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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读者(外一篇)

2021-04-19万小英

福建文学 2021年4期
关键词:男爵卡尔维诺生活

作家简介

万小英,生于江西南昌。大学毕业后在媒体工作20多年。发表评论、散文、杂文等数百万字。数十篇作品获得福建新闻奖。目前供职于《福州日报》。

推荐人语

余岱宗:读万小英的文章,不单是为其博览群书所折服,更惊奇于其穿梭于各种文本所派生出的想象力。读《生活在何处》,我万万没有想到卡尔维诺的小说会“串联”到《西游记》的孙悟空那儿去。卡尔维诺的小说不也是一种童话吗?只不过卡尔维诺的童话是建立在现代科学基础上的科学狂想,而《西游记》腾云驾雾的想象则与道教神权系统有关。万小英的《第一读者》则更显功力,这是一篇对于作者与读者的关系有着深入感悟的随笔体评论。的确,一位作者的写作是不可能无对象的,对“理想读者”的想象,有时甚至会全面左右作者的取材、思路和表达。万小英洋洋洒洒地为我们开出了一份“理想读者”的清单。我想,这份清单不仅仅是一种知识,也是万小英去寻找她的“理想读者”的一种尝试。

傅 翔:作为一名记者,万小英有一双敏锐而深邃的眼睛,她解读卡尔维诺的小说《树上的男爵》,从古到今,由中往外,真可谓天马行空,纵横捭阖。从《三字经》到《西游记》,从《月亮和六便士》到《西游补》里凿天的“踏空儿”,无不穿梭自如,严丝合缝。这样的解读,有知识有趣味,有别致的才华,更有惊人的神思!读这样的笔记,真是一次奇妙的开启心智与思想的旅行。同样,《第一读者》也是如此,作者信马由缰,旁征博引,想象力丰富而多姿,摇曳着书香与智慧,令读者如饮甘露,如沐春风。无疑,这是一位才女非凡的文笔,更是一位思想者的沉思与绽放。

“白乐天每作诗,令一老妪解之。问曰:‘解否?妪曰:‘解。则录之;不解,则易之。故唐末之诗,近于鄙俚。”这段话出自北宋释惠洪《冷斋夜话》。

这个故事妇孺皆知。白居易写诗,都要读给老婆婆听,必待老婆婆首肯方定稿。真不知是白诗平实易懂,才令人附会这样的传说,还是白居易果真有这样的“创作经历”。人们以此解读白诗,乃至晚唐诗歌浅近通俗的风格由来;从文学创作上,更透漏出“第一读者”的存在现象及其作用、影响。

不同于一般读者,第一读者是作者基于信任,将还未正式的作品交予阅读、评判、交流的首个人。作品从作者奔向普通读者,要经过编辑、校对、出版社、书商等环节。可以说,从交给编辑开始,作品的命运很大一部分不再受作者所控,它置身于公众眼光的审视,因为编辑是代表一般读者的。而第一读者,杂糅着编辑、创作者、大众等多重角色,与作者和作品的关系是特别的,也是奇妙的。他的两只眼睛,一只向内,是作者的同盟者、协作者、情感的支持者、创作的参与者;一只向外,是公众的把关者、代言者、感受的反馈者、潮流的预测者。

“第一读者”现象是一种文学创作行为与方式,它所起的作用是不容忽视的,无论是对作品,还是对作者,都是特殊的力量存在。但是,它常常是隐秘的存在,作为作家的私人选择行为,几乎是创作的一部分,很难为外人所知。

得賴《巴黎评论》杂志,让我们有机会一窥那些大作家的这个“秘密领域”。《巴黎评论》是美国著名文学杂志,“作家访谈”栏目是其最持久也最著名的特色。自1953年创刊,迄今已达三百篇以上访谈,囊括了20世纪下半叶至今世界文坛几乎所有最重要的作家。秉持坦率的风格,作家们谈论各自的写作习惯、方法、困惑的时刻……由此我们也得以从中获取了大量具有重要文献价值的内容。

第一读者最有可能由谁担当?白居易选择陌生读者作为测试作品效果的对象。保罗·奥斯特说:“小说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两位陌生人能以绝对的亲密相遇的地方,读者和作者一起完成了这本书。没有其他艺术能够那样做,捕获人类生命中最本质的亲密。”白居易所作主要是叙事诗,基本等同于小说故事。他将作品给陌生人看,不是没有道理的。这里的陌生,不是全然的不认识。老婆婆与白居易或许生活中认识,但实际上,对于白居易来说,一位普通的老妪能认识几分呢。

对大多数的作者来说,第一读者的选择,更青睐那些能够理解与欣赏作者的内心世界,并能得到作者信任的人,比如配偶、情人或朋友。

《巴黎评论》访谈中作家所透露出的第一读者最多的是妻子。妻子或情人是第一读者,这可能是一件令大多数作家羡慕与向往的事情。没有比这更亲密的关系,也没有比这更合适的第一读者。他们是情感与利益的共同体。创作几乎就是袒露,这个过程,作者不可避免会将弱点甚至缺陷暴露出来。密切的夫妻或情人关系,面对起来,就不再是羞耻或可担忧的事情,他们共同承担“写作的危险”,也共享写作的荣誉。

如果能做到这样,也大致表明他们实现了工作与生活的最好状态。他们是幸运儿,找到志同道合的另一半,将事业与兴趣与感情,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成为最好的结合体。写作是他们的工作,也是他们的事业,也是他们的爱情,这些都是创作成功的动力与燃料。

俄裔美籍作家纳博科夫作品主要有《洛丽塔》《微暗的火》《阿达》《普宁》等。他说:“(20世纪)20年代初的时候,我的第一部小说是在她(即他的妻子)的主持下完成的,她是顾问加法官。我所有的故事和小说都至少会对着她念两遍;她打字、改样稿、检查多种语言的翻译版时会全部再重读一遍。1950年的一天,在纽约州的绮色佳,我纠结于一些技术上的困难和疑惑,想把《洛丽塔》的前面几章都扔进花园的垃圾焚化炉里,是我妻子阻止了我,鼓励我再缓一缓,三思而后行。”

美国小说家、诗人约翰·厄普代克发表过系列小说“兔子四部曲”“贝克三部曲”等,其中《兔子富了》和《兔子歇了》使他两度获得普利策小说奖。他说:“玛丽(即他的妻子)是个极为难得的敏锐的读者,她真的总是对的。假如我有时在小说中保留了她没有完全同意的写法,也是因为我内心爱开玩笑,鲁莽的一面占了上风。通常我只在完成或卡壳的时候才会让她看,我从不会无视她的意见,她提意见的时候也很讲策略。”

美国小说家雷蒙德·卡佛作品有《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大教堂》《我打电话的地方》等。谈到他的妻子苔丝·加拉赫,卡佛说:“她本身是个诗人和短篇小说家。除了信件外,我什么都给她看,我甚至也让她看过几封信。她有一双极好的眼睛,能进入到我写的东西里去。我等到把小说修改得差不多了才给她看,这往往已经是第四或第五稿了,然后她会去读其后的每一稿。到目前为止,我已将三本书题献给她了,这不仅仅是一种爱的象征,也表达了我对她的尊敬和对她给予我的灵感与帮助的一种承认。”

日本作家村上春树称他的作品在交出去之前,从来不给别人看,除了妻子之外。他说:“她是我每本新书的第一读者。可以说她是我的合作伙伴,我依赖她。这就像对于司各特·菲茨杰拉德来说,他妻子珊尔达是他的第一读者一样。”

写下过《纽约三部曲》《布鲁克林的荒唐事》《幻影书》《月宫》《巨兽》的保罗·奥斯特,与妻子希莉·哈斯特维特都是美国著名作家。他们互为第一读者。奥斯特说他绝对信任希莉的判断。“每次写小说我差不多每个月都会从中读一些给她听——每当我有新的一沓二三十页的时候。对我而言,朗读帮助我将书客观化,以便听出我哪儿弄错了或没能表达我试图要说的东西。随后希莉进行她的评论。如今她做这个已有二十二年,她说的东西总是极其敏锐,我想不出有哪次我没有听取她的建议。”

奥斯特也读希莉的作品:“我试图为她做她为我所做的。每个作家都需要一个可信任的读者——一个能对你所做的感同身受,并希望这作品尽可能好的人。但是你必须诚实,那是最基本的要求。不说谎,不会假装鼓励,不会赞扬那些你觉得不值得表扬的东西。”

当然,不是所有作家的妻子或丈夫都有能力与精力,能够与之在创作层面平等对话的。有些作家将身边的朋友视为第一读者。

费利特·奥尔罕·帕慕克,土耳其小说家,代表作品有《我的名字叫红》《雪》《伊斯坦布尔》。他说:“我的作品,总是读给与我生活相交的人听,如果那人说,再给我看一点,把你今天写的给我看看,那我会很感谢。这是必要的压力,同时也像是父母在拍你的后背,说,干得不错。偶尔,对方会说,这个对不起,不敢苟同。这也好。我喜欢这套路。”

写下过《蒂凡尼的早餐》的美国作家杜鲁门·卡波蒂,更喜欢听表扬。他说:“如果是在出版之前,如果批评是出自那些你认为其判断力可信的朋友,对,批评当然是有用的。可是一旦作品已出版,我就只想读到或者听到表扬了。任何低于称赞的评价都叫人讨厌。”

作者绝对不是自身著作的理想读者,但有些作家只相信自己,拒绝将尚未完成的作品给别人看。正如以色列作家阿摩·司奥兹所说,人们不会把孕体展现在X光面前,那样会伤害胎儿的。

美国作家菲利普·罗斯代表作有《再见,哥伦布》《美国牧歌》等。他认为:“让我的那些错误自己成熟、自己绽开会更有帮助。在我写作的时候,我自己的批判已经足够了,而当我清楚这个东西还远未完成时,别人的赞扬也没有意义。在我绝对无法继续,甚至一厢情愿地相信作品已经完成之前,我不会给任何人看的。”

美国作家约瑟夫·海勒以《第二十二条军规》一举成名。他说:“几年来,我试着不跟任何人谈论写作的情况。我觉得写作是一项私人事业……因为很多东西得从沉思中产生。没有什么比思考更私人化的了。我宁肯保持这种写作方式。”

约翰·斯坦貝克,美国作家,代表作品有《人鼠之间》《愤怒的葡萄》《月亮下去了》等。他对关于第一读者的回答充满了幽默与反讽格调。他说:“我写的东西总是先念给我的狗儿,看看它们的反应如何——安琪儿,你知道的,它就坐在那儿听着,我感到它能听懂一切,但是查理,我总觉得它只是在等机会插嘴。多年前,我那条红毛蹲伏猎狗把我的《人鼠之间》手稿嚼巴嚼巴吃了,当时我说,它一定是个出色的文学批评家。”

“第一读者”方法在创作中常被视为隐私,不是所有的作者都愿意承认并公开自己有这样的“合作伙伴”的。大概会担心导致别人对他创作能力与水平的质疑,削弱“百分之百是他的作品”的自豪感吧。那些坦率、诚实地承认并肯定“第一读者”的作家们,是真正在尊重创作行为,是值得敬佩的。

第一读者的存在,让人看到创作的曲折、艰辛。一部作品的完成不简单,往往不是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可以做出来的。“作者”这个词语,有着比字面更复杂丰富的内涵,它的一部分就包括读者。

访谈里面所涉作家都是世界知名的,其个人水准与接触的人群素质不同于一般人。对于一般作者而言,遇上真正能够给予指导意见、眼光独特高明的“第一读者”,概率是极少的,就算是有,对方也可能不愿意扮演这样的角色。

一般作者对第一读者的寄望,有可能只是希望有不同于作者的一双眼睛,提供他者的目光。能提供独到的视角,帮助作品完善,自然更好,即便没有,只是把他的观感简单地表达出来,也是一种情感与信心的支持。毕竟写作是一件孤独的事情,大部分作者在创作过程中并不是完全自信的。第一读者的眼睛,仿佛就是一盏探照灯,作者意识到被注视,这就够了。这样的注视,让作者有可能自行修正作品。

更为重要的是,被他者目光看顾过的作品,就如一件新的作品。尽管第一读者可能未喙一词,未改一字,仅仅只是看过,作品似乎也显得不那么孤独了,仿佛被包裹上了一层无形的保护,不再是赤身裸体。作品被放出去,面对外界似乎不再不堪一击,命运有了一点底气。

无论是第一读者,还是普通读者,这两者之间的距离,有时候很近,有时候又很遥远。作者与读者是文学永恒的话题,引用美国艺术评论家苏珊·桑塔格的一句话作为文章的结束吧:“无论如何,我写作不是因为世上有读者,我写作是因为世上有文学。”

生活在何处

先是一棵高大的圣栎树,然后是一棵榆树,接着角豆树、桑树、玉兰树……在1767年的翁布罗萨,十二岁的柯希莫午餐拒吃蜗牛,为表达反抗,开始了长达五十三年的树上生活,直到最后被热气球带走消失。这是卡尔维诺小说《树上的男爵》讲述的一个传奇故事。

树上的生活,完全的树上生活,从书写的角度,卡尔维诺凭借惊世的才华挑战了一回,他让叛逆少年上树之后不落地,基本把故事说圆乎了;从意义构建的角度,卡尔维诺通过创造这样一个天与地之间全新的生活方式,试图解答人类的一个永恒困惑。

毛姆小说《月亮和六便士》提出了一个问题:人世漫长得转瞬即逝,是应该弯腰捡起地上的六便士,还是抬头看天上的月亮?《树上的男爵》构建了一个在月亮和六便士之间的“童话”,用根于地、张于天的“树上生涯”启示我们:天堂太遥远,难以够着;地面太沉重,容易陷足;作为人类,该何以自处,生活在何处?

一 天地人与生活

天地混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天、地、人在中国神话里原本就是一体,即便开天辟地,人类启蒙,依然紧密相连,“以天为盖,以地为舆”,“地为床,天为被”,“天为帐幕地为毡,日月星辰伴我眠”。天与地是人赖以生存的环境,也是人从诞生起,观照与想象的对象。

《三字经》言,三才者,天地人。天、地、人构成世界三个方面。对人而言,天地是永恒的陪伴,也是永久的禁锢。人是天地之间的张力,也承受天地的压迫。有一句流行语,这世界不只眼前的苟且,还有诗与远方。中国文化里,这也是“地”与“天”的象征含义。天上是神仙日子,抽象的理想幸福;地上是苦劳不堪,具体的匍匐现实。这是方向的两极。但作为高等生物,人可以将天地融合,入土、归天,是一个意思,也是对立统一的圆满。

生活是处理天、地、人这三者关系的方式,这既是物理空间的,也是心理层面的。最好的生活并不在天堂或地上,理想化过于虚缈和乏味,现实又叫人吃苦。

“追逐梦想就是追逐自己的厄运,在满地都是六便士的街上,他抬起头看到了月光。”理想与现实如何平衡?《月亮和六便士》提出了问题,并没有完美的解决办法。伦敦证券经纪人思特里克兰德抛妻弃子,绝弃旁人看来优裕美满的生活,奔赴南太平洋的塔希提岛,用艺术谱写生命的价值。尽管在精神上有所满足,但他遍尝贫穷与病魔,也导致亲人痛苦。

兰波有句诗“生活在别处”。米兰·昆德拉化作同名小说。年轻艺术家雅罗米尔本想表演崇高,时代却让他演出残忍。他不知道文学和现实是不能相容的,没有搞清生活到底在此处还是在别处,最终被现实生活的惊涛骇浪灭顶。

人生天地间,一味追求超凡脱俗,很容易顾此失彼,打回生活的原形。

很多人喜欢《西游记》,但恐怕并没有意识到是孙悟空在满足人们对天地的掌控需求。七十二变的本事固然令人崇拜,但在天地之间的自由生活更让人着迷。一个筋斗云到另一个空间,很多神仙可以做到,但是孙悟空不同,在地可以花果山做王,在天可以与各路神仙寒暄拉家常,找份工作安营扎寨做事业,他有着天地一体的生活观、认同观、自由观。可以说,他既不完全属于天,也不完全属于地;也可以说,天属于他,地也属于他。

《树上的男爵》属于卡尔维诺《我们的祖先》三部曲之一。人类的祖先有说是鸟,也有说是猿,都与树木息息相关。“树上的男爵”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它们。孙悟空也是猴,但不同的是,柯希莫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在中国语境里这是贬义,两头没有着落比较惨;但在书中,他“上不属天,下不著地”的状态反而合乎人性自由。

喜欢童话的卡尔维诺创作了一个传奇的完美的成人童话。

二 树上的男爵与踏空儿

柯希莫是家族的长子,是继承人,是男爵。也就是说,他不是野人,相反他的血统和他持之以恒所接受的教育都是精英的。这样一个贵族阶层,爬上了树,塑造了超越尘寰的另一种生存形态,建立了完整而自足的世界,无可怀疑,这是一个理性的选择与坚持。

当他寿终而消亡,其墓碑上刻着:“柯希莫·皮奥瓦斯科·迪·隆多——生活在树上——始终热爱大地——升入天空。”树——大地——天空,浓缩了他的一生行踪,也表达了他的人生旨趣。高高的树,繁密的树,连接着天与地,他以这样的生活姿态将现实与梦想做一个打通,求两全之策。

他脱离尘土,但不是隐士,不是怪人,依然还是男爵,是男儿,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为此效劳。如同树一样,长得再高,根也在土里,树枝伸向天空,就好像他的精神领域在一天天成熟拓升。

在中国文学里,也有一个“上不属天,下不著地”的形象,那就是《西游补》里凿天的“踏空儿”。

《西游补》是明末清初小说家董说创作的章回体中篇白话神魔小说。书中写道:(孙悟空)忽然听得天上有人说话,慌忙仰面看看,见四五百人持斧操斤,轮刀振臂,都在那里凿天……那些人都放了刀斧,空中施礼道:“东南长老在上!我们一干人,叫作‘踏空儿,住在金鲤村中。二十年前有个游方道士,传下‘踏空法儿,村中男女俱会书符说咒,驾斗翔云,因此就改金鲤村叫作踏空村,养的男女都叫‘踏空儿,弄做无一处不踏空了……(小月王)遍寻凿天之人,正撞着我一干人在空中捉雁……”

“踏空儿”这个词非常形象,天地之间踏着“空”之人。树上的男爵还需要枝丫实体支撑,但“踏空儿”可以腾空,更为厉害。不过从他们的言行看,在天地之间自由行走,与精神无关,只是一种功能,就像现在的高空作业人员一样。他们的身心本质依旧是尘俗中人,这与男爵的意象价值不同。

翁布罗萨是一个被虚构出来的地方。这里树树相连,枝枝相触,庞大的树上世界是现实的,但人在上面显示情感、性格、思想等,就成为一个精神世界。这是我们祖先的世界,离地不远,离天更近。

卡尔维诺运用了“作者特权”,将在树上生活的弊端强势略过。柯希莫从少年、青年到中年、老年,几乎没遇到什么不便,连一次意外的掉落都没有,甚至其家族身份还有利于树上的自由行动,他的家人与邻人几乎是默认的,并没有真正阻止,既未百般劝阻,相反还提供了便利,变相鼓励,也未过激地将树砍伐,甚至连摇撼一棵树都没有,他们后来对男爵的行为几乎是完全接受的态度。从另一个角度看,柯希莫一生未下树,也未给家族生活与周遭世界带来实际缺失,当然他一直在尽可能参与家庭生活。

柯希莫没有从树上下来,并可以不从树上下来,卡尔维诺的笔端是充满温情的。从文学书写来说,着眼点恐怕并不在于塑造柯希莫的形象,并不是在谈勇气与决心的问题;他更重要的是进行文学史上的一次尝试,对人类的困境做一次尝试性开拓。

他要造就并告诉人们,这里有这样一个世界,与天地之间有合适的距离,保持有更高的完整性。

三 生活,在有距离中

卡尔维诺创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意象,一个世外又世内之人;创造了一个树枝可以充分延伸的世界,仿佛在你的意念到达之前就可以即刻生成的,在天与地之间另一个完全世界。

树上的柯希莫所面临与所应对的,并没有超出我们所能想象到的界限。地面上的弟弟偷偷带来树上生活必备品;以打猎和钓鱼为生,在树枝间往水塘里撒下钩就坐收鳝鱼和鳟鱼,并以自己的渔猎所得与地上交换自己无法制造的东西;找合适的地方睡觉与大小便……

他积极地参与世俗生活。在树顶出席姐姐的婚礼;在妈妈临终之际守候,从窗外用鱼叉取橘子递到她的手里;让杀人越货的大盗布鲁基迷上阅读;为遭受绞刑的大盗守卫尸体;与邻居之女薇莪拉轰轰烈烈地恋爱;率领烧炭工截获海盗藏在洞穴里的宝藏;指挥抗击警察征收什一税的暴动……

他还背靠一个枝丫,在一块小木板上从事写作,在他的《一个建立在树上的国家的宪法草案》中,设想自己创立了在树顶上的完善的國家,说服全人类在那里定居并且生活幸福,而他自己却走下树,生活在已经荒芜的大地上。当他在树上为拿破仑遮挡炫目的太阳,后者说道:“如果我不是拿破仑皇帝的话,我很愿做柯希莫·隆多的公民。”

柯希莫信奉“谁想看清尘世就应当同它保持必要的距离”,创造了一种观照现世的超越的方式。当他隔开一段距离,俯视尘世,他似乎对之产生更大的热情和更执着的关怀。这种信念是如此执着,以至于虽然重返世俗快乐的生活只有一步之遥,但是对他构不成诱惑,他从未妥协迈出一步。

保持必要的距离,才能看得更清楚;看得更清楚,才能真正拥有。人与天、地的距离需要平衡把握,人的身、心、灵同样如此。对心来说,身体与灵魂也可以算是“地”与“天”吧。

卡尔维诺的“树”是一个隐喻,枝蔓相连构建一个可能性,一个人类的希望。童话的最后总是要为现实留点余地的。《树上的男爵》最后写道:“人们说在我哥哥离去之后,树木就撑不住了,纷纷倒落,又说是因为人们玩弄斧子发了疯。后来,植被大为改观。”“翁布罗萨不复存在了。凝视着空旷的天空,我不禁自问它是否确实存在过。”“纠结解开了,线拉直了,最后把理想、梦想挽成一串无意义的话语,这就算写完了。”

男爵的树不存在了,平衡天与地距离的树的世界不存在了,树上的男爵还会存在吗?

你在树上吗?你想上树吗?希望人类的心灵世界,某一刻会如此发问。

责任编辑林东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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