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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的念头

2021-04-18白小云

飞天 2021年4期
关键词:学校老师孩子

白小云,生于苏州,现居南京。在《钟山》《作家》《十月》《上海文学》《诗刊》《星星》《诗歌月刊》《诗选刊》《中国诗歌》《草堂》《芳草》《飞天》等发表作品若干,现北京师范大学创意写作研究生在读。

他又梦见了那只蝴蝶,柔软的翅膀像两片对折的大海,掀起风浪,蓝色波涛扑面而来,把他浇透。这是“蝴蝶效应”。在梦里,他浑身湿漉漉滴着水,颤抖着,冷静地对突然遭受的袭击做出准确判断。

他从梦里坐起,浑身颤抖,摸摸胸口,睡衣湿了一大片。他是冷静的人,这次也难免噩梦联翩。不是蝴蝶掀起大海,就是蝴蝶坠入深渊。

在接受上级严厉批评、媒体即将启动连篇攻击之前,在不可预测的处分还没下来之前,安德荣立刻下令给教学楼安上了不锈钢防护栏。他们喊它鸽子笼,他以前也这么喊,带着几分睥睨不屑。但事实到底是可怕的,容不得想象,这次他不能站在理想主义一边,不能站在看应试教育好戏的观众一边,不能站在疲劳又固执得和现实硬杠的教师们一边,不能站在相信在高考教育的漩涡里可以撑开欢乐天地的自己一边。他悔不当初的同时,立刻找李泊客商量。是,找李泊客,没什么低不了头的,当初是他拒绝了这位资深教导主任的建议,即便现在他打心底里还是小看这种谨慎过头的建议。但没什么低不了头的。现实容不得等待,意外来得太突然,他还没有从信誓旦旦的美梦里出来,就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在放声大哭前,他必须憋住一口气,像所有稳重的男人一样,不解释不慌乱,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好。

只是过了周末两天,人们发现学校所有楼房的阳台密闭了银光闪闪的不锈钢防护栏,打了横竖格子,远远看去像一页页方格稿纸。如果不是突发事件,这座园林式校园会继续在亭台楼阁间闪现它古老沉静的光芒,园子里百年老桂按时序飘香,肥硕锦鲤在深水池里悠闲沉浮,紫藤花老藤虬劲、等待春日,苹果树初秋便掛果成片……作为年轻有为的领导人才,他主政这座校园才几个月。如果不是突发事件,周末校园里也是书声朗朗的。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这座城市的教育信仰抓紧所有时间,特别是年少时光。而现在,最近的周末将暂停上课,学生们可以享用正常周末,在家自主学习。

周末两天里,他被第一时间召到领导处汇报情况,汇报问题直到深夜,虽然关于补课他只是参照这座城市诸多友校的榜样,不补课反而要被积极的家长投诉,但学校是不是强迫补课,有没有因此给学生带来过大压力,这值得说明,当然这次的事情和补课没有直接关系,和什么有关系?自然是高考压力本身,但这也是校长需要说明交代的内容;同时他的办公室主任、班主任同时出马,持续不断地与家长联系,稳定情绪,防止事态扩大,也借以对孩子进行深入了解,当然在这种情况下要警惕家长提供筛选后的片面信息;又同时学校紧急事务会议组在学校里彻夜等待他,讨论解决策略。

他第一次认识这个男孩,在这种被动的情况下。男孩窄肩膀、圆脸盘,嘴角咧开露出大门牙,铜铃一样的大眼睛笑得天真。如果不是出事,他不会如此反复细看一个男学生的照片,一双眼睛长时间盯着另一双眼睛,仿佛在和他说话。他想知道男孩经历了什么?又想如果早点发现端倪,他一定能把他从独自站立的五楼阳台上劝下来。他心里重复着几个疑问,也重复着几句话。

生命,我们活着是为什么,努力是为什么呢?想到这,他心头一惊,身上汗水如泉,难道学生们少了这一堂人生课?他迅速安排教务主任,下周一升旗仪式上以“生命的意义”为主题,安排一个三好学生演讲。三好学生就放心吗?不、不,这个出事的男孩不也是学霸吗?演讲稿班主任一定要事先把关,他又打电话给教务主任补充交代。周三下午的班会课,每个班进行主题讨论,并让教务主任做一个标准讲稿下发到全校老师手里,把生命意义、青春奋斗的关键点写全。“写得全一点,不能遗漏!”他强调,作为教育工作者此刻他依赖言辞的力量,希望那些“关键点”能像种子一样,说出去就能种进孩子们的心里。

李泊客说,“现在的孩子越来越乖,越来越没有创造力,倔强变成了脑子里的骨头。”

“那还不是你们这些老师管出来的?”当初,安德荣笑着反问李泊客。“你们老师”,仿佛他置身世外。

李泊客板着他教导主任的脸,不说话,像没听见。他在教导主任位置上稳坐这么多年,他冷脸铁腕、怒目金刚,再皮的孩子到他手里都被顺得服服帖帖。

大家都不说话。当时的场景,安德荣以为自己胜券在握,能兼容现实与理想,像牢骚看客一样调侃“古板的卫道士”。从个人的教育理想而言,他欣赏形式上更加柔软的根植,春风化雨,举重若轻,游刃有余。

当然安德荣也知道,并且从来知道,菩萨心肠、菩萨面孔的老师们未必能收获高效益,孩子们在慈善的老师那里会释放无法无天的能量,别看他们已经是十七八岁了,孩子顽劣的天性还在,人类好逸恶劳、欺软怕硬的天性促使他们萌生无数懒惰调皮的“智慧”。而学校教学的效益无非就是指成绩吧,是所有人的紧箍咒,简单,粗暴,统领一切。

“那还不是你们这些老师管出来的?”这句反问现在想来,像是问自己。

安德荣初到云上中学,做了充分的摸底工作,对全校中层、主要课程的任课老师的教育教学质量、习惯特点口碑进行了解,他喜欢李泊客的面孔,冷硬、真实,铁面父亲一般严肃,更喜欢李泊客的效益,那些善于狡辩争论推脱、讨价还价的孩子们,到他这里就知道该守规矩,知道自律和吃得苦中苦的道理。

安校长心知这次事故错在自己一心二用,要么再理想主义一点,要么像李泊客一样绝对的现实主义,两者取其一都能成就佳话,两者杂糅、拖泥带水终不可靠。

班主任莫伯绅战战兢兢,意外情况下,他那被专业优秀覆盖住的老实人本性一下暴露了。他今年暑假刚从乡下调到市区,完成教师生涯的一次出色升级,初到云上中学就被委以班主任重任,可谓一帆风顺。谁知道竟然出了这事。

事情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就莫老师这边情况而言。期初摸底考、两次月考,期初考试童僮分数在年级名列前茅,最近两次月考接连往下掉,上周一次考试成绩刚出来,他从年级前五十名掉到一百几十名。按照学校提优补差的要求,他找孩子谈话,“我没有骂他,他是认真努力的孩子,犯不着骂,我只是客观分析了他试卷的失分点,都是他会的题目,不该错,我为他惋惜。”莫老师说,事到临头他勉力顶住,仍不免显出有气无力的失落,怕说错话又不得不说。不是没见过生死,曾有学生得恶疾、出交通事故去世的,但眼下这种极端的自我了断死亡,新闻里听说过,现实里他第一次碰到。

“有学生说,童僮是哭着回到班级的。”安德荣问,一时间关于这个孩子的信息真真假假灌满脑袋,“他在办公室哭了吗?”这是关键细节,有时可见的场景会转移事情的本质,他必须排除外在的嫌疑。

“哭了”,莫伯绅承认,“但我从头到尾没有骂他一句,反倒安慰他不要难过,只要知道自己问题错在哪里,下阶段有针对性地改进就行了”。

“你为什么不把他的情绪稳定下来,等他不哭了再让他回教室?为什么不能再多一点耐心?哪怕再多问一句!”安德荣敲着桌子,严厉深长地质问,“孩子情绪有问题,老师要细心发现情绪点出在哪里,是因为成绩吗,还是有其他什么原因?你如果当时再追问一下,也许就挽救了他!也挽救了我们大家!”

“我问了,他不说,只是流眼泪,这么大的男孩子在老师办公室里哭鼻子肯定是难为情的,我恐怕多问了反而让他尴尬,想着这次让他先回去,下次找适合机会再谈……”莫老师解释,“再说我还有约了好几个孩子谈话,每人谈十分钟都还是凑课间,当时实在没时间了,下一节我有课。”莫老师说的是实情,每个孩子都只哭不说话,他恐怕课都没法上了,他做一个班的班主任,教三个班的物理课,要备课要批作业,工作量不小。

“与其匆匆忙忙谈一排孩子,不如扎实做好眼前一个孩子的思想工作,贪多求快的结果常常适得其反。”安德荣阻止莫老师的辩解。

“出了事往前找原因,当然都能找出说辞。”莫老师反对安校长“贪多求快”的判断,“我的谈话如果‘常常是适得其反的,我怎么能连续这么多年班级成绩遥遥领先,说得不好听些,我们做老师是靠学生成绩吃饭的,效果决定方式。”他鼓起勇气再说一句,对教好学生成绩、和学生谈心他有信心。

“你这种心态害了你呀,以为自己的经验适合所有孩子?”安校长愤怒起来,眼下发生的事情多么可怕,为什么还要辩论?昨天他在领导们的群声质疑中边汇报边检讨,难道就没有维护自己的话要说?可是说不得啊,人命大于一切,一定是错的因才会有错的果,即便是事后诸葛,往前倒推,也要找出个原因来。

“我说过多少遍啦?老师吃的是良心饭,你有没有从根本上把每个孩子当成自己孩子对待,能不能再多一点责任感、再多吃一点辛苦?想想看,如果是你自己孩子,你怎么办?”此时此刻,安校长不能站在莫老师立场上说话,就如昨晚领导们对他除了批评还是批评,他从前取得的显赫成绩在这次意外面前不值一提,他也完全理解。“问题出在哪个班级、哪个学生身上固然有偶然性,但是为什么出在你的学校,一定有必然性,这是你要深刻反思的地方!”昨夜,领导就是这样截然断定他那未知的漏洞。

安校长同样把这句话送给莫老师。事到如今,被多说几句又怎样,如果能换回童僮站在面前微笑,他愿意接受更严厉的批评打击。

“如果是我的孩子,我连找他谈话的时间都没有,我一天十七八个小时在学校里。”莫老师低着头,满脸通红,“你看我早上六点钟就到学校了,吃完午饭在教室里看午休,晚上自习课结束,寄宿生休息关灯检查结束,十一点半我才能到家,周末又要上班,我跟我儿子见不上面,他今年读初三,开学到现在我和他没同桌吃过一顿饭。”人命当前,莫老师忍不住辩解,他的工作,付出的哪只是时间?原本只是家长把孩子的成绩交给他,他尽心负责;现在把一条人命也要交由他负责,他承受不起。

安校长拍桌子道,“到这个时候了,你就不能说说自己的问题?如果你的工作做周全了,会出这样的事?”这句话像在自我批评。早该听李泊客的话,把防护栏装上,安德荣你太自以为事,既然欣赏李泊客,为什么要否定他的提议,既然做校长,为什么不务实一点,你的学校难道不唯分数论?不参加全市排名?不会因为考不好而挨上级批评遭家长批斗?他听到心底质问的声音。

“出了这种事,你就是教出一百个高考状元,都是你的责任,人死不能复生,你看清现实啊!”安校长痛心疾首,对眼前这名“学科带头人”高声起来,“他考试不好,你找他谈话,他哭着出办公室,周末回家一趟,下周来学校就跳楼了……他家人说手里有他的日记,说你骂了他……你说,你说,你准备怎么说清楚啊?”

“我,我尽力了,我对学生算得上体贴照顾,一句狠话都没说。”莫老师继续争论,做不负责任的逃兵,“特别是童僮,学习成绩不算差,人也乖巧,安安静静不惹事不闹事,任课老师都喜欢他,还指望着他拉高班级平均分呢,怎么舍得骂他呀!不骂,他都积极得很呀!”

安校长怒气冲冲,一双通红的眼睛瞪着他不说话,心疼那个铜铃大眼的男孩,读了这么多年书,怎么把脑子读呆了?就不能和同学老师聊聊、说说心里话吗?成绩再重要,哪比得上生命啊!心里又着急眼下大家怎么过这一关,不管是不是莫老师的事,事发在他班级,班主任肯定要撤,职称评级要暂停,可惜了一个教学人才的前途,但如果结果能这样处理就算阿弥陀佛,尽力保住莫老师还能在教学岗位上发挥特长吧。自己呢?上面说,会第一时间协助他首先处理问题,其余的事暂时不谈。

现在当务之急把这件事情处理好,一是沟通家长,稳定对方情绪;二是查明事情来龙去脉。千万不能在问题没弄清楚之前就闹得满城风雨,现在各类媒体参与的力量可怕得惊人,传播发酵,能掀起滔天巨浪。

蝴蝶两片巨大而柔软的双翅上缀满了彩色斑点,像宇宙星辰,像幽暗黑夜,像钻石珍珠,像明亮灯盏,像沉默的嘴唇,像无数双眼睛。它们奋力向上扇起,向下弯曲,推开隐形的堤岸,抽象绘制的无数种“可能”一起跟着摇晃变幻——大鹏展翅,欲飞九天。巨大的欲望向上,天空的俯視便如飓风、海水,灌满它们,使它们奋力挣扎又摇摇欲坠于每一个刹那。翅膀一次次将欲折断——柔软亦有弯折的极限。

课间休息十分钟,安德荣竟然在座椅上睡着了,梦到蝴蝶从空中坠落大海,他急得喘不过气,一个憋劲,扑腾一下醒了过来。校长室窗外校门口场地上远远听着闹哄哄的,空中有两叶黑白巨翅随风起舞,他站到窗边定睛一看,心中一慌,该来的还是来了。

几十号人,扯着两面白底黑字旗,一面写着“杀人偿命”,一面写着“还我孩子”。保安正拦着不让他们进学校。安德荣连忙通知局里,局里准备的谈判小组组织得怎么样了?又通知莫老师先回避,不要在对方情绪冲动的时候谈论任何事情,避免激化矛盾,耐心等待对方把悲伤愤怒发泄掉再说。

迅速赶到的学校临时加强保安小组,穿着定制的耀眼橙色马甲,带着头盔,举着叉棒站成一排,离冲动哭喊的人群保持一米距离、围成一圈。他们像水做的围栏,流动着,前进着,哭闹的人群挤向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不碰触不出声不让他们进校门。校长有令,他们可以哭可以闹,不可以进学校,如果他们进了校门,“保安小组”全体处罚!如果和家长发生冲突,“保安小组”全体处罚!学校里还有数千名学生,都是家里的独宝宝,“学霸”也罢,“学渣”也罢,都是珍贵的生命,一定要保护他们的安全,切不能发生新的意外。

花圈带来了五六只,一字排开,靠在不锈钢自动伸缩大门上,一个中年妇女躺在门口地上嚎哭,几个粗壮的男人开始推搡保安,嚷着要校长和班主任出来偿命。保安们回避着、瑟缩着、抵抗着,他们是临时组成的保安队,除了个别本就是保安,能铁石心肠、目不斜视外,其余大部分是学校的保洁员、驾驶员、炊事员,四五十岁,家家都有上学的孩子。个别心肠软一些的,听那妇女呜哩哇啦的哭声,已经红了眼睛。老师骂孩子,骂成怎样才能让一个活泼泼的孩子不想活了?像新闻视频里流传的老师扇学生耳光吗?那样的老师着实可恨,家里都舍不得冷、舍不得暖的,哪能叫你这么狠揍?但,前一阵子新闻里,有个孩子被妈妈骂了一顿,在车水马龙的路上就钻出自家骑车跳了天桥,留下妈妈一个人在路边捶胸顿足。哎呀,现在这些孩子呀!骂得重了还是轻了,到底谁能说得清?保安们各自猜想着,眼睛盯着眼前的人群,脚步紧紧跟着。

安德荣只站在窗前看了一下,就缩回了脖子,不能让下面叫嚷的人看见校长室窗口的人影。关机前,他打了一系列电话,打了110,打了上级电话,汇报现在的事态,打了学校办公室主任的电话,让他立刻出马,去人群里观察事态,做安抚准备。刚才楼下返回的消息说,有人从现场呜哩哇啦听不懂的哭腔、怒吼中翻译出,对方孩子的父亲还在监狱里服刑,但监狱外的兄弟们刚才已经接到现场小兄弟的电话,给哭晕几次的嫂子打了电话,说就要聚集人马赶过来。

安德荣吸了一口冷气,这样看来,对方的母亲倒是温和的,来之前没有通知那些“兄弟们”,那几个粗壮汉子的亲人拼命的架势恐怕是想争取谈判的先机。人死不能复生,什么样的言语能释放一个独立养儿的母亲的悲伤,怎样的赔偿能安慰到一个哭得死去活来的丧子中年的绝望?怎样的谈判能够不剑拔弩张?安德荣替这个母亲难过,把孩子培养成学霸一定是下了苦功夫,在他身上寄托了重要期望,他也是家长,家里也有一个在学海中奋力的孩子。也替孩子难过,把眼光放远至一生,眼前遇到的困难都微不足道,可惜他看不到了。他希望孩子母亲尽情地哭,在短时间内尽可能哭掉最多的哀伤,这样他们谈判的时候才更有可能心平气和、风平浪静,才能互相不被可怕的情绪牵着鼻子走。

安德荣又给莫伯绅打电话,“你去详细了解一下童僮的个人情况!”

其实莫老师也一直没闲着,他“躲”在一个僻静的教室里,把与童僮可能有交往的同学一个一个喊来问话。这间教室原是学校的心理咨询室,设在学校“百年桂园”深处一间闲置的老图书馆里。刚才校长打电话,气急败坏地问他童僮的家庭情况和他汇报的怎么有不同,童僮的入学信息上寫的是母亲自由职业,父亲自由职业,莫老师并不知道他的父亲在监狱中。犯什么事,什么时候入狱,多少年?到底什么自由职业,莫老师没有追问过,从前觉得没必要,现在也还是觉得没有大必要,三百六十行,都是合理的谋生,谁会在资料里瞎写?他也不是火眼金睛,他只负责尽力教书,给孩子好成绩去争取时代下的好前程,负责不了几百号学生的家庭。但转念想想一旦上面问起来,回答“不知道”,怕要责问他对孩子家庭不够了解。

童僮乖巧,看不出半点他所身处的环境与别人不同!心疼,这孩子平日谨慎安静,心里竟藏着这样大的秘密,实在不能只怪他承受能力弱啊。莫不是家庭遇到了什么变故?莫老师好像摸到了一点“破案”的踪迹。

莫老师把提供信息有交叉的几个同学聚在一起谈,从断断续续的信息里拼接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大概:

童僮哭着回到教室,晚自修结束后他在被窝里打手电筒,上铺的于明问他怎么还不睡,他说“写日记”,“他爱写日记,有一次聊天说过他写好几本日记呢,难怪作文写得那么好。”

第二天轮到两周一次的周日假,寄宿生们按例在周六下午课程结束后回家,童僮和同镇的郭小君乘一路班车回家,郭小君说“我考了班级倒数,心想回家肯定要挨一顿骂,谁知童僮考得那么好,竟然也忧心忡忡,‘他说这次又考砸了,上次已经挨过骂,我还以为他故意在我面前这么说呢。”

谭星晨说“听说童僮母亲会罚他下跪,自罚耳光,退步十名一个耳光,也不知这次罚了没有。”

孩子们七嘴八舌说着,互相提供惊人的信息,又彼此惊讶于另一个同学的所知,“我爸爸凶,我妈妈巨唠叨,打是有的,但下跪倒还没有。”“童僮可认真的,晚上在被窝里看书要看到很晚,他估计受不了努力还退步吧。”“总会有人进步有人退步的呀,下次努力呗。”“谁家爸爸妈妈不骂孩子呀,我爸爸妈妈从来没有表扬过我,总是说我这不好那不好,我还是要努力活得快乐。”

同学们互相讨论、积极附议,补充自己所闻、体会,彼时彼刻他们比往日老师反复强调的更独立体会出活着是好事是希望。“老师是细心善良的人,平时能顾及我们的尊严、秘密、面子。”孩子们顺便这样认可哀愁浓重的莫老师。

莫老师给安德荣打电话,简要说了一下目前收集到的信息,学校里所得信息,自然都指向成绩和与此相关的事务。

“为了确保这些信息的可参考性,经过孩子们同意,我录了音。”他觉得事情有可谈余地,悲剧发生在学校,根源也许在其他地方,在更久日子的积累里。“学生们说可以为我作证,我平时待他们虽然严格但友好。”停顿了一下,莫老师说,“他们说,他们说我像他们的爸爸!”

“爸爸,你要真是他爸爸就好了,我们也不需要在这里讨论这些!”安德荣苦笑,莫老师的迂腐在这种时刻完全体现出来了,指望学生的几句赞扬能解决问题。

“人家白纸黑字写着你骂他呢,莫老师!”安德荣语重心长,“你还要先想办法弄清楚他到底怎么写的吧,再说爸爸的事”。

“日记本你能弄到吗?”说日记写了好几本,安德荣忽然想到了线索,日记里肯定写到不只一个老师,也不只写了同学、家长。日记里藏着学生真正的内心世界,能曝光更多也能说明更多,在这个事件中这把双刃剑到底有多锋利,他们竟然忽略了。

“日记本被他家长拿走了!”莫老师懊丧极了,事发第一时间忙着接待家长,没有保护童僮的东西,当时家长们还没有失控,一些远亲帮童僮收拾东西,莫老师还不知道日记本的事。“他们一定要把谈心说成骂,我也没办法,我好奇‘骂是日记里的原词吗?是童僮瞎写,还是家长瞎说?如果是童僮情绪化的用词呢?”

关于日记本,很快有了新的跟进,安校长的律师铁友非常肯定地告诉他,如果家长认为日记记载的莫老师“骂”孩子致使孩子陷入绝境,那么日记本一定需要交出取证,不可能放在他们手里,听凭他们随便说。但问题是,如果的确用词是“骂”,莫老师怎么自证?谈心时有其他同学、老师在场吗?有录音、视频吗?

童僮上铺同学出于内疚自责,主动向老师汇报自己因为好奇曾多次偷看童僮的日记,这位同学觉得童僮悲观绝望的人生态度不是源自某一次考试,而可能源自无数千奇百怪的小事,譬如:宿舍十点钟关灯的规定、头皮屑纷纷而“海飞丝”无法治愈、永远来不及完成的作业、传递本子时被前面同学扔飞了作业本、妈妈洗衣店里十几万元的机器坏了、皮衣皮鞋皮手套来自活生生的动物皮肤、公交车上老大爷和孕妇争抢座位、全球变暖北极熊将在五十年内消失、同学们都以为他是学霸而他学得艰难、抖音上令人心动的美丽小姐姐其实是一个中年大妈、特朗普说美国利益优先、每一个同学都是竞争对手是隐藏的敌人、心里的话还没说完日记本快写完了……

李泊客查学生档案,整理出一份童僮初中同班同学本校名单,召集他们私下聊天。很快他向安德荣提供了惊心的消息,也是令人欣喜的救他们命的消息,童僮的初中同学们说童僮有抑郁症,初三就吃药了,高一开学初不久家人还带他去过医院。市区只有两所医院治疗精神问题,安德荣脑海里迅速搜寻可以联系的熟人,马上去查。十六岁的孩子,经历了什么?

李泊客又补充,童僮的父亲是经济犯罪,从前是公司会计,性格相对比较内向,没有复杂社交,他的“兄弟”们怕是唬人的说法。如果情况确如预料,那么学校门口的哭丧就是最难看的场面了,后期冲突升级的可能性比较小。尽管不能放松警惕,安德荣还是稍微松了口气。

语文老师提供了童僮的随笔本,有好几篇无主题随想记叙了生活细节,童僮的文字带着强烈的青春期情绪,有些言语“事后诸葛”地理解颇能对应某些可能的现实,他自认为活在“深渊”中。

十六岁的孩子,“深渊”是几岁开始的?什么样的“深渊”?

好了,已有信息里的蛛丝马迹倒过来往死者生前推去,似乎都能贯穿起来,通往一个已知的必然的结局,这结局在某些种子埋下时,就预见了未来某日五楼阳台上那展翅一跃。在孩子五岁时、十岁时、十五岁时……的梦里,蠕动的小虫子啃食哀愁的叶子,逐渐长大、作茧自缚、生出美丽的翅膀和决绝勇气……

云上中学由校长、班主任、教导主任、办公室主任临时组成的“破案小组”经过了起初的慌乱后,慢慢镇定了下来,通过细节排查,隐隐摸到了线索。他们像一群寻找真相的警察,也像一台无情的透视器,睁着机械冰冷的双眼,在生死大事面前,要掀开一个孩子的短促人生,露出内部不堪的秘密,以自证自救、自寻希望。

110打过后,警车来了,停在对面马路边。校门口躺在地上的母亲已经哭到喉咙沙哑,被几个亲属妇女扶着,她们接替她哭喊;亲族大汉们还在叫骂,和保安继续纠缠;他们对孩子可能从未表达过的爱、从未聊过的事,变成了眼下汹涌的眼泪和肉体的搏击、喉舌的叫骂。他们开始烧纸,一沓沓黄色纸钱被扔进火堆中,迅速燃成一团红光,燃烧后的灰燼被火焰的热气推向空中,在校门口上空飞舞。十一月的深秋伴着撕心裂肺的哭声和盘旋向上的灰烟,显得特别寒冷。

安德荣望向后窗外的校园,这几天匆忙装好防护栏的教学楼,从一楼到五楼的阳台,画满了银色小方格,头伸不出去了,这光芒景象配着园林式景致的校园钟楼、亭台,现在看来竟然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刺眼。在教学楼阳台上安装防护栏和在学生心里安装防护栏两件事之间,他选择了简单的事做。他愧疚地知道,这就是务实,也是高效,是眼前就能看到的安全,是他早该做的事,也是亡羊补牢的正确。但是,如果,如果谁能及时看见童僮的天空里曾经有忧伤的小虫噬咬、那些斑斑洞迹,也许就阻止了一只斑斓忧伤的蝴蝶诞生,阻止了后来的凌空一跃,那么眼前校门口簇拥的也许是欢呼的人群——学校在各科教学方面成绩优异、屡屡获奖,每当那时校门口会对外悬挂红色宣传标语,吸引家长驻足。

可是谁又看见了呢?

远处,忽然有一只蝴蝶从风景里飞出,穿越绿色草地,迎着微风向上,飞到四楼高处,颤抖着停栖在安德荣眼前崭新的不锈钢防护栏格子上。梦幻的美景、斑斓的野心、有限的时间、狭窄的空间和毁灭性的上升在这刹那间安静地聚集在一起,暂停在令人忧伤的银光中。一时间他感到有许多话要说,却找不到用来讲述的嘴唇。只盯着它,沉默的蝴蝶,翅膀上繁密的花纹,左右对称,左右对抗,燃着钻石般的星火——它想说些什么吗?

再定睛一看,是一片纸钱的灰烬,落在防护栏格子上。

责任编辑 郭晓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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