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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一座城的方式

2021-11-01杨方

散文 2021年9期
关键词:临海塔尖倭寇

杨方

从石梁出发,在草木葱绿的丘陵地形中向南走两天,就可以到达临海。如果骑马,大半天就可以到达。骑驴的话,要一天。驴走得比人快,比马慢,到达时,落日刚好停顿在巾山西边那座塔的塔尖上。

这是古代进入临海的方式。古代一切都慢吞吞的,孟石人进入临海,也是慢吞吞的。

我进入临海的方式比较快捷。晚宴结束,一拨人把另一拨人送上车,我在被送之列。高速行驶的车,以一百公里的时速将我带离天台,途中我沉沉睡去,一梦醒来,已是临海。

我是以做梦的方式进入临海的。这使我在临海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都有一种身在梦境的感觉。河口海湾充满泥腥气的风,沿紫阳古街长驱直入,亮着灯光的房屋,窗口空空荡荡。临窗梳妆的女子,早已跑到深山老林里成精。门口的石头狮子,用一双雕刻出来的眼睛看着我。某家店铺的石阶上,一盆半米多高的植物,长着十数个淡绿色的泡泡果。店家告诉我,这是气球果。他脸上闪烁的表情,让人觉得他泄露的,是原本不可泄露的天机。

我从未见过此物,也未听说过这种植物。几十年来我一直生活在地球表面指甲盖那么大点的范围内,凭有限的地理知识,我猜测气球果应该是从某个热带国度移植而来,比如那个叫爪哇岛的地方。气球果在那里有着原始的叫法和奇怪的发音,它不可能叫“气球果”,因为它出现时,气球还远没有出现。

店家强调千万不能用手碰气球果。碰了会怎样呢?我满心好奇,趁他不注意,暗中出手,碰了一下气球果。气球果好端端挂在那里,没有像我担心的那样,一碰就针扎了一样瘪下去。但我知道,肯定有我不知道的什么,已经发生。小时候我家门前种了一丛玫瑰,弟弟被玫瑰扎过之后,认定长刺的都是些坏心肠的植物。他经常把尿撒在玫瑰上。那一年,玫瑰一朵花也没有开。玫瑰一定是因为生气才不开花的。第二年,我在玫瑰下埋了几颗苏联糖果,那时候苏联还没有解体,彩色玻璃纸包裹的苏联糖果在伊宁的巴扎上成堆地闪闪发光。夏天,玫瑰开了很多花,比往年多出两倍。仿佛前一年没有开的花,全集中在这一年开了。气球果不能用手碰,一定有类似的原因。也许我一转身,那个圆鼓鼓的小球就会怒气冲冲,啪的一声爆掉。

气球果的主人是个长得圆鼓鼓的中年男人,他和气球果一样饱胀着气体,他们给人一种梦境的悬浮感。夜晚的紫阳古街确有一种梦中街道的味道,古街窄而细长,像通向梦境的路径。从古街走过的人,做梦一样摇晃着身子。作为一座城市的来路,紫阳古街被迫停留在过去。旧式店铺,老式招牌,雕花门窗,传统工艺,民间小吃,手工作坊,时间在这里是慢吞吞的,人们进入这条街,就会中了魔法似的慢下来。他们慢吞吞的表情和慢吞吞的动作,似乎是为了配合这条街的慢吞吞。快递和外卖在这条街上是不合适的,古代人做什么都不着急,古代人过一辈子的时间,足够我们浮光掠影地过完八辈子。我们把一切都缩短了。

但我们并没有因此多出时间来。

古长城属于临海过去的部分。

夜晚的古长城,像是临海的灵魂。因为灯光和梦境的原因,临海会在夜里不断膨胀,变大。古长城随着临海的变化,在原有的长度上,沿海岸线向两端延伸。它在夜晚延伸出去的部分,在白天是看不见的。白天古长城在明晃晃的阳光下,经过的每一个人,都可以伸出手去触摸,可以把耳朵贴紧城砖倾听它内部的声音。每个人听见的都不可能一样。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古长城不可能像隧道一样产生回音。任何声音进入它,既不可能穿透,也不会反弹回来,而是被吸收得干干净净。古长城的墙体上,有青绿的苔痕,说明古长城在呼吸,它还活着,在夜晚不为人知地生长着。很多年过去,长城被人们称作了古长城。但江南的地气、天象、水流、烟岚、风向、倾斜度、大气压和海洋带来的暖湿气流,并没有让它变得苍老,而是让它具有了永恒的生命力。

风从大海吹来,一部分穿过城门洞,在城市游走。另一部分拐一个弯,往巾山上刮。我跟着风,沿城墙往巾山走。城墙的某一处,因为依傍了巾山的高度,墙体只有两米多高,一只有老虎斑纹的猫,蹲在墙垛上,长时间地望向某个莫名的方向。它是在眺望上苍,还是在观察天气?墙体上有一个凹陷的坑,刚好容下一只脚尖。这是一个适合攀爬的暗示。我顺着这个暗示,以梦游的形态往上爬。梦游是一种类似魔法的东西,借助梦游,人会变得轻盈,平日里不能的,这时候尽皆可能。

我即将爬上墙头的时候,一只迎头飞过的鸟冲着我大叫一声,鸟鸣凌厉,像是叱骂。我惊醒般停住。出梦游的状态,立时轻功尽失。这就像崂山道士穿墙而过的时候,口中必须念念有词,一旦忘记了咒语,就会撞墙,头破血流。我担心回归常态的自己,会因突然发现的自身重力,像一只断尾的壁虎吧嗒掉下城墙。

有老虎斑纹的猫见证了我攀爬的整个过程,它用睥睨的眼神看我,然后它转过身,从城墙上一跃而下。我骑在墙垛上,犹如骑虎,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一片浮云正被风吹往天际,远方一片开阔,大海仿佛可见。

我突然想到,进入临海应该还有另外一种方式:海路。用这种方式进入临海的,多是倭寇。这个坐落在半月形海边的城市,夏季常有热风吹过,倭寇乘风而来,海潮般哗啦涌上岸,又哗啦退却回去。北方的长城,挡的是野蛮彪悍的胡人,修建得高而坚实。江南的长城,挡的是倭寇,倭寇体型矮小,短脚短手,随便筑一道墙,就能挡住这群乌合之众。在我的理解里,倭寇长期生活在海上或海岛,类似一个海生物种,善泅水,不善攀爬。他们对陆地,只能进行短暂的劫掠,却无力侵占,更无法长时间在陆地上停留。及至这群海生物种被戚继光灭绝,長城便闲来无事,成了一道阻挡海水进入的墙。某年,海水带着大海的蓝,从城门洞涌入临海,整座城海水漫漶,海水退去后,满城咸湿,鱼类贝类果实一样悬挂于树木,海草纠缠,珊瑚顶着梦幻的犄角。古长城的墙体,至今仍隐约显现海水浸泡的水位,像是镶了一条海浪的花边。

我不知道今天是否还有人从海路进入临海。海边港口,堆积着成堆的货物,成群海鸟围绕巨大的货船飞翔鸣叫。港口似乎没有开通客船,只有极少数人乘货船来到临海。临海这座城市,给从陆路和海路进入的人不同的风貌。但不管从哪个方向进入临海,用哪种方式进入临海,入城第一眼看见的,是巾山上的四座塔。一座百米高的山,有四座塔,这是不多见的。为什么会有四座塔?有人会对此做出详细的解说,这些解说对初来此地的人是一种伤害。有些东西,一旦被词语固定住,就失去了意义。我曾经在大雪的早晨,对野地上一行奇怪的脚掌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有可能是一种地球上还没有被人类所发现的物种。我打算沿着脚掌印追踪下去。有好事者告诉我,这不过是一只穿着保暖鞋套的宠物狗,他刚刚目睹了它从雪地上跑过,并且在一根电线杆子下撒了一泡尿。我对这个好事者恨意顿生,他破坏了我对世界的好奇和想象。可想而知,一个对这座城市无所不知的解说者会是多么的无趣,他的梦里没有奇怪的脚掌印,没有金矿,也没有红衣女子。他的解说注定会让临海像一条干巴巴的咸鱼干。为了保持对世界的新奇,我每到一个地方,都确信这是一个我从未到达过的地方。我用崭新的眼睛看它。我希望看见的,都是属于我自己的发现,而不是那些资料和史料告诉我的。

因为不知道四座塔的塔名和来历,我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进行描述:

四座塔里面最高的那座塔,塔尖直指天空,其上明月,摄取了汪洋之心,它和大海的涨落遥相呼应。四座塔的塔尖,呈圆弧状依次排列,仿佛专供每晚移动的月亮在上面轮流休息。

第二座塔在西边,最靠近落日。它的作用是让落日在塔身的腰檐上多停留一会儿,以延缓黄昏的降临。这座塔和其他塔一样,有九层,层层置腰檐,落日每向下滑落一层,都要在腰檐上停顿一会儿,仿佛被伸出的手掌托住。巾山上的黄昏,因此比其他地方延长了许多。临海高楼林立的现代部分,落日在某座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像一滴彩色的水珠快速滑过,它没有时间想很多问题,它还没有来得及站稳,就一下子滑了下去。居住在那片区域的人,几乎感受不到黄昏。而黄昏的长短,决定了人们夜晚梦境的长短。那片区域的人,注定缺乏黄粱美梦,日子过得匆忙而疲惫。

第三座塔,位于隆起的山脊上。因为地势,看上去更接近天空和梦想。塔身因为山的衬托略显倾斜,但它的倾斜恰到好处,导致塔尖与其上的星星构成了某种默契的关联,当塔尖对应的那颗星开始闪耀,接下来,其他满天的繁星便跟着在临海的头顶开始无边无际地闪烁。

第四座塔与其他三座塔有所不同。其他三座塔对应的是天上的事物,第四座塔对应的是人间。它在山脚,在低处,它是四座塔里时间最久远的,塔身的每一块塔砖上,都有一尊小小的佛,佛保持着不朽的微笑。那种微笑,是塔砖的结构中没有的。我怀疑这些佛是自己从什么地方走来,打坐在塔砖上的。他们用这种方式把自己留在塔身上,是为了有一天重新走下来,带着持久永恒的微笑,混迹到人群中去。我们脸上的微笑,来自于他们的传播和传染。

构成巾山的绝不止四座塔。但因四座塔,巾山有了某种伟大的苍凉,有了自体的静,那是一种太古的静。四座塔纤细的塔尖,皆指向未知、未来和遥远,有一种宇宙的惘然和昧然,令人生出敬畏。一个人站在巾山上,会以为自己站在荒古的时间里。往山下走,手中会握了一把天地凉气,草木拂动,疑是孟石人衣袖飘过。孟石人在翠微寺对牛弹琴,对老虎讲经,独坐,或与空上人对坐,谈论天下事。

古代无大事。古代就是有大事,我也无从知晓。我只能看见古代的墙壁上落日相照,蔓生的植物,被空气、雨水和幻觉供养。徘徊寺外的,都是些和我一样心无着落的人。近旁一棵高大的栾树,籽实在初冬格外鲜艳,顶端的红像是涂上去的。一群乌鹊,倭寇般聒噪飞来,落于树上。它们以飞翔的方式进入临海,這是进入临海的又一种方式。我向人打听进寺的门,那人随手一指,指向半空,仿佛那道门并不存在。

责任编辑:田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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