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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而“漂”

2020-02-14 05:50:47 《西藏文学》 2020年1期

栗军

陈桂芝的文学创作相对颇丰,使用过北风、残雪、卡若拉、风倾城、西热措、阿之等多个笔名,出版长篇小说《天籁》《艳遇墙》《梦魇》、中篇小说集《星月菩提》,散文集《佛国》《飘在拉萨》等。作为一位在藏生活了十余年的作家,其创作完全不同于在藏游历,以新异和奇趣为出发点来满足读者的一般写作者。陈桂芝的创作虽然都是以藏地为创作背景,但其创作谦虚内敛的态度,显示出一种平和务实的风格,但务实风格下却有着如埋藏着地火般随时喷发的情感。

陈桂芝曾自称为“漂泊之人”,评论界也评说其为“藏漂”一族,有学者称“在西藏文学的作家构成中,‘藏漂作家或‘藏边作家是不容忽视的創作群体。这类型的作家都是非西藏本土的,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他们闯入了西藏,以一种独特的眼光审视西藏的文化景观,并希望建构出他们所体验和理解的西藏图景”。①  (P130)先不论这种界定是否恰当,既然是“漂”,为何而漂?就成为陈桂芝创作中有意及无意要追寻的问题。作者感慨早年遇人不淑,被迫逃离家乡,而其“漂”中渴望一份真正的情感依托。

内:情感层面的精神抒写

大多数中国当代女性作家,常常会以情感书写的方式进入文坛,如林白的长篇小说《一个人的战争》,把女性内心特有的矛盾冲突展示出来,王安忆的《长恨歌》虽以一位女性——王琦瑶为中心,书写了从20世纪30年代起近50年时间都市女性的生存境况和她们特有的情感需求,女性情感的丰富细腻却无法左右自己命运,都一一展示出来,铁凝的《玫瑰门》虽展示的是多位女性,女性之间的微妙情感也展现得淋漓尽致。作为一名女性作家,陈桂芝有着大多数女作家的细腻情感,她一方面能探寻到心灵深处,书写其中个人苦闷和生活中的种种不幸,为自己的灵魂开了一扇窗;另一方面,作为在藏生活和工作多年的作家,受外在环境的氛围影响,陈桂芝也能探寻到生命层面来解决困惑,但她又不沉迷,而在形而上的层面思考着人生意义等等问题。

陈桂芝在她的文字世界中,为我们书写着她自己的灵魂,虽然关于过去的种种坎坷和不幸,作者仅零星提及,显然写作者在有意回避,但其细腻的情感流露却让人读到了很多人所无法体会的意味。陈桂芝说:“好长一段时间,我在拉萨的生活都像是一条无家可归的流浪动物,艰难的时候,生病的时候,都是独自默默地缩在一个角落,甚至不想去接朋友的电话,害怕朋友突然来访,看见自己这样半明半暗的真实生活。”② (P139)因某种不可调和的矛盾而出走,到处漂流,生计的艰难,女性的那种无助、自卑,在陈桂芝的文字中不经意地流露着。为什么漂泊?“我为什么要到西藏来?”③ (P1)陈桂芝在文集《飘在拉萨》自序中这样问自己,“无意中来到了这个地方。这里似乎很欢迎那些游山玩水的游客,这里也很在意像我这样走投无路之人。”③ (P1)这段文字同样出现在她的《漂泊有时是一种味道》这篇散文中,可见这句话作者是在头脑中思考了很久的问题,也是作者看中的问题,西藏拉萨宽容地接纳了作者,拉萨各种各样的人和事也感动着作者,触动着作者,作者更是以一种女性特有的感悟和情感体验回报着拉萨,回报着西藏。在《拉萨!拉萨!》这篇散文中,作者的感悟之敏锐和细腻是拉萨当地人都无法深入体会到的。现代的拉萨也在变,但不变的却是布达拉,而且布达拉是这座城市的“不老的心脏”,拉萨的存在会影响人的世界观和人生观,会影响人的命运,而拉萨却如一位神态漫不经心,自由的精神之子,“让你情不自禁的泪流,也会让你情不自禁的欢喜,也有失望和迷茫。”② (P134)

陈桂芝的小说中也有女性特有的细腻描述。长篇小说《梦魇》,是由一对在西藏漂泊的母子的梦境组成。虽是以玄幻小说命名,小说的一条线索就是母亲一方,母亲在外打工,有很多的坎坷和无奈,看到路遇的很多姑娘以出卖青春这种方式来挣钱,虽然也非常同情她们,甚至去帮助她们。但面对儒雅的大老板,尽管也有感情上的纠结和挣扎,但相对自卑的个性和在某一方面内心的笃定,这位母亲也不为所动。

长篇小说《你是我的佛》中,写了一位在藏漂泊女性的情感故事,渴望有归宿感,渴望独立,渴望在爱情上真诚相待,在小说中通过三个主要人物陈如秋、洛扎、高祖都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表达。人物是虚构的,但情感表达却是真实的,如关系再好,即使是互为情人的男女也会有各种各样的隔膜,但女性在情感沟通方面却是较为容易。小说里女主人公陈如秋在漂泊时自傲、面对爱情不平等时的自卑、在情感追求上的各种感受都一一呈现。

在藏生活漂泊多年,西藏浓郁的藏地文化氛围,往昔命运的坎坷,以及笃信宗教的母亲的过世,让陈桂芝总是用宗教对生命的追问的形式来追问自己。作者是偶然来到西藏,西藏在最初,对作者并无太多的感情,“西藏,对于我来说还是一个陌生的地方,没有什么亲近之人在翘首等待;”② (P138)但作者却常常要追问,要寻找自己的心灵家园,一方面感觉孤单,害怕黑暗,一方面却还要苦苦寻找。

“我常常自问:希望究竟是什么?心又是什么?精神又是什么?它们都是生命流淌的源泉么?”③ (P102)这是作者在《秋天的云》中的一个追问,此篇写于林芝,面对林芝如画的山水云烟,作者有了一番感触,也做了诗意的回答:“一个哲人说:凡人的生命都是在生与死的路上舞蹈。”③ (P102)“我认为,看不见的才是真正的永恒。”③ (P102)为此作者希望自己是“风”,是“北风”,是一种感受的到却无形的东西,“要来就来,要走就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天地之间”,       ③ (P103)因为人类执着的事情太多,才会有那么多人的路途是曲折的。

很多时候陈桂芝的感悟和思考,并不是一般的随性而发,有时别于他人的思考,让她总是去思索终极问题。有一篇《痛苦着的幸福》的文章,是写自己身体不好,常常头疼,她认为头疼时是“自己的灵魂和肉体在争斗,灵魂占了上风。”③ (P151)作者为此感谢灵魂。在西藏,陈桂芝受到宗教氛围的浸染,但她的宗教思想与传统的藏传佛教还是有很大不同,她有很大成分的顿悟在其中,也带有一丝禅意,就如作者说自己曾用网名“北风”,就认为太有形的东西太又执着,因而会给这个事物带来太多的欲望,也就会太过坎坷。而在一篇名为《心在尘世外》的散文中,作者也表达相似的观点。“再怎呀的俗世繁华,都只是生命的衬托,人人都是过客;再怎样的热闹,都是形单影只,永远默然。”② (P129)“还习惯一个人徜徉在美丽的风景里,什么都不想,只看身边的风景,然后脸上浮现恬淡的笑意:笑春,笑夏,笑秋,笑冬,笑岁月,笑江湖。”② (P129)

陈桂芝在情感层面和生命追寻层面完成了她在文学创作中内在精神层面上的探寻书写,虽然还不成系统,但其文本所表现出的内在逻辑性,足见其渴求创作的多种维度的探寻,以及逐步深厚的文学创作功力。

外:西藏社会的人间世相

陈桂芝作为一位在藏多年的作家,她的创作也记录着她在藏生活的方方面面,包括宗教、文化、经济、地理、风俗等等;在小说中虽然大多都是以虚构为主,但其背景也离不开藏地风俗。这里可以看出作者的外在探寻维度。

在作者的散文集《佛国》《飘在拉萨》中部分散文风格相对平实,丰富多样的纪实内容,其散文颇有学理性同时也不乏抒情性。如《佛国》中前半部分为游记,22篇散文中,有几篇是写人,如《卖经幡的本地小孩》《夏鲁寺洗衣服的小喇嘛》《拉萨IT人李章平》《“吉利”在高原》,大都是写寺院、风景地的神山圣湖等等。而《飘在拉萨》中也以这类散文居多,如《雪顿节的拉萨》《大昭寺广场的浮世绘》《拉萨八廓街》《我要去藏北》《走墨脱的女人》等等。同出版过《追你到高原》《藏北游历》《走过西藏》《西行阿里》等散文集的作家马丽华不同,在陈桂芝的游记中,她没有马丽华的那种类似人类学的强烈的学理性,也没有一般游客那种西藏各处都按计划路线一路记录下来的猎奇性游记,她是随着自己生活工作的方式,随笔式的记录,作者曾在林芝生活过一段时间就有了《林芝城最初的印象》《林芝的冬天》《林芝的雪》等等短小的散文篇目,而作者多居于拉萨,于是便有《拉萨的声音》《拉萨的酒吧》《拉萨冬天的夜晚》等等,而作者有机会去墨脫、去藏北也是偶然的机会。墨脱在2006年还是全国唯一的一个没有通公路的县,作者选择徒步行走墨脱,恰巧本身正在林芝生活,又随缘碰到了一个门巴族向导扎西,于是就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有着得天独厚的在藏生活经历,作者随处见到的美景都尽现于笔下,作者描绘羊卓雍湖是“蓝得如此的不可思议”。② (P9),描写卡若拉冰川是“她的身躯永远是那么地挺拔,连绵蜿蜒的雪峰将她迷人的曲线尽数勾勒;山顶的白雪是她清秀的面庞,山间的冰川是她雪白的肌肤,萦绕山巅的白云则是她洁白的衣裙。”② (P12)而扎什伦布寺的“高大殿宇在晴朗的天空下成了我内心赞叹的建筑奇迹,绘满了壁画的回廊成了我欣赏的艺术长廊。”② (P30)

当然,西藏不但是蓝天白云映衬下的神山、圣湖和寺庙。作者也记录了一些民风民俗、特产、建筑等等。在游览满拉水库时,路遇卖经幡的女孩。作者看到“女孩黑红黑红的小脸,还有那双有点羞涩的眼睛”② (P15)不由得买了小姑娘的经幡,又和哥哥一起多给了众多卖经幡的一些钱。也写到了“大竹卡的鱼”“仁布的墨玉”“唐卡”等等。但作者写作其实也颇随性,“大竹卡的鱼”非常有名,同行人一起慕名前去,但作者异常在意路途中碰到大雨的天气,觉得会不会是雅江鱼的眼泪而有点小内疚,而隐藏在半山腰的热拉雍仲林寺也成为作者记叙的内容之一。而《仁布的墨玉》虽写的是到了出墨玉的仁布县,但却喜欢自己朋友送的一般的玉石——昌都象牙玉,而逛仁布玉器店却钟情于放置在角落中的贝壳化石,感觉它能体现着沧海变桑田的历史空间感。而《我与唐卡》的重点完全是记录一位唐卡绘画大师——丹巴。但其中的线索却是一位朋友觉得应该通过唐卡这种民间艺术来认识西藏,甚至在文尾自己抒写一首“唐卡之歌”,“这是一幅幅神奇的心灵画卷/古老而遥远的神话/千年的精神寄托/酿造着自己甘醇的美酒/汇成一条诉说不尽的心灵长河”。② (P70)

陈桂芝的散文比较驳杂,大体可以分为纪实性和抒情性两类,作者在其散文集《佛国》中就以“游记”和“散文集”区分,但这两类又有交织,纪实性的散文中内容涉及很广,有各种风土人情、建筑寺庙,但其中也穿插浓郁的抒情情感,作者以自己体会的人生中的“爱和慈悲”对待一切,可以仅凭着一个眼神,就跟众多卖经幡者布施,在寺庙里布施时,更是虔诚又尽心。

到目前为止陈桂芝已创作了长篇小说《梦魇》《你是我的佛》、中篇小说集《星月菩提》,还在作家网、向度文化、独立作家等网站上发表小说多篇。在陈桂芝的小说中,更能体现出她在文学世界探寻的一种维度。长篇小说《梦魇》可以命名为玄幻小说,小说中的动物可以说话,就是女主人公命运的坎坷,也被认为是一条黄蟒蛇魇着。在《桑炉祭》这篇小说中作者反串男性视角,写碰到一个女鬼的故事;《星月菩提》则是一位随军藏族老阿妈有着一串佛珠引发的故事;而在《多雄拉那边走出来的女人》《朵嘎》《德吉》《白玛的心事》《门巴凤玲》《乌木筷子》《格桑的远方》等中短篇小说中更多的是以女性作为主角,写西藏乡村最低阶层的女性渴望走出自己原来的小世界,有的通过嫁人的方式,有的做小保姆,有的做临时工,但每个女性身上都有着渴望改变命运,但却诸多的不容易和无可奈何,甚至还有的又想回到原来家乡。

无论小说和散文,陈桂芝在这些作品所书写的藏地人间世相,是活生生的,它不是一般写作者对西藏的想象,而是一个个真实的故事,这也是作者对外探寻的一个维度。

从精神层面和大千世界内外两个维度分析陈桂芝的文学创作,作者早年为生活所迫,更多的创作是满足于情感宣泄,而后的创作则更为自觉,不仅书写作者所接触到的真实鲜活的西藏社会,也能在作品里适时地表达爱憎鲜明的情感。陈桂芝总是自称自己为漂泊者,流浪者,但在西藏这片土地上,作者是找到了“泊”的港湾,这里成为作者精神追求的地方。

参考文献:

①魏春春:《守望民族文学的诗意创造——以〈西藏文学〉(2000—2011)为例》北京:民族出版社,2018年版。

②陈桂芝:《佛国:陈桂芝文集》之《今夜有梦》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2012年版。

③陈桂芝:《飘在拉萨:陈桂芝文集》之《秋天的云》北京:中国文联 出版社,2012年版。

责任编辑:次仁罗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