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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二题

2020-02-14 05:50:47 《西藏文学》 2020年1期

张敏

开学第一天的故事

1985年9月1日那天,天高云淡,水泥厂烟囱冒出的白烟直冲天际。这天也是水泥厂子弟小学开学的第一天,一大早,这座没有围墙的学校到处都是学生的身影,喧嚣一片。特别是操场,一个半月无人涉足的操场长满了各种杂草,生机盎然,与山脚的砂生槐相接,远远望去,茫茫一绿。学生来了,杂草就倒霉,被学生踩倒一大片又一大片。五年级的男生在三毛(长相极像《三毛流浪记》主人公)的带领下,钻进了最高最盛的杂草丛中,不一会儿,那里面就冒起了烟,几乎烟雾弥漫——他们在里面躲着抽烟。

操场另一边,一二年级的男生嬉戏追逐,互相打斗,他们摆着各种动作造型,貌似武林高手。两人对决时,两招之后便是乱拳,眯着眼,歪着头,挥直手臂朝对方乱舞,嘴里模仿着出拳的声音:“嚯哈咚咚咚……”五秒钟便打完,各自后退两米,又摆出虎拳招式,还来一声虎啸,一张嘴,两个都是缺牙巴,顿时丧失了“老虎”的威严。

三四年级的男生则踩倒或拔去一些杂草,玩起烟盒游戏。他们将整个假期收集起来的烟盒折成三角形,两人对决,一人将三角形烟盒平放在地面,另一人弓着腰,右手高高举起自己的烟盒,瞄准目标用力一拍,利用气流和冲击力将地面的烟盒拍翻至另一面。若拍翻面就可赢走那张烟盒;若没有翻面,就换对方来拍打。

次仁桑布将两张“大前门”烟盒用胶水粘在一起,用水浸泡,又用木板压平整,晾干后折成一个很厚实、有重量的三角形。玩游戏时,他的屁股撅得很高,像驼峰,拍打的力道也很到位,能轻松赢走地面上的任何一张烟盒,可谓打遍校园无敌手。打着打着,他的鼻涕流了出来,像根面条在空中摇晃,挡住视线。他用左衣袖在脸上一挥,如变魔术一般,那条鼻涕便没有了影子。

正在这时,教室边一些跳皮筋的女生用清脆的嗓门叫了起来:“铛铛铛,上课了……铛铛铛,上课了……”她们看见敲钟人懒洋洋地走向那口大钟,上课的预备钟要响了,便迫不及待地用嘴巴告诉大家。

听到这声音,操场上的男生纷纷收拾好东西朝各自教室走去,四年级的黄小兵走在最前面,刚走过教室的拐角,却又迅速退了回来,惊恐地向后面的男生吼道:“校长在我们教室门口!”

扎西校长笑眯眯地站在四年级教室门前,手里握着一根手扶拖拉机皮带截成的鞭子。这天,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衣,雪白的衬衣把皮肤衬得更黑。他是来检查学生个人卫生的,重点检查手背,不干净的就会挨上一鞭。

四年级的男生心领神会,赶紧停下来自查起双手。玩完了烟盒的手自然干净不到哪儿去,时间紧迫,不过大家自有办法,对着手吐起了唾沫,顿时一阵“呸”响起。用唾液洗手,搓去泥垢,在预备钟声响起时,大家的手干净了许多,自信满满地走向校长,主动伸出双手接受检查。

次仁桑布是大赢家,兜里塞满了烟盒,也赢得比较辛苦,手上全是泥灰,泥灰之下又是黑垢,赢得尽兴,运动量大,此刻已是口干舌燥,竟然吐不出太多唾沫,好不容易吐了点却把手洗得更脏、更黑。他可怜巴巴地看着同学们,却没人愿意帮他。原因有二,一是唾沫很金贵,说不定后面还用得着;二是次仁桑布赢烟盒时没有手下留情,大家对他不满意,自然不会帮他。就这样,惟剩他一人在后面磨磨蹭蹭,最后一個到校长跟前,怯生生地伸出双手,并拢手指,还故意用灰色的衣袖遮去了大部分,只露出了些指尖,可怜巴巴地看着校长。

校长点了一下头,过关了。

竟然过关了,好神奇啊!大家不敢相信,瞪大了眼睛看着校长。

次仁桑布更是不敢相信,他瞪大了眼,又惊又喜,“扑哧”一笑,体内产生了一股强大的气流,将鼻腔内一条黄鼻涕喷出去,飞向校长的大肚子,飞向那件白衬衫。

次仁桑布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再次瞪大眼,怎么会这样?那条鼻涕紧紧粘在白衬衫上,像一条黄色的毛毛虫。他抬头看看校长,校长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白衬衫,咧着嘴,皱着眉,一副恶心的模样。

次仁桑布赶紧用右衣袖去擦,却擦出一道水泥灰印,再擦,成了一团黑印。他从来没意识到自己的衣袖有水泥灰,又换成左袖去擦,擦完之后,黑印一大团,从远处看,像是一个灰黑色泥球。

扎西校长的脸更像黑炭,眼神像一把利剑,直戳次仁桑布那颗脆弱的心。

“啪!”“啪!”

鞭子声清脆响亮。

第一二节是班主任高中华的数学课,他穿着一件泛黄的白衬衫,下配蓝裤子,戴一副金丝椭圆形眼镜,梳了一个中分发型,这个造型大家很眼熟,想了想,想起了电影中的汉奸,越看越像,只差两颗金板牙。

第一天开学,班主任都会摆事实、讲道理,而高中华却一改故辙,给大家讲了一个《拾金不昧的小兔》的故事,让大家听得很开心。讲完故事后,他从帆布军用包里拿出一叠作业本、一把铅笔、几个削笔刀,神秘兮兮地说道:“今天,我就来表扬这只拾金不昧的小兔子,大家猜猜他是谁?”全班同学一脸茫然。

他接着说:“猜不到我就不浪费时间了,上学期我们班有位同学捡到一块儿手表交给了我,那手表正是我们学校教导主任丢的,所以主任让我来表彰这位拾金不昧的活雷锋,他就是——次仁桑布!”

话音一落,全班愣住了,惊讶不已,根本没听次仁桑布说起过这事。

次仁桑布还沉浸在悲痛之中,前额的两条鞭痕,像贴了两条红胶布。他的眼眶里还润着泪水,泪痕在脸颊上纵横交错。

高中华:“次仁桑布,快上来领奖!”

次仁桑布眼神恍惚,在同桌反复提醒下才明白过来。他站起来,立马迎来一片掌声,那掌声让他害羞,只得揉着后脑勺扭扭捏捏走上讲台。

发完奖后,高中华深吐一口气,严肃地说:“上学期期末考试,我们班的语文成绩太糟糕了,只有两个人及格,差得让人无语,这样下去我们班能有几个人考得上初中?”

大家纷纷低下了头。

高中华:“所以,这学期我邀请了一名很好、很严厉的老师来教你们,希望大家好好学习,把语文成绩提起来。”

课间时分,大家聚在一起议论。

“教我们班的语文老师是谁?”

“听说叫罗丽,凶得很。”

“真的吗?”

“我发誓这是真的,她打学生特别的凶,一巴掌能把人扇到地上趴着,她教过我姐姐,大家都叫她‘铁砂掌。”

“那我们完蛋了。”

……

教室里蔓延着一股惊恐的气息,在第三节上课钟声响起之前,大家就坐好了,大气都不敢喘。

罗丽来了,她穿一件开衫红毛衣,下配碎花及膝裙,在大家印象中,她是最爱穿裙子的老师,什么样的裙子都穿过。她在学生眼里就是一个新潮女郎,烫一头时髦的大波浪卷发,人也很漂亮:柳叶眉,大眼睛,高鼻梁,瓜子脸,眼神透着忧郁美。再看看白皙的双手,白嫩得可爱,哪是铁砂掌。

罗丽没有做自我介绍,直接检查起大家手里的笔,在班里转了一圈儿,又是摇头又是叹气,一副很不满意的样子,因为同学们手里还全是铅笔。

检查完毕,她让大家翻开第一篇课文,领着读了两遍生字,便让大家拿出作业本抄写生字,每个生字抄写十遍。

次仁桑布还沉浸在喜悦之中,得意洋洋、慢慢悠悠地拿出本子,选了又选,好像要选出一本最好的。然后又拿出那些铅笔,一支接一支慢慢地削着,他要把所有铅笔都削完。

削笔的同时,他看看同桌次成措姆手里的铅笔,笑了,笑那铅笔只有半截,还缺橡皮。再凑近一看,笔芯特别粗,写出的字格子都装不下。次成措姆问他借削笔刀,他却吝啬之极,不借,他想看她出丑,“哧哧”地笑着。次成措姆写错了一个字,竖起拇指央求他借用一下橡皮,他却瘪瘪嘴,摇摇头,就是不借。

次仁桑布正得意时,闻到了一股香气,比花的香更浓郁,是世间最迷人的香。一扭头,罗丽站在他的身旁,一双忧郁而凶狠的眼睛盯着他。他竟然一个字也没写,甚至连本子也没翻开。

罗丽:“削铅笔能削这么久吗?”

次仁桑布点点头,他想告诉罗丽,今天受表彰得了很多铅笔,所以要慢慢享受削的过程。没等他说出来,“啪”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脑门上……

罗丽走远了,次成措姆笑了,她冲着次仁桑布讥笑,笑得很奸,笑他挨揍,笑他挨揍后那副狼狈的模样,挠起下巴(嘲笑别人活该),使劲挠,换着花样挠,十根手指头都挤在下巴处,恨不得挠下一层皮。

次仁桑布不能忍受挠下巴的羞辱,而且是十根手指同时挠,这是超级羞辱,他被彻底激怒了,拿起课本,卷成了圆筒状,挥直了手臂朝次成措姆脸上砸去。“啪啪啪……”极短的时间内就在她脸上砸了近十下,砸得极准,声音震荡了整个教室,惹得全班齐刷刷地扭头看向最后一排。

“噔噔……”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罗丽再次来到他身旁,站定,双手拤着腰。

“你又在干什么?”

次仁桑布撅着嘴,将嘴撅成了小圆圈,他觉得自己委屈,不该受人羞辱,他是被表扬过的“功臣”,是大家心中的榜样,大家应该尊重他……

“轰”一声巨响,次仁桑布和桌子一起被罗丽拽倒在地上,地上散落着书与本子,一片狼藉。

次仁桑布坐在地上,有点懵。

“我问你,你到底在干什么?”罗丽说。

次仁桑布一脸委屈,他想哭,便带着哭腔指着次成措姆道:“老师,她骂我。”说完,他觉得说错了,应该是“她侮辱我”,泪眼汪汪,想再说一遍。

趴在桌子上的次成措姆突然站起身,头发凌乱,抽泣着,那张脸下半截已被血染成了暗红色,眼睛也红了,滚落的泪珠与鼻血混合,也被染红了,滴在桌上、书上、本子上,绽开着朵朵红花。她一张嘴,露出一排血淋淋的牙齿,是一张血盆大口,说话的同时,飞溅着鲜红的唾沫,手狠狠地指向次仁桑布:“老师,他……打……我!”

次仁桑布傻了,她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罗丽的脸阴沉下来,忧郁的眼神透射着一股怒火,她最恨男生打女生,下手还这么狠,便撸起了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臂,白嫩得可爱,比雪还白。她走到次仁桑布跟前,对准了脑门上那两条鞭痕。

“你闲得没事儿干吗……不写作业打女生,你作为男生不害臊吗……我忍了你好几次,你不知道吗……”

次仁桑布确实不知道。

罗丽问上一句都会扇上两巴掌,扇在脑门上的声音清脆响亮,次仁桑布双臂赶紧护住脑门,脑袋太大,后脑勺暴露在外,罗丽又对准了后脑勺一阵猛扇,却是“砰砰”的闷响声,像是打在沙包上。次仁桑布试着将脑袋包裹起来,怎么都有疏漏。

七八巴掌之后,“哇呜——”次仁桑布大声地哀嚎起来,声音跌宕起伏,嚎得大家心惊胆战,恐惧不安,像是在一同接受惩罚。

十巴掌过后,罗丽的手掌红了,好久没打人,巴掌的威力已大减,她搓了搓手,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对着地上的次仁桑布吼道:“起来,你给我站起来!”

次仁桑布坐在地上“呜呜”哭着,一把鼻涕一把泪,鼻涕与眼泪混杂,不停地用手擦拭,将脸彻底染成了一张黑脸谱。

“你给我快点滚起来!”罗丽尖叫道。

次仁桑布如梦初醒,才慢吞吞地起身,整个身子软绵绵的,像是没有一点力气。

罗丽看不下去了,一脚踹上去,她的腿上功夫向来不好。次仁桑布说时迟,那时快,一把捉住罗丽的小腿。

罗丽费了点劲儿才将腿收回,有一股湿漉漉、凉嗖嗖的感觉,低头一看,嘴角一瘪,“啊——”了一声,声音尖厉,让全班同学一脸茫然,纷纷扭头看她,纷纷猜想次仁桑布咬了她一口,好大的胆子呀!

次仁桑布不哭了,定神一看,罗丽那白皙的小腿肚上已沾染上黏糊糊的鼻涕,还有黑手掌印。

罗丽掏出手绢使劲擦,用力擦,越擦火气越大,很不安,将手绢扔在地上,站直身子,好像浑身骚痒起来,難受之极。她有洁癖,鼻涕让她癫狂,她想再大叫一声,更想甩手摆腿撒个娇,可是在学生面前,她必须忍住。

正在这时,她与眼前这个家伙对了一下眼神。他竟然还敢看她,看得目不转睛,看她的窘态,这样的眼神真是可恶,一切都是他造成的,这是要付出代价的。

罗丽指指张小鱼,又指指教室后面的大扫帚:“去!给我撇根棍子来!”

张小鱼不敢怠慢,走到竹扫帚边,却无从下手。

“快点!”罗丽吼道,吓得张小鱼一颤。

后排聪明的男生一拥而上,冲上去帮忙,围着那扫帚,用手撇,用脚踩,“噼里啪啦”,一会儿,一批竹棍就做好了,那些男生站成一排双手呈给罗丽,任她挑选。

次仁桑布懵了,平时的同窗弟兄,关键时刻却如此不讲义气,他想哭。还不是哭的时候,他赶紧站起身来,朝教室门边退去。真正到门边,他发现已无路可逃。对于上课的学生而言,下课钟声未响起之前,教室外就是禁地,只能在门边站定。

罗丽转身才发现他逃了,怒不可遏——好大的胆子!冲上前挥直竹棍对准次仁桑布腿上的四头肌,如急骤的雨点,一顿猛抽,把次仁桑布打得一蹦一跳,“哒哒……”声让人听着就疼。

罗丽:“你不是腿出问题了吗?怎么又跑这么快?”

次仁桑布使劲摇头,所有的表情都慌乱之极,嘴一张一翕,牵动了脸上的肌肉,像波浪一样翻滚。“啊嚓,哇呜,啊嚓嚓,哇呜,啊嚓嚓嚓,哇呜……”尖叫声与哭声震荡了整个校园,在蹦跳中,兜里的烟盒全都抖了出来,落得满地都是,花花绿绿,被脚肆意践踏。

罗丽:“你不是想出去吗?那就给我滚出去!”

次仁桑布使劲摇头。

“哒哒……”

“啊嚓,哇呜……”次仁桑布一边哭叫着,一边跳着向教室内挪移了两米。

“哒哒……”罗丽又一阵狂抽,将次仁桑布打回门边。

这时,罗丽气喘吁吁,额上冒着汗珠。她丢下棍子,拤着腰,在次仁桑布面前站定。一缕阳光照在裙子上,大家细细一看,太美了。裙子上的花纹是多根绿藤蔓牵牵绊绊,藤蔓周围分布着精致的红蓝碎花,光亮艳丽,一阵清风让裙子来了一次清新的摆动,是流动的花色,透着一股清爽的美感。

罗丽突然一个扭头,扫视全班,那温柔的眼神却吓得大家纷纷低头,赶紧看起书来。等他们再次抬头时,罗丽已经不知去向。

次仁桑布倚着门,抽泣着,用手使劲揉搓着大腿,可怜巴巴地望着罗丽离去的身影。

正在这时,下课钟声响了,班上同学一脸茫然,教室里一阵骚动,没有老师的下课指令,大家又灰溜溜地安静下来。

其他年级的学生聚在教室门前十米开外,看着次仁桑布有说有笑,三毛则捏着鼻子,扬起脑袋,学起了次仁桑布挨揍时的惨叫声,看上去像是在学公鸡叫,结果他“嗷——嗷——”地叫着,把大家逗笑,那是水泥厂食堂杀猪时猪的叫声,大家再熟悉不过。

次仁桑布一脸委屈,面对三毛的侮辱,又流下眼泪。太倒霉,他叹了一口气,像一位看破红尘的老者,将头傲慢地仰起,迎着阳光,看向了天边。那里有一大片云,像人形的。再仔细一看,很像人形,像光头喇嘛,而且是双手合十的喇嘛。他鼓着眼睛,身子微微前倾,看着看着,微笑起来。佛的天空,必然有神佛现形。他想起了妈妈年轻时在一座云雾笼罩的森林上空看到了一位仙女现身,从那以后,她就很快乐、很幸福。妈妈说,看到天上神佛现形,那是前世积下的福德,也是今生的荣耀。

周围的同学被他的举动吸引,扭头一看,“哇!”好美呀!真像呀!渐渐的,学生们都在看,老师也看。扎西校长走出办公室,抬起手臂,张开手掌,遮去刺眼的阳光,认真看着,看得惊讶不已。

四年级的学生也坐不住了,挤在窗边看。敲钟的忘了敲钟,上课的忘了上课,就这样一直看着。

次仁桑布想起一段经文,那是妈妈教他的,不管念得对不对,念了总比不念好,便低声呢喃:“讷校邬金旺格陪漲德……”

念完经后,他的心情好了很多,他想,以后绝对不会这么倒霉了,想着想着,鼻涕又流了出来,便抬起手臂擦鼻涕,却发现手里攥着那手绢,已成灰黑色。老师的手绢怎么会在手上?他也不知道,趁着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云上,赶紧将手绢塞进了裤兜里。

刀的故事

旺秋,身高一米六,在亲朋好友中,算是最矮的。一直以来,他怀疑自己在水泥厂工作后才变得这么矮——他十五岁就到水泥厂修理车间当了学徒——假如自己能在草原上骑马放牧,说不定个子能长很高。有一年藏历新年,他回到老家,见到亲戚,特别是几位表哥,身高都在一米九以上。他们头盘莲花辫,颈戴宝链,身着藏袍,腰别宝刀,脚蹬藏靴,身材魁梧,威武彪悍。他在他们面前只有仰望,很是羡慕。

旺秋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他是水泥厂的电焊工,还娶了一个贸易公司水泥厂分公司的销售员,名叫巴措,个子一米七,五官端正,温柔漂亮有一张美丽的高原红脸蛋。特别是她的笑,笑得奔放,笑得豪爽,笑得灿烂,露一口整齐的白牙。婚后一年又添了一个宝贝儿子,到寺庙求得“西绕多吉”一名。虽然家境不是很富裕,却也不愁吃不愁穿,夫妻间感情和睦,儿子健康快乐。婚后两年,旺秋给巴措做了一个黄金戒指,把自己祖传的珊瑚镶在了戒指上。那珊瑚红得正宗,红得高贵,像红太阳。

他的家在水泥厂生活区最西面,临着一棵古桃树。每年春天,树上开满鲜艳的桃花,让他很是惬意。那一排房子只住着他们一家人。只因“文革”期间在那棵桃树上上吊自杀了一个文化人,之后就传言这一带闹鬼,邻居们纷纷搬离了,他却不信这个邪,因为家里有降魔的唐卡。

西绕多吉四岁那年,在一场电影之后,大家都改叫他“三毛”。

旺秋问巴措:“‘三毛是什么意思?”

巴措:“好像是头上只有三根头发的人。”

旺秋:“我们的儿子头发很多呀,为什么大家还叫他‘三毛?”

巴措:“我们儿子和电影里的那个小孩长得很像,那个小孩就叫‘三毛。”

旺秋糊涂了,以前只见过一对孪生兄弟长得像,却没想到这世间还有和自己儿子长得像的,难道那孩子的父母也和他俩长得很像?他心里充满了疑惑,反复念叨:“三毛”“三毛”……嘴里念叨了一阵子,不觉得晦气,反而很顺口,便猜想这是缘分。

西绕多吉被叫成“三毛”的那段时间,水泥厂一连放了好几场露天电影,全是抗日大片。大黑个他们看到电影里打刀的场景,心血来潮,在生活区空旷地带架起炉灶,砌了一米多高的水泥墩,在水泥墩上镶一块钢板,找来钳子、大锤、水桶、油石等器物,建起一个打刀“作坊”。

准备就绪后的那天晚上,他们点燃炉灶,找来铁条,放进炉子中煅烧,凭着道听途说的经验,打起了刀具。这可是爆炸性新闻,勾起了男人们的兴趣,大家纷纷前去观摩。现场围了两百号人。

大黑个他们的打刀现场像模像样,兄弟几个脱去上衣,光着上身,像旧时候的匠人。

他们分工明确,有烧火的,有用钳子的,有抡大锤的,还有淬火的,忙得不亦乐乎。炉火烧得极旺,火苗窜出两米多高,照亮了那一片空旷之地,也照亮了一小片天空。

他们将铁条放入炉子中煅烧,烧红后用钳子夹出,放在水泥墩上捶打,“铛铛”声响彻整个生活区。听到这声音,有些女人也忍不住了,前去观看。

脸皮薄的妇人远远看上几眼,便被光着上身的男人吓坏了,羞答答地转身就走。脸皮厚的几个妇人则在二十米开外看。她们看的是肌肉,看的是力量,特别是大黑个,抡大锤时的嘶吼声,让她们感受到了男性荷尔蒙的魅力,越听越觉得好听,听得心花怒放。

经过一番捶打,那铁条勉强被打成刀的模样,却厚薄不一,轮廓也不清晰。旁观者忍不住了,纷纷上前指指点点,畅谈自己的意见,那几个妇人也接近了大黑个。在火光中,她们瞪直了眼认真欣赏着他:额头宽大,眼睛深邃,鼻梁高挺,嘴唇厚实,肌肉发达,身躯壮硕,皮肤黝黑,好一个阳刚帅气的男人,看得几个妇人心里痒痒,恨不得上前咬一口那身上的肉。在那一刻,她们几乎同时爱上了他。

第一天打刀失败,让很多男人失望了。

第二天,打刀失败,看的人少了一半。

第三天,打刀失败,只来了十来个人。

第四天,打刀失败,厚脸皮的妇人也不好意思去了。

……

第十天,他们终于开窍,捶打出第一把刀,装上简易的刀柄,用油石将刀刃磨锋利,并用罐头铁皮做了一个刀鞘。

刀总算打成功了,水泥厂沸腾了。附近村落里的老铁匠去世多年,铁匠的儿子不愿继承这卑微的职业,出家当了喇嘛,再没有人会这门手艺了。打制刀具,伤害性命,触犯佛规,受人鄙视。大黑个是汉族,他不在乎,领着几个兄弟来打刀,只想打一把漂亮的好刀。

大家开始排队向大黑个定制刀具,那段时间,只要天公作美,“铛铛”声一直要响到深夜,与野狗的狂吠声交织在一起。大黑个他们的技术越来越熟练,打制的刀具越來越好。

夏末初秋的一场雨,下了一个星期,大黑个的打刀作坊也停工了。就在那场雨之后,他们打出的刀具都生锈了,且锈住了,很难拔出刀鞘,这是大家不能容忍的。

大家分析原因,找出了问题所在:打刀要钢料,而且是好钢。大家开始努力寻找各种各样的钢,有找螺丝刀的,有找锉刀的,有找锯片的,后来有人发现废弃场里的汽车钢板,一群人拿着工具对着汽车就开卸,很快就把那车大卸了八块,钢板也被人分了。

这可苦了大黑个他们,那钢的硬度与韧度太好,他们反复煅烧、捶打,挥汗如雨,花了几个小时,勉强打出了一把粗糙的大砍刀,让大家失望之极,看来这个活必须有专业的匠师才行。

旺秋也想要一把梦寐以求的藏刀,不过他瞧不起大黑个打出的刀具,嫌太粗糙、太丑陋,比铁匠的手艺差了很远。

秋天到了,天高云淡。一天,巴措病倒了,卧床不起,旺秋只得承担部分家务。

天微亮,旺秋提着水壶,朝着巴措指引的方向走去。他沿着土路走,走了很远,感觉迷了路,竟然走到了一座平房前。那平房只有两间,当初专为道班工人(养护工)修建的,却没有人住,成了拜佛人的留宿地。有三步一磕的,也有坐在大货车车厢里的,路经此地都要在这里停留。一间屋内建有石灶,堆有柴火,墙壁与屋顶被熏得漆黑;另一间屋则是拜佛人睡觉之地,地面铺了一层厚厚的青稞秸秆。

旺秋走近房子,吓得七八条野狗从那铺有秸秆的屋里跑了出来。这一年年份不好,基本上没有拜佛人,这房子便成了狗窝。

旺秋走进屋内,那些秸秆上已沾满了狗毛,屋内充斥着一股狗身上的骚气。他漫不经心地踩在秸秆上,感受着秸秆的松软,想象着朝圣者睡在上面的样子。走了几步,在靠近墙边的地方踩到一个硬东西。再用力一踩,很硌脚,他便掀开那些秸秆,发现一件金属物品,仔细一看,是把一尺来长的藏刀。

回家后旺秋用布擦去尘垢,眼前一亮。那刀格外精致:金黄色的刀柄,银白色的刀鞘,刀鞘上刻着飞龙图案,镶嵌着六颗宝石和两颗珊瑚。他使劲擦了擦那几颗宝石,特别是珊瑚,红得诱人,和自家祖传的完全一样。这刀鞘不仅漂亮,而且洋溢着高贵的气息。他拔出刀身,刀面净亮,刀刃锋利,没有一点锈迹,硬度和韧度也高,是一把好刀。旺秋的脸笑开了花,没想到运气如此之好,捡到这件宝贝,真要感谢上苍,感谢菩萨的恩赐。

晚上,旺秋带着刀来到了打刀现场。当大黑个接过这把刀时,眼睛都瞪直了,匠师的手艺果然不同凡响,工艺精巧绝伦,配上几颗宝石,更是价值连城,让他爱不忍释。拔出刀来,净亮的刀面反着火光,如一面镜子,没有任何瑕疵,大黑个不觉感慨道:“好刀呀,真是一把好刀!”经过一番对比,大黑个觉得自己做的刀不堪入目,相差了好几个级别。工友们从他手里夺过那把刀,围在一起认真欣赏着,发出阵阵赞叹,纷纷投去羡慕的目光。终于有人发问了:“这刀是哪里来的?”

旺秋脱口而出:“是父亲留给我的。”说完,他有些得意,这话里暗示了自己祖上的财富与地位。

当晚,为了这把刀,他要庆祝一番。第二天是周末,不用上班,便很豪爽地买下了几桶青稞酒到老乡家喝个痛快。

酒会凌晨三四点才散场,大家已是东倒西歪,迷迷糊糊。旺秋朝着自家方向走去,月光皎洁,他走得很开心,因为影子拖得很长,他觉得自己长高了不少,竟然在那条公路上来回徘徊,玩得不亦乐乎。突然他感到尿憋,便停下来在路边尿尿。正在这时,从远处传来一阵“哐哐铛铛”的声音,是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朝他驶来,越来越近。月色下,那人的影子拖得更长,径直朝他而来。

距离旺秋三米时,那人“轰”一声摔倒在地。好一会儿,那人才回过神来,坐在地上看了他一阵子,看得他好不自在,赶紧提好裤子。

那人站起身来,也到路边尿尿。尿声“哗哗”响,大水枪一个。那人尿了很长时间,让旺秋羡慕,他猜想那人尿尿的东西很大,定是比他的大了很多。

那人尿完,几步走到他跟前,在月夜下,他倆对起了眼神。

那人:“喂,你看我干什么?”

旺秋没有回答,两人继续对视着,一个仰视,一个俯视,一个矮小,一个高大。

对视让旺秋犯了困,转身要走,那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说:“喂,是不是你把我绊倒的?”

真是无理取闹啊!旺秋很不屑,扭头看着那人,酒气很刺鼻,是泛酸的青稞酒,还杂着啤酒味儿,很熏人,气味怪异,熏得他想吐。

旺秋真的要走了,却被那人揪住衣领。那人骂道:“喂,你想跑吗?你真是个懦夫。”话音一落,猝不及防,一拳打在他脑袋上。脑袋受到了震荡,一阵眩晕,旺秋失去了重心,倒在地上,脸重重地贴在了自己的尿里。他趴在地上,久久不能动弹,闻到了自己的尿骚味,里面也有酒气。他抬起头,抹去嘴上的湿泥,看了看那人。在他看来,那人高大魁梧,眼睛像两个黑洞,就像魔鬼的眼睛。

旺秋生气了,站了起来,对着那人的脸一顿快拳,打得那人连连后退了好几米。几拳下来,他气喘吁吁,体力不支,喝酒后竟然没有力气了,只能停下来休息。

那人回过神来,踉踉跄跄地走到旺秋的面前,第一拳打中了他的眼睛,顿时眼冒金星;第二拳打中了鼻子,顿时酸甜苦辣涩;第三拳打中了脑门,顿时头晕目眩,连连后退,再次失去重心,狠狠倒在地上,脸贴在了一滩尿上,嘴啃了一口湿泥。

那人骂骂咧咧,打完旺秋后他自己却晃晃悠悠,退后了几步,一屁股坐下。

旺秋突然摸到那把藏刀——竟然把这宝贝忘掉了——瞬间高兴了,他再也不会吃亏了,立马站起身来,吐去嘴里的泥,抹去脸上的液体。他拔出刀子,踉踉跄跄地走到那人跟前。

月光下,那刀闪着寒光,寒气逼人,还带着一股寒冷的杀气。杀气也投射到那人的眼里,竟把那人震慑住了,他连滚带爬向后退去。两个黑影在夜色中踉踉跄跄,一个追,一个逃,追了一阵子,逃了一阵子,追的人摔倒了,逃的人也瘫倒了。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同时站了起来,相距七八米,面对面。旺秋用手指着那人,大声吼道:“喂,你有本事不要跑。”

那人却硬气了,挺直腰杆,向他招手,说:“喂,来吧……你有本事就放马过来。”旺秋大摇大摆朝那人走去,那人真的没有逃。两人相距两米时,那人突然舞动起手臂,身子向前一步,一块茶碗大小的石头脱手而出,向他脑袋飞来。那一刻,旺秋感受到了一阵风,一阵飓风,擦着脑袋而过的风,击中了耳朵的风。

旺秋彻底怒了,揉揉耳朵,更是裂眦,大声嚎叫道:“我要杀了你,吃你爸爸的肉,还要吃你妈妈的肉……”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吓得那人转身便跑。

那人没跑几步却被一块石头绊倒,重重摔倒在地。

机会来了,旺秋握紧刀柄,朝那人冲上去。第一刀砍到了大腿,那人“啊”一声大叫,踢了他一脚;第二刀戳到了手臂,那人更是一挥胳膊打了他一拳;第三刀,他双手握紧刀柄,使出全身的力气捅了下去,那人“啊—”,声音低沉而悲催,停止了挣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一股暖液喷射到旺秋手上、刀柄上。他松开双手,仔细一看,刀捅进了那人的肚子,唯独刀柄露在外面。

旺秋退后两步,瘫倒在地,嘴里喃喃地骂着,自己也不知道在骂什么。

那人身体颤抖着,哀号着,声音低沉,惊动了树上的麻雀,也引来了一群野狗。野狗在十米开外,眼睛在月光下闪着蓝光,几十双那样的蓝光时隐时现。

旺秋就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那人挣扎、听着那人的哀号。

不知过了多久,哀号声没有了,那人也不动弹了,旺秋的醉意彻底没了,怯生生上前,发现那人鼓着大眼睛,眼睛里反着月光,让人胆寒。他摸到了刀柄,那刀柄已被血包裹,黏黏糊糊。他用力拔出刀,那人没有吱声,眼睛依然睁着,睁得更大,直盯着他,瞬间让他丧魂失魄,吓得他连滚带爬地跑了。

他跑呀跑,腿跑酸了,气也喘不上了,抬头一看,竟然跑到了那一排房子前。天边泛着微微的曙光,月亮也落山了,水泥厂烟囱的白烟,歪歪扭扭直冲天际。

借着微光,他才发现自己胸前满是血渍。尤其是那把刀,已被血垢包裹,成了暗黑色,早已失去了高贵的外表。他盯着那把刀,有生以来进行了一场最严肃的思考,思考着这把刀的一切,脑子里闪现出无数种结论:不祥之物,噩运之器,魔鬼身上的配饰,还被下过诅咒,拥有它就会悲催……总之,不敢再想,越想越怕。

他把刀插入刀鞘,走进那房内,掀开秸秆,将刀放回原来的位置。

之后,他来到了泉水池边,脱下上衣用水洗。

回家,他不敢走大路,而是绕了一大圈,沿着山边走,走了好一阵子。等到家时,天色已大亮,走进家门的那一刻,他似乎听到了喧嚣。仔细一听,像是山间的鸟儿在争鸣,再一听,有人的喧嚣。他想爬上那棵桃树远眺。

“你在干什么?”巴措站在家门口问。她的精神好了很多,正在打酥油茶。

准备爬树的旺秋却不作答,默默地进了家,满脸淤青。

巴措:“你又和谁打架了?”

旺秋依然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桌面的蒙人驭虎图。以往他最喜欢看,而这一刻的眼里,就算张牙舞爪,也没有了威武的气势。

巴措没有再问,她在她男人跟前永远是那么温柔,男人的事从不掺和。在她眼里,男人打架很正常,何况旺秋个子小、身子瘦。吃亏在所难免,只要没伤到性命就行。

杀人案瞬间轰动整个水泥厂,大家纷纷起床去围观,死的是一名道班工,孙秘书及时报了案。

太阳高挂在空中,几辆响着警报的吉普车来了,从车里下来一群公安,还带来了一条警犬。

警犬破案,这可是爆炸性新闻,水泥厂的人都来了,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每个人看到警犬都发出了一番感叹:太漂亮了,比土狗好看多了。那狗高大威猛,耳长直立,黑背黄腹,头呈长条型,嘴像斧刃,鼻子较尖。

警犬在死者身上嗅来嗅去,就开始搜寻。警犬在前,大家紧跟在后,警犬到哪里,大家都跟到哪里。

当警犬来到那房子前时,房里的七八条野狗立即做出了反应,它们狂吠不止,异常紧张。

警犬受惊了,躁动不安,龇着尖牙,露出一嘴的凶相。公安们捡起石头一顿狂砸,打跑了野狗。

牵狗的公安,搂着警犬,摸着头,抚着背,说着好话,警犬这才平静下来,进了屋,嗅到墙角,用爪子刨着秸秆。公安们上去掀开秸秆,什么也没有,可警犬就是不愿离开。

警犬被拖出屋的那一刻,野狗搬来了救兵,有四十来条,把那房子围了大半,喧嚣不已,阵势之大,很是吓人,没有谁敢向前阻止。领头的是一条黑狗,体型堪比警犬。

“砰砰”,一名老公安掏出五四手枪连开了两枪,那黑狗肚腹中枪,应声而倒,“嗷呜嗷呜……”惨号着,吓得其余的狗四散奔逃。

警犬更加躁动,挣脱开狗绳,冲上前撕咬着那条黑狗,哀嚎声一时惊天动地。

人群开始失去耐心,开始骚动,他们不能容忍警犬出错。王荣贵带头说:“我们又不是来看狗打架的,活了这么久,还从来没听说过狗能破案,看今天这个样子,狗要是能破案,天底下的母猪都能上树了。”

很多人附和着,看着这一幕纷纷摇头。

警犬好不容易被安抚后平静下来,绕了一大圈,来到山泉池边,嗅着嗅着,便在泉水边拉屎撒尿。王荣贵看不下去了:“死狗,把我们喝的水都弄脏了,回家了!狗拉屎有什么好看的。”他率先走了,还对着警犬啐了一口。没想到他这么一啐,引发了连锁反应,大家都跟着啐,啐得老公安咬牙切齿,啐得警犬一脸无辜。

大人走了,只剩几个小孩,三毛也在其中,他看得最认真。

三毛就这么一路跟着,他太喜欢这条狗了,他就是它的忠实粉丝。跟着跟着,竟跟到了自己的家门口。

三毛在院子外大叫:“阿爸,快出来看,有一条狗到我们家来了,快出来看!”

旺秋正在睡觉,睡得很不踏实,被三毛的叫声惊醒,赶紧出门来,眼前出现了一双褐色的眼睛,透着凶悍之气。警犬突然张开大嘴、露出獠牙向他扑过来,一口咬住他的胳膊,撂倒在地。

两名公安把旺秋押到老公安面前。

老公安从头到脚扫视了他一遍,狡黠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杀人了吧?”

旺秋使劲摇头。

老公安指了指那条还在狂吠的警犬:“它说你杀人了。”

旺秋慌了,扭头看了看它,它是怎么知道的?

老公安继续说:“你杀人的时候,它就在旁边。”

旺秋想起那无数双泛着蓝光的眼睛,它竟然也在其中。他再次看了它一眼,那凶煞的眼神,可能在月光下寒冷之极,是耀眼的杀气,他一边看一边想,越想越害怕,甚至不敢再看。

一副冰冷的手铐铐在手腕上,旺秋被押上警车的那一刻,回头看了看老婆孩子,忍不住流下眼泪。三毛茫然地看看爸爸,又看看那条狗。巴措则哭成了泪人,像是新寡妇的悲伤。

警犬破案的消息立刻传遍水泥厂,大家纷纷出门,小跑着去看热闹。

王荣贵正在自己的汽车旁,次仁从他身旁跑过,并说:“王师傅,快去看,那条狗抓到杀人犯了。”

王荣贵:“你骗人,绝对不可能。”

次仁右手并拢手指、伸直手掌,像一把刀在脖子上一抹,信誓旦旦地说:“毛保证(向毛主席保证),这是真的,是三毛爸爸杀的。”说完一溜烟地跑了。

等王荣贵来到那棵大桃树下时,已是人山人海,桃树上也站满了人。

王荣贵很遗憾,大家也很遗憾,怎么就错过了精彩的抓捕情景?那么多人,竟然没有一个人看见,连三毛都没看见,他被自家泥墙挡住了。

那段时间,旺秋、刀和警犬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焦点话题。

有人说,旺秋和那道班工是世仇,以前道班工殺了旺秋的父亲,所以这一次是旺秋替父报仇,把那人杀了;还有人说,旺秋以前杀了那人的父亲,那人是来替父报仇的,没想到被旺秋反杀了。

有人说,那刀是旺秋家祖传的,很名贵,很值钱,旺秋祖上是土司,有权有钱,杀完人后,那刀被公安没收了;还有人说,刀是旺秋捡的,杀完人后,那刀就丢掉了。

有人说,那警犬是从外国进口的,费用高达二十多万元,听得大家目瞪口呆;还有人说,警犬每顿要吃两斤牛肉,必须请大厨来烧菜,味道不好,它还不吃,听得大家羡慕不已。

责任编辑:李宏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