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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事二题

2021-04-18梁正虎

飞天 2021年4期
关键词:麦草麦秆骡子

梁正虎

收庄稼

立秋了,麦子快要成熟了。麦子颜色温暖,踏实,闪着诱人的光泽,空气里飘着麦子特有的清香。

初秋的风仍然是热的,吹过来,麦浪在大地上前呼后拥,气象万千。阳光照着照着,热风吹着吹着,地里麦子慢慢就扯了黄绿。父亲感叹一声:哦,麦子扯黄绿了!父亲感叹的不仅仅是一年时光的迅速,更感叹着麦子成熟了要收获的喜悦。

首先,秋收的讯息是从磨刀石上传递过来的。父亲在晚饭后,将磨石从某个角落里找出来,就着夕阳的余晖,坐在门槛上,或者坐在一条旧麻袋上,淋着清水,打磨一把把镰刀。父亲先用粗磨石打磨,磨上一阵,再用细磨石细磨,并不时用拇指肚儿在刃口上试一试,然后再磨再试。直到一把把锃亮的镰刀闪耀着锐利的光,父亲才满意地收起。

立秋之后,我们北方的天空变得多雨起来。前几日,人们还热得汗水涔涔,经过几次阴雨的洗涤,瞬间就变得有了凉意。一场秋雨一场寒啊。秋雨一旦下起来,往往是最为缠绵的那种,没有夏日气势磅礴的恢弘,也不似春天小家碧玉的秀气。秋雨简直就不识一点颜色,自顾自地下,下了停,停了下,没完没了。浓雾裹着山头,空气里飘着水雾,庄稼人的心也随之潮湿了起来,焦躁起来。

在这当儿,父亲焦急地等待麦子的成熟,他喜悦而担忧,祈祷着阴雨天气不要来临。这是一年中最操心的农事,麦黄豆焦,龙口夺粮。父亲唯恐在这样的天气里,来不及收割打辗,麦子生了芽。粒粒归仓是父亲最大的心愿。

于是,父亲一次次着急地行走在田间地头,察看麦子的变化。当一块麦地边角有一块炕面大的麦子变黄了,这时父亲已按捺不住焦急心情,终于开镰收割了。这么一开头,仿佛应了“人老一年,田黄一夜”的俗语,一夜之间,一块又一块麦子都黄了,田野被这温暖的金黄占领了。

割吧,完全能割了。田黄十分收七分,田黄七分收十分。我们终于放开手脚收割麦子了。

天刚麻麻亮,我们已迈向麦田,昏暗的影子在晃动着,镰刀割麦子的声音咔擦咔擦地响。父亲割上一把麦子,这把麦子在他手里迅速地分成两股,利索地不知怎么一绕,就打成了腰子。一个麦捆需要两个腰子,父亲两把一个披雨,三把一个卷芯,披雨和卷芯打颠倒放上,然后紧紧拧住腰子,再顺手捋一根麦秆,给麦捆儿绕上一个尖尖的头,这样一个麦捆就捆好了。父亲顺势用衣袖抹去额头上的汗珠,再弯下腰割下一个捆子。捆好的麦捆子,怎么看也像一截莲藕,这是我们的心爱啊。我们把麦捆十个立成一码,一码一码的麦捆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我们起早贪黑,忍受着太阳炙烤,忍受着胳膊和腰的酸痛,经过十天半月终于将麦子收割完了。先前收割的麦捆子已干透了,然后陆续将这些麦捆拉运到打麦场上,垛成垛。麦垛或圆或方,都需要考验垛麦垛人的水平,麦垛底盘儿的大小、高低,以及什么时候收尖,都要从麦捆数量的多少来定。父亲是垛麦垛的把式,他的麦垛就是艺术品,无可挑剔。我在下面挑麦捆,用铁杈一个一个往上丢,每一次丢上去,都呈现出一个漂亮的弧线。父亲和我互相喊叫着,应和着,一个麦垛垛好了,不偏不倚,周正,垛尖儿也收得恰到好处,一层一层密密地压着,雨水渗不进去。父亲从垛上溜下来,两手叉腰,站在远处欣赏自己垛好的麦垛,心里暖暖的。父亲说,麦子在垛里捂几天,吃起来更筋道。

打麦场上垛下了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好几个麦垛,像连绵起伏的小山。我们看着高兴,心里暖暖的。有时候,我背了被褥,晚上睡在麦垛上,头枕五谷大地,闻着麦秆儿发出的清香,劳累了一天的身体舒坦了,心里也踏实了,在星星的陪伴下,酣然入睡。

我们选择天气晴朗的日子打碾。一大早,我们拿上木杈、扫帚、镰刀、推板、木锨、簸箕、背篼等工具上场了。父亲将场清扫一遍,我麻利地爬上垛顶,用木杈一个个往下挑麦捆子。父亲抓住麦捆的腰子,一手一个,往场上提,一会儿,场上就摆满了麦捆子。我用镰刀一个个砍开腰子。砍腰子的时候,我瞅中腰子,一镰刀一个,嚓嚓嚓,似乎越砍越有劲,很刺激很过瘾的感觉。父亲跟在后面微微笑着,似乎满意我勇猛的样子。他用木杈将麦捆摊开,待我砍完麦捆的腰子,父亲也差不多将麦捆摊开在了场上,厚厚的一层。

摊开的麦秆需要让太阳照一照,麦秆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哔哔的声响。这时候,我也和父亲回家喝茶吃馍馍,给骡子吃料饮水。然后,拉骡子到场上,套上石磙,叽儿叽儿,一圈圈地转了起来。麦秆儿摊得很厚,我走在上面感觉有点儿费劲,磙子时不时就被麦秆儿拥住,不能转动,这时候,我抓住一边的磙脐,使劲一甩,将石磙从麦秆堆上甩过去,父亲连忙跑过来把拉成堆的麦秆重新摊平。这样,麦秆被石磙压上一遍,显得平整多了,骡子拉石磙也不那么费劲。然后再碾压一遍,就需要翻场了。我把骡子牵到一边,骡子习惯性地头一低,打着响鼻,嘴头插进麦草里吃下面的麦子。我们将下面的麦秆翻上来,略微晒一晒,继续打碾。

在整个打碾过程中,我自始至终牵着骡子缰绳转圈子,父亲自始至终拿着杈或者扫帚在忙活着。我走着走着,感到一阵阵瞌睡,不时地忽然打起盹儿,我多么想就地躺在麦草上美美地睡上一觉。事实上,这时候骡子也在耍滑了,它也许揣摩到了我的心思,或者它也真的累了,走的速度明显慢下来了,不那么卖力了。走着走着,将屁股向外一扭,后边一条腿向外一斜,外圈的那个脖枷就从磙脐上脱离出去了。这样一来,石磙被拉斜了,它如愿以偿理由充足地站下了,可以得到片刻的休息。我吭哧吭哧把石磙往前移,摆顺,仍旧套上脖枷,在虛空里甩几下手中的鞭子,算是给骡子敲响了一个警钟,老实点,小心挨鞭子。骡子拉着石磙快步向前跑几步,渐渐又恢复到先前的步子。走一阵,趁你不备,再演一次那种伎俩。

经过一遍遍打碾,我们将麦草碾了翻,翻了碾,麦草被我们翻着挑着,循环几次,麦子终于脱离了麦壳。父亲抓一把麦草,在手里揉一揉,觉得麦草确实绵软了,手一摆,示意我卸骡子,能起场了。

我们用木杈将麦草轻轻挑起,堆放在场边上,然后把麦蓊子和麦子按风向推扫成一行。

风来了,父亲扬场很在行。我跟着他,头一遍,要除掉大蓊子。我们趁着风势,快速地把麦蓊子扬起,风把麦蓊子、尘土、麦子渐渐地分离了出来;第二遍,要差不多除掉全部的细蓊子;最后,父亲拿上木锨,嘴里嘘嘘地呼唤着风,将麦子高高地扬起,金黄的麦子映着阳光,在空中画了一个漂亮的弧线,期间,细微的尘土、麦芒被风吹过去了,麦子唰啦唰啦地落成了一堆。我拿着新扫帚,站在麦堆旁轻轻地掠去上面的麦穗渣頭儿。扬起的麦子落在我戴着的草帽上,吧啦啦地响着,还钻进脖颈里,痒痒的。这时候,新麦子、新麦草的清香就飘浮在打麦场上了。我抓起几颗麦子丢进嘴里,新麦子的醇香就融合在我的味觉里。这堆金黄的麦子,飘着缕缕清香,让人心生喜悦。有了麦子,我们的日子就有了,五谷杂粮的生活也便安然了。

哦,庄稼人生生不息地劳作,大自然馈赠给庄稼人的是金黄的味道,麦子的味道,还有日子的味道!

想起收庄稼的日子,我就想起和父亲在一起劳作的日子,虽苦犹甜。

犁 地

俗话说:娃子不吃十年闲饭。因此,自从我能扶住犁把开始,就跟父亲种田犁地了。但事实上,我的志向也和其他人一样,并不想一辈子成为一个死心踏地种田犁地的人。父亲的初衷大概也是这样。

然而,我最终未能离开过我的土地,差不多半辈子了。春去秋来,我那几块土地曾被我犁过几十遍,地里不知留下过我多少脚印,洒下了多少汗水。

最初想犁地,我是出于一种好奇,看到父亲吆喝着牛,牛顺从地来来往往拉犁,土地被犁头犁过,土壤像水波浪似的翻卷过来,似乎有了诗意的感觉,就想犁一会地。然而,更为重要的想法是学会犁地,似乎是我人生中迟早要做的事情,学会了犁地,就拥有了生活的一项技能,至少不会饿肚子。作为庄稼人,不会犁地,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的。

我接过父亲手中的牛鞭和弯把犁,试着犁地的时候,好像觉得也不怎么费劲,有胜利者的那种姿态,因为父亲将那对牛调教得很听话很灵泛。我沿袭了那套不知传了多少辈子的叫法,到地头上叫牛回头,先叫一声“噢”,让牛停住,再叫一声“回了”,我一提犁把,牛就自个儿回头了。如果要叫牛往里手里来一点,就叫“来来”,如果要叫牛往外手里去一点,就叫“靠靠”,要叫牛快一点,就叫一声“嚎嘘”。里手里的牛必须要踏在犁沟里,如果没有踏对,就狠狠地叫一声“踏犁沟”,并甩着牛鞭,虚张声势地骂牛:“你看,这个狼吃的”。牛就自觉地踏进犁沟里。

有父亲来来回回跟在后面坐镇指点,那对牛对我是不敢怎么欺生的,很顺从很听话的样子。我把大部分精力放在操心扶直犁头上,虽然操心,但犁沟仍不免歪歪扭扭,粗粗细细,夹生不少,犁过的地凹凸不平,按父亲的话说,就像是蛆滚下的。父亲犁地很是细致,每一犁头都是实实在在地犁过去,一条线一条线,平平展展,似乎是一幅油画。倘若遇到一根冰草横根,他都会叫牛停下来,用鞭把子挑出来,扔在地外面,真可谓精耕细作了。在这方面,我就没有这份耐心了,懒得叫住牛,懒得弯腰去拾,潦潦草草而已。父亲常说,三年学会个买卖人,十年学会个庄稼人。斗转星移,以我现在的眼光来看,能成为一个有钱的买卖人,其实比种庄稼更难。

在生活这个大剧目里,我年年扮演着犁地的角色。秋天麦子割倒的时候,就开始犁地杀茬了,那些日子,当鸡叫二遍的时候,我们就披星戴月套牛出发了。早一点,为的是天气凉一些,赶早多犁一点地,如果迟了,天热,蚊子多,牛会摇头摆尾,即使再听话的牛也不能安心拉犁了,它们翘着尾巴,时时做出撒奔子的架势。多年了,犁地的时候,我们的牛跟邻居的牛搭对儿,一对牛把两家的地犁完。当然,这对儿要搭得合适,不但牛要合适,人心也要合适。要是哪一方不合适,其中对方的牛就要遭受背偏吃亏现象,这对儿也就难以搭得长久。

我养的牛也换了一茬又一茬。当一头牛犊戳“边牙”的时候,算是初步成年了,要调教它了。如果牛犊性子烈一些,调牛是比较费劲的事儿,尽管两个人左右牵住牛鼻圈,一个人拿着鞭子在后面扶犁把,可牛一个劲地低着头左右乱突,根本不往我们虚拟的“犁沟”里走。我们又扯又打,往服里整牛。牛呢,绳索胡乱缠绕在四蹄之间,又气又疯,两个眼睛瞪成了两个红灯笼,嘴上挂着白沫子,呼哧呼哧大喘气。牛被三个人逼急了,索性前腿一跪,卧了下来,我们对它鞭打脚踢。其间,我感慨:既然生而为牛,就免不了被人役使的宿命。

父亲老了,他对我这种调牛方式很不认可。他让我慢慢来,哄着调,不要打,可我哄也哄不来。他预言,这样调教的牛是不会好好拉犁的。果不其然,当牛套上犁头的时候,它不会顺着犁沟走,这需要有专人在前面牵着它鼻子,拉着往趟儿上走,它根本不理会你“来来,靠靠”之类术语。它不会均匀地出力,稳稳地拉犁,而是一阵猛拉,拉一阵,拉不动了就胡甩摆,最终使出它的看家本领——卧在犁沟里耍赖。用这样的牛犁地,人费劲牛也费劲,而且犁不好地。我生气地骂牛是挨刀子的货。用这样的方式犁一回地,牛领头难免会被挡搁磨出一片红来,似乎殷殷渗出血迹。伤痕在牛身上,却疼在我心里,也疼在我苍白的日子里。

我也有不养牛的年份,没有牛,用庄稼人的话说,就是把手扎住了,犁那把地就显得更为艰难了。那是父亲不在了,我出门打工,没有人操心抓养牲口了。自己没牛,早上起来满庄子巴望胡游。杀茬犁地时候到了,看着别人套牛犁地,心里急得慌。农谚说:白露犁地一碗油,秋分犁地半碗油,寒露犁地白打牛。可见节气催人,是不能等的。差不多寒露到了,还不能将那几块薄田整理好,来年,茬板子上难以下种。于是,我就厚着脸皮向人家借,万一借不到,就趁早给有牛的人家拔两天麦子,或者以其他方式,换回几个牛工。地要犁下哩,书要读下哩。可见,当时犁地跟读书一般重要。

如今我们村的山地被推成梯田了,我的十几亩山地也包括在内。梯田是平整了,可以用机器耕作,但自从推成梯田后,种植结构在变,人们的观念在变,我的那头牛在最后喝了我给的一盆清水,吃了我给的一缸子料后,带着它的小牛犊被牛贩子装在车里拉走了。拉走之前,我一再叮嘱牛贩子,把牛卖给像我一般忠厚的老农,万不可立马卖给屠行。从此,我,还有村里的人都不再耕种了,就连那点水浇地都流转给别人耕种了,二牛抬杠的生活最终消失了。

我们农民的身份还在,但大多已不再自己种地,变成专业打工者了。没有了土地的牵连,我的心,还有我的这副躯体在四处漂游!

责任编辑 阎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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