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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兄的七月

2021-11-24傅杰

当代人 2021年11期
关键词:表兄师母厂里

那天,刚下晚班,表兄被老陈喊到他的办公室。老陈既是厂长,也是厂里的党支部书记。表兄以为厂部有什么要干的活儿,去的时候也没换工作服。走进屋里,发现老陈的神情挺庄重,就有些紧张了。

“小谢呀,”老陈说,“你的入党申请,支部讨论过了,现在由我正式通知你,你被确定为入党培养对象了。”

表兄一时没反应过来,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老陈又告诉表兄,培养对象要考察一年,这段时间要跟入党介绍人多沟通,听取他们的批评意见,往后不能跟个普通人似的。表兄的入党介绍人,一个是装卸队的刘队长,另一个是表兄的师傅、维修车间的单主任。表兄感觉这俩人对他都很好,就说:“您放心,我会向他们多请教的。”

走出老陈办公室,表兄感到眼睛酸酸的,心里也有些不大好受。好像一股水浪般的東西,迅猛地往他头上涌,涨得生疼。匆匆跑回宿舍,扑到床上,像个女人似的流出泪来。

表兄是装卸工,刚进厂时,在维修车间给单主任当学徒,他的第一份入党申请书,就交给了单主任。单主任性格直爽,说话办事从不打埋伏。他跟表兄说,想入党在维修车间可不行,这里工作太舒服,考验不出人来。现在是和平时期,想服众就去装卸队吧。表兄皱起眉头。装卸队工作环境差,体力强度大,除了安排工作的刘队长,干活儿的全是临时工。

单主任见表兄犹豫,拿起那份申请书说:“谢伟强,你给我听好了,想加入党组织,纸上写得多漂亮也不行,没有豁出命的劲头,不管他是谁,想过我这关都难!”

表兄就去了装卸队。

一开始,厂里好多人都不理解表兄为什么去装卸队,还以为他犯错误遭发配了。后来有人看出苗头,说表兄去装卸队是为了镀金。随后就有一些嘲讽、挖苦的话传出来。有好长一段时间,表兄从身体到心理都承受着很大压力,人瘦了一大圈。那段时间,单主任经常找他去家里吃饭,有什么苦闷事他都不瞒单主任。

“要不是为了我爸,我没想入党。”表兄说。

“你爸让你入党干啥?”单主任问。

“我爸说,人活着得信点啥。他说有信神的,也有信教的,就看谁能给咱带来好日子。”表兄一副颇为自豪的表情,“我爸打过仗,一条腿打没了,他说他入党那会儿,申请书是蘸着腿上的血写在一张草纸上的。”

“战争年代就那么残酷!”单主任说,“你爸对党那是真感情啊。”

晚饭时间到了,表兄不想在食堂用餐,请了假,骑上自行车回家了。他要把刚才老陈讲的那些话,原封不动地告诉给四舅,让他老人家好好高兴高兴。

四舅盼表兄入党盼了好几年,他总问表兄组织问题解决没有。表兄没法回答他,说假话不行,说真话又怕伤四舅心,显得很为难,只好说入党不像入团那么简单,组织上要全面考察。表兄的话四舅能理解,理解之后,总要说,强子,我好像活不到明年了!听了这话,表兄心里就像扎进一根针。

天似黑不黑,表兄骑车走到村口,看见四舅倚住路旁的一棵老杨树,半截身子仿佛离开地面,悬在树干上凝视着公路。

表兄紧踩车踏板,眨眼间到了四舅跟前,“爸——您瞅啥呢?”

四舅手背抹着眼睛问:“真是你呀,强子?”

“怎么,家里出事了?”表兄问。

“挺好的,没出啥事!”四舅说,“走,跟爸回家。”

四舅前面先走,拐杖有节奏地戳着水泥路,发出缓慢又沉重的声音,表兄心里一阵难过。厂区离家并不远,还是宽敞的柏油路,骑车用不了三十分钟。这么近的几步路,表兄也有俩多月没回来了。

表兄是在饭桌上把老陈找他谈话的内容告诉四舅的,说他被组织确定为党员培养对象了,不出意外,明年“七一”就是预备党员了。

四舅说:“我们那会儿,咋没这个说法呢?”

“您那是啥年代呀。”表兄说,“还得考察一年呢,到时候,您的梦总算能圆上了。”

四舅特别高兴,爷俩喝酒时,他有说不完的话。先说死去多年的老伴儿经常给他托梦,让他尽快给表兄张罗媳妇;又说今年雨水那叫好,隔七八天就下一场,不大不小的,刚好湿进地皮;还说地里的草长得比庄稼都高,再不抓紧,收秋就等着收草籽吧。表兄明白四舅的意思,那是让他请假回来耪地。

“我可不能请假呀,”表兄说,“陈书记说了,往后我不能跟个普通人似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四舅说,“可地里的活儿,年年都是你大姐夫帮着干。”

“一个姑爷半个儿,跟我大姐夫还客气啥。”表兄端起酒杯哄四舅,“我能干出成绩来,也有我大姐夫的功劳,这杯酒我敬他,您替他喝喽!”

翌日一早,表兄回厂顺路先去大姐家,跟大姐夫聊了一会儿地里的农活儿。大姐夫让表兄踏实上班,别操心家里事,地里的农活儿荒废不了。

表兄走进厂门口,迎面撞见马科长。马科长说:“你回来的真是时候,车道沟粮库来活儿了,保管员打了几次电话,车主还等着走呢。”表兄说:“还没到上班时间,人不齐呀。”马科长说:“把住宿的都喊起来,有几个算几个。”表兄说:“我又不是队长,说话不好使吧。”马科长有些失望地说:“连这点儿小事都发怵,将来能指望你干啥?”表兄想起老陈的嘱咐,往后不能跟个普通人似的,就听了马科长的话,马上召集装卸工卸车。

车道沟粮库距离厂区三里多路,表兄开一台拖拉机,拉几个工人很快赶到了。保管员问表兄来几个人。表兄说六个。保管员显得很不耐烦,说我不管你们来几个,这车上的八十袋高粱,半个钟头必须卸完。表兄说没问题,便打开车厢板。两个人蹿上车负责抽肩,余下四个人等着扛大包。

相比较而言,扛大包的要比抽肩的费些力气。肩上一百八十斤的重量压着,迈上十几个由粮食袋搭起来的台阶,再登上搭在半空的竹排。竹排走起来颤颤悠悠的,跟走钢丝似的。等到了竹排尽头,扛大包的将头朝旁一闪,猛一哈腰,高粱粒子倾泻而出。这个过程打头的得有全局意识,要使大家步调一致,紧凑和谐,否则颤悠悠的竹排会被踩乱,人就会栽到下面去。尽管下面堆的是粮食,一旦滑下去,也有生命危险。表兄从抽肩的变成扛大包的,又从扛大包变成打头的,个中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到半个钟头车卸完了,车主非常满意。他把表兄叫到一边,低声说:“我跟刘队长定好了,卸车费每袋五毛,你数数。”

表兄压根不知道卸车还有卸车费,车主给的钱不敢接。车主以为表兄客气,把钱捅进他的口兜里,开车走了。

钱不多,十块一张,四张。问题是,这个钱交给谁?表兄觉得应该由刘队长交给财务科。可刘队长请假回家了,本来三天假已满,前天晚上,他打电话又续了两天。

从车道沟回来,表兄把那四十块钱放到老陈办公桌上,说这是刚收的装卸费。老陈又把钱交到表兄手里,说:“厂部考虑到装卸工辛苦,工资不高,装卸费也没多少,就当给弟兄们发奖金了。”

表兄说:“我压根儿就没拿过装卸费。”

老陈感到吃惊,说:“这个老刘太过分了,临时工不分奖金也就罢了,正式工的奖金也敢克扣?”随后跟表兄说,装卸费的事到此为止,回头他找刘队长谈谈。末了又嘱咐:“刘队长脾气大,凡事都让着他点,别惹他生气。”

表兄点点头,放下钱走了出去。

刘队长从家回来,老陈找他谈话,让他今后不要私吞装卸费。刘队长知道是表兄做事欠考虑,坏了他的好事,就撒谎说,过去也没收多少装卸费,客户多是老朋友,多数没收,收的也就几毛钱,都让弟兄们喝酒了。因为没账可查,无凭无据的,老陈也没再深究。

刘队长心里极不痛快,觉得自己挨领导批评,全是表兄惹的祸。心里有气,就没着急上班,招来几个哥们儿,在宿舍喝了两天大酒。这天终于来到装卸队,看见表兄正和几个工人搞卫生。屋里尘土飞扬,工人们堵着嘴,戴着墨镜。刘队长站门口大声说:“不去干活儿,屋里瞎折腾啥!”

表兄说:“今天没车,一二组的人都去车间帮忙了,我们几个把屋子扫扫,都是蜘蛛网。”

刘队长说:“又不是过年,闲得蛋疼了,还扫房子!”

几个工人愣在灰尘里显得很委屈。表兄就让刘队长先回宿舍,等房子扫完再进来。

刘队长走后,表兄心里忐忑不安。吃午饭时还在想,刘队长哪来的那么大气?是自己做错了什么?饭后跟单主任私下交谈,单主任说:“谁都知道刘队长那狗怂脾气,心缝儿别忒窄了。”

国庆节那天,厂里组织活动,装卸队得了拔河冠军。大伙儿要求庆贺一下,张罗抽大头,每人一份,十块二十块的不等,其中有两个白吃的。刘队长抽个二十块的大头,表兄抽个白吃。表兄把白吃送给刘队长,自己掏了二十块钱。刘队长不在乎那二十块钱,更不在乎这顿酒,他今天看上去高兴,表兄想让他的笑纹在脸上多待一会儿。

到了酒桌上,刘队长说:“弟兄们,别看今天没干活儿,你们的功劳,比哪天都大。”

大伙拍手鼓掌。掌声停下,刘队长继续说:“在厂里,我是你们的头儿,可是到了酒桌上,咱们就是哥们儿,我现在就把乌纱帽扔喽,跟你们痛痛快快地喝!”刘队长有阵子没这么高兴了,天天阴沉着脸,一点也不放晴,让人提心吊胆,生怕挨训斥。

刘队长的酒量特别大,可桌上人都向他敬酒,他就招架不住了,又把自称扔掉的乌纱帽捡了起来:“我咋成破鼓乱人捶了,好歹也是你们队长嘛。”

表兄替刘队长挡了两杯,这么挡下去肯定也得醉,便偷偷地找个倒完的空酒瓶,去厨房装了自来水拿回来,给刘队长满满杯。刘队长有些不高兴,想到表兄替他挡酒,不悦并没有显现出来。等他叭嗒出酒杯里的水味儿,便一把夺过表兄手里的酒瓶,说:“装卸队就咱俩是正式工,我得感谢你,配合哥哥的工作呀。”

表兄悬着的心总算落到了实处。

转眼到了来年五月,单主任突然住院了,这个消息表兄是在水泵房里听到的。

那座与工厂同龄的水泵房,建在距厂区不远的河套边,水务局的人说它是违章建筑,要求尽快拆除。拆除任务由水务局自己完成,他们有这方面的设备。刘队长却在会上揽下了这个活儿,他说水泵房里有宝贝,不算墙面里的钢筋,光窗框和地沟里的铁管子,少说也能卖个千八百块,装卸队有人,这便宜不能让别人捞去。刘队长领几个工人到水泵房一看,除了硬梆梆的水泥墙,哪里还有什么铁窗框、铁管子?拆运机器都是维修车间那些师傅们干的,单主任亲自指挥,活儿干得干净,连个螺丝钉都没给剩,只留下一具坚硬的空壳。

刘队长气得直喘粗气,又不能说什么。单主任毕竟不是为他自己,即便是废铁,也都给厂里收拾回去了。他冷笑着哼一声:“这个老单,咋不早点儿住院呢!”

表兄感到意外,急问:“我师傅他怎么了?”

刘队长说:“给拴(栓)住了,连跑带颠儿是甭指望了。”

表兄着急,想马上去医院看看。

刘队长说:“急啥,把墙里的钢筋砸出来,卖了钱,买点水果再去看吧。”

表兄没有反对,刘队长走后,他抡圆了鐵锤朝窗框砸去。只听“梆”的一声,锤头硬实实地弹了回来,表兄向后趔趄几步,差点倒下。伸手去摸锤头落下的白点,吸着腮帮说:“这水泥,多大标号呀?质量这么好!”工友们都笑他蠢。表兄不服气,跃上楼顶招呼下面的人:“你们都上来,先把楼板砸开。”下面有人回应他,说这个楼没有楼板,整体都是浇筑的,窗框薄弱地方你要砸不动,别处更别指望了。

有人发牢骚,说刘队长啥钱都挣,别说这楼砸不开,就是砸开了,能拆出多少钢筋呢?便估算水泵房的钢筋含量,按市场收购废铁的最高价计算,顶多卖个百八十块钱。要想把这楼砸开,少说也得半个月。有人骂道:“这个刘队长,缺棺材本儿,也别拿咱哥几个撒气呀!”

表兄想,拆除水泵房是装卸队必须完成的任务,就算不卖钢筋,这活儿也得干。便说:“刘队长是咱们头儿,当面奉承他,背后又损他,这样不好吧。”

有人说:“刘队长是拿厂里的钱,雇人给他砸钢筋,这样的人,你还指望当面背后都尊敬他?去他妈的吧!”

表兄说:“这活儿由我负责,干不利索,我挨批,你们都是临时工,肯定要辞退。现在散伙的工厂越来越多,想来咱厂干活儿的人多着呢,你们掂量着办。”这话点到了穴位上,没人再吱声了。闷了半晌,有人建议说:“刘队长不就是想挣点外快嘛,咱们凑点钱给他算了,这楼咱砸不开!”几个人相互看看,说这招儿可行,问题是水泵房由谁来拆除?刘队长能把活儿推出去吗?

表兄倒是没想别的,他怕拆除这个水泵房,让厂里人知道刘队长的私心,给他带来不好的影响,便说:“我找刘队长试试,看他有没有办法,他要能推出去,咱就念阿弥陀佛吧!”

一共六个人,表兄说:“你们每人出三十,我是正式工,出五十。”凑齐二百块钱,几个临时工现出兴奋又懊恼的样子,表兄走出老远听见他们骂:“婊子养的刘队长,他咋不让车撞死!”

刘队长在宿舍里正看一本闲书,看见表兄推门进来,问:“啥事?”

表兄如实汇报砸水泵房的难度。刘队长说:“不是我批评你,你这样干工作哪行?要想进步,就得抓住机会,我提供了机会,你却抓不住,关键时刻我咋替你说话?”

表兄说:“就为几根钢筋,把工人困在那里,我担心别人说您的闲话。”

刘队长轻蔑地哼了一声,说:“谁爱说啥就说呗,怕他个球。”

表兄说:“您水务局有熟人,就把这活儿推给他们吧,人家有重装备。”

“你说得轻巧,”刘队长瞪了表兄一眼,“拉出去的屎橛子,还能坐回去?”

“您别着急,我昨天跟几个工人打牌,赢了二百。”表兄把钱掏出来,递给刘队长。“您请水务局的朋友喝顿酒,跟他们求求情,就说水泵房大锤砸不开。”

刘队长绽开笑脸说:“行啊你,脑瓜这么好使,将来前途无量。”

表兄庆幸自己说谎成功。之所以不实话实说那二百块钱的来路,是担心刘队长害怕临时工喧嚷出去,不敢接这个钱。

单主任躺在病房里输液,表兄去看他的时候,他睁着俩眼不说话。表兄问师母:“我师傅挺棒的体格,咋得了脑血栓?”师母欲言又止,摩挲着老伴儿那只伸不开的手指。表兄来时买了水果,他让师母吃。师母说心里堵得慌,啥也吃不下。表兄劝道:“天灾人祸不可避免,您得坚强才行呢。厂领导来过吗?”师母说:“来过了,还要派人给陪床,我没让派。”

“为啥?这病一两天出不了院,您一人扛不住呀!”

“我倒不是思想上进,”师母说,“你想啊,厂里派人陪床,我就能睡安稳觉了?不也得在这守着嘛。我跟厂长说,每天给我一点补贴,就算我给厂里做临时工了。”

表兄便想,师母真是不易,老早跟师傅进城,工作却没有着落。在厂里做了十多年的临时工,转工还是轮不到她。人家都说跟师傅的性格有关系。师傅爱较真儿,好说个公道话,伤人都不知道咋伤的。师母五十多岁了,不能豁出老命挣这份补贴,她再倒下怎么办?便说:“白天您先守着,等下了班,我過来替您。”

师母说:“老单有你这么个徒弟,死也值了!”

表兄说:“您别这么说,我师傅会好起来的。”

师母嘴巴凑到老伴儿耳边喊:“你听见了吗?强子说了,你会好起来的!”

单主任呜呜啊啊地哭了,刚才表兄跟师母的交谈,他都听见了。

表兄只替师母陪师傅两宿,刘队长就交给他个新任务。刘队长的外甥跟人打架,腿给打折了,住进市医院。他跟表兄说:“我大姐跟我要个陪床的,我想来想去,觉得你去最合适。”

表兄犹豫了。

刘队长说:“巴结我的人不少,可他们谁去我都不放心。你不知道,我外甥那脾气,比我还大呢!”

表兄说:“我走了,我师母咋办?我担心她身体吃不消。”

刘队长说:“我可没逼你,就一个陪床,咋说,也比砸水泵房轻松吧?你得经住考验呀!”

表兄知道刘队长这是成心找茬儿,师傅没让他赚到废铁钱,他也不让师母轻易拿到陪床补贴,便陡然升起一股火,心说去你妈的考验吧,培养对象我不当了。但他想到自己每次回家,四舅都眼巴巴地期盼着,这口气就忍下了。第二天表兄去了市医院。临走来到师傅的病房,跟师母说要出几天公差,晚上不能过来替她了。表兄没说出差干什么,跟师傅打一番手势,希望他理解。

表兄在市医院只待两天就回来了。

刘队长的外甥要求表兄喂他吃饭。表兄说你小腿折了,手可以活动,还能坐起来,不需要别人喂饭。刘队长的外甥说,我舅给你发着工资,让你干啥,你就得干啥。表兄说,我工资是厂里发的,不是你舅的钱。刘队长的外甥说,你们厂就要卖掉了,将来那里的家业,少说也有我舅一半儿,知道我妈是谁吗?表兄说你妈是你妈,跟我有啥关系?于是俩人对吵起来。要不是那小子腿折了,行动不利索,表兄可就吃大亏了。表兄回来时心里还挺美呢,心说我可以替师母陪床了。没想到,回来的当晚,就被刘队长派到车道沟粮库值夜班,直到单主任出院才调回来。

接下来发生一件大事。工厂准备申请破产,然后改制。多数职工想不通,意见挺大。刘队长让表兄好好表现,宣传工厂改制的好处,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

表兄感到很苦闷,他不知道作为党员培养对象,在工厂改制这件事上应该怎么做。但他打心眼里鄙视刘队长,不想听他的话了,就去找师傅倾诉。

单主任出院以后,在家里由老伴儿扶着做功能锻炼。看见表兄,便用疼爱的目光打量他,而后像个刚学说话的孩子,吃力又认真地动着唇舌。磕磕巴巴好大一阵儿,表兄一句也没听懂。师母就把单主任的话翻译给表兄。大概意思是说:去年,刘队长因为厂部过问了装卸费的事,就不想给表兄当入党介绍人了,说表兄入党动机不纯,群众对他有意见,给这样的人当入党介绍人,丢人。刘队长是表兄的直接领导,他的态度很重要,老陈说服不了他,让单主任再找他谈。单主任找他谈时,刘队长却给他提出条件,让单主任在中层干部里做表率,宣传工厂改制的好处。单主任反对工厂改制,什么时候他都不想放弃自己的立场。刘队长虽然生气,倒也没怎么翻脸,说我给你老单个面子。言外之意,他继续当表兄的入党介绍人。今年五月初,刘队长找到单主任,以表兄“七一”成为预备党员为条件,要求他支持工厂改制,单主任又一口回绝了。

单主任清楚表兄的追求又停滞了,本想跟他说些安慰话,可他不知道怎么开口。想到表兄从维修车间去装卸队,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徒弟面前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是激励徒弟,还是嘲讽自己?实在想不明白,一口闷气憋在胸口,没几天就住院了。师母解释到这里,解劝表兄,让他想开点。

到了七月初,表兄没听到关于纳新党员的消息。找老陈谈了一次心,与其说想听他的批评帮助,倒不如说想讨个准信儿。老陈似有难言苦衷,并没有把话题展开,只是肯定了表兄的工作,让他经受住考验。

又是一个夕阳没尽的傍晚,表兄骑上自行车回家了,在距村口不远的地方,看见四舅倚着那棵老杨树,朝柏油路的尽头凝神仰望。表兄的眼睛模糊了,他再也踩不动车踏板,骗腿儿下车推着往前走。刚走几步就听见四舅的声音:

“是你吗,强子?”

“是我呀……爸!”

四舅拄着拐杖迎过来,边说:“这两天我老梦见你妈,她说我要没伴儿,就到她那边去。”

“爸,别乱说!”表兄停下说,“这次我多住几天,给您作伴儿。”

表兄环视四周,地里的庄稼已经抛花吐穗,涌动着不安的风声。

入夜,父子俩躺在炕上都没有睡意。

表兄问四舅:“爸,您入党的时候,是啥动机呀?”

“这还用问?革命呀!”四舅口气很冲,“脑袋掖在裤腰带上,那可不是闹着玩的!”看出表兄心情不好,又试探着问:“这个七月,又没你事了吧?”

表兄说:“有人说我入党动机不纯,还把我入党跟工厂改制搅合一块,您说我咋办?大话空话我也不会说,党员嘛,肯定要身先士卒,肯定不能多吃多占,这个觉悟我有。”

表兄把师母跟他说的那些话,简单地转述给四舅,末了气愤地说:“我师傅说得对,党员的队伍里,不该有刘队长这样的败类!”

四舅拿过烟袋,连续抽了两锅烟,装第三锅的时候,说:“你入不入党都要身先士卒干工作,不能把好处都往自己怀里搂。就是在我们那个年代,死去的那么多人,多数也都不是党员,但他们都是革命的人,都是为了求解放才死的。”嘬口烟又说:“你师傅说得是气话,本来嘛,大伙的家底儿,说卖就卖了,他肯定想不通。不过我想,越是这样的时候,你越要有自己的主心骨。”

表兄没再吭声,暗自压制着浮躁的情绪,眼前不时晃动着师傅抱病在家的绝望眼神。老实说,表兄写第一份入党申请书时,的确没想得太多。如果硬要总结他那时的入党动机,也是来自四舅对他的鼓励,父辈朴素的情感感染了他。现在的表兄已经不是几年前的表兄了,在他追求个人信仰的过程中,过去的那份热情,通过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慢慢地发生了沉淀。

四舅响起了鼾声,表兄仍没有睡意。此刻他只想做一件事,这件事不做完,就别指望睡踏实。他要再次写下一份入黨申请书。

然而,表兄写的这份入党申请书,没有机会递交到厂里了。从家回来没几天,酝酿两年多的工厂改制正式实施,表兄被买断工龄,下岗了。他不得不自己创业,把下岗的工友组织起来,在村里创办了一个地板砖厂。

我从部队转业回来,属于自主择业性质,表兄有意聘我到他的地板砖厂工作。他说部队给我那么多的养老钱,花也花不完,倒不如跟他入股,壮大地板砖厂。我说我入股可以,就是不懂什么技术。

表兄问:“你是党员吗?”我感到这话问得挺可笑,就说:“我怎么不是党员呢?入伍不到三年,就面向党旗宣誓了!”表兄异常兴奋,连连说:“那就好,那就好。”我说:“怎么了,那就好?”表兄说:“现在私营企业成立了非公经济党支部,咱们厂里有十多名党员呢。你是部队回来的转业干部,就来厂里搞党建工作吧。”我吃惊地说:“你不是党员呀?这事得支部书记牵头。”表兄红着脸说:“就算我牵头,也得有专人负责这项工作,你最合适了。”见我还要推辞,表兄就生气了,说:“我聘请你,是相信你思想觉悟高,有经验,能把这项工作干好。再说,你那么多的养老钱,就不想报一回党恩?”

我无话可说了,便接受了表兄的聘请。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地板砖厂党支部重新选举支委、支书,我当选了支部书记。

当晚,表兄来我宿舍,把一份入党申请书递给我。我见申请书有些泛黄,就问:“这纸怎么这么旧呀?”表兄便滔滔不绝地讲了这份申请书的来历。我听后唏嘘感叹,表兄真是不简单,在他追求个人信仰的道路上,跌宕起伏,却没有让他失去信心,还想迎来属于他的那个七月。

(傅杰,河北承德人,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长城》《中国作家》《鸭绿江》等刊,出版中短篇小说集《没有人参加的婚礼》《风中木马》。)

编辑:耿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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