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下载

《十二月十日》中疾病隐喻的裹挟与抵制

2021-11-10黄秋玲

文学天地 2021年6期
关键词:桑塔格苏珊

摘要:现代知名美国作家乔治· 桑德斯的短篇小说《十二月十日》讲述了两位病患相互救赎以及他们被疾病隐喻观念裹挟、与疾病隐喻抗争的故事。本文从苏珊·桑塔格的疾病隐喻视角剖析两位主人公的经历,两位病患的身心困境实际源于疾病隐喻观念的控制与裹挟。老人艾伯的困境来源于童年时期继父患病的经历,以及自己受此影响而形成的隐喻观念;男孩罗宾的困境则更多来源于同龄人的不理解、排挤以及罗宾自己由此而生的自卑心态;而两位病患最后获得心灵救赎,则源于他们与疾病隐喻观念的艰难斗争。桑德斯以一老一少为代表,表达对整个病患群体的深切关注。

关键词:疾病隐喻;苏珊·桑塔格;《十二月十日》

1 引言

乔治·桑德斯(George Saunders)凭借《林肯在中阴界》(Lincoln in the Bardo)获得英国布克奖。2013年,他出版了短篇小说集《十二月十日》(Tenth of December),他自己称之为“最令人心绪难平的作品”,同年获得美国短篇小说奖和英国首届弗里欧文学奖(Folio Prize)。本书一共由10个短篇小说组成。本文主要聚焦于小说集同名故事《十二月十日》。《十二月十日》讲述了两个病患相互救赎的故事。老人艾伯饱受疾病的折磨和亲人生病期间留给他的心灵创伤,决定在极寒天气脱下外衣自杀以求解脱。在自杀途中,艾伯偶然发现欲给他送大衣而落水的男孩罗宾,艾伯不顾严寒将身上仅剩的衣服脱下给罗宾换上,随后艾伯也被赶来的男孩母亲救回。双方互救的过程让他们体会到了人与人之间的爱与关怀,二者的心灵均得到了救赎。

国外学者 Audrey Ng 结合德国哲学家康德的绝对命令理论,探讨了桑德斯《十二月十日》中的自杀问题。她指出康德忽略了当理性受损时,意志的完整性也会受到损害的问题。因此,年老并身患重病的艾伯在即将失去理性之时的自杀行为就可以看作是一种自我保护的尝试,而非康德所谓的自私、不道德的逃避行为。在小说中,桑德斯将自杀设为人物相互救赎的契机,而这种契机又促使自杀者重新认识自我。

本文结合苏珊·桑塔格的疾病隐喻理念,对《十二月十日》中主要人物,即老人艾伯、男孩罗宾的心灵困境进行解读,两人如何遭受疾病隐喻观念的控制与裹挟,以及两人如何与这种控制和裹挟抗争,最终恢复乐观心态、重拾生的希望。

2 疾病隐喻观念的裹挟

隐喻作为一种常用的修辞手法多指用一种事物暗喻另一种事物,以表达人类对于抽象概念的感官认识。它“不只是语言问题,不仅仅是语辞问题……人类的思维过程多半属隐喻性”(Lakoff & Johnson 1980:12)。 语言作为一种思维过程具有隐喻性,人类谈及某类事物的隐喻反映了人们对此类事物的看法,一些隐喻暗含着人们的欣赏与褒扬,而一些隐喻却反映了人们的偏见与恐惧。关于疾病的语言大多带着“恶意”,一些疾病被隐喻过度阐释并贴上诸多负面符号标签,因此罹患该疾病的患者也深受其害。患者要么是被内心的隐喻观念所桎梏,要么是被周围人的异样眼光所鄙夷。桑德斯《十二月十日》中的两位主人公艾伯和罗宾就是被疾病的隐喻观念裹挟,艾伯囿于自身疾病隐喻观念而欲意放弃生命,罗宾困于周围之人疾病隐喻观念的裹挟而踽踽不敢向前。

2.1 疾病隐喻观念塑造的艾伯

任何一种病因不明、医治无效的重疾都充斥着负面意义,这些意义、隐喻对于患者没有丝毫好处,只能引起羞愧,甚至于自我否定,而这些只能加重患者的病情。就如《疾病的隐喻》文中所述 “疾病本身唤起的是一种全然古老的恐惧。任何一种被作为神秘之物加以对待并确实令人大感恐怖的疾病,即使事实上不具有传染性,也会被感到在道德上具有传染性。因此,数量惊人的癌症患者发现他们的亲戚朋友在回避自己,而自己的家人则把自己当作消毒的对象,倒好像癌症和结核病一样是传染病”(桑塔格 2003:7)。

童年时期的艾伯就已被疾病隐喻观念所侵蚀,这体现在童年艾伯及家人对待身患疾病的继父艾伦的态度上。继父艾伦因为身患癌症,艾伯与妈妈因为对他感到恐惧而躲避他。身患重病的继父不再如从前那般和蔼可亲,变得暴躁易怒。艾伦的疾病带给年幼的艾伯对此类癌症的偏见与恐惧,“艾伦留给他的正是这样的记忆” (桑德斯 2014:212),并且妈妈和艾伯对身患重病的继父避而远之——“过去他和妈妈有时干脆一起躲进厨房里” (桑德斯 2014:212)。妈妈和年幼艾伯的这种行为正展现了桑塔格所说的疾病隐喻带来的负面影响,即正常人对疾病患者的恐惧与偏见。由此,疾病隐喻观念已经悄悄地在年幼的艾伯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成年后,艾伯心中疾病隱喻观念的种子已经长成参天大树,这体现在艾伯与妻子参加人体揭秘展览时他的心理优越感上。“几年前,在人体揭秘展览上,他和莫利见到过一个大脑的切片。这个切片上有一个五美分硬币大小的褐色斑点。就是这个斑点要了那人的命。(桑德斯 2014:218)”在展览上,艾伯与妻子目睹了疾病患者最令人不耻的部分被公之于众,受大众评头论足、指指点点。疾病患者此时变成了下等的、被凝视的对象,这种凝视是高高在上的非疾病患者对处于劣势的疾病患者的凝视。观看展览时,艾伯想着“他(被展览者)现在已经不在了,正空着脑壳在不知什么地方腐烂着。看着那份大脑切片,艾伯有了一种优越感。那个可怜的家伙摊上这么件事真是很不走运。(桑德斯 2014:218)” 被疾病隐喻偏见裹挟的艾伯此时是凝视的主体,对于凝视的受体——疾病患者,不自觉地流露出自身的优越感。这就奠定了艾伯年老后对疾病的恐惧与偏见,这种恐惧是害怕身患疾病的自己被他人凝视、鄙夷、厌弃。

年老的艾伯同样不幸罹患癌症,而癌症代表冷酷、无情、畸形、混乱增长、能量失控、低人一等的隐喻偏见已经深深地嵌入老年艾伯的观念中。在《作为隐喻的疾病》一文中,桑塔格(2003)呈现了结核病与癌症等这些人类的普遍疾病被隐喻过度阐释并贴上了诸多负面符号标签的现象,如癌症代表冷酷、无情、畸形、混乱增长,是能量失控的疾病,癌症等同于死亡。只要某种疾病被当作邪恶的、不可克服的坏事而不是仅仅被当作疾病来对待,那大多数患者一旦获悉自己所患之病,就会感到在道德上低人一等。这些疾病的诸多负面隐喻加之于病患便造成了对其无形的道德谴责与社会压力,让他们蒙受远比疾病本身更大的痛苦。也正因疾病的负面隐喻在生活中影响之大,导致了许多人害怕面对自己所患的疾病。许是因为害怕自己的疾病而遭到周围人态度的转变,比疾病带给自身身体上的痛苦,心理上的伤痛或许更加让人难以忍受。《十二月十日》中的老人艾伯就是如此。

带着疾病隐喻观念的艾伯,先入为主地以为身患癌症的自己会被“他弃”,像曾经患病的继父一样,遭到家人的回避与嫌弃,忍受不了自己变成被凝视、厌弃的对象,所以艾伯先开始了“自弃”。因此他自己形成了这样的观念:患上这种癌症的自己就像继父艾伦一样,性情大变,暴躁易怒,不再拥有年轻健壮的身体,只会拖累家人。他自认为自身的疾病同样并且一定会给自己的妻儿带来一样的困扰,并将自己与家人的关系越拉越远。潜意识里艾伯认为自己是个罪恶的、没用的、只能慢慢等待死亡的废物,在道德上感到低人一等。这种负面隐喻思维所带来的耻辱感与愧疚感挥之不去,为此他极度自责,了无希望,欲意寻死以求解脱。因此“星期三那天,他再次从病床上摔了下来。深夜里躺在地板上,他涌起了一个念头,我不该再拖累他们”(桑德斯 2014:213)。从艾伯对患病继父的看法以及自患疾病的愧疚想法,可见疾病隐喻观念已经根植于其心中。

但其实这些并不是患者自身的问题,而是社会的大环境造成的。人们以为他们对待疾病的态度、用来描述疾病的词汇,甚至于对于疾病的理解,都是客观的,再正常不过的。但是,事实上却不是这样。疾病本身一直被当作死亡、人类的软弱和脆弱的一个隐喻。很多时候,偏见或歧视是在不经意间产生的。

童年家庭环境和成年的经历塑造并加强了艾伯年老后的疾病隐喻偏见。由于年老艾伯不能正确地对待疾病,由疾病衍生的自我歧视也就孕育而生,由此给患者自己和亲人带来困扰。

2.2 疾病隐喻观念裹挟的罗宾

除了艾伯这位老年患者遭受疾病隐喻裹挟外,桑德斯在《十二月十日》中还描述了另一位同样遭受疾病隐喻裹挟的男孩——罗宾。表面上,罗宾就是一个普通的正常男孩。实际上,他也是一位疾病患者。

男孩罗宾是一位被疾病隐喻观念所裹挟的受害者。桑塔格(2003)指出,许多疾病其实它本身并不可怕,但当它被社会隐喻化、被人为地夸大渲染的时候,疾病给人带来的恐慌就会弥散在大众的心理层面,与之相伴而生的就是大众对于疾病的偏见:“要居住在由阴森恐怖的隐喻构成道道风景的疾病王国而不受隐喻之偏见,几乎是不可能的(桑塔格 2003:5)”。疾病隐喻对患者贴上负面的道德评判标签,使其受到不公正的道德评判。男孩罗宾就是一边不得不忍受疾病带来的身体损伤与疼痛,一边还因为身患疾病而被周围的同龄人排挤、嘲弄。

由于疾病给罗宾带来异于常人的变化,罗宾遭受到来自同龄人的校园暴力。周围的同学们并不愿与生病的罗宾为友,而是对其进行孤立、排挤、嘲笑,这些同龄人的态度显示出盛行的疾病隐喻观念对他们潜移默化的影响,体现出大众心理层面对疾病的恐慌与偏见。首先,同学们嘲笑罗宾的名字。如罗宾在与穴居者娱乐时想到同学们曾经嘲讽。罗宾的英文拼写是“Robin”,原意为一种小巧可爱的知更鸟,在大多数美国人眼中,使用这个名字男孩常被视为娘娘腔。其次,同学们排挤过胖体型的罗宾,所以他幻想中与同学苏珊的对话“夏天的时候你就过来玩吧。你愿意穿着衬衫游泳也行。(桑德斯 2014:206)” 正因为同学们的对他过胖体型的异样眼光,罗宾羞于穿着暴露的泳衣游泳。此外,罗宾的家、罗宾的妈妈也常是同学们取笑的对象。“有时那些话是讥讽他家的杂乱无章。那是曾到他家来过的布莱斯传出去的。有时候那些话是讽刺他说话的样子。还有时候那些话是在讽刺他那位不擅打扮的妈妈。(桑德斯 2014:228)”因为被排挤,罗宾在校园里常常独来独往。他在学校食堂总是独自坐在角落吃饭,“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实在不想再去学校的食堂,坐在摆着双杠的角落里,一声不吭地在那块卷起来的摔跤垫子上吃午饭(桑德斯 2014:227)。”

同学们对生病的罗宾本人、罗宾的家、甚至是罗宾的妈妈闲言碎语可以看出他们无法接纳疾病患者且对疾病患者充满着偏见与恐惧。他们对于疾病患者的不理解、歧视,正是这种疾病隐喻观念无形中促使同龄人带着有色的眼镜凝视罗宾,并远离、排挤、嘲笑他。显而易见,这些来自周围人的异样眼光给罗宾的社会生活带来痛苦,在带着疾病隐喻观念的同龄人的包围、裹挟下,罗宾对生活失去了希望,“他有点想闭一会儿眼睛。在生活中,有时候人是会觉得有种想要放弃一切的感觉。……有时候,他受到的那些捉弄,简直让他的日子过不下去” (桑德斯 2014:227)。

在同龄人的疾病隐喻裹挟下,罗宾困于自己的世界里,渴望得到其他人的尊重与理解,以至于罗宾每日的玩伴就只是水獭,并且臆想出宇航局和新来的同学苏珊与自己成为朋友的场景。如在与苏珊臆想的对话里,苏珊对罗宾说“你知道我很尊重你,……我们彼此平等但各有所长” (桑德斯 2014:215),可见在罗宾的潜意识里,他希望自己虽然身患疾病,与旁人不同,但却能彼此互相尊重。

疾病隐喻带来的偏见根植在患者及其身边人的观念中,不仅对患者的身体治愈毫无益处,也给患者的精神造成不可磨灭的伤害。老人艾伯在疾病隐喻的裹挟下失去生的希望,企图自杀;而男孩罗宾在疾病隐喻的裹挟下内心极度自卑。

3 疾病隐喻观念的抵制

正如桑塔格(2003:5)所说,“疾病并非隱喻,而看待疾病的最真诚的方式,同时也是患者对待疾病的最健康的方式——是尽可能消除或抵制隐喻性思考”。在疾病这一关于身体的自然现象中,只有消除与抵制隐喻对其造成的不利影响才能还病患予公正。而病患在这诸多隐喻阐释带来的巨大压力下,自我要学会正视疾病。

3.1 艾伯与疾病隐喻观念的抗争

抵制疾病隐喻观念,一方面在于患者自身主动抵制疾病隐喻观念。乔治·桑德斯在《十二月十日》中就给老人艾伯设置了这样一个契机。在经历自杀未遂及救起男孩罗宾的过程中,老人艾伯开始回想起生活中值得留恋的美好。他在极寒雪天脱下身上仅剩的睡衣来救小男孩之后,临死前独自瘫靠在船梆上回忆起自己的儿女和即将出生的外孙:“汤米三十岁了,长得又高又帅。”,“朱迪要生孩子了……他没准可以继续活下去。活着看到小宝宝。抱到小宝宝。(桑德斯 2014:231)”,艾伯想起生活中的积极一面,依然对生活依然充满了留恋。甚至对于自己出来寻死一事感到后悔与愧疚,他想对妻子莫莉说 “亲爱的,原谅我。这是有史以来我干的最大糊涂事”。此时的艾伯也开始重新思考并正视自己所患的疾病。 他不再对自身的疾病感到耻辱与羞愧,而是一种释然,他想到“他就是这样的人。这也是他的一部分” (桑德斯 2014:234),“假如一个人活到最后,脑子不灵了,骂人也好,干坏事也好,需要别人的帮助,需要很多的帮助,那又怎么样呢?他或她凭什么不能胡言乱语,变得莫名奇妙或面目可憎呢?凭什么不能把屎拉在裤裆里? (桑德斯 2014:235)”。 这一契机促使艾伯重新思考疾病与死亡,艾伯已不再为身患疾病而感到羞愧,也放弃了“自弃”寻死的念头,可见其思维观念中对于疾病的偏见以经消解。经历生死后,艾伯自我主动摆脱了疾病隐喻观念的控制,开始重拾对生活的热忱,他想到“不再说谎,不再沉默,一个新的、不同的人生即将开始” (桑德斯 2014:234)。并且当艾伯在成功救起男孩之后,他找到了自己作为一个老年病患还存在的价值,即他为自己还有能力救助他人感到骄傲与自豪。因为他救了孩子、“安慰了孩子,这就是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桑德斯 2014:235)。

抵制传统的疾病隐喻,不仅需要病患自己,更需要家人与其他人的共同努力。身患癌症的老人艾伯久病在床、无法自理、情绪暴躁,即使这样,他的家人也并没有因为视他为累赘而指责、躲避、歧视或是抛弃艾伯,最后妻子莫莉赶来接回艾伯时,眼中满含着更多的是对艾伯的担忧。另外,对于艾伯这样一个陌不相识的人,男孩罗宾以及罗宾的妈妈也先后竭尽全力救之。他们从未考虑过艾伯患病与否,他们也不在意艾伯是否患病,仅仅把他当作一个正常人来对待、解救。无论是家人还是外人,他们都未对身患癌症的艾伯持有偏见,在他们眼中,艾伯只是丈夫艾伯、父亲艾伯与老人艾伯,而非病患艾伯。家人与外人共同为艾伯营造了一个温暖的、没有疾病隐喻的大环境。在艾伯、家人、男孩以及男孩妈妈的互连互助中,病患与病患之间、病患与家人之间、病患与他人之间没有疾病隐喻带来的偏见与歧视,只有善意与关心互连互通,这帮助艾伯正视自身的疾病,也帮助艾伯抵制了对癌症的隐喻性思考,对于自己给家人带来的困扰,他不再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重新获得了生的希望。老人艾伯在自己、家人及其他人的努力与关爱下摆脱了疾病隐喻观念的控制。

《十二月十日》中的另一位主人公——男孩罗宾,同样在自己、家人和其他人的共同努力下摆脱了疾病隐喻的裹挟。

3.2 罗宾与疾病隐喻观念的抗争

抵制疾病隐喻性思考,一方面依靠患者自身。男孩罗宾之所以能够抵制疾病隐喻性思考的控制,原因之一是因为仍是一个孩子罗宾保持着内心的纯真与善良,所以疾病隐喻思维并未根植入罗宾的思想观念中。天真的男孩罗宾幻想着,既然没有同龄人与自己交友,那新来的女生就是自己的好朋友。幻想里的苏珊善解人意,会包容与理解自己因生病导致的肥胖,如苏珊邀请罗宾去她家游泳时说道:“夏天的时候你就过来玩吧。你愿意穿着衬衫游泳也行” (桑德斯 2014:206)。因为肥胖,罗宾一定羞于在其他人面前穿着暴露的泳衣,苏珊考虑到这个小细节并宽容地允许他穿着衬衫游泳。幻想里的苏珊善良、包容自己并以平常心对待身患疾病的罗宾,是天真的罗宾潜意识里认为的周围人对病患该有的样子。这种天真、单纯并且充满友善的“幻想”给罗宾带来爱与温暖,无形中抵抗了疾病隐喻植入罗宾的观念中,这也体现了男孩罗宾因保持纯真而并未受到疾病隐喻的侵蚀。

抵制疾病隐喻性思考,另一方面,罗宾的家人给予他爱的陪伴式成长。虽然罗宾的家境并不富裕,但是父母的人生观与价值观都充满着乐观与仁爱。这些观念在无形中也熏陶着男孩罗宾自己的人生观与价值观。首先,爸爸曾告诉他“耶稣不是说过嘛,帮助那些因神经错乱、老态龙钟或身有残疾而无力自助之人的人是有福的。(桑德斯 2014:209)”在爸爸的仁爱观念影响下,即使身为疾病患者的罗宾也有一颗乐于助人的心,所以当他遇到老人受冻时奋不顾身穿过结冰的池塘为他送上保暖的大衣。而妈妈的乐观态度更是给予了罗宾力量。在妈妈眼中,罗宾是个“了不起的小家伙(桑德斯 2014:228)”,想到妈妈的爱与夸赞,快要冻死的罗宾恢复了乐观的心态,他整了整衣服,“站了起来,活像是满载的皇家列车,开始朝家里走去(桑德斯 2014:228)”。

另一方面,其他人的关爱——来自艾伯的鼓励性话语也温暖了罗宾。罗宾救了老人艾伯,获得老人的夸赞,这件事情也使男孩罗宾获得了一定的成就感、自豪感,建立起了内心的一些尊严与自信心,罗宾“有一点必须承认,他在这个过程中的确受到了一位老人的大力帮助(桑德斯 2014:229)”。男孩罗宾因为患病导致身体异于常人,常常被同学嘲笑、排挤,这也导致男孩心理越来越自卑,所以他一直渴望自己“真正地救过什么人”,怀揣着一个“英雄梦”,成為一个受人喜爱、尊敬的英雄。所以当后来罗宾发现在大雪天丢下大衣的老人艾伯时,他的第一念头是——救人。为了早点给冻僵的老人艾伯送到大衣,他决定不顾危险越过冰冻的池水赶到老人身边。虽然最后营救行动是由妈妈来完成,但是老人艾伯被救回家之后对男孩罗宾安慰、鼓励的话语“孩子,你表现得很好。你做得棒极了。我现在不是在这儿吗。这是谁干的呢?(桑德斯 2014:235)”温暖并鼓舞了男孩罗宾的内心,实现了罗宾内心的“英雄梦”。这件事,同样让男孩罗宾感受到了自己虽身患疾病却能够帮助他人,获得他人的喜爱与尊敬,并让罗宾建立起一些曾在排挤自己的同学面前丢失的尊严。这对于罗宾抵制周围同学的疾病隐喻观念起到一定的助力。

男孩罗宾保持着内心的善良与纯真,因而自身未被疾病隐喻思维所植入;家人爱的陪伴、与老人艾伯的互救行动也帮助男孩罗宾缓解疾病带来的自卑心理,抵制来自同学们恶意的疾病隐喻观念。这也说明只有个体自我抵制疾病隐喻观念,社会集体共同抵制对某种疾病的隐喻偏见,给予病患以理解、包容与尊重,才能予病患一个光明的未来。

4 结语

正如桑塔格(2003)在《疾病的隐喻》书尾所说,使疾病远离这些意义、这些隐喻,尤其能给人带来解放,甚至带来抚慰。不过,要摆脱这些隐喻,光靠回避不行。它们必须被揭示、批评、细究和穷尽。从老人的生病、自杀,男孩的自卑、被孤立,桑德斯书写出了现代社会对疾病的隐喻性思维如何摧毁疾病患者的精神世界,并且以老人艾伯和男孩罗宾为缩影,传达出他对病患心理健康的深切关注,侧面批判了社会赋予疾病的消极性隐喻。

参考文献

1] Audrey Ng. Darkenfloxx™ for Two: Kantian Morality and the Presentations of Suicide in George Saunders’s Tenth of December and David Foster Wallace’s “Good Old Neon”[J]. Interdisciplinary Literary Studies,2019,21(2).

[2] Lakoff, G. & Johnson, M. Metaphors We Live By[M].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80.

[3]丁礼明.劳伦斯小说疾病话语的隐喻解读[J].西安外国语大学学报,2019,27(02):119-123.

[4]孔瑞.疾病叙事与伦理关系——《床上的爱丽斯》的隐喻言说[J].当代文坛,2017(06):134-137.

[5]桑德斯.十二月十日[M].薛亮,译.重庆: 重庆大学出版社.2014.

[6]桑塔格.疾病的隐喻[M].程巍,译.上海: 上海译文出版社,2003.

[7]王卫新.色情狂还是失忆症?——格雷《可怜的东西》中的疾病隐喻[J].外国文学研究,2013,35(04):65-72.

[8]张金凤.从疾病隐喻到帝国神话的破灭——解读法瑞尔的《克里希纳普之围》[J].国外文学,2012,32(02):117-124.

作者简介:

黄秋玲(1997-),女,壮族,籍贯:广西南宁,学历:研究生在读,单位:广西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研究方向:英语语言文学。

猜你喜欢

桑塔格苏珊
严肃与自由:苏珊·桑塔格文学评论分析
她在哪儿
桑塔格与哈桑的“静默”艺术观之比较
剩女的玩笑
历史与现在
桑塔格的自我激励
最高贵的导盲犬
苏珊·桑塔格:小城姑娘的“命运武器”
做一些能让自己开心的事情
谁来付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