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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戏

2021-04-19黄清水

福建文学 2021年4期
关键词:丁丁妈妈

作家简介

黄清水,1990年生,福建莆田人。2014年开始创作小说、诗歌。作品见《福建文学》《延河》《散文诗世界》《莆田文学》《散文诗》等报刊。

1990年,一个午后,社里的戏就要开场了。

天鸣从一家食杂店走出来,他穿着肥大的红色戏袍,黑色厚高跟朝靴,头戴状元帽,眉宇传神。十二岁的丁丁打量着他,感觉他像极了那张照片里的爸爸,他们都穿着同样的服装戴着同样的帽子,也都同样上了妆,而且看起来眼神一模一样。丁丁找爸爸找了好久,有时做梦也在找爸爸,现在,她想一探究竟,怯怯地跟上他。在他爬上戏台幕后的一刹那,他回过头来,冲她一笑,声音清脆地传过来,丁丁眨巴着眼定定地望着他,一脸懵懂。这个时候仿佛听得他用细腻的声音对她说:“叔叔演的这出剧目叫《王魁与桂英》,但叔叔不是王魁。”丁丁似乎看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见。

之后,丁丁兀自仰望木箱子上的他,咫尺之间就像隔了千山万水。在他出场后,丁丁便站到了戏台前,一场一场地看。当看到他的脖子被桂英系上白绫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缺氧,瞳孔逐渐放大,她觉得自己就快要窒息了,这个时候,眼泪开始大颗往下掉落。直至那条白绫落地,她顿时有了失落的感觉,像是失去了什么。

她的母亲——食杂店的老板娘,一个人拉扯着她,在村里经营着小卖部。丁丁偶尔也会羡慕别的小孩子有爸爸,她好几次问爸爸去哪儿,妈妈都会迅速地甩出一句话说:你爸去西方了。她不知道西方是哪个地方,方向在哪里,如果她知道确切的地址,说不定就会去寻找他,看看他的真实面容。妈妈把爸爸的所有物件都锁起来,所以她对爸爸的样貌都是从旧书里的那张照片上来的,可现在不一样,丁丁似乎以天鸣为参照物,他的眼神,他的声音,他的举手投足,应该就是爸爸的模样,即便是涂上了一层油彩,她也能够准确辨认出他的所有特征。

爸爸。这两个字也像流动的莆仙戏,她时常在别人的口中听说,自己想喊一声,嗓子却仿佛有东西堵住,喊不出来。

莆仙戏是流动的戏剧,一般在一个演出地点逗留一两天,偶尔会三四天,但这种情况极少。天鸣在村子里演出了两天之后,帷幕已经拆卸干净,剩下空荡荡的戏臺架子,仿若家的骨架,快要分崩离析了。丁丁被妈妈逼着写生字,一个个字越写越散。妈妈看了看,骂道:“你这个笨妮子啊,你写的字箍桶匠都箍不了。”丁丁却一点心思也没有,就感觉戏台没了,爸爸就没了。

好不容易熬着把一张生字写完,妈妈摇着头,叹了一口气,脸色一半阴一半晴。丁丁小心翼翼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斜靠在墙壁上。戏台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柱子,像荒芜的沙漠中多出了几根刺,她看着碍眼,又觉得有一种缺失的美。

早晨十点钟左右的太阳,阳光正好打在她的脸上,使她的脸看起来无比绯红。她像是抹上了胭脂油彩,要上戏台似的。这个时候,妈妈从一个木窗探出头来骂道:“傻妮子啊傻妮子,这么大的太阳,你也不知道避一下。你是不是晒傻了?晒傻了就跟你爸一根筋。”妈妈说完,喉咙突然卡住了,剩下嘘嘘的声音。丁丁扭过头,看见妈妈的脸色有了惊惧,眼神像小鹿乱跳。她突然醒悟过来,她也是有爸的孩子,只是爸爸出门去远行了。她慢慢把目光从空荡荡的戏台那边收回来,缓缓地移到那扇木窗上去。狭窄的木窗,在年前的时候,被盗贼光顾,盗贼撬开了其中的一扇,随后潜进屋,盗走了几条烟和几瓶酒,抽屉里的钱被拿光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第一次看见坐在地上的妈妈满脸泪花,她想过去擦干妈妈的泪花,但是妈妈一把抓着地上的草,一把拍着大腿,嘴里带着血淋淋的恶毒的话:“哪个挨千刀的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我们开个小店营生,还来偷窃,你偷走的是我们的生活哪,偷走了我们的命,你偷了我们的东西要不得好死的,要下地狱的呀。”围观的邻居中,一个小男孩战战兢兢地躲在一个男人的身后,丁丁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小男孩畏缩的眼神,她想为自己的妈妈出气,气冲冲地揪出了他。小男孩被拽了出来,打了寒战尿了一裤子。丁丁指着他的鼻子说:“是不是你偷了我家的东西?”小男孩的父亲护短,撇开丁丁的手,将他儿子搂到怀里,指着丁丁:“死妮子,胡说八道什么,小心我揍你。”丁丁的妈妈恶狠狠地逼走了他们父子,之后继续坐在那里号哭,每哭一次都无比动容。后来看的人越来越少,她的泪也越来越少,声音也越来越小,她坐了一早上之后,扶着一块墙站起身,走进店里去。

自那次之后,那个小男孩见着丁丁总会撒丫子跑开,仿佛丁丁是一只狼。可丁丁已经忘记他了。丁丁时常想起那个脸上涂着油彩的男人,他的声音咿咿呀呀在耳畔响起,唱的什么她不知道,就喜欢那个调,仿佛不是从嘴里发出的。而他的身影又不时地出现,仿佛爸爸每次都以这种方式造访她,她喜欢这种方式,又厌恶这种疏离。可是爸爸虚空的脸,究竟何时才能变成现实?她不知道。她只是以这张脸为参照物,去老人协会打听爸爸的消息,从每一次的社戏中去寻找爸爸。所以她不断重复回忆天鸣的眼神、身影和声音,似乎只有循环往复才能不至于忘记。

似乎一个父亲的身影就该是那样,声音也应该是那样的。可究竟具体是怎样的呢?她不知道。只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她就有了要学唱戏的冲动。因为剧团每天都在流动,想找到天鸣无异于大海捞针,丁丁知道自己这样寻找,也许一辈子也无法找到他。但是现在她什么都做不了,除了读书,什么也做不了。况且,妈妈每次都在她的耳边絮叨着要好好读书,好像读好书了,就可以见到爸爸了。可是妈妈没这么说。她的目的就是不让丁丁有空闲的时间去想爸爸。

再后来,十六岁那年,她正在读高一,算不上班级里的尖子,但也不靠后,在中等左右徘徊,偶尔中上。妈妈过于操劳,才四十几岁的人看起来却像六七十岁,满头枯干的头发灰白不明。就是这样近乎一种濒临绝望的年纪,可她却牢牢把控住丁丁的生活。她不允许丁丁跟别的男生接触,她总认为这是一种侵犯,她反复告诫丁丁要远离男人,男人是狼,会吃掉女人柔软的肉和骨头。可是她没有告诉丁丁,该怎样避免男人的谄媚。那年,她突然喜欢上一个男生,他的背影像极了那个戏子,她有一种错觉,以为就是他。他们在一起时总是躲躲藏藏,瞒过了所有人,一段时间后,她却发现瞒不了自己的心。和那个男生在一起,仿佛有了更多的落寞,现实的落差感使她逐渐感到疲倦,他们终于不欢而散。

十八岁那年,丁丁终于再一次见到天鸣的时候,天鸣的眼角已经有了鱼尾纹,脸上有了岁月的痕迹。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抽烟,烟雾在他的头顶逐渐飘散。丁丁觉得那就是他。她向天鸣走了过去。

“天鸣。”她带着疑问地叫了他的名字,却透露着一种莫名的坚定,随即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天鸣眯着眼睃视丁丁,随后将口中的一阵烟雾喷出,“你认识我?”

“算是吧。”丁丁回答,“几年前,你在这里演过戏。”

“你会不会认错人了?”他异常镇定地说。

“眼睛是欺骗不了人的。”

他笑了笑,问,“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这个重要吗?”

“对我来说,是的。”他说。他又抽出了一根烟,点燃,嘬了两口。

丁丁终于隔着烟雾问他:“你一直烟瘾都这么大吗?”他挑着眉头,吐了一口烟雾,声音被烟搅得浑浊:“偶尔吧。”

丁丁兀自说着:“你当时比现在年轻,眼角也描得靓。你跟我说话时,像极了照片上的我爸爸。”

他对这句话有了兴趣,想了想说:“他跟我很像?”

“你跟我爸很像。”

“那不是一样吗?”他自己疑惑起来。

“不一样的。”她忐忑地说,“爸爸肯定不会当着我的面抽烟。”

她重复了这句话,语气在“肯定”两个字上加重。

丁丁在他的身边坐下。他妥协了,改口说:“是不一样,是不一样。”

她抿了抿嘴唇,早上刚涂的玫红色的唇膏,这个时候却莫名有些干燥。她从他的眼里看到了诧异,他习惯性地伸手去裤兜里摸烟。丁丁将鬓发向耳边别去。他突然感觉到手生,向后缩了缩,无处安放。

丁丁侧过脸去,看见他的胡须正在冒出头来,玩笑似的说:“演戏肯定好玩吧?”他盘起腿,声音从喉咙里发出:“你看到的是戏。我不是。”她不解:“莆仙戏不是戏?”他一时没听懂,迟钝地不知说什么。空气在两个不相熟的人中间凝固,丁丁尴尬地笑,却发现他的眼有些木讷,一瞬间,觉得他不是几年前的他。

她站了起來,因为她听到从木窗那边传来了声音。天鸣问她:“你是不是想学戏?”她踮着脚尖,无邪地笑。之后大步流星地走出几步,止住了脚步,回过头去,拘谨地笑了笑,有一丝自卑地说:“听说莆仙戏最大的特点,是包容。”丁丁幽幽地望着他,少顷,又温润起来。她从天鸣的眼前离开,回到那间小房子里去。

小房子里有中年女人发出老年人般的咳嗽。丁丁的目光从木窗探出去,不远处的戏台正有几个人晃动着,是几个小孩子在围着戏台游玩。她看见天鸣再次抽起烟来,但看不见烟雾,只有一个小小的红点在燃烧。他的四周也是空荡荡的,显得他形单影只。

他抽完一根烟后,跳到一块青石条上,沿着一条简陋的下水道走去,双手像两根支架一样垂在两侧,不时地摩擦着双腿。有两个年轻的女人,手里捧着瓜子,在天鸣来的时候,好像将手里的瓜子壳扔向他,天鸣躲闪着,脸上笑嘻嘻地,似乎一点儿也不生她们的气,还顺手接过她们倒在他手上的瓜子,也靠在一旁的墙上,磕了起来。丁丁发呆似的看了许久,眼花了,顿时觉得他们的样子是模糊且涣散的。再之后,天鸣身边的人陆陆续续多了起来,阳光落在他们的脚边,像一棵树有了自己的阴影。

丁丁看了许久,一水池的碗都洗完了。每逢社戏,店里的生意都会好一些,她照旧是要帮衬着。偶尔想起,那本旧书里的照片,爸爸的目光那么执着地望着一个地方,仿佛目光所及的地方就是他要去的地方。只是丁丁看久了照片,才发觉爸爸的目光中有孤独的感觉。她本来想拿着这张照片去问妈妈,但是始终没有问。丁丁把那张照片重新夹到一本新书里去,仿佛为此找到一个新家,合家团圆。

照片上的男人,目光和天鸣或多或少有些许相像,她不懂天鸣略带沧桑的眼神,有时清冷,有时温暖,是的,她总相信是温暖的目光感动了自己。那夜,她跟他转了一圈,戏还没散,但是他已经退场了,戏中的他被流放,被流放的人都九死一生,也就没有再入戏的必要。所以他们走到村委会的楼梯一角,对面公厕旁的夜来香味道浓郁,掩盖住了所有晦涩阴暗的东西。他们爬上楼梯,坐在最高的一阶,有一盏昏黄的灯光从身后打来,落在他们的影子上。她问天鸣:“演了这么些年的戏,有没有感觉走不出来?”他默然了许久,在月光湿润的照耀下,他脸上的油彩异常显眼。他说:“偶尔活在世间。谁人不是呢?”她不解其意,也没深究,有些话点到就好,深究会破坏其美感。他们聊到了戏,聊到了人生,最后聊到了自己。她自言自语般地说:“小的时候,我会问妈妈我爸去哪里了,她就会指着我家菜地上的几块大石头说,喏,在那。她每次说完,都会释然地笑,但我分明看到了她眼中有泪。再之后,长大了,她总是劝我,读完大学就留在城市吧,不用回来了。”天鸣听懂了什么似的,说:“为什么要你留在城市?”丁丁摇摇头,说:“可能,是农村人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有出息吧。”他戏谑地点点头,算是同意她的说法。他说:“你妈看起来很关心你。”她轻声地回答:“我是她的命呀!”她继而接着说:“她希望我永远不要像她一样。”他喃喃地说道:“所以她希望你替她留在城市里。”她无意中滑出一句话:“也许不是替她,是替我爸呢。”

坐了许久,他像一只虾一样,丁丁问他:“我以后可以跟你去学戏吗?”他有些讶异,随后又很平静地说:“考一所好的大学,比走江湖强。”丁丁的目光很快黯然,支支吾吾地说:“我们家外面就是戏台,我爸爸肯定带我看过戏。”他咯噔一下,心头隐隐作痛,勉强笑了笑,低下头去,很快,他就站起来,要准备回戏班,身上哗哗地掉下了细碎的月光。他说:“所以你希望他看到最好的你。”丁丁的目光朝着影子看,没有作声。

回到家里的时候,有几个戏子妆还没卸,在门口支张桌子喝酒,戏台上的荣耀与耻辱,瞬间化作一口浓浓的酒香。丁丁在很晚的时候,再次拿出那张照片,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她对着照片上的男人笑了笑,笃定地问他:“你还回来吗?”薄薄的照片,没有作声。

天鸣的声音却从门外传进来,他有些醉意,话里颠三倒四,他说:“喝下,喝下,你剩这么多是要养鱼吗?”丁丁扑哧一声笑了,跟照片上的男人说:“你知道我想你,于是他来了。”

照片依旧是照片,薄薄的,被夹进书里。

一整个暑假,她常去村里的河边。河的两边都是农田,早晨十点之后,两片农田软绵绵地趴在那里,风一吹,又懒洋洋地翻了翻身。有几个垂钓的老者躲在柳树的树荫下,以此躲避太阳的炙烤,他们握着鱼竿等待着一种时机的成熟。丁丁在高考成绩出来后,毅然报了外省的学校。很快,她被河边的风吹醒,跑到镇上的电话亭给天鸣打电话。

丁丁找到天鸣的时候,他已经没在戏班了。什么原因他没说。再次见到天鸣,他脸上的络腮胡须参差不齐,脸颊凹陷,额前飘着几根油腻的头发。他撩开头发,冲着丁丁微笑:“你想学戏,你妈妈同意了?”丁丁回他:“我们吵架了。现在无家可归。”他脸色凝重起来,仰起头说:“因为什么?”

“一张照片。”丁丁吞吞吐吐地说,“关于我记忆的。”

天鸣的眼里微微放光,猜测说:“一个你妈讨厌的人?”

丁丁将鬓发往耳后捋去,说:“我爸。”

“你爸我没见过。”

“我忘了自己见没见过他。”丁丁把黏合好的照片递给他看。天鸣从这张破碎的照片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便说:“这不是我的翻版嘛。”丁丁白了他一眼,他就不再笑了。丁丁说:“我妈把照片撕了。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这么多年,我其实挺恨他的。”

丁丁的肩膀垂了下来。天鸣站起身来,掸了掸屁股后的灰尘,说:“去我家坐坐吧。”

天鸣家的阳台上栽种了几株花,一株是桂花,一株是茉莉,还有一株是月季。她去的那天,天鸣老婆穿着浅褐色丝绒睡裙坐在沙发上,脸色有些发白,所以她在自己的嘴唇上抹了冶艳的红唇膏,似乎想以此展示一种冰冷的美。丁丁以为是她化了妆,把脸色涂成近乎白纸的颜色,惊吓地缩了缩脚步,之后嗫嚅着向她打了招呼。天鸣老婆把脸转向十九岁的丁丁,像一个母亲看自己的女儿,眼里开始有了母爱。许久之后,她在天鸣的咳嗽声中回过神来,顿感自己的失态,便喃喃地说:“快请坐!”目光仍旧盯着她的脸和一袭白色的裙子。

丁丁是在聊天中知道了她的名字,她叫袁雪芬,跟天鸣十年了。两人领了证,没办酒席,蜗居在这一处小房子里。

丁丁夹紧双腿,显得拘谨,她扫视了一圈,阳台上的防盗栏锈迹斑斑,年深日久,墙壁上有几处脱落的白灰,露出黄褐的底色,整个房间倒也简单干净,没有零零碎碎的东西。天鸣坐在角落,一会儿用眼睛观察着袁雪芬,一会儿瞧瞧窗外。袁雪芬很久没和人聊天了,见着丁丁异常亲切,拉着手说了一堆。她们兀自聊着一些女人经常聊的事情。天鸣在一旁,准备伺机插话,终于,她们的话题在一个拐角处止住了,他很顺利地插话说:“真正的角儿,都是从小兵丫鬟做起的。”她们的话题和他的话题一点也不搭界,他的话破坏了美感,使她们之间的对话哑然无趣起来。

袁雪芬咂咂嘴说:“我第一次上台时,双腿抖得很厉害。但是第二场后,我就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天鸣又接着话说道:“所以新人需要上台练胆,不然话都说不利索,还怎么说台词?”丁丁一点也不懂,问道:“不怯台了之后,临时忘词了,怎么办?”袁雪芬笑了笑说:“在台上,我们和角色是一个人,只不过替代了她说话。”

天鸣给丁丁她们倒了杯水,说:“小兵丫鬟是没有什么台词的,有也是极简单的一个字、两个字。”丁丁似乎对他们说的产生了疑问,越是疑问她越想探寻其中的幽微。丁丁说:“我想跟你们学戏。”袁雪芬话说多了,声音就变得沙哑,她捏了捏喉咙,对丁丁说:“你喜欢演戏?”

“我想寻找他。”丁丁终于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她看见袁雪芬捂住自己的胸口,声音很浅地说:“他是谁?”天鸣解释着:“她的爸爸。”袁雪芬温情脉脉地对丁丁说:“你确定了吗?”

丁丁迟疑了一下。袁雪芬给她剥了一个橘子,说:“甜着呢。”丁丁咬了一口,微酸中透着甘甜味。她说:“我考上了大学,我妈希望我以后留在城市,不要回来了。但是我不想上了。我想认认真真去学唱戏。”袁雪芬声音细细的:“你应该听你妈的话。”

“我听了她十八年。”

“学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比读书难多了。”

“會吗?”丁丁说,“就是一些平常的唱腔啊。”

“你听过十音八乐吗?”

她点点头,说:“我对里面的‘叮叮叮很感兴趣,就是一个大爷敲打编排的小铜锣。”

“那个叫云罗。敲起来可不简单,几个小铜锣可是有分高低音的。”

“但是这个跟戏没什么关系吧?”

“你听过‘石狮压鼓调节音色吗?”

“你说的这些都是乐器啊,跟戏没扯上什么关系吧?”

袁雪芬说:“莆仙戏传承到今天,功劳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些乐器。像沙罗,别的戏剧没有这种乐器啊,我们的鼓,石狮镇音色,别的戏种也没有啊。所以这个就是我们的特别之处。然后我们融合了十音八乐、民间俚歌,甚至以前唐王宫里的乐曲都融进去了。”袁雪芬喝了口水,继续说,“木偶戏你知道吧?”

“我摆弄过,嘿嘿,线给打了结了。”

“我们的戏里借鉴了很多木偶戏的形态特征,行内人说‘傀儡戏,表演老百姓时,会半蹲曲以示命运窘迫,就是从木偶戏借鉴来的。”

“我不知道戏有这么多门道啊。”

“所以学戏不容易。你既然考上了大学,就去读书。然后听你妈说的,留在城市里,安个家。”

“我不想读了。”她笃定地说,“被安排好的,我不想要。”

房间里沉默了下来。丁丁无辜地看着那株月季。天鸣这时走到阳台边,阳台的一侧放着一包烟,他从中取出一根来,摁动打火机点火,很快,烟雾绕着他的口腔喷出来。袁雪芬骂了句:“真是烟鬼。”他咧着嘴大笑。她话一说多,就容易咳嗽,发白的脸色会因为咳嗽而有些绯红,这是她最好看的脸色,像少女般。

丁丁刹那间感觉袁雪芬的脸色愈发浮白,她不敢发问,只是不时瞥几眼,心里嘀咕着她是不是生病了,然而没有依据,再说她年纪轻轻的,四十多岁的女人,能有什么病啊。丁丁否决掉所有的猜测,和她再次攀谈起来,可是她的语气逐渐衰落,说出来的话也断断续续。天鸣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摁灭了烟蒂,紧张地走到她的面前,只见袁雪芬捂着胸口,似乎异常难受。天鸣给她倒了杯水,轻声地问她:“要不要躺一会儿?”袁雪芬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个不要的手势。

丁丁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惊恐万分地张望,两只手突然僵硬起来,她等待着袁雪芬缓过来,果然,袁雪芬很快就缓过来,整个人塌在沙发上。丁丁问:“袁姐怎么了?”天鸣咽下一口口水,说:“犯病了,心脏的问题。”丁丁又再次抛出一个问题:“怎么不带去医院看一下医生?”天鸣隔了许久才说:“她不想去看。”丁丁不知道他说这句话的含义,仍旧执拗地说:“生病了就得去看,早治疗早康复。”袁雪芬勉强露出苦涩的笑,说:“唉,有什么可看的,看了也就那么一回事。”丁丁睁着大眼睛说:“现在的科学技术那么发达,有些心脏的问题,是可以治好的。你真的该去看看。”丁丁的焦急显得有些唐突,但是袁雪芬还是轻轻地说:“不碍事的,不是大毛病。”丁丁这时想再说什么,突然觉得再多说也是无益,便不再作声。

丁丁坐了一下午准备要离开,他家的门铃响了起来,天鸣去开了门,站在门外的是一个烫着酒红色头发的女人,约莫有四十岁,身着大V领红色衬衫,搭着一条宽松的黑色呢绒裤,细细的高跟敲着木质地板,发出一种轻快的鼓声。门一打开,她的声音就响起来,很尖锐地说:“嗨!想我了没?”

这装扮让丁丁一阵羞臊。丁丁看看她,又看看天鸣和袁雪芬,天鸣侧在一边,有点颓废般地觑视。袁雪芬脸色仍旧发白。女人进门后,和丁丁对视了一眼,发出绵软的声音,说:“这个漂亮的小姑娘是谁家的呀?”她的动作过于浮夸,一屁股陷在沙发里,好像被沙发深深地吸住了。她自言自语地说:“不会是你们新收的徒弟吧?”之后哈哈地笑了几声。袁雪芬已经好一些了,话也利索顺畅,解释着说:“这是天鸣的朋友。”她夸张地发出“哇”,随即不可置信地说:“天鸣,你这是烧什么高香了?”天鸣歪着嘴,不屑地说:“我认识你才是烧高香来的。”她嘟着嘴说:“别那么大火气,对我意见不要那么大嘛。”

一来一往,丁丁便听出了她的名字叫曾赛群。曾赛群说话时总一惊一乍,她聊着聊着,转头朝天鸣嚷嚷着:“天鸣哪,你天天买彩票,到底有没有中过?”天鸣漫不经心地说:“中过。所以现在我不演戏了。”她“切”的一声说:“去你的,就你那烂手,会中就有鬼了。”天鸣发出啧啧啧的声音后说:“真中了,前几期,五千六百万。”曾赛群轻佻地笑着说:“亏你还是玩彩票的人,一等奖不是五百万吗?扣税后只有四百万,五千六百万得买多少注啊?”天鸣露出微妙的笑,调侃着她,说:“十四注。”曾赛群眼里闪过余光,嘴里念念有词地算了算,她的眉毛挑直了,惊讶地说:“哇哈,那你不是发家了?”

天鸣投过一丝轻蔑的目光,说:“钱有什么用?”他拍了拍自己的裤兜,又伸手进去,将兜掏出来说:“你看,比我的脸还干净,钱真是个没用的东西。”天鸣调侃了一会儿,沉闷的袁雪芬扑哧地笑了笑说:“逗你玩儿呢,你还当真了呀?”

曾赛群琢磨着什么,随手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顿感口舌苦涩起来,往一旁的垃圾桶吐了去。

“你又有了?”天鳴说。

曾赛群白了他一眼,说:“去你的。”

天鸣乐呵呵地说:“那就是嫌弃我家的水难喝。”

曾赛群脸上阴晴不定,仿佛错过了什么。袁雪芬一把握住她的手,眼神定定地看。袁雪芬的眼袋浮肿,整张脸有种像浸泡在水里的样子。她们已经认识很多年了。袁雪芬淡淡地说:“天鸣最近瘦了很多,只剩皮包骨了。”

曾赛群打量天鸣,说:“我觉得还不错呀。”丁丁这时才注意到天鸣确实比上一次瘦了很多,他的颧骨因为脸颊消瘦而显得有些凸出,近似被刀剑削掉了一个角一般。天鸣孤零零地站在阳台的玻璃门旁,丁丁偷偷打量着他。坐了许久之后,她缓缓地站起身去,走到阳台处,她说:“你看这株茉莉,太瘦了。”他惊讶地望着她,又突然微微一笑。丁丁立在那里,身上散发出一种植物的清香。

丁丁听着天鸣发出“咚锵咚锵”的调子,慢慢合着他的拍子,右足脚尖向内微翘,足弓紧贴左足大脚趾旁,收腹,身体微侧,肩膀渐渐放松。这是旦角繁多步法里的一种,叫寄足。莆仙戏的旦角分旦、贴旦和老旦,其中旦角的“雀鸟步”和“蹀步”、老旦的“三脚枝”都是一绝。丁丁学了几天就有些厌烦,但还是反复练习,仿佛此刻放弃,就永远没有机会找到爸爸。

练习了一段时间后,曾赛群找到了他们练习的戏台。在一个宫庙前,连续几天,曾赛群站在台下,拿着相机“咔嚓咔嚓”个不停。天鸣想探询下她的意图,她就只说喜欢丁丁,想多拍几张她的照片。丁丁没有反对,只是尴尬地笑,不好驳她的面,兀自练习自己的动作。

蹀步有三种,粗、中、细,对应不同身份的古代女人。丁丁左右足脚尖先后翘起蠕行,脚跟保持不动不离地,大腿夹紧,膝盖并拢,上身保持平稳,这样走起路来,可以更好地表现古代女子的温婉贤惠。天鸣会站到她的身旁,纠正她的错误,曾赛群则在台下顺势拍下照片,不同的角度,有不同的效果。他们歇息的时候,曾赛群就站在台下说:“丁丁,你进步太快了。我看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出师了。”

丁丁不太愿意和她说话,声音很轻地说:“差远着呢。”

“我看是可以了。天鸣,你说是不是?”

“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少打扰丁丁学戏啊。”

“我呸。”曾赛群做了个恶俗的动作,说,“我就在这看了说了,你要怎么着我呀?”

天鸣刚想说什么,丁丁拉了拉他的衣袖,他的气就消了一半了。

下午的时候,他们在家。丁丁每天下午都是在房间里兀自练习,没有多余的杂声吵闹。袁雪芬偶尔会进房间去看,但是什么都不说,仿佛各人的修行需要靠自己悟到要领。丁丁也知道自己的拙处,特别是一些动作会生硬,不够柔,细腻的部分还未熟练掌握。

一日,曾赛群忽然上门来了。丁丁在房间里面就听到了她的大嗓门,吵吵嚷嚷,恨不得整栋楼的人都能听到。曾赛群进了门,便把一沓照片拿出来,坐到了袁雪芬的身边去,喊来天鸣和丁丁,将照片一张张摆开来。

曾赛群嘴里不轻不重地说:“这师徒俩,你看看,多上相啊。”袁雪芬瞄了她一眼,听出她的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仍旧不作声。起了身,给她倒了一杯水,水杯上的热气似乎突然变得极薄。天鸣和丁丁看了看照片,脸上顿时滚烫起来,两只眼睛直愣愣地顺着袁雪芬而去。袁雪芬趿着拖鞋走到阳台边,看见茉莉花悄悄开了一朵小小的花苞,便将花苞掐掉,慢悠悠地说:“太瘦了,开出的花也不会好看。”曾赛群说:“丁丁是真有天分,天鸣一纠正她的错误,她立马就领悟了。”袁雪芬将花苞捏碎了扔到桌上,颔首一笑,说:“你喝水呀,温的,不烫舌。”曾赛群恹恹着说:“可惜你没在现场看他们,甭提有多精彩啊。”袁雪芬坐回到沙发上,冷冷一笑,摁着遥控,频道跳着跳着就出现了雪花片。她裹了裹开衫,像是要抵御寒冷。

丁丁想解释什么,喉咙忽然说不出话来,只是看袁雪芬的脸色瞬间硬邦邦的如同一块生铁,她明白了什么,忽然觉得该离开。她迅速逃回到房间里去,平静了心情之后,双手却开始收拾起了衣物。她想着,就不学了,回家去看一看吧。

丁丁是在夜里离开的。

第二天一大早,她远远看着妈妈在自家菜地里,对着几块石头说话,像是与一个很亲的人攀谈,有说有笑,还不时比画着。丁丁远远看着,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看久了,丁丁倒觉得坐在妈妈对面的是爸爸,爸爸安静地听她说话,仿佛很恩爱的样子。

丁丁摇晃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再一看,妈妈已经站了起来,倾吐了一肚子的话之后,临走了,还挥手向那堆石头告别。而那堆石头没有一点动静,就只是冷冰冰地摆在那,一动不动。

抄小路回家的丁丁,捂住扑通扑通的心脏,喘了几口粗气,妈妈见了她便说:“睡个觉怎么跟犁了一亩地似的?”丁丁只是嘻嘻地笑。

妈妈好久没有和丁丁聊天了,拉着丁丁问长问短,问了一大堆之后,丁丁忽然反问她:“妈,爸是不是和你离婚了呀?”妈妈的脸色骤变,鼻息粗细不匀,这次却忽然不逃避回答,反而在沉默了一阵后,说:“没有离婚啊。”

“那他怎么不回家?”

妈妈长吁一口气,双手捏紧了衣角,声音虚虚地说:“这么多年,没他在,咱们母女俩不也生活得挺好的?”

丁丁试探性地说:“之前听人说,爸爸是插队来咱们村的,后来和你相爱了,就留下来和你成了家。我想听听你们的故事,是不是像电视上的那么浪漫呀?”

“哪有什么浪漫?你爸会说话,还有文化。我就是一农村的妇女,他常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我就觉得他比村子里的其他男人强,后来不知不觉就跟他好上了。”她咽了咽口水,目光里有光,说,“再后来,他答应留在村里,我们就向生产队申请结婚,扯了结婚证。婚后的日子倒也很和谐。到了1977年的时候,全国恢复了高考……”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神黯淡下来,就没再说了。丁丁不知道1977年发生了什么。妈妈的沉默似乎让她更想寻找出那个答案,可是答案究竟是什么呢?

妈妈不想再谈下去了,她站起身,背向丁丁走了出去。丁丁却仿佛听到了一声冗长的叹息声。

关于爸爸的消息,再次石沉大海。丁丁有那么一瞬间,仿佛觉得爸爸死了。可是,在天鸣打来电话后,她又觉得爸爸还活着,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感的男人,怎么可能轻易没了命?

在家待了有半个月后,丁丁又离开了。离开的那一天,妈妈送她到村小学,再次嘱咐着她:“好好学习,以后就留在城市工作。”

这句话似乎是弥补着什么亏欠,但又不是。丁丁笑得很不自然,但也强挤出没有违和的笑。

中午的时候,丁丁一个人过来。袁雪芬正在厨房下面条,听见门口丁丁的声音,手里的面条突然就滑向了锅里,似乎瞬间抓空了。她的手被沸腾的水烫到,立马火辣辣红通通起来,她将手移到水龙头下冲洗,似乎需要更多的冷水来纾解手的灼烧感。

很久才开了门。丁丁第一眼就瞄到她的手上去,看她左手捧着右手,一片殷红。丁丁焦急地问:“手烫到了吗?”袁雪芬的手缩了缩,仿佛不敢见人,说:“没事啊。”丁丁看到厨房有烟雾,闻出了是面条的味道,径自进厨房去,刚走两步,袁雪芬便要上前来。丁丁说:“师娘,你就坐在那,我来就行了。我从小在家里就帮忙干家务活,煮东西我最在行了。”

袁雪芬坐下后,两只眼睛瞥向厨房,搭着话说:“一会儿一起吃点面条,下午我教你旦角的基本动作。”

“好呀。”

丁丁盛好面,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脸上是绯红的。袁雪芬突然感觉到暖和了一下。这时天鸣从外面回来,刚推开门,便嚷着说:“老彪不厚道啊,就只开四千五,这是一个生行的工资吗?”丁丁抬头看着他,袁雪芬似乎习惯了,细细地咽下一口面,说:“那就再换一家啊,你又不是只认识老彪一个。听说文云最近在招聘,具体工资就不知道了。”天鸣这时才看见丁丁坐在她的身边,随口问她吃了没有。丁丁说:“我就是吃完了才过来的。师傅,我给你盛一碗吧。”刚说完,抬起头,不经意间,就觉得袁雪芬嘴里嚼动的声音慢了几分,之后便看到她将筷子放了下来。

丁丁刚进到厨房里,便听到袁雪芬说:“丁丁呀,你师傅他不吃蛏和海蛎,你多盛一些菜。”“知道啦。”丁丁的声音很清脆。

面端出来了,天鸣两只眼珠子圆溜溜地转,他的脸瞬间变成了苦瓜脸,忐忑地挪动屁股,好像下面有了火炭。手刚一碰到筷子,袁雪芬便拍了他手臂,說:“去洗手。什么臭毛病啊,吃饭还不洗手。”天鸣嘟着嘴,脚步变得别扭起来。

天鸣洗完了手,拿起筷子准备开吃,袁雪芬优雅地起身,走到丁丁身旁去,说:“你按照你师傅教的,转一下身给我看。”丁丁双脚并拢,左脚轻举放下,身体向后侧去,略显僵硬、生涩。袁雪芬走到她的身边去,给她做了个示范,嘴上说:“身体微曲,左手背后,右手提到胸下,然后你的左脚向前伸一小步,落地的时候脚跟先着地,身体随即向右转,右脚跟着转过去。”

这是其中的一种。丁丁有模有样地学着,但味道差了一点。袁雪芬说:“膝盖要微曲,要轻要慢,要表现出古代女子的孱弱。但表现花木兰她们的时候,就要有武生的果敢。”

丁丁练习了十来遍之后,天鸣一口面条还在嘴里,说出含糊的话,说:“挺不错的,差不多可以了。”袁雪芬目光向后扫去,滑出一句话来,说:“我教还是你教啊?”天鸣立马就住了嘴。

到午后的时候,两个女人有说有笑,倒合得来。天鸣听见有人敲门,放下了手里的遥控器,回道:“来啦。”

门外是曾赛群。她的口红越来越艳丽,睫毛越来越翘。她笑嘻嘻地看着天鸣,天鸣就心慌慌。进了门,看见袁雪芬在教丁丁学戏,眨巴眨巴眼,感到惊讶。满眼疑惑,可是转瞬之间,她换上了笑脸,说道:“小姑娘戏学得不错啊。你袁姨是旦行的行家啊,你找她学就对啦。”天鸣不待见她,心直口快地说:“你来我家有什么事?”她说:“我能有什么事?我来坐坐啊,看看我家妹子呀。”天鸣不屑一顾,继续去看电视,将她冷落在那。

曾赛群兀自转到袁雪芬她们身边,上下打量着丁丁,不时地捧场,不时地夸奖。袁雪芬与她搭了几句话,并未看出她的来意。到了晚饭时间,曾赛群没有离去,只是在屋子里徘徊。丁丁已经停下了练习,正在厨房帮袁雪芬。天鸣仍旧躺在沙发上,一副病恹恹的姿态。

丁丁借着余光,看到曾赛群凑到天鸣的身边去,先是嘿嘿笑,之后小声说:“天鸣呀,我有一件事求你,你能不能答应我啊?”

“什么事?”

曾赛群支支吾吾着,说:“就是你能不能借我十万块钱?”

天鸣噌地坐了起来,脸色难看,两只眼睛像电灯泡一样,他说:“你当我家是开银行的啊?”

“你不是中了奖吗?那你借我十万,还不是零头?”

“我呸!”天鸣说,“谁告诉你我中奖了?”

“你自己说的啊,那天你就在那说的。”她指了指之前天鸣站立的位置,央求般地说,“别那么小气啦,就十万,等我股票涨了就还你。”

“你是我妈啊,拿钱还理直气壮。再说,我自己都快饿死了,哪有钱借你?”天鸣手一挥,嘴巴一斜,歪坐在沙发上。

“天鸣啊天鸣,你是一点情面都不讲,怎么说我们还有孩子这层关系在,你就狠心让我被高利贷的抓走啊?”

“什么?”天鸣说,“曾赛群,你就是个笨蛋啊。那钱都敢碰,你不要命了?”

“你就不能看在孩子的面上,救我一命?”

“我怎么救?”他垂头丧气地说,“我能救啥呀?”

曾赛群看他说话没了底气,以为成功了一半,继续哭丧着脸说:“就十万,我摆脱了这些欠债,我就收手,我保证不再玩了。”

天鸣站起来,走到一个储物柜前,从里头拿出一个铁匣子,一只手托着打开了,从里头拾掇了一小沓钞票,有五十有一百的,点好了钱,又将铁匣子盖好,归放到原处。他转身将钱拿给曾赛群的时候,她的两眼狠狠瞪着,仿佛说:“你拿这么一点钱是要羞臊我吗?”

曾赛群气鼓鼓站了许久,两只眼睛都要吃人了。天鸣悬着的手忽然被她“啪”的一声打,响亮而又干脆,一沓钱掉落到地上去,像落叶躺在泥土里。

丁丁从厨房里看着散落一地的钱,仿佛见着一地的玻璃碴子。曾赛群却不管不顾,跺着脚往门口走去,临走的时候,还指着天鸣的鼻子说:“天鸣,算我看错你了,你够狠心!”天鸣刚想说什么,她就噔噔噔下楼去,留给他一个虚无的身影。天鸣愣在那,但很快就回过神来,慢慢弯下腰去,将钱一张一张捡起来,一沓捏在手里,拾好后,他将钱拍了拍,似乎是将上面的灰尘拍掉,然后又将这些钱装进那个铁匣子里去。袁雪芬站在厨房门口,喊了声:“天鸣。”天鸣回过身来,脸上恹恹地笑着,像是疲惫之后泡在水里了一样。

她们走了出来。天鸣说:“我想帮她,可是我没有钱。”

“她以后会知道的。”袁雪芬说。

“你说她炒股,是不是我的错啊?”

丁丁问:“为什么这么说?”

“她以为我真中了彩票,她知道我会借钱给她。”天鸣说。

袁雪芬走到天鸣的身边去,安慰他:“不关你的事。”

天鸣自责了两句,最后骂出一句:“管她的,她欠了钱,跟我有什么关系?”骂完后,只是身体忽然感觉到一阵沁凉,手心有汗。

丁丁学到旦角攒肩的时候,天鸣已经跳到另一个戏班去了。

每个早上丁丁做完了早餐,总会先喊天鸣,之后再备一份给袁雪芬,但不去吵醒她。偶尔和天鸣会在吃早餐的时候调侃几句,房间里面便发出了咳嗽的声音,异常准确地击中了他们的对话。这个时候丁丁就会马上闭嘴,抿着嘴偷偷地笑。

她喜欢天鸣这个滑稽的样子、胆怯的样子,像一只老鼠。

等到天鸣去戏班后,丁丁就用影碟机播放着莆仙戏,但不敢把声音开得太大声。等到袁雪芬从房间出来,吃过午饭后,她就又开始练习攒肩。她攒动肩膀时过于生硬,看起来很别扭。袁雪芬给她示范了一个动作,双腿并拢,双手交叉在前,肩膀一左一右向前攒动,幅度不宜过大,双腿也跟着节奏抖动。丁丁太瘦弱,攒肩时像一副骨架在摆动,并没有美感。袁雪芬说:“攒肩和踢步是一套动作,你要利用踢步的振幅来衬出你身段的美感,利用脚跟踢地让自己显得异常欢喜。”她又示范了一次,说,“你要放松一点,不要把我当师娘,要把我当妈妈。”

丁丁怔怔地看着她,袁雪芬打拍子的声音停住的时候,丁丁的耳膜上仿佛又回响了一遍,不禁觉得欢喜起来,将这一套动作连贯下来。完成了一个动作后,袁雪芬又说:“莆仙戏重表情和心理,与京剧昆曲的瞪眼亮相不同。咱们的锣鼓严谨,配合度极高,有别于其他戏剧的嘎调。”

丁丁跟着袁雪芬学了很多技巧性的东西。女人和女孩之间,似乎有共通的地方,可以在某個点上不谋而合,但又有某种疏离感,似乎是丁丁刻意为之。

在两个月后的一天,端午过后,夜里的空气燥热,天鸣在近郊演戏,戏终了是在晚上十点,那时吹来的风是清爽的。丁丁一个人在公园的广场上吹风。广场是近两年才建起来的,中间的青石板道将一个湖对半分开,两个长方形的湖栽种了一些水生植物。夜里的灯光照到水面上,可以看见一些金鱼是湖的宿主,它们似乎永远不会累,不会停止游动,时而潜入水底,时而与水面保持平行,像水中有了轨道,它们惯性地沿着轨道而行。

早上她约了天鸣看星星,他没有拒绝。只是这个时候的广场,风吹起来黏黏的,她看着几个玩滑板的小孩子滑着远去,广场上的人渐渐稀少了,似乎凉爽是一时的,燥热是永恒的。

她很乖巧地坐着,双手抱胸,身体微倾,压着腿,被绾起来的头发只剩几根细细的鬓发随风飘来飘去,还遗留着沐浴后的清香。天鸣很晚的时候才到,在离她一人的地方坐下。丁丁转过头去,抿着嘴说:“晚上演什么?”

他喃喃地说:“一出《状元与乞丐》。”

她的目光直直注视着前方,仿佛前方有什么。她说:“说真的,你演了这么久的戏,戏对你意味着什么?”

“未必一定有意义吧。”他说,“我不能摆脱它,它也不能遗忘我。”

“师傅,你是不是很爱师娘?”

天鸣一只手撑着自己,将自己的头放平了看她,质问着她:“你晚上怎么了?”

“你回答我的问题。”

“我们的身上都有了彼此的影子了。”

丁丁埋下头去,说:“真羡慕你们,可以一辈子。”

“我也羡慕你年轻的时光啊。可惜我再也没有那样的时光了。”天鸣说。

“有时感觉,我不是在寻找我的爸爸,我只是想寻找我心里的那个他。”丁丁侧过脸去看他,“可是他跟我爸一样,都不属于我了。”

“有一天你会找到他的。”

“我可以叫你一声吗?”

“什么?”天鸣迟疑地问。

“爸爸。”丁丁说,“爸爸。我想你了。”

她的泪就从眼角落到双臂上,目光依旧直视着前面,仿佛爸爸此刻就在面前。天鳴的心一揪,挪了一步,将她抱在怀里,安慰她道:“丁丁勇敢,不哭啊。以后就把我当爸爸,你可以跟其他孩子一样任性,可以耍脾气,可以向我要礼物。”

丁丁的眼泪被风吹干了,话说得断断续续,她说:“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妈明明知道我爸在哪里,为什么她就不告诉我?”

丁丁长吁了一口气,仿佛刚才哭了一场,心里一下子舒服了。天鸣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说:“也许你妈有难言之隐吧。”

她微斜着脸看他,介怀地说:“如果是你,会因为什么瞒我?”

“死亡。”

“谁死?我爸吗?”

“我是假设。你不要当真。”

丁丁陷入了深思。之后仿佛想到了什么,但没有说。

他们聊了许久之后,丁丁突然问他:“曾赛群是你的什么人?”

天鸣双手合十朝下,叹了口气说:“她是我的前妻。”

“然后你还养着她?”

“她没钱了才会来。有钱的时候就不会出现。”天鸣说,“其实我也没多少钱,每次一点一点拿,就觉得能弥补一点亏欠算一点。”

“什么亏欠?”

天鸣摇摇头,呼出一口气,说:“她为我生了两个孩子,挨了两刀。一个女人最大的善良,莫过于此。”

丁丁的脸上兀自悲悯起来,呆呆地仰望星空,仿佛那里的秘密顿时被解开,可是秘密之后还有一个隐晦的秘密,正在像潮水奔来。丁丁说:“那师娘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

广场外的马路上汽笛声在追赶着路灯,穿过树叶的影子。他的嘴唇微微抖动着说:“她是这个世上最懂我的女人。”

“你会不会害怕失去她?”丁丁说,“还是你觉得她会一直在你的身边不会离去?”

他的目光注视着平静的湖面,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少了,冷冷清清起来,仿佛夜就是要把人交还给白昼,把睡眠交还给床。他停顿了许久,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之后说:“怕!”

他吐了吐气,说:“我心里一直有一个秘密,我没敢告诉她。”

“什么?”

“她一直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可我已经结扎了。”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似乎轻松了许多。

“你还准备再瞒着她?”

“等合适的机会再说吧。”他说,“其实隐瞒一个秘密就跟在心里装下一座大山一样重,太累了,生怕这座大山随时垮塌下来压死自己。”

“那样也好。”丁丁说。

“时候不早了,回去吧。”天鸣说着就要起身。丁丁的腿麻了,在用手敲打着双腿。天鸣站了起来,伸出手去拉她。

丁丁的两只眼睛带着乖巧的光芒,朝向他张望,久久未伸出手去,脸颊上显现出微酡的表情。她噌地站起来,小孩一样调皮地说:“走吧!”

天鸣说:“你呀!真像个孩子。”

丁丁在房间躺下。房间的隔音效果差,能微弱听到些许对话。丁丁睡不着了,支着耳朵听。

“让她去舞台上锻炼吧。”

“你是不是不喜欢她?”

“你是这么想的?”袁雪芬说,“想听我的想法吗?”

“行啊。”

“我觉得她像咱们的女儿。像我一样执拗,总想一条道走到黑。”

“她说我的眼神像她爸爸。”

“可我觉得自己像极了她的妈妈。”袁雪芬说,“我教会了她一出戏,戏里的你抛弃了我。”

“那是王魁,不是我。”

“有十年了,我感觉快要结束了。最好的爱情,有时候是不是像我们这样,十年都没有争吵过?”

“可是我们不应该还有另外一个两个三个十年吗?”

“你不累吗?”她说,“可是我累了。”

“可是……”

“睡吧。”袁雪芬打断了他的话。房间里开始静悄悄了。他们两个人忽然像两片不同的叶子落到了各自的季节里。

一日下午,丁丁和袁雪芬逛街回家。在另一间房间里,传来了两个孩子的打闹声。袁雪芬隐约知道是天鸣的两个孩子又来了。两个孩子听见外面有声音,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恶狠狠地盯着丁丁和袁雪芬看。

袁雪芬和孩子只见过两次,前两次他们还会叫一声阿姨,脸上全是孩子气,不像这次带着戾气。袁雪芬瞅了瞅他们,冷落着不予理睬。丁丁见着她凶巴巴的样子,就知道不好惹。

天鸣的大女儿有十三岁了,站在那里不分青红皂白地说:“你这个狐狸精,女骗子,你甭想骗走我爸的钱。”

袁雪芬说:“敏儿,谁教你这么说的呀?”

天鸣的小儿子颐指气使地站了出来,说:“我妈说你们两个都是骗子,要骗走我爸中奖的钱。她说你们是狐狸精,会害死我爸,所以我不喜欢你们,你们都给我滚出这个房子。”

丁丁惊诧于孩子说出这样的话,但又无可奈何。袁雪芬忽然觉得可笑起来。她懒得和两个孩子理论什么,只是给天鸣发了一条短信:速回。回来收拾残局。

袁雪芬带着丁丁进了自己的房间,进去之后,将门反锁。两个孩子在门口谩骂了一会儿,小男孩走了过去踢了几下门,很响亮,似乎以同样的力度踢在了袁雪芬的大腿上。

等到天鸣回来的时候,他的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戴着老花镜。莆仙戏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她没听见天鸣的脚步声,只顾盯着电视。天鸣凑近了,喊了声:“妈,你来了!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啊?”

“我来看你,还要向你申请啊?”

“妈,你说什么呢!”天鸣声音小小的,像蚊子一样。

“赛群不跟我说你中奖的事,你还打算蒙我到什么时候?到时候钱都被人骗走了,你还剩下什么?”

“哪有什么中奖的事啊,我纯粹是胡诌的。你怎么也跟着她胡闹啊?我要是有那个运气,还用去演戏。”

天鸣的妈妈摆摆手说:“你少来诓我老人家。我自己生的儿子我知道,一说假话就手舞足蹈。”天鸣立马放下双手,说:“我是解释给你听,曾赛群胡说八道啊。”老太太就不再說话了,双手抱胸,气鼓鼓地坐着。

天鸣知道说不动自己的母亲,就去敲袁雪芬的门。门没开,紧紧闭着。天鸣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里面什么声音也没有,像是空气保持了它最大的沉默。

天鸣面如土色,就跟老太太说要去戏班。老太太正在气头上,连着说了几声:“滚滚滚!”天鸣就像一个皮球一样被踢出门外去了。

傍晚的时候,袁雪芬用行李箱收拾了衣物,和丁丁出门。老太太坐在沙发上,余光扫到了那个行李箱,像是发现了什么重大的秘密,上前追着她,说:“你别走,你别想携款私逃。”老太太去拉她的行李箱,她拽出几步,老太太毕竟平时干农活,力气还是大。僵持之下,袁雪芬无奈地央求着,“算我求你了,放我走吧。”

“要走可以,留下行李箱。”老太太蛮横无理地说。

“这里面是我的衣物,我留下你也不能穿啊。”

“你里面装了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老太太咄咄逼人,说,“你甭觉得我好骗。”

丁丁趁着老太太一个不注意,扯住行李箱的箱杆子,提着就跑下楼去。袁雪芬穿着高跟鞋走不快,老太太恼火起来,小跑着去追,又号又哭的,生怕邻居不知道这些事。追到了小区的门口,丁丁已经穿过了马路,在马路的对面停下了脚步,老太太则不追丁丁了,在小区门口,捂住肚子气喘吁吁地等着袁雪芬,袁雪芬半是小跑半是走,被老太太拽住,她的力气是从地上来的,拉扯了一把,袁雪芬就快要摔倒在地。之后,丁丁只听得老太太吵吵嚷嚷起来,激动地向围观的人群哭诉,而袁雪芬却不敢抬头,软绵绵地被她扯来扯去。围观的群众不明所以,仿佛要代替法律严办了她,人群将她围在里面,之后就看不到袁雪芬了。

丁丁想着过去救袁雪芬,这时,天鸣的两个孩子却从小区里敏捷地跑了出来,扒开人群,挤了进去。丁丁站着干着急,盼着警察来。这个时候,一辆警车从不远处驶来了,车停在小区门口,下来了几个警察,人群便散开了。袁雪芬的头发散了,衣服好像也被撕扯破了几处,但隔了一条马路,看不大清楚她的脸。只依稀看见她摇摇晃晃,快要虚脱的样子。老太太却仍旧在警察的面前号哭,就差坐地打滚了。

之后,警察现场了解了一些情况,便将她们都带回了派出所。调查了原因之后,发现她们是一家人,纯属家庭矛盾,警察建议她们如果有争议可以上法院打官司,但不能扰乱治安,口头警告了她们婆媳,又劝告了天鸣,之后将她们放回家去。这一出闹剧,以老太太的胜利告终。

丁丁的妈妈病了,住了院。丁丁在医院照顾妈妈的时候,给她擦身体,擦着擦着就好像在擦一副骨架,丁丁这个时候突然明白了什么。

可是妈妈还是劝慰般地说:“读完大学后,就留在城里,别回来啦。”

妈妈的声音弱弱的,生病易累,再加上针水里嗜睡的药,总是昏昏欲睡。丁丁几次想再翻出那个旧的话题,话到嗓子口又吞下去,想到妈妈的病情还未稳定,就不想问了。

连续照顾了一个星期,病好了大半。医生的建议是回家休养,妈妈巴不得回家,便催着丁丁去办出院手续。

回到家的第二天,妈妈突然拿出一张照片来。照片上画着油彩的男人是爸爸,小丁丁被他抱在手里,哭得稀里哗啦。丁丁有点不懂妈妈了,之前她撕了那张照片,现在却又拿出另外一张。妈妈指着照片说:“你当时以为你爸是陌生人。”

“我爸是戏子?”

“当时生产队闲暇时的文艺队,他是文艺骨干。这张照片就是在他演出的地方拍的。”

“我爸唱的戏好不好?”

“谈不上好,就是把样板戏改成了莆仙戏,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但是那时候看的人是真多啊。”

“他们常去表演吗?”

“哪有那么多时间?是偶尔有节日才表演的。”

“我好想听他唱一段。”

丁丁刚说完,妈妈就沉默了。妈妈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来,想说给丁丁听,可是又害怕什么,把那些话又吞下去,仿佛不说是最好的。

这个时候,丁丁终于还是问她:“是不是我爸他后来不要你了?”

妈妈抬起头,显得惊讶,睁大了眼睛想争辩什么,脸色瞬间变成了土色,好像被丁丁看穿了什么。

丁丁追问着:“我有一次看见你对着菜地的石头说话。”

“我自言自语不行吗?”她的身体瞬间抖动了下,脸上不安起来。

丁丁想再说什么,望着她干枯的头发,好像知道了什么,但又好像什么也不想知道。

在家待了几天,丁丁便又回到了袁雪芬的身边去。那个时候,袁雪芬和天鸣已经离婚了。袁雪芬说得云淡风轻,像谈起别人的婚姻似的。丁丁不明白,他们明明那么深爱对方,却说离就离。她没问袁雪芬为什么,只想知道天鸣是怎么想的。

在她找到天鸣的时候,天鸣像被重拳打倒了一样,萎靡不振,邋里邋遢,胡须不剃,身上散发出味道来。丁丁突然有些不认识他,才几天工夫,天鸣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在她的面前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颓废地站着。

不多時,他转身要离去,丁丁喊住了他:“你难道就这个出息吗?”

他顿住了脚步,冷冷地说:“不用你管。”之后大步流星地回去。丁丁立在原地,揪下一片树叶,又揪下另一片树叶,手里的树叶,仿佛一下子长成了一棵树似的。

从天鸣的住处回去后,丁丁通过袁雪芬的介绍去了天鸣所在的戏班。她没上过台,只能从演丫鬟开始练胆量,在台上久了就不会怯台,就不会将一出戏演砸了。她在台上时间久了,就知道怎么帮腔和滚唱,特别是小的时候经常听到的“十音八乐”,被很好地融入进去,整个腔调显得更有亲和力。

一个月后的一天夜里,丁丁下了妆,顺道去了天鸣的小区。三楼的灯还亮着,她站在路灯下,影子变成了模糊的一团。丁丁觉得一切都是假象,正准备离去,刚转过身,便看见天鸣从花坛的拐角处过来。

夜里安静,他走路都有了风声。丁丁嘴角微翘,说:“我——嗯,你最近还好吧?”

天鸣搓了搓手说:“衣服穿这么单薄,小心着凉。”

丁丁就知道他已经从阴影里走出来了,说着:“哎,我现在上台了。”

“我知道。”他说,“晚上你表现得不错。特别是那些动作,活泛。”

“你去看我了?”丁丁问。

“你的方言不是很标准。”

“你还回戏班吗?”

天鸣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取出一根放在嘴角,点上火,吸了两口,说:“想好了就回。”丁丁反应迟钝,挠了挠头,之后像是听懂了似的。他又说:“没想好就不回。”

丁丁努努嘴说:“记得吃饭。几十岁的人啦,不能像小孩子任性了。”天鸣睁圆了眼珠子,说:“鬼丫头。”

丁丁回去的时候,袁雪芬正坐在沙发上织围巾,电视声成了另一种呼应。她细声地对丁丁说:“晚上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感觉围巾在起球。”丁丁朝她的方向看了看,说:“我看着挺好的啊。”袁雪芬又织了几针,说:“你摸一摸,我怎么觉得这毛线能扎人?”丁丁伸过手去摸了摸,又摸了另一面,说:“挺绵软的啊,一点也不毛糙。”袁雪芬浮上一丝讶异的笑,说:“可能是我的感觉错了吧。”丁丁这时进了卫生间洗澡,出来的时候换上了睡衣,几根头发被水打湿了,贴在她的脖子处。

袁雪芬把线圈挑了挑,熟练地穿插,捻着兰花指,像还在舞台上演着戏般流畅,两眼偶尔跳到她的身上去。丁丁冷不丁地吐出一句话:“我晚上去看他了,他瘦了许多,两颊都没有什么肉了,看起来变老了。”袁雪芬听完,只觉得手里织的围巾像一块洗衣板一样硬邦邦的,硌得难受,她回道:“我有点困了。”随后,走进房间里去,将门锁死。丁丁摁了几下遥控,没翻到喜欢的台,理了理头发,打了个哈欠,像要把瞌睡还给睡眠。

戏班遇见淡季的时候,一个月只能出十几天的戏,剩下的十来天其他人都在喝酒打牌,丁丁见不得烟熏火燎的场所,就躲回袁雪芬的身边去。袁雪芬一个人在家无聊,就喜欢跟棒针较劲,一团一团毛茸茸的线,穿过来穿过去,仿佛一个人绕着一个洞来来回回许多次。一日午后,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笑得乐呵呵的时候,又有人急匆匆敲了门,像一阵急雨带了冰雹。

丁丁趿着拖鞋,就去开了门。刚一打开,老太太就推门而入,一把将丁丁推出几步,差点摔倒。丁丁嚷着:“你要干什么呀?”老太太白了她一眼,探头探脑在房间里找什么,最后把目光落在了袁雪芬的身上。老太太一下子变成了猛虎直扑过去,又是撕扯又是咬,袁雪芬一时被吓得只有招架之力。丁丁过去将老太太拉开,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大声吼叫着:“你要是再动她一下,我立马报警,你私闯民宅打人是犯法的,是要坐牢的。”老太太脸上的怒气未消,大逞口舌之快,不停地辱骂袁雪芬,不停地说:“你骗走天鸣的钱,喂了野男人,早晚会有报应的。”

她不停地攻讦袁雪芬,不停地侮辱,仿佛要骂个痛快,什么话难听就说什么,什么话最能伤人她说什么。袁雪芬脸色发白,身体微微战栗,不安地抓着衣服,眼角没一滴泪,仿佛泪倒灌在心口上。

丁丁气不过地说:“我就没有见过你这么恶毒的老太婆。”

老太太瞅了瞅丁丁,说:“你想替她出头啊,我告诉你,往后我就天天来,我天天闹着你们,我看你们能搬到哪里去。”

“哼!你要是再不走,我就立马报警。”丁丁拿起了电话,老太太愣了愣,仍旧不断地骂着:“你们就是诈骗犯,就是小偷,就是……”在丁丁摁下电话的时候,她的脚后退了几步,袁雪芬却拦住丁丁说:“丁丁。”摇摇头,似乎说不要。

丁丁叫了声:“师娘。”

袁雪芬说:“不要。”她捂住自己的胸口,脸色变得惨白。丁丁紧张起来,快步走过去,捋顺着她的胸口,轻声地说:“不动气不动气。”

老太太见袁雪芬喘息困难,脸色变得难看,也怕了起来,便说:“少……少来吓我,装模……作样……谁不会啊。”她灰溜溜地一步一步溜出门去,之后,就听见楼梯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仿佛落荒而逃似的。

袁雪芬握住丁丁的手,说:“她是老人,让她几分。”

“可是她太欺负人了。”丁丁说。

丁丁喂袁雪芬吃了药,她歇息了一会儿,脸色才微微舒缓。之后她躺在沙发上,说:“其实我跟天鸣离婚,不是因为老太太。”

“那是因为什么?”

此刻外面傍晚的晚霞,只有一个窗户那么大。袁雪芬说:“他又像是十年前的天鸣了。”

丁丁一脸懵懂,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深情地望着她。

在家歇了两天,班主打来电话说要出戏。

丁丁中午赶去戏班的时候,戏班房只有几个人,她放下自己的东西,找了个位置,开始描眉画眼起来。在她的身后,那个男人是谁,她一时竟不曾注意到。他娴熟地涂上油彩,仿佛再画最后一笔就完美了。涂完油彩的他,站了起来,中衣过于单薄,仿佛包着一具骨架。他渐渐靠近丁丁。丁丁盯着镜子化妆,正投入呢,被这突如其来的陌生面孔吓了一跳。她捂住自己的胸口,吓道:“你是谁呀?”他只是嘿嘿地笑,笑声让丁丁又疑又喜。丁丁說:“是你吗?”

“今天可有信心啊?”

丁丁大喜,果然是他。他怎么回来了?丁丁不去细问,只是回答说:“有点紧张,不过会演好的。”

“桂英这个人物要把握好情绪。特别是收到休书的那一刻,她要因爱生恨,还是因爱而悲?”天鸣说。

“如果是我,都不会。”

“为什么?”

“我会觉得是一种解脱。只有这样,她最后的自尽才是理所当然。”

“也许。”天鸣说,“你先化妆,我去见一个老朋友。”

“你还有老朋友在这?”

天鸣只轻描淡写一笑,出了门去。丁丁嘀咕了声:“得意。”

丁丁化完妆,去门外透气。戏班房里未曾住人,总觉得有一股霉味,空气不易流动,坐久了就头晕眼花起来。丁丁出了门外,一个人觉得无趣,便随意走动。社前的一棵大榕树,树根粗壮,树冠极大,看起来就跟一座老房子似的。社庙的一侧是村里建的老人协会活动中心,里面有几桌麻将在乒乒乓乓,嘈杂的声音从里面一阵阵传出。丁丁觉得无趣,又往村里转去,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看见天鸣正和一个女人在攀谈,那个女人身姿优雅,可惜隔得太远看不清楚。丁丁一想,既然是天鸣的老朋友,也该过去打打招呼。走到榕树下时,丁丁的脚被树根磕碰了下,一只膝盖跪到了地上,她感觉到一阵火辣辣的疼。

她看着天鸣乐呵呵地笑着,便一只手摁着自己的膝盖,不再挪动一步了。过了许久,看戏的人越来越多,天鸣他们很快就被裹挟到人群中去,丁丁在人群中忽然很难将他们独自剥离出来。她一下子像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顺着人少的路回了戏班房。

坐在戏班房里换好了衣服,她的心里一下子空荡荡的,仿佛什么东西被挖走了似的,以至于天鸣站到她身边的时候,她也没有察觉。

戏的开场鼓敲起来了。丁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天鸣连续喊了几声,丁丁才回过神来,问他:“怎么了?”

“该你出场了。”他说。

丁丁提着裙裾,摇摇晃晃跑着去戏台。站到戏台后面的时候,她连着吐出三口长长的气。天鸣站到她的身边去,对她说:“放松点,你把自己当成是桂英。”

她没看天鸣,上场的时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凭空消失不见,她的脑中完全只有戏,仿佛此刻戏就是她的一切,她的生命。等她退了场后,天鸣硬拉着她回戏班房去。

两人前脚刚踏进戏班房,丁丁就有点想后缩。站在天鸣妈妈身边的女人,有些苍老,头发灰白干枯如稻草,脸色蜡黄,整个人看起来营养不良似的。丁丁不敢直视,只是低下头轻声地喊:“妈,你怎么来了?”

她说:“跟我回去。”

丁丁怯怯地看着地上,双手垂立。天鸣见状,便说了声:“伯母,丁丁的戏还没完呢?”她恼羞成怒地说:“谁是你伯母,我有那么老吗?”天鸣刚想说什么,又被自己的母亲喝住,拉到了一旁去。

丁丁的妈妈再一次说:“现在,马上,立刻,跟我回去。”

丁丁的牙关紧紧咬着,话中带着战栗,小声地说:“演完这场戏。”

“什么?”她瞪圆了眼睛。

“妈,让我演完这场戏,我就跟你回去。”

“我说了马上。”

丁丁攥着衣角,僵持着。不多时,听见有同事在喊:“该出场了。”

丁丁和天鸣仿佛收到了指令,扔下两个老太太就狂奔去戏台。两个老太太紧追着,到了戏台下,正喘着粗气,却看见他们已经站在了台上。

丁丁穿着白色的戏服,在台上形销骨立,哭哭啼啼攒着肩踩着蹀步,念白道:“因王魁亏心薄幸,将奴半途而废,后被金荡羞辱一场,无颜自尽而死。”丁丁的妈妈在台下看着女儿,看女儿哀怜地抖动着身体,声音带着颤音,像极了一个被丈夫抛弃又被人羞辱一番的弱小女子,无奈之下选择了死。可是死了之后她不甘魂归黄泉,誓要向王魁讨回公道,遂去海神庙乞求报仇,得到了一纸公文,便下徐州,要找王魁报仇。她凄凄惨惨戚戚般唱道:

奴本是美貌多娇,共王魁情谊相投;谁知他青云得路,将奴恩情辜负了。这怨恨如何消,如何消?

丁丁的妈妈眼泪忽然掉了几颗,她感觉女儿长大了。她两只手掌紧紧握着,像是两块正负极磁铁相吸。身旁的天鸣妈妈不时地吹嘘,说:“我看啊,丁丁都是被那袁雪芬蒙蔽,不然一个小姑娘怎么会做这些事呢?一定是这样的。”她自言自语着,丁丁的妈妈一句也听不进去。

丁丁下场后,又回了趟戏班房,妈妈也随之跟着去。丁丁仍旧怯怯地说:“妈,等我这场戏演完了,我就跟你回家。之后我就不再出来,我听你的安排。”丁丁的妈妈眼眶就开始湿润了,话赶话地说:“我是不是错了,我是不是不该把你爸留在农村啊?”“什么把我爸留在农村?”“这里不方便说。等你这次回家,我就带你去看你爸。”

丁丁看着这张瘦削的脸,说:“好啊。”

丁丁的妈妈摸着她的脸,喃喃地说:“去吧。妈不拦你了。”

“妈——”

“你太像你爸了,但我不能再像对你爸那样对你了。”

戏班的同事又在叫丁丁和天鸣,该他们上台了。丁丁的妈妈握她的手松开了,说:“去吧。”丁丁看了看天鸣,他站在那里呆若木鸡。丁丁则飞快地跑了出去。天鸣等缓过神来,也跟着跑了出去,天鸣的妈妈则在背后喊着,可天鸣似乎什么也听不到了。

在台上,天鸣饰演的王魁仿佛遇鬼了,在台上一惊一乍,他似乎知道了桂英已经死了的事,一直对着金荡说:“鬼,鬼!”金荡四下寻遍,心里发慌。王魁咿咿呜呜,失魂落魄般唱道:“看见桂英。”金荡再次回头张望了几次,话说不利索,心虚地念白:“伊分明自尽而死了。”王魁听罢,犹如被人抽去了骨髓,步履无力绵软,他拖着长腔唱道:“桂英身魂泼(附)在吾身。”金荡听完整个人发怵,口齿不清地说:“你说得我头皮都麻起来了。”两眼露出了惊惧状。王魁自责又自哀自怜般哭诉着:

是我当初太不明,非是桂英伊不仁,罪恶滔天,只苦我单身,天遣兄到此,收骨在江边,思量一起,两眼泪涟涟。

他用方言咿咿呜呜哭诉,语句拖沓且悲伤,步履蹒跚,神情疲惫。丁丁饰演的桂英从屏风后飘了出来,金荡为壮胆,偏说这世上没鬼,不信,桂英便吹了一口阴风,他哆嗦着打了个喷嚏,身体颤抖着,接着桂英便用白绫将他套住,双手缓缓把他拉向自己。王魁看着他被鬼提木偶一样无形操控,目光紧盯着,投去了怀疑,但金荡很快便被上了身,身段形态俨然有了桂英的影子,王魁开始觉得一阵恐惧,被逼退了几步。桂英念白道:“哎呀,你个王魁呀王魁!当初你落难中途咧,无衣无食,是奴百样计较,扶你成器。”说完便追着王魁转了一圈,王魁不敢直视。

丁丁的妈妈唤醒了记忆,喋喋不休地说:“孩子的事由她做主吧,我老了,不能再错了呀。”

天鸣的妈妈拉住她的手臂说:“妹子啊,你可不能不管呀。你女儿这样,我儿子会被毁掉的啊。”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丁丁已经下了台,便接了话说:“我答应我妈妈了,演完这出戏,就跟我妈回家。”

丁丁的妈妈两眼忽然睁大,身子好像软了一截,满是温柔地看向丁丁,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嗫嚅着说:“我女儿,我知道。”天鸣的妈妈脸上露出一丝难色,挑着眉毛回她:“谁知道呢?”

丁丁的妈妈双手扶住丁丁,说:“其实你爸一直想回城里去。”

丁丁觉得喉咙酸酸的,深吸一口气,把泪咽回肚子里去。她惊讶地发现,天鸣妈妈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失败的气息。她好像一直念叨着:“难道我儿子也欺骗我?他明明中了彩票啊。”

丁丁的妈妈已经走远了。丁丁又回到后台,坐在一只大木箱上,台下的一个小姑娘天真地望着丁丁,丁丁便冲着她笑,两人仿佛一下子有了一种共同语言。

丁丁从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天鸣,他正在安慰他的妈妈,他的妈妈像失去礼物的孩子般撒泼打滚,许多双眼睛这时全聚焦在他们身上,天鸣觉得无地自容,羞愧万分。丁丁坐在那里,两眼黯淡,她看着天鸣左右为难,像只过街老鼠那样畏缩着。她忽然想起了那张照片上的眼神,朝气蓬勃,充满了自信。丁丁像被桂英附体了一样,转身一跳,跳下戏台去,小跑着过去,一把拉起天鸣的手腕就跑。天鸣摇摇晃晃跟着跑了一段,甩开了她的手,说:“那是我妈。”

丁丁回过身去,哭笑起来,恍然大悟般地说:“你不是他,你不再是他了。”天鸣问:“他是谁?”丁丁不再作答,只是喉咙口有下咽的泪水。

她再次上場了,声音因为泪水反流,唱得更加辛酸悲凉,仿佛丁丁就是桂英,桂英也就是丁丁,她们是同一个人。两个人围着一张桌子追赶,桂英双手捧着三尺白绫,王魁落魄着逃命。王魁无处可逃,仿佛被桂英捆绑住了手脚,缓慢地倒走着,神情俱疲。桂英紧紧追赶,扭动着纤瘦的身子,高高举起了白绫,又一个转身过去,一挥白绫,天鸣甩下一件戏袍,脖子便被套住了。桂英右手一接白绫,双手一拉,天鸣只觉得快要窒息,双手要去解开白绫,却被桂英越拽越紧,没两下便断了气。王魁跪倒在桂英面前。

丁丁一下子慌乱,拽着白绫披在肩上,满目哀伤起来,她顿时觉得仿佛失去了一切。这时戏台上的灯光忽地暗下来,帷幕缓缓合上。她扔下了白绫,焦急地询问天鸣,说:“你没事吧?”

天鸣露出惊诧的表情,仿佛她不是丁丁。

两个人尴尬一笑,回到了后台去。刚一进后台,袁雪芬已经在等天鸣、丁丁了。袁雪芬对丁丁说:“你超过了我。”

丁丁说:“我把他还给你了。以后,还是你来演桂英。”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天鸣叫了几声,丁丁没回。她要回去见她爸爸了。

责任编辑 林东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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