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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口:船码头·戏码头

2022-12-28王晓清

武汉广播影视 2022年4期
关键词:汉剧戏班汉口

王晓清

“江穿南北天心过,汉接东西地脉流”。汉口,一座用码头撑起来的商贸港埠城市,一座因码头文化而臻至繁荣的大都会,刻印着船码头雨打风吹的斑驳锈痕。两江四岸,鳞次栉比船码头;一城星辉,载满千古情悠悠。

启锚、挂帆、摇橹、开船,这一古老的船运行当,在汉口港埠重复了500年。抛锚趸船,湾港卸货;仓库堆栈,设肆销卖。这一链环商贸传统,催生了汉口镇繁盛的商业文明。一聚一散,一分一合,流淌着天下名镇永不停歇的富饶船歌。

“武汉城门夜不键,黎明犹有往来船。码头到处明如昼,一桶松香雨里燃。”这橹桨拦江、挂帆蔽日的船码头,潮涌着“九州名镇”汉口财富的强大聚集功能,也让东西南北吃开口饭的戏班,搭起了歌台舞榭,飘散起汉口戏码头经久不息的沧桑云烟。以致陕西商帮下汉口经商至今还流传着这一顺口溜:“要做生意你莫愁,拿好本钱备小舟,顺着汉水往下走,生意兴隆算汉口。”

高亢激越的歌喉,临流酣唱的嗓音,吼出了汉口港埠原始起步时代的辽廓、粗旷与野性。汉口的沧桑巨变,消融在这荒寒的歌诀里,也消融在这逝水流波之中。奔腾咆哮的江汉狂澜,冲刷着汉口由沙洲到港埠的地理变迁。当一对对商船在这里停歇,当一艘艘漕米盐纲在这里起运中转,水道叠加商道的汉口镇,通关要津就开始出现在历史的视平线了。

蜿蜒十几公里的汉正街,明朝时称为官街。天下闻名的汉正街,悠扬起明清之际汉口繁荣而臻至辉煌的历史。港阔水深的汉口,明朝万历年间就成为华中地区商税交兑、漕粮转运、淮盐的最大商港。“巨镇水陆冲、弹丸压楚境”。晚明之季,长江中游的汉口“船码头”,与长江下游无锡的“布码头”、镇江的“银码头”“鼎足而三”。

汉口这条沿着汉水开通的沿河大道旁,从“二十里长街八码头”已经扩展为龙王庙、集稼嘴、沈家庙等近30座码头。樯橹林立,趸船云集,2万4、5千艘船只停泊江面,吭哟吭哟的号子声,上上下下的呐喊声,熙熙攘攘的叫卖声,将汉口渲染成“十里帆樯依市立、万家灯火彻宵明”的不夜港。

汉口“船码头”吸引了“四海九洲”水陆联运的商贾豪客。“北货南珍藏作窟,吴商蜀客到如家”。万船云集深水港,百货露积汉正街,汉口镇以超常规的商业吸附功能,形成了“九省通衢”的强大渗透与远程辐射。明末的汉口“船码头”,已衍变为“楚中第一繁盛处”。清朝康熙、乾隆年间,作为“天下名镇”之首,汉口与景德镇、佛山镇、朱仙镇并驾齐驱并进而独占鳌头。同治元年(1861)到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近70年间,通江达海、口岸开放、雄踞江汉关的大汉口,以东方茶港一跃而为驾乎津门、直趋沪上的“东方芝加哥”。

襟江带湖,水激四岸,武汉三镇在漫长的历史冲刷下,存留下了水、陆码头463座。这463座水陆码头,将大汉口船码头分划为一个个专业行帮码头。“码头大小各分班,划界分疆不放宽。”挑夫、脚夫、轿夫等苦力劳工,归属不同码头帮会,支撑起了码头搬运、装卸行业的繁荣。“千年扁担万年箩,压得腰弓背又驼;今日码头睡一觉,不知明日活不活。”这首码头工人从心底喊出的切肤之痛的歌谣,道出了汉口码头夫的辛酸泪、悲苦音。就是这不平之鸣的喊号子,这汗水压榨出的愤怒之声,激荡出汉口船码头的蛮荒之曲,野性腔调。

汉口“船码头”,东西商贾荟萃,南腔北调交响,船工号子、硪呵腔、民间小调混音交唱,这是汉口镇原始形态的曲艺表演。明朝楚王府乐户的“歌台舞衣”和出没汉口酒楼茶馆“善歌小调”的“唱婆子”,自是雅俗有别、两番天地。在湖北清戏、楚调与“紫檀版叫昆曲腔”交融之际,适合汉口地域特性的戏曲品种就开始萌生、茁长而枝繁叶茂了。戏班密集、名伶争艳、歌台舞楼的汉口码头戏,开始出现了。

天下风云聚会,地表万商云集,汉口戏码头,以商道磅礴之力构筑起神州大舞台,以开放通透的胸襟拥抱歌舞新世界。南腔北调的戏班在此集结,通俗高雅的戏本在此搬演,有名无名的伶人在此讴歌,成群结队的戏迷在此追逐,将汉口的戏剧发展推向一波一波的繁荣新境界。充分成熟化的汉口商业巨镇,戏码头有高下之分、大小之别、雅俗之辨。汉口戏码头之表演舞台,有五个不同等地层次。即会馆公所、寺庙道观、茶园戏院、茶肆芦棚、乡班草台。

“一镇商人各省通,各帮会馆竞豪雄。”汉口最大戏码头是全国省府州县会馆、行帮公所,最兴盛时多达179所,以酬神、祝寿、祈福、联谊、恤助、化缘为主。清朝道光、咸丰年间,楚班开始跻身会馆、公所、茶楼演出。汉口最恢弘气派的山陕会馆,是汉班最高档次的表演舞台。晋商在汉口经营钱庄票号,雄于赀财,所建筑的山陕会馆在汉口200多所会馆中号称第一,内建西关帝庙、后殿、大厅。大厅有大戏台。“咸宁会馆后湖头,局面恢宏愿莫酬;每人日捐钱一个,一回大水一回丢。”建筑于乾隆时期的咸宁会馆,是咸宁商帮联络乡谊的旅邸,也是鄂东南戏窝子大小班社到汉口拜码头的大本营、中转站。

清朝康熙七年,即公元1668年,徽州商人在汉口新安街建立了徽州会馆,后改名新安书院。这座距今367年的徽州会馆虽只存断垣残壁,但犹可想见当年的豪华与气派。徽班就是以徽州会馆而演唱堂会戏而闻名汉口的,这或可能是汉口戏码头最早的戏班之一。“岳神诞日进香来,人海人山挤不开;名是敬神终为戏,逢人啧啧赞徽台”。这里的“徽台”,就是徽班。

清朝乾隆、嘉庆年间,汉口楚班演出戏场大多为祠堂、庙宇、宫观、茶肆、酒楼,富绅大户宅院。武汉三镇的寺、庙、观、庵,约400座,内部都建有戏台,庙会唱戏“神悦人欢”。汉口庙台戏很有一番讲究,庙会舞台垒土石为高台,铺椽瓦为大顶,斗拱飞檐,牢固结实,十分壮观。庙会的草台则以六根木桩固定,横木为梁为舞台框架,上铺木板,顶上覆盖芦席或油布。庙台戏道具简单,只一桌两椅。桌前是外场,桌内是后场,以布幔隔离前后场。两边留有供演员上下场用的“上马门”、“下马门”,门上写有“出将”“入相”的大字。乐队面向观众,打鼓人所坐的最显耀位置称为“九龙口”,开演半小时,一阵紧一阵的锣鼓,喧天敲响,热闹非凡,以招徕看客。

公元1861年,汉口开埠,外国资本潮水般涌入武汉三镇。英国、德国、俄国、法国、日本五国租界出现在汉口黄金地带。清朝同治二年,即公元1863年,英租界宝顺洋行开辟宝顺“五码头”,这是汉口最早的“洋”码头。“洋”码头的先例一开启,效尤者踵肩而起。德、俄、法、日四国租界,纷纷开辟洋行码头,以致汉口沿长江建筑了大大小小87座“洋”码头。“洋人”倾销“洋货”,洋布、洋油、洋灯、洋票、洋钱、洋船、洋楼充斥汉口。

“洋”码头改变了汉口传统商贸格局,汉口戏码头随之发生了深刻而剧烈的变革。汉班的演出戏场从传统的会馆、行帮公所,开始向汉口租界内次第出现的洋楼、茶园、戏楼、戏院、剧院、大舞台过渡、转移。民国时期,汉口中山大道上起五马路下至一元路,开设40多家剧场、100多座戏园、400多个茶馆,以致有“大火路长又长,家家户户是茶房”的民谣,也有“干不死的大火路”的俗语。

茶馆小社会,天地大舞台。清朝宣统元年,汉口茶馆250家。按照茶桌数量,茶馆分甲、乙、丙、丁四个等级,划分雅座、普通席。汉口茶馆喝茶规矩为一天“三茶”,即早茶、中茶、晚茶。茶馆消费不高,不卖戏票又可以看戏,成为大众市民娱乐消费的普遍行为。“无数茶坊列市圜,早晨开店夜深关。粗茶莫怪人争磕,半是丝弦半局班。”茶坊众多,生意兴隆,关键是这里能听戏、看戏,笙箫管弦弹奏,打鼓铜锣齐名,唱戏唱到深更半夜,足以动人耳目而让市民陶醉在消遣娱乐之中。“沿湖茶肆夹花庄,终岁笙歌拟教坊。金凤阿香都妙绝,就中第一简姑娘。”歌音天籁妙绝,女伶芳华袭人,戏班各以花魁争胜。稍逊于茶庄、茶坊、茶肆的,则是湖滨、河岸所搭设的简易芦棚、草台,不花钱凑热闹看戏,和茶馆看戏相比,自然是别有天地。让汉口戏码头有广泛繁荣的基础。黄孝花鼓戏,搭班在汉口租界茶馆组台表演风行一时。德租界的清正茶园、共和升平楼的共和班、天仙茶园的天仙班、天声班,是黄孝花鼓戏进城后演出的正规剧场舞台,汉口租界20多家茶馆秘密演花鼓戏,点喝茶点戏,蔚然成风。

汉口这条历史悠久的满春街,沉积了戏码头的太多沧桑,浓缩了太多的名伶风流。晚清时代,满春茶园改名为满春戏园,门楣当空悬挂着“春色满园”四个正楷金字牌匾,十分引人瞩目。而更让观众魂牵梦绕的,是满春戏园上演的精彩汉剧剧目。

1913年,汉剧票友张鉴堂相中了汉口长堤街的土垱,因为是开往黄陂、孝感的渡船口,人气很旺。张鉴堂认定这是块聚宝盆,就集资把地皮买下,1913年取名为“丹桂舞台”的戏园在汉口出现了。丹桂舞台专演汉剧,与先前落成的“满春茶园”犄角相望。汉剧名伶余洪元、余洪奎、周小桂、张花子、李彩云、李春森、陈旺喜、黄双喜、牡丹花、小翠喜、董燮堂在丹桂舞台轮流演出。丹桂舞台后改名美成戏院,楚剧名角陶古鹏、黄汉翔、江南蓉、严楠芳、黄楚材在美成戏院大显身手。在汉口戏码头的历史上,美成戏院刻写了汉剧、楚剧的沧桑与辉煌。

汉口中山大道的民众乐园,至今已经有103年的历史了,这座集资50万元修建的汉口地标性建筑,曾经是武汉三镇的艺术中心。1919年建成时名为汉口“新市场”,后改名为民众乐园,是仿照上海大世界设计建造的,内设第一剧场、第二剧场、第三剧场,以汉剧泰斗余洪元为首的汉剧戏班,生、旦、净、末、丑、贴、夫、外、小、杂十大角色齐全,独占民众乐园大舞台,演出阵容强大,观众空前踊跃,不惟座无虚席,连站票也是踵趾相接,几无隙地。这是汉剧极盛繁荣时期。以汉剧名角吴天保为首的时代汉剧社,在民众乐园大舞台演出时,具有革新精神,女招待没有了,茶房索要小账废止了,叫卖小贩也禁止了,开锣垫戏也废除了。演出环境一新,汉剧更为观众所追捧了。

绵延三百年的汉口戏码头,具有强大的内生动力,以这一内生动力为基准而造就了戏码头超强的艺术生命力。俗话说,水涨船高。汉口戏码头与汉口船码头的商贸扩张能力如影随形,俯仰起伏,命运与共。把脉汉口戏码头的关键,就是在这个江汉朝宗、开放包容的戏码头的深层,赚钱示范效应形成了核聚形态的磁石吸引。一介伶人,一段唱腔,一组班社,一本戏目,就能在汉口这个戏码头搭班组台有饭吃,能生存,还可以大展身手拳脚,拥有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汉口戏码头,是达官贵人、豪商巨绅的销金窟,是身怀绝技、闯荡江湖的淘金窝,是各色人等、各路戏班以戏求财的梦想摇篮。以行当角色名气大小为标准、以招牌影响力、戏院号召力、戏码含金量为准则,戏班包银、伶人分润差别很大。汉口庙台戏,戏班包银多,连官厅也要从中抽取税银。“沈家庙里戏酬神,一介入官二百文;求福人多还愿众,戏台押得一包银。”还愿戏酬神,不少香客打彩戏班,伶人有意外赏银。名旦要角、一号台柱、伶界泰斗、汉剧大王、状元花魁,唱出了雅韵,演出了风神,也赚足了银两。

光绪33年汉口同乐戏园开张时的汉班唱戏价码单表明,角色分为三个等次,每个等次的角色演唱一出戏的包银价码都不相同。余洪元、连春元、小玉堂、李彩云、王云凤、汪天中、陈望喜、小金林、牡丹花、刘子林、张天喜等十项头等名角,每本价64串文;二等角王松林、余洪奎、小月堂、小重阳、大和尚、陆晓珊、李桂林、小玉翠、江婆婆、江珠子,每本价48串;三等角江汉、张连奎、小金钟、苟宝、骆双庆,每本价31串。

汉剧泰斗余洪元包银最高。有名伶向余洪元学唱《乔府求计》中的“曹操战表”一腔,愿出一百二十串文,被余洪元婉拒。余洪元为“一末状元”,是各戏班争抢的大台柱,他的包银最多,最高峰每个月有1200块大洋,比不少戏班的包银总和还要多。汉剧大王吴天保的演出价码也很高。刚从天字班出科,吴天保每月包银为60吊钱,23岁时,每月包银600元。1948年,吴天保在为清寒优秀学生助学基金暨汉剧实验剧团基金义演时,演出剧目为《法门寺》、《四郎探母》。义演票价分为荣誉券35万元1张,正座15万元,楼座3万5千元。吴天保和汉口一元路京汉舞台合作时,采取提成分帐制赚取包银。汉口一元路京汉舞台和吴天保签了一个月演出合同。京汉舞台卖的坐票价格分为4角、2角5分、2角三个等级,吴天保从每座提洋1角5分。卖座越多,提洋也越多,演员与剧场捆绑成了一个利益共同体。

京剧名伶要角搭台组班,在汉口戏码头呼风唤雨,包银丰厚,也赚得盆满钵满。1934年,京剧名角王瑶卿的弟子章遏云组班,邀约京剧大师梅兰芳到汉口大舞台、民众乐园演出。章遏云有“女伶中的梅兰芳”称誉,她同时邀请老生谭富英、花脸金少山搭班出演。接待梅兰芳的是汉口铁路局俱乐部名票友南铁生。南铁生扮相酷似梅兰芳,对梅兰芳的演出各个环节、生活起居悉心照顾,殷勤备至。梅兰芳演唱《女起解》《法门寺》《洛神》《四郎探母》《霸王别姬》《西施》《太真外传》,在汉口戏码头引起轰动,受到广大京剧票友、数万戏迷的热烈追捧。当时汉口大舞台的最高票价卖到了4元6角,站票也要1元2角,这在汉口戏码头是史无前例、空前绝后的。梅兰芳此次的汉口之行,两期演出的包银是3万大洋。

京剧麒派创始人周信芳11岁即到汉口演出,麒麟童这一艺名首先在武汉叫响。周信芳一生五次登临汉口戏码头,汉口是周信芳京剧舞台的福地。有一次,周信芳、王兰芳、暨麒麟艺社演员在汉口法租界和记大舞台,演出为日夜两场,两天售洋3600元。汉口法租界维多利标准大京班,名角刘小衡排演《十一本惊天动地》,连演两天,售洋1000元。京剧、汉剧、楚剧三大剧目鼎立,民众乐园的门票最高,长乐戏院汉班门票排在第二位,汉剧“天”字班、“春”字班在能容纳两千人的长乐戏院演出,戏班日夜两场表演,星期天早中晚三场,茶房四十人,每天卖的现洋、铜板,由十几个茶房往钱庄上挑。天仙舞台、满春戏园、美成舞台的三家的楚剧门票,稍逊于民众乐园,一天售洋也有600元,比在租界茶园演出时的票价增长了20倍。

零门槛、无档次的江湖戏班、落单伶人,价码最为低廉。茶楼酒肆的“唱婆子”的戏码很低:“黑漆包头白粉腮,竹筐携去店门开;等闲爱听清平调,十个铜钱唱一回。”芦棚戏班、江湖野班没有门票、没有包场,没有包银,完全靠打彩、乞赏为生。“落拓江湖唱楚声,此中应有不平鸣;曲终锣底无声息,难饱饥肠一日温。”汉口后湖一带的江湖班唱汉剧、京剧、花鼓戏,戏唱完后将铜锣仰面朝上,向围观看客乞讨,收获甚微。

汉口戏码头到处是黄金,到处是机会,到处是舞台。组班结帮到这个戏码头吃开口饭,都能生存下来,还生活得很滋润。这都要依靠自己一身好唱功,好技法,好嗓子。汉口戏码头的剧社票房,以炽爱的剧种为天地,以倾慕的名角为偶像,“耗财买脸”。有钱有闲有追求的这个票社群体,成为汉口戏码头强劲的激活力。让伶界大王的风采化身万千,让名角杳歇的歌唱流传大街小巷,让戏曲的烟火在码头冉冉飘荡。这是汉口戏码头数十个大大小小票社耗精竭神为之讴歌的精神寄托。汉口戏码头从来不缺少戏迷、戏痴、戏魔。拥趸名角,追慕大王,情牵泰斗,表现为疯狂般的痴恋,无以数计的戏迷让汉口这座戏码头根基坚牢,枝繁叶茂。

《汉剧史考》这本小册子,是武汉市文联戏剧部、武汉汉剧院艺术室为武汉汉剧院成立二十周年而联合编辑印行的,这本书的作者扬铎是一位著名的汉剧票友。“汉剧”这一名称也是扬铎在1912年的《汉剧丛谈》中最早提出的,此时扬铎只有19岁。扬铎是汉口人,因为父亲的影响,自小他酷爱汉剧,工老生,唱功、做派炉火纯青。扬铎为公务员,曾任汉口青年会总干事、南京国货陈列馆馆长、湖北烟酒税局局长。1921年,汉口基督教青年会的青年剧社由演文明戏而提倡汉剧,成立了怡怡业余汉剧社,由扬铎任理事长,这是汉剧唯一的票房。汉剧名角傅心一、余洪元曾到剧社亲自指导,后改为怡怡汉剧票社,长期在汉口大火路楚善公所办公。怡怡汉剧社演员实力强,没有“铁嗓”、“锅喉”的硬功夫、真本领,是不能立足在票房的,正是因为具备剧场演出实力,怡怡汉剧票社足以和一个汉剧戏班相抗衡。扬铎鉴于汉剧历史典籍缺如,潜心搜集、挖掘、整理汉剧史料,先后撰写了《汉剧丛谈》《汉剧史考》《汉剧皮黄考》《汉剧正错》《汉剧传统剧目考证》《汉剧角色考》《汉剧六十年在武汉》,这些著作是认识、了解、研究汉剧史的珍贵文献。可以说,名票友扬铎是汉剧研究的“活字典”。

京剧红遍北京时,汉口戏码头没有这一国粹的一丝影子。光绪二十年,当影响清廷政局的甲午海战开火之时,被称为小戏班的京剧与没落的徽班在汉口徽商的铺面、会馆演戏。光绪二十四年,呼吸戊戌变法的维新空气,汉口开始有了京剧的小戏班。梆子花旦伶人五月鲜和徽班名伶刘茂林,邀约京剧伶人邱玉成、张胜奎在汉口堤街的醉乐茶园组班唱起了京戏,被汉口戏界称为“一锅熬”。五月鲜后在汉口贤乐茶园组班。刘茂林以汉口天一茶园为舞台,邀请上海京剧名角张国泰到汉口演出,张国泰率领弟子七盏灯、四盏灯、五盏灯、九盏灯、十三盏灯到汉口开演京戏。天一茶园还邀请京剧名角刘永春、汪笑侬、三麻子、赵如泉和汉剧名角蔡炳南、张花子、郑万年、赛黄陂、小玉堂、余洪元合演。京汉同台,极汉口戏码头演出之盛。

当汉口贤乐茶园、天一茶园京班两雄鼎峙之时,华俄道胜银行买办、上海京剧票友江寿春在汉口集资创设群仙茶园,邀请上海京戏一等坤伶林黛玉、王克琴,组成坤伶戏班,场场火爆。群仙茶园改名为怡园,专演“髦儿戏”,坤伶王克琴、恩晓峰、张文艳、碧天霞为台柱,名震一时。汉剧“一末状元”余洪元组织近百人戏班要抢夺“髦儿戏”的演出市场,欲取代怡园,反倒让“髦儿戏”的名气更响亮,更为人追捧了,以致汉剧的坤伶也组班登台。

京剧打开了汉口戏码头,放下身段和汉剧同台,不为戏迷所重所知的京剧,开始在汉口站稳脚跟,有了固定的地盘。随着卢汉铁路的开通,京剧名角到汉口的交通更方便,不少京戏班出没在汉口戏码头。京剧票房雅歌集在汉口出现的比较早。1928年,万奉一、程君谋、南铁生、吴伯清组成戊辰票社,在汉口京剧票房中影响很大。戊辰票社社长万奉一原为汉剧票友,在北京与京剧名角杨小楼、瑞德宝交情很深,能演《独木关》八九戏目中的武生和红生戏;社员程君谋,师从京剧琴师陈彦衡,曾任南通伶工学校京剧老生教员,有“谭派正宗”之誉。继戊辰票社之后,京剧票房亦社、竟成票社、青年会票社接踵而起,十分踊跃。1940年,汉口江岸区如寿里成立融社,社员众多,能组班登台,挂衣演出。1954年,融社改为武汉市文化俱乐部业余京剧团,为劝募公债、为抗美援朝募款义演。

汉口戏码头,一批又一批的戏迷,如一块又一块的小碎石,铺垫起了京剧汉剧楚剧的高台大戏。这穿梭于街巷、戏台之间的戏迷人生,活化了汉口戏码头的痴情之美。汉口一家馥馨裕茶庄里的小管事刘森峰,属牛,人家都叫他刘丑。刘丑酷爱看戏,二十大几岁连媳妇也没有讨上。刘丑到茶庄上班,看茶叶成色,验质收货。春秋季择茶,每个女工手里的竹制小筹码上,刘丑写上《一捧雪》《二进宫》《三岔口》《四杰村》《五台山》,全部是京戏名单。看完戏,刘丑还到楼上楼下柜台里跟人说戏,这把蔡管事惹毛了:“这是个做生意的地方,莫一天到黑前三皇后五帝!”刘丑再也不敢谈戏了,只在打烊以后,和同事或学徒伢们说几句过过嘴瘾。茶庄老板不到十岁的儿子每回听刘丑讲戏听到“挖台脚”,刘丑有空就和他讲戏,看戏就把他带着,掏钱不心疼、不眨眼。茶庄老板看儿子对戏着迷,也叫刘丑买一打唱片来听。一开始,刘丑买的全部是京戏老生唱段:谭鑫培、谭小培、谭富英、余叔岩、言菊朋、高庆奎、马连良。老板一看,脸拉长了。刘丑以为买多了,连说多买的从自己月钱中扣。哪知老板说:“哪有人人只听京戏的呢?这些都留倒用,你再把汉戏楚戏买一点。”刘丑一听,乐开了花。

汉口,这是一个戏剧的码头,也是一个雅俗文化交融的码头,也是人气集聚流散而具有文化生命力的码头。这座无形的戏码头,海纳百川,兼收并蓄,包罗万有。这个码头“打”和“拜”交织着生生不息、刚健有为的文化精气神。“打码头”的这个“打”字,是绝活的展现,是独具风格唱腔的高歌,是剧艺新路的独创,更是手法、口法、眼法、身法、步法的别拘一格。守传统行不通,抱陋规无出路,走捷径没门道。没有一鸣惊人,就是死路一条;吃现成饭就是自绝生路。这是汉口戏码头“打”的精微要义,也是汉剧繁荣兴盛的通天秘籍。

汉口戏码头之“拜”,也是以各自的声腔优势、剧目高下、妆饰短长加以商榷、研讨、疑义相与析,并非表现为无是非的顶礼膜拜,也不是剧种、班社、名角之间的盲目吹捧。汉口戏码头的表演艺术,同台献艺有竞争,并不必然就是你死我活,而是彼此切磋、共同提高。汉口三百年的演剧史,从来没有独霸舞台、独占码头的景观。当百花齐放之时,就是异卉争艳之际。

水激浪涌江天阔,樯橹棹桨吼船歌。仅次于北京、上海的大汉口戏码头,吸引着天下梨园行的名角、票友、戏迷。“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戏活人红舞台大,汉口这块风水宝地,笑迎东西南北客,戏接唱做念打功。不同剧种、不同流派的戏曲大师,“你方唱罢我登场”,将汉口戏码头推向了中国戏剧舞台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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