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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历史纪录片中代际记忆传承路径研究
——以《土地 我们的故事》为例

2022-05-29闫明珠

视听 2022年5期
关键词:代际记忆土地

闫明珠

代际共存的现象存在于我们所处的时代。随着时间流逝、代际更迭,上一代的记忆会逐渐退出历史舞台,从中心走向边缘,甚至消失在历史舞台①。这就会导致不同代之间记忆传承发生断裂,交流出现障碍,不能分享共同的或者有交叉的记忆,因为老一代有关传统和精神生活的记忆不会自动传递下去。我们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弥合由于代际记忆发生断裂而产生的鸿沟,建立代际记忆传播渠道,缩小代际记忆差异,以期实现不同代际之间的对话。

《土地我们的故事》是第一部以农民为主人公的口述历史纪录片。该片将镜头对准乡村发展,选择全国具有地域特色的7个村庄,聚焦几代人都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农民,通过不同年代群体口述的方式,讲述乡村的历史以及在乡村变迁中特定年代的个人与家族的奋斗史。其中,群体性的话语主体以及零散生动的个人记忆共同构建出这片土地发展变迁的文化记忆,肯定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重新发现土地中蕴含的精神力量。通过纪实影像让不同时代、不同辈分的人之间能够实现记忆的共享,在我国的乡土记忆当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这种方式也成为弥合由代际记忆断裂造成的代际记忆差异问题的有效举措之一。

一、代际之地延续共同的记忆

土地作为回忆之地,不仅承载着充满生机活力的个人记忆,同时构建出文化记忆的回忆空间。美国作家纳撒尼尔·霍桑在他的长篇小说《红字》(1850)的开篇写下了一段自传性的描述:“一个家庭与其出生及埋葬的那片土地的久远的联系,在人类与乡土之间创造了一种亲情纽带,这与那地方任何迷人的景色或道德的环境毫无关联。”②这里提到的与家庭历史存在长远联系的地点,被德国著名学者阿莱达·阿斯曼称为“代际之地”。在《土地 我们的故事》这部纪录片中,对于历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家庭或群体来说,地点是代际之地的存在。

一方面,代际之地最重要的是家庭或群体与土地之间长期、固定、亲密的关系。正如霍桑所说的“在人类和乡土之间创造一种亲情纽带”,仿佛是人在与土地长期相处的过程中,会产生一种像亲情一样本能的联系。《土地我们的故事》就是从某个家族或者群体出发,上下几代人共同讲述这片土地上发生的故事,以及自己与这片土地之间的亲密关系。第一集《青山依旧》中,对葛元德(60岁)、李熙庭(64岁)、胡加仁(66岁,葛元德堂兄)、方伯民(75岁)以及葛元德大伯葛启良(84岁)、姑姑葛银娥(92岁)和同代的潘自成(91岁),还有方伯民的孙女方丹娜(27岁)等人进行了口述采访。从葛元德的爷爷奶奶那辈谈起,初到余村时、抗日战争时以及新中国成立后,到20世纪八九十年代开垦石灰石矿山、发展乡镇企业,再到关闭矿山恢复了绿水青山,一系列故事娓娓道来。余村由矿区成为景区的变化在几代人的口中呈现得生动有趣,彰显出人与土地和谐共生的美好境界,进而折射出在“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指导下,国家绿色发展、科学发展的生动实践。特别是方丹娜说,余村给她的一种烙印就是人与自然之间的和谐,对她来说这就是生命的归属地,无论生命走到哪一程,最后那一程肯定是它。这些感触凸显了这片土地带给她的对自然的认知。

另一方面,文化是与地点相关的,农民的文化记忆就是深深根植在他们历代生活的代际之地中。“地点决定了人的生活以及经验的形式,同样人也用他们的传统和历史让这个地点浸渍上了防腐剂。”③与土地有关的文化记忆,往往比个人记忆更加稳定,且具有延续性。个人记忆都可以在这片土地上得到证实,同时个人记忆向家庭记忆甚至社会文化记忆突破,最终存在于地点之上的记忆都会指向地点本身的记忆。第三集《雪域长歌》中,讲述的是西藏山南市乃东区克松村从封建农奴时期到和平解放实行土地承包,再到现在建设美丽乡村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开篇即发出了“藏族人不种地干什么”“土地是我们的命根,土地对我们有恩”的感叹。藏族人回忆从农奴时期就开始种地,一直到现在用科学技术来种植。克松庄园—克松村—克松社区居委会,这三个名称的变化也是这片土地发展的缩影。只要克松这个地方还在,关于克松的记忆就不会消失。

选择这样的代际之地进行讲述有三方面的原因。首先,在代际更换过程中,代际之地为老一代人经验记忆的传递提供了良好的基础。土地作为承载回忆的地点,具有稳定且超越时空的特性,产生于土地之上的记忆同样也突破了时空限制,并且随着社会变迁进行回忆的消解与重构。其次,发生在每片土地上的重要事件或经历都不是孤立存在的,人们对于过去亲身经历的记忆往往是相互联系的,起到一种关系纽带的作用。这种关系纽带只有与同样具有相同过去经历的人相接触,才能强化这种记忆④。《土地我们的故事》就是将具有相同经历的同代群体聚合在一起,在如今的社会框架下共同完成对特定时代乡土记忆的重构。最后,“靠种地谋生的人才明白泥土的可贵”,土地就是他们的命根。这种对土地与人之间关系的思考正是不同代际之间记忆差异的一个重要方面。

通过纪录片中跨越三代人的讲述,让我们重新审视人与土地之间的关系,即不仅是使用与索取,更是对土地的热爱与感恩,由此体现出浓厚的人文关怀。特定年代的人对于土地的体验和经历,是值得我们青年一代认识和感知的。

二、口述历史传承代际记忆

扬·阿斯曼在继承哈布瓦赫集体记忆理论的基础上,将集体记忆分为交往记忆和文化记忆。其中,交往记忆所包含的是对刚刚逝去的过去的回忆,最典型的范例就是代际记忆。这种记忆在历史演进中产生于集体之中,是存在于亲历者记忆当中的鲜活回忆,是随着它的承载者产生并消失的,时间跨度是在不断前进的时间视域中的三至四代人⑤。值得关注的是,随着代际更迭的发生,代际记忆观察的对象也发生了变化。幸存者充满个人体验的当下的过去变成了缺乏个人体验的纯粹的过去⑥。所以,正是记忆中最充满活力的那部分在代际更迭当中“死去”,使整个历史失去色彩变得苍白,而历史中最缺乏的就是那种充满活力的内容。口述历史方式的出现无疑填补了在历史书写中缺乏个人体验的那一部分。正如保尔·汤普逊所言:“口述史意味着历史重心的转移。”⑦它以一种新的历史观,即改变以往传统历史精英话语掌控的权力结构,将叙事对象从宏大历史叙事转向普罗大众,赋予历史新的维度。

口述历史是个体有关自己的生命过程、社会经历和情感世界的叙事,是亲历者在社会建构下的个体叙述⑧。以往口述历史纪录片的讲述者往往是处在各行各业中的代表性人物,站在历史宏大的叙事视角讲述历史浪潮中发生的故事,而《土地我们的故事》则将镜头对准乡村发展,聚焦社会边缘群体——农民,从不同方面和不同角度进行叙述,弥补在历史书写与社会变迁中缺少农民话语的空白,实现由主流话语到大众话语的转变,突显出人民是历史的主体,更是历史的创造者。

口述史研究的三个维度是口述者、历史事实以及所处的社会环境。在《土地我们的故事》中,农民就是口述者,口述的内容就是他们自己的历史。每集出现的叙述者涉及老、中、青三代人,简洁直白的镜头和鲜活生动的方言描绘出每个人的画像。他们既是历史的亲历者,也是历史的叙述者。第二集《林海苍莽》讲述了第一代劳模马永顺的故事。讲述者既有同时期的直接亲历者,也有马永顺儿子、孙子等后两代人的间接亲历者。同代人通过口述回忆新中国成立前后他们第一代伐木工的亲身经历,后辈则讲述小时候对于这些故事的最直观感受。从过去在新中国快速发展的社会框架之下要求他们伐木,到环境污染、水土流失那样严峻情况之下去护林,他们用亲身经验告诉我们绿水青山的重要性。如今,整个卫东林场树木林立的景观都是亲历者对当时社会事件以及个人情感的叙述体现。其中,细碎零散的个人记忆整合出连续生动的个人或者家族的奋斗史,甚至是社会发展中的乡村变迁史。此类通过口述历史的方式,将奋斗史和发展史建构在多元差异视角上,展现出温柔细腻的个人情感,在更具真实性和说服力的同时,给予历史以人情色彩。

在《土地我们的故事》中,亲历者讲述的时代与如今的时代隔着一条鸿沟。雷蒙德·威廉斯提出的“感觉结构”一词,在某种意义上是指一个时代的文化:它是一般组织中所有因素带来的特殊的、鲜活的结果⑨。在这里,文化指的是整个生活方式,每代人都有自己的感觉结构,是共同体成员之间赖以沟通和传播的工具,既帮助人们理解新生活,又有助于人们了解和分析过去的时代和社会。亲历者口中出现的20世纪四五十年代关于战争、土地改革、吃不起饭、喝不上水、穿不上衣的描述,对于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人来讲可能有些许印象,但对于大部分90后、00后而言,这些话语早就消失在如今的社会场域当中。在现代化的进程中,这些记忆往往会随着时间流逝、社会变迁以及见证者的逝去而发生记忆遗忘,从而造成代际记忆传承链条的断裂。作为社会这个变动的有机体的一部分,新一代的感觉结构能够在延续多方面的同时,以不同的方式理解和感受整个社会生活,创造性地形成新的感觉结构。如果这种鲜活生动的记忆传承链条就此断裂,不仅作为代际之地且与家族或群体有亲密关系的地点将不复存在,我们也会无法把握过去,甚至会失去认同感和归属感。

对此,阿莱达·阿斯曼给出了建议:“如果不想让时代证人的经验记忆在未来消失,就必须把它转化成后世的文化记忆。这样鲜活的记忆将会让位于一种由媒介支撑的记忆。”⑩因此,如何将这种口头流传的、联系三代人的、处于社会边缘人物的交际记忆转化为跨时代的文化记忆,从而拉近不同代际之间的距离,是值得思考的问题。

三、纪录影像传递文化记忆

在大众传播时代,口述历史是代际记忆重要的表现形式之一,纪录影像也常常被作为承载文化和传承文化的重要媒介。口述历史纪录片无疑为代际记忆转化为文化记忆提供了媒介条件。影像超越时空局限,所保存的内容能够有效地防止时空的侵蚀与区隔,纪录影像更是在保证真实的情况下,给时间涂上香料。这种持久稳固的特性与文化记忆以及其传承路径的选择不谋而合。

与交往记忆相比,文化记忆超越了日常生活,关注的是发生在过去历史中的焦点事件,包括神话传说、节日庆典以及通过文字、图像等媒介保存下来的事件,具有长久稳固的特点。同时,与交往记忆不同的是,文化记忆不是不言自明的,而是需要细致引导的⑪。文化记忆传承的内容取决于社会和政治结构,通过传承下来的文化记忆来强化自己的身份认同,最终达到文化认同。文化记忆并不会自动生成,它依赖于媒介的支撑。同样,代际记忆对媒介的依赖性更强,因为前代人的记忆不会自动传递下去⑫。

要想使以代际记忆为代表的交往记忆保存并传递下去,就必须将其转化为文化记忆。但并非所有的代际记忆都可以转化为文化记忆,这取决于过去所发生的事件对所在群体的重要性。口述历史纪录片《土地我们的故事》共7集,每一集都讲述发生在那片土地上最重要且最能够影响现在乃至未来发展的人和事,是与集体身份以及命运息息相关的。《青山依旧》中,余村村民从决定关闭矿山到恢复绿水青山;《林海苍莽》中,从伐木导致水土流失到现在的林木参天;《雪域长歌》中,从封建农奴的克松庄园到如今农业发达的克松社区居委会;《赤水河畔》中,梯子岩上英雄汉,再为儿孙修粮渠的徐荣;《山河故人》中,江西赣州觉村的红色革命史;《天山牧歌》中,解放前后哈萨克族人民的生活变化以及在《希望的田野》中安徽小岗村的发家致富路……如果不是这些发生在过去的重要事件,也不会导致现在这些地方翻天覆地的变化。对于几代都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来说,在建构与生产记忆的不断循环中,与自己命运紧密交织在一起的内容就构成了极具情感色彩的文化记忆。

在这种互动中循环着的是一种经过共同语言、共同知识和共同回忆编码形成的“文化意义”,即共同的价值、经验、期望和理解形成了一种积累,继而制造出了一个社会的“象征意义体系”和“世界观”⑬。在《土地我们的故事》中所讲述的事件,全都是围绕一方土地展开的。在历史发展的车轮中,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勇于向艰苦环境说不,向破坏环境的行为说不,由此而进行的实践活动不仅代表当地人共同的经验和回忆,更折射出人与土地之间互相成就的、亲密的情感结构。正如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写道:“从基层上看去,中国社会是乡土性的。”⑭在这个生于斯、长于斯的社会,乡土记忆就是一种文化记忆,是我们每个中国人的精神支撑。正是通过这种乡土记忆来获得共同体的身份认同,而这种认同在现代流动性的冲击下就显得格外重要。

文化记忆不仅是对过去的再现,更是立足当下对过去赋予新意义的过程。《土地我们的故事》通过对生活在不同地点的群体对自身历史的回忆,将世代生活的土地这一回忆形象的发展变迁展现出来,架起个人与社会之间沟通的桥梁。通过对自身历史的回忆以及起巩固作用的回忆形象的现时化,让不同地域、不同时代的群体能够感受土地背后的文化价值,了解中华民族发展过程的同时激发跨代际的文化认同,使得这种代际记忆不会在一代人的逝去之后随风飘散。

四、结语

在因记忆传承的断裂而造成的代际记忆差异问题中,《土地我们的故事》无疑提供了一个良好的范本。从代际之地出发,通过口述历史传承代际记忆的同时,利用影像这一超越时空的记忆媒介使代际记忆转化为文化记忆,从而得到保存和传递。在记忆不可阻挡的忘却过程中,通过这种方式来加强代际记忆的传递,防止代际记忆的鸿沟不断扩大是可行的。口述历史纪录片与记忆的天然契合拓宽了代际记忆的传播渠道,为代际记忆的传承研究添砖加瓦。

注释:

①陶东风.论当代中国的审美代沟及其形成原因[J].文学评论,2020(02):135-143.

②[德]阿莱达·阿斯曼.回忆空间:文化记忆的形式和变迁[M].潘璐 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347.

③[德]阿莱达·阿斯曼.回忆空间:文化记忆的形式和变迁[M].潘璐 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356.

④[法]莫里斯·哈布瓦赫.论集体记忆[M].毕然,郭金华 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42.

⑤[德]扬·阿斯曼.文化记忆:早期高级文化中的文字、回忆和政治身份[M].金寿福,黄晓晨 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44.

⑥[德]阿莱达·阿斯曼.回忆空间:文化记忆的形式和变迁[M].潘璐 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

⑦[英]保尔·汤普逊.过去的声音——口述史[M].覃方明,渠东,张旅平 译.沈阳:辽宁教育出版社,牛津大学出版社,2000.

⑧周晓虹,朱义明,吴晓萍.“口述史研究”专题[J].南京社会科学,2019(12):10-23.

⑨[英]雷蒙德·威廉斯.漫长的革命[M].倪伟 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57.

⑩[德]阿莱达·阿斯曼.回忆空间:文化记忆的形式和变迁[M].潘璐 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

⑪[德]扬·阿斯曼.文化记忆:早期高级文化中的文字、回忆和政治身份[M].金寿福,黄晓晨 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49-51.

⑫陶东风.论当代中国的审美代沟及其形成原因[J].文学评论,2020(02):135-143.

⑬[德]扬·阿斯曼.文化记忆:早期高级文化中的文字、回忆和政治身份[M].金寿福,黄晓晨 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146.

⑭费孝通.乡土中国[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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