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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者何人

2020-02-14 05:50:47 《西藏文学》 2020年1期

郭建强,1971年出生于青海西宁。著有诗集《穿过》《植物园之诗》《昆仑书》等。获青海省第六届文学艺术创作奖、第二届中华优秀出版物奖、《人民文学》2015年度诗歌奖等。现为青海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西宁市作家协会主席,《青海法制报》总编辑。

顾铮在窗下书案前铺展宣纸。这是他出差至宣城泾县,走访数十家店寻得的。然而,在悬空于28楼的巨大画室踌躇良久,顾铮还是像前些回一样,只觉胸中意绪横枝丛生,百泉乱涌,却无法找到那隐秘的根脉,终究无法在这张绵韧的生宣上,走出第一笔。更何况,顾铮打算在这大幅天地,一改往昔作法,而取西方三联画的形式,形诸半生烟云。

何其难哉!顾铮酝酿良久,还是决定收扰笔墨,再觅他时。阳光已经强烈,无数晶莹以所谓兽爪蛛脚,在十六七尺的宽幅玻璃窗上即现即走,仿佛波浪以无数细微的差异,组成了河水不动声色的整体。透过玻璃,光亮抚摸着青亮的纸面,纸面上瓦云密布,丝丝纤维像细密的血脉在静中暗流,也以清晰的帘纹,等待着光影、墨彩和执笔之人的重新辨认、点染和布局。

顾铮是带着江南的气息、记忆和意趣来到高寒北地的。那时,他刚刚从美院毕业,南方的世态人情、街衢房舍、家什玩物,在他的眼里无不成画;至于青山远黛、碧溪清流,更是不必说了。顾铮觉得自己的皮肤里,浸满松烟墨流,桂树一样的骨干上肯定也是拓印着江南烟云年深日长而自显的南帖北碑。总之,应该从他的形态姿容看到那种笔意墨趣的。

北地,准确地说是青藏,更准确地说是青海——也就是在昆仑山祁连山和长江黄河澜沧江开源巨涌的开阔高地,在近四十年的熏洗中,逐步改变了顾铮走笔的手姿,还有身藏的墨彩的成色。

艾影梅一时不会睡醒,这是顾铮的自由时间。他走下楼去,出小区大门,即见湟水。这水源起祁连山脉,從见证过隋炀帝西巡的门源山地逶迤而出,一路汇合众流,穿过青海最大城市西宁浩荡东去,直入黄河。顾铮和艾影梅现在的家就安在湟水侧畔,此处是古城新起的繁华所在。也是从这里,湟水正式入城。

顾铮于80年代肩负笔墨,走访于祁连大山众多沟壑草原林地。他的融现代艺术气质的水墨画,因洇染高天极地的大气象,而于丹青世界独树一帜,声名颇隆。顾铮是见识过湟水在山地的汹涌之势的,那波浪有着见惯白云苍狗的潇洒劲道,也有一种人在野地随性漫唱“花儿”的放松自在。但是在城市,这水似乎也规矩起来,自觉地收肩缩背,沿着石砌的堤岸,不疾不徐地过桥转弯,就像是在西宁如今最繁华热闹的新区海湖地带的车流,依照红绿灯的指示,以一种循规蹈矩的姿态显现着某种从容和沉着。

顾铮沿着湟水健身绿道直行,一路是跑步骑车健身的人们。已近十点,年轻人少了,中老年人居多。河水流动的声响,和河道沙洲上栖息水鸟的鸣叫,让人精神舒朗。顾铮觉得此时自己也是一位领受命运,临近宽阔入海口的河流,正在享受怀抱着自己,也被自己怀抱着的天空大地。

接近于玻璃纯蓝的天空,琉璃宫殿般的座座雪山,云彩扭结编织的吉祥结,还有城市新起的高楼巨厦,一样无差别地投影于水;并且托付河水将大陆各种丰富的信息带到海洋去,带到大海的另一端……当然,还有顾蕴……她的纯粹和果决,她的美和她的笑……

我们看着他,像一个魂灵一样面对着校长。他的铅灰色的头发散披着,有点像演完《功夫》以后的周星驰。他的眼睛细长,脸型也长,和我们这里居多的圆脸大不一样;他的身材修长,有一种在电影电视画册里竹子的风度。他的目光无神,在一段时间里嘴唇哆嗦着,像是被皮鞭猛烈抽打的走马的腰臀。我走到门口,大家远远地看着。隔着玻璃窗,我听不清校长在说什么;尽管他的嘴唇也在猛烈地抖动,但是,我知道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说不出。

他就这样像一个魂灵、一张薄纸一样,飘出校长的办公室,飘过我身边,飘过我们身边。他的身上带着一种冰山一样的凉气。我们看着他像一个魂灵一样轻飘飘地拐下楼梯。今天,整栋教学楼特别安静。这座上下两层,既有小学生,也有中学生的牧区学校,像是受了什么咒语,即使有人抑制不住发出几声咳嗽,也特别空洞。那声音来自遥远的过去,或者梦里,无法落地,羊毛一样飘浮起来,慢慢地飘出黑洞洞的大门,飘出教学楼,飘出学校,飘到高空,直至像漩涡一样在听觉里消散。

我们用眼睛追逐着他,他先是把这座楼走了个遍,一个教室一个教室地走进去,从老师到每一个学生,都在他的凝视里。在他的凝视下,每个走进他的眼睛里的老师和学生,既难过又激动,几乎要发出哭声。

在他的眼睛里,你可以看到老师和学生的表情一样,就是那种热泪就要涌出的表情,脸变得通红,脸颊上的肌肉在跳动,手在抖,身子也在抖……但是,肯定又有什么咒语在发生作用,当你觉得自己马上要哭出声来时,他的目光也像他这个人一样带着一种凉气,把你从他的眼睛里放置出来;然后,他的目光又去搜寻下一个人。他就像是要把每个人都要用目光打量一遍,抚摸一遍,拥抱一遍。他知道顾蕴老师把自己的气息、影子、美丽和智慧倾洒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我跟着校长和桑结老师,校长和桑结老师跟着他。他现在看完了每一个教师、校工,然后看所有的办公室。你知道,我们的教学楼、教室、办公室虽然看上去很简陋,可是很温暖。校长、老师和学生一起生火做饭,烤洋芋、烤馍馍,有时候也煮肉,很多房间里都浸着奶茶的香味。

很多教室和办公室都有我们的画儿和字儿,有些画是用毛笔蘸着墨水画的,有些是用顾蕴老师的朋友送来的颜料画的,还有唐卡。才仁老师会画唐卡,他绷好棉布,打好底图,慢慢地画唐卡的样子,就像一头在夕光里反刍着的牦牛。顾蕴老师和我一起向他学习,也画出几幅……和人一样,房间里的所有东西,他都要看在眼里,深深地看,他肯定看到了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他走进顾蕴老师的宿舍时,我们都停下了脚步。我们知道那间屋子有什么,我们知道顾蕴老师那件鹅黄的防寒服比金子还要明亮,挂在床头的墙上;我们知道床头小隔板上摆着的那些书,那些书给学生们带来了很多幻想;我们知道,顾蕴老师的那些化妆品还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她再次拧开那些瓶盖——有几次,她把油用两手抹匀,擦在才保干裂的脸上……他在这个屋子里待了很长时间,我们不敢跟着,也不敢看。我们以为他会在里面嚎啕大哭,可是什么声音也没听到。他走出来的时候,身体好像更飘了,嘴唇也抖得更厉害了。他走出教学楼,一遍遍在校园里走,他走得越来越快,像直升机一样马上飞起来……这时候,我听到了不远处扎曲哗哗地流水声,好像在唱歌;还有风声,一会儿轻轻地吹着头发,一会儿用力地把花草吹得弯下身,趴下去……

校长、桑结和我跟着他走出校园。在这个草原小镇,也开有网吧、咖吧和歌厅,都很小,其间发出的声音越响,弥散开来也就越空洞。一条主街横亘南北,东西方向则是四五条巷子。他就像是一个魂灵,走遍了小镇所有地方。一瞬间,我觉得他又像个召魂人,把女儿留在这里的各种信息都拢在心里,又张开双手,像撒风马旗一样用力抛向天空。我,我想,我们三个人都能听到一位父亲心碎的声音,也听见了顾蕴留下的各种声息像云雀一样振羽高飞发出的声音。我们一起回到学校休息。天已經黑了,尽管时值8月,高原的风却早已寒凉,透过窗户,星星们像马蹄铁一样闪烁着金属的光亮。

房子里的暖箱燃烧得正旺,炭火竟有舞蹈的意思,炉灶上煮着羊肉,羊汤沸滚着。在近两个小时里,他什么也没吃,头发似乎霜白了一层,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临走时,他终于开口:“打扰大家了,对不起!”他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的影子在墙面把腰弯得更深。我们陡然一惊,急忙弯腰敬礼。他说:“今晚我住到她的房间,明早就走。”

他走的时候,只带走了女儿的衣物和个人用品,还有就是照片。我们劝说他留下顾蕴桌子上的那张照片,照片里的顾蕴站在海湖新区最繁华的所在唐道637,她的笑容十分明灿。顾蕴的这张照片成为了这里孩子们的一种希冀,虽然大家从电视电影网络看到过各种繁盛的城市,可是,对于西宁海湖仍然充满了远远大于其他地方的好奇心。毕竟这是生长在家乡,生长在本省的城区,而这城区看上去足以和外地外国的城市媲美。

他同意了我们的请求,让那个居住在椭圆形镜框里的顾蕴继续居住在她的寝室。我就是在他走之后,找机会重新洗印了这张照片。两年来,我一直把照片带在身上,藏在阿妈缝制的辟邪香囊里。我时常和香囊里的顾蕴说话,有时候她听得很认真,有时候她也像她的父亲一样,带着一种有别于、也不屑于与万物纠缠的风的气质和神态。

我不知道顾蕴是不是意识到了我喜欢她。她上课的神情很美,主要是很投入,恨不能让自己燃烧起来,映照这些雪山孩子们的脸。

在我们的交谈中,我得知顾蕴是个典型的城市女孩。一方面,她的少女时期有很多时间是在北京和南京度过的。她的大学,位于江南名城杭州。在她身上自然地散发着一种来自名城大邑的优雅气息。另一方面,她又深深地迷恋青海的风土、地理和各种民族文化。顾蕴有一种将民族服装穿出现代都市味道的奇妙能力,也有能力制造都市的事物妥帖地和高山牧场合拍呼应的效果。

有一点我很清楚,顾蕴到我们学校支教不是走秀,不是为了积累以后可以在社会上换取其他东西的资源。她是真心地爱这里的天地,爱这里的孩子,爱自己的这份工作,这份纯粹和自然,让很多土生土长的老师都自愧不如。我在闲暇时遇到顾蕴上课,会仄起耳朵倾听。顾蕴的知识量很大,她讲语文和历史时,就像一个新式的传唱艺人(当然,她不是唱的),牢牢地吸引学生们倾听。我虽然是她的同事,也在这种片段的聆听中获益。当然,她上音乐课时会唱歌。她掌握了很多都市曲风,嗓音清亮婉转,有时非常低郁深情,能让听到歌声的人们屏住呼吸。后来,她学会了藏族的拉伊、旋子等等曲式。这些民歌经过她的演绎,别具风味。又有一些时日,顾蕴把都市歌曲揉捏在藏式曲调里。

可能是因为我会唱民歌,顾蕴那时候常和我交流。有一次,我问她为什么要将几种不同的歌曲改编到一起,她说,为了寻找新的声音和表达。我说,新的东西有这么重要吗,有必要那样去糅合改编吗?顾蕴想了想说,如果没有糅合、没有交融、没有流动,就不会有大河,不会有海洋;甚至不会有今天的人类和人类的文明。说实话,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是觉得有几分道理。顾蕴又说,追溯江河源头,我们会感受到一种创世的伟大存在,而逐流而下,我们会见识到宽阔和丰富带来的伟大创造。“每一个部落、村镇、城市都是很多人智慧和能力的集合。这些集合体就是一片湖水,既汇入,也流出。你看,学生们既喜欢家乡,也向往城市,这不是很好吗?”她抬头看着我,眼睛又黑又亮。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秋冬时节的风声。风就像一个找不到对手的摔跤手,长时间狂暴地在草原上冲来撞去。后来,声息小了,雪就落了下来。我俩站起身,望着窗外。在小镇路灯的昏黄里,雪片飞舞得越来越急促。路上很快就白了,屋顶很快就白了;路灯的灯罩早就白了,它们相互映照着,却不知为什么要映照。一个酒汉趔趄着奔跑着,他的身体东倒西歪,看上去随时可能会摔倒,却又神奇地保持着平衡,直到他拍击家门的声音响起,直到全城的藏狗应付差事般吠叫了一会儿,天地又恢复了阒寂。

隔着一堵墙,一扇窗户,世界就在外面,大雪就在外面。我忽然生出了一种既寂寥又温暖的感觉,我对顾蕴说,我给你唱首歌吧。我给顾蕴唱的这首藏歌名叫《赶路》。歌词有这么两句:“天上在下雪/我们在赶路……”我唱到这里的时候,已经能够听懂藏语的顾蕴眼睛湿润了。我曾经设想过给顾蕴唱最深情的歌,以期感动她的场景。可是,最终连一句情歌也没敢唱给她听。没想到这首歌让她这么感动,一时间我有些怔住了。在这一刻,时间似乎凝结了,但不是石头冰块的形态,而是沉稳地燃烧着酥油灯的那种感觉。顾蕴说,这首歌写得和弗罗斯特的诗歌一样深广,曲子也好听,你唱得也好听。我听了很害羞,又特别高兴。我并不知道弗罗斯特是谁,在这个难忘的夜晚之后,我才查到他原来是美国的大诗人,诗人写过一首名作,其中几句的确和我唱过的歌词相近。

我离开顾蕴的宿舍的时候,风雪交集。门扇劈里啪啦作响,之间还有咣咣咣富有节奏感的撞击声,就像一个不速之客来敲门。我和顾蕴都被这敲击声给愣住了。缓过神来,我俩禁不住哈哈大笑,顾蕴用京剧道白念了一句:

来者何人?

拉开门,一股风猛烈地灌进屋里,我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忽明忽灭。

来者何人?

顾铮从草原小镇回来,掏出钥匙转动锁芯的那一刻,听到屋里传来妻子的道白。这句道白,本来是顾铮和艾影梅之间的一句戏语,是相互熟稔、信任的小小密码。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文化热,唤起了一批青年人。青藏地区独特的文化形态,给很多作家艺术家提供了表达的空间。艾轩、陈丹青、何多苓等油画家掀起了一股西藏热潮,顾铮美院毕业强烈要求到拉萨工作,却未能如愿,最后分配到了青海西宁。也就是在这座高原古城,他邂逅并爱上了艾影梅。艾影梅的父亲五十年代末从北京师范大学分配到青海,在青海这所师范大学风风雨雨度过了大半生。顾铮和艾影梅恋爱的时候,正是艾影梅父亲职业生涯的末期,他打算退休后带女儿一起回到北京。顾铮牢牢地记得他和艾影梅第一次来到艾家的情形。当时顾峥心里忐忑,脚步飘忽,艾影梅的半高跟鞋底在水泥地板留下一串儿清脆的敲击声。

“来者何人?”

屋里传来一声颇有沧桑感的京剧道白,艾影梅瞅了顾铮一眼,笑而不语,推门进入,屋里的光线不是很好,一个老人侧背二人持笔临帖。“来者何人?”他又问到,无人应答,他转过身来,看到一对玉人儿。

艾影梅告诉顾铮,父母亲都是票友,在生活艰难的那段时光,他俩你唱我听自娱自乐,提振精神。两人尤喜老戏《春闺梦》,这可能是从京城到边邑,精神和现实落差太大造成的吧。艾影梅这样推测。

三说两唱,顾铮熟悉了《春闺梦》。这是一场苦情戏,讲的是汉末公孙瓒和刘虞互争权位,发动内战,人民饱受战火蹂躏,流离失所。壮士王恢新婚数月即被征召入伍,阵仗中受箭身死。妻子张氏终日在家苦盼,积思成梦。一次梦见王恢归来,张氏既喜又怨,既疑又信,忽然战鼓惊天,乱兵杂沓,尽是一些血肉骷髅,吓得张氏蓦然惊醒,才知全是梦境。

顾铮总结全剧,可以简写为:来者何人?何人斯?何时来?那剧里唱词道白句句心泪,字字牵心。顾峥在艾家听到过老俩口的对白,看见岳父从外进来,岳母一口京腔道白:“我正在这里想念于你,你就回来了……”其声婉转,三绕九缠。岳父一定会摆个造型回道:“我怕夫人惦念,特地回家看望于你!”顾铮和艾影梅不知道,这时候岳母已知自己身罹重症,无药可医。直到岳母病榻难起,顾峥夫妇才感知这对老人多么坚强豁达。岳母去世后,岳父长久精神不振,独来独往。直到一个小年夜,顾铮夫妇踏雪探望老人,在推门的瞬刻,他们又听到了那句道白:“来者何人?”艾影梅禁不住抱着老父嚎啕大哭,顾铮也是喉咙堵塞,泪溢眼眶。他们知道父辈的一生遭受无数风刀霜剑,支撑他们保持生命的热度和希望的,更多的来自家,来自亲人。

就像是基因遗传,顾铮和艾影梅也开始用岳父岳母的方式表达,那句“来者何人?”更成了顾家互问互答的标志用语。直到长大,女儿才退出这个游戏。顾铮搜集到了程砚秋先生在上世纪三十年代编排此戏的资料,再听这戏,只觉得满腔凄凉,是那种希望天天在拉长增长,却总不见实现,而终于崩断的凄凉。之后,顾铮在使用这句道白时。又增加了戏谑亲密的色彩。待到女儿上大学,这句话只用于夫妇二人,如有问无答必是顾蕴回来了。

钥匙在锁孔转动的时候,顾铮的思维和行动都已僵硬,老妻“来者何人”的问话,第一次让顾铮发不出那句回答:“为夫来也。”“蕴儿?”艾影梅急忙从厨房走出,却只见丈夫一人,鬓发如草,形容枯槁。

一年后,艾影梅脑梗发作,在医院吃了半年病号饭。她的记忆力急速倒退,越是眼前的事情越是忘得快。疾病或者手术,可能是影响了什么神经,致使艾影梅的脾气性格、习惯爱好都发生了很大变化,甚至是逆转性的变化。比如,她曾经不沾腥膻,但凡嗅到羊肉气息,定然他物也不食;病后可好,无肉不欢,害得顾峥倒是起了腻。这且不说,原先即使涮涮京味火锅都勉为其难,现在艾影梅嗜食川渝火锅,荤素俱全,调料丰富,尤喜麻辣。最大的变化是原来家务事无巨细,皆是艾影梅管理,现在她整个放手,什么心也不操了。

在帮助妻子逐渐复元身体,恢复记忆的日子里,顾铮自己也像是在做康复。他必须从他们相识的源头讲起,力图不忽略任何细枝末节、任何物事,以期重新唤醒和搭建妻子的记忆神经。

海湖新区密集的人流,繁华的商场,大大小小的书店、学校、民族风情浓郁的艺术场所,保留着青海地方元素的餐馆,以及僻静的街巷,还有从容的湟水河,这一切集合着多种色彩、声音、气味,予人多种感受的城市集合体,就像是顾艾二人生命历程的浓缩背景。在这里,人们大体可以找到记忆中的相似物和替代物。天天相互搀扶,相互诉说,让顾铮觉得就算是在恋爱的时期,他和艾影梅也没有达到这么深刻的默契度。顧铮这时候觉得几年前应女儿建议,把家搬到这个繁华地带的安静处真是明智的决定。在这里,他俩探查着北京和杭州恢弘与繁复的某种变形,也能辨认出高山牧野的某种影子。在这种回忆和改写、叙述与重塑的过程中,艾影梅的身体状况一天天好了起来,记忆的黏性也有增强。至于顾铮,他的感受和认识深刻得多,也复杂得多。

两年来,顾铮细密地回溯了自己的一生,回首和艾影梅生活的点点滴滴,回望女儿的成长史。最让他愧疚的是,不该在女儿要去支教的时候执意反对,使得三个人在分手的时候都心情不畅。顾峥认为自己的前半生一直在追本溯源,女儿没有必要追溯得更高更远。顺流而下也是一种人生,顾铮希望顾蕴能有一个广阔的入海口。想起女儿,想起争执,想到阴阳两隔,顾峥的内心就疼痛不已。有时候,他的想法极端:如果当年不来青海,就不会遇到艾影梅,也就不会有这样一个家庭,更不会有顾蕴的消亡。

艾影梅则因病而幸,在他俩讨论女儿时,艾影梅总是使用一种女儿不日归来,人在他乡的口气。她没有消除亲人记忆,也没有忘记从父亲处得来的那一句道白:来者何人?

当妻子这样发问,顾铮有时回答:“为夫来也!”有时也会学着女儿的腔调说:“蕴儿来也。”他和妻子一样因为自己回答发笑,有时候则难以承受,而劝说艾影梅和自己长时间地在湟水河绿道漫步、说话,坐在河岸公园的长椅上发呆。

两年前顾铮到雪山学校收拾女儿遗物时,想问问被救出的是哪个人。最后,还是没有问。现在,他突然有一种冲动,想再去雪山再去学校,看看那个地方,看看那里的人,找到那个人,把这一切画在三联画中。

该带来的都要带来,该带走的都要带走,该留住的都要留住,该滋养的都要滋养。顾铮明白,这就是河流的义务,也是人的使命。

两年来,我专注于绘制唐卡。我把顾蕴画成了绿度母。我把我知道我见过我听见的关于顾蕴的事情,画成了唐卡。

她的那张照片,我一直带在身边。我对她说,我们在一起的最后的那个时刻,就不要画了吧。照片里的她,嘴角似乎上扬了一下,我听到了她的声音:画吧,画出来就好了。我在水里呢,我是鱼……你是鱼吗?我问她。顾蕴,你到底是谁?照片里的她微笑着,不再回答。我想起顾蕴的口头禅,我对着扎曲河水上抖动的影子大喊:来者何人?

这是我画的关于顾蕴的最后一幅唐卡:顾蕴身披红锻、头戴璎珞,神态善美和乐。在她的四周,莲花、宝瓶等吉祥美妙事物萦绕。你仔细看,这些宝物、服饰、祥云的形态和纹路,都是金鱼的变形,就连绿度母的形象里也隐藏着各种金鱼。

我带着这些唐卡走下雪山,来到西宁。这些天来,我在这座城市,在海湖新区,在湟水河畔,呼吸、行走、感受。我看见他和她迎面走来,又渐渐走远。他的头发已经像雪山一样银白,她的神态像个孩子。他俩的表情、姿态、衣着,我越來越熟悉。从两位老人身上,我慢慢地能辨认出顾蕴。他俩就像一条河,顾蕴是他俩养护的金鱼。

如果不是顾蕴的到来,我可能不会这样认识河流。我是说,河流终究会相互寻找、汇合;如果不是这样,就不能理解生长在湟水河畔的顾蕴,为什么会游进扎曲河,也不能解释为什么我在湟水的倒影中,看到了雪山家乡的影子。

当我们的破皮卡车落入水中,一种暗黑而冰冷的气流紧紧地按住我,巨大的恐惧像波浪一样让我窒息。顾蕴拽着我冲出汽车,她拽着、撕着、拖着我上升,水泡像雪山孩子们的笑声响亮地升起又破碎。这段时间到底有多长?在近乎昏沉中,我居然把活过的岁月又走了一遍。我是被顾蕴托举上岸的,在半个身子伏住大地后,我才清醒过来。我急忙转过身想紧紧拉住她,就是一拃的距离,让我清晰地看到了死亡,永远也不能让我抓住顾蕴。顾蕴的身子后仰,黑发浮起,不可遏制地漂远,浮沉。我们到州府买煤是为了抵御寒风刺骨的冬天,谁能想到死亡竟在这里设伏,谁能想到河流会带走顾蕴?

我和顾蕴讨论过河流,她说河流是可以倒流的。所有的河流都是一条河流。扎曲河就是湟水河。当时,我用疑惑的微笑回答顾蕴,现在我相信了。

现在我回来了。

顾铮和这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回家时,引得邻居注目。

顾铮两年来第一次没用钥匙,而是尽力按捺内心的波涛,像女儿一样敲门。一声、两声,三声,直到屋里响起妻子的脚步声。

来者何人?

为夫来也!

还有女儿……

顾铮大声说,女儿回来了!

那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捧着一幅唐卡,阳光正浓,铺在画上,金线银线闪耀。唐卡上的顾蕴端庄美丽,和这间屋子,和这个城区如此和谐,构成了一幅水墨的、油彩的、唐卡的三联画。

编辑导语:

这篇小说编完,让我感动,心绪久久不能平复。小说结构精致,文字精雕细琢,充满张力,激越的情感流淌在文字下,需要静静地细读。

责任编辑:次仁罗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