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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分钟的狂喜

2021-11-01贾柯

散文 2021年9期
关键词:别针幻想少女

贾柯

谷羽译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轻盈的小小一册,《白夜》。

读它,有一种身负中年但却误撞年轻梦的错觉。

美好又惆怅,惆怅又美好。

某些奇妙的夜晚,大约只有年轻的时候才能遇到。

某些作品,大约也只有年轻的时候才能写就,因为一颗心还没有为要抵御现实被迫长出深刻的厚茧,从而还保持着最初的稚拙敏感、最初的单纯脆弱、最初的鸿蒙天真。

极少数高于体温微微发烫的作品,如同精美易碎的青瓷,就这么小心翼翼地降临人间。

如果仿效地理,按作品呈现的人性维度将作品分为高山系、平原系、深渊系,那么,俄罗斯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提供给人类的,大约多是——深渊中的深渊。

“一位拷问人类灵魂的残酷天才。”对陀思妥耶夫斯基,鲁迅如是说。

《白夜》,恰是异类。

“最明亮、最富有诗意”,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留下的精神财富中,《白夜》被如此盖印。

《白夜》人物线索极为简单。

一个无名幻想家,一个十七岁少女娜斯津卡。

以及笔墨稀少而关键的几个人物,房客、娜斯津卡奶奶、女佣玛特廖娜。

它的叙事情节同样极为简单。

彼得堡的一段堤岸,两个人在四个夜晚梦一般的一场偶遇,相知,立约,再到梦醒成空。

——“在自己的一生中,至少有两个夜晚,我真正生活过了。”

世上有一类人,被叫作:幻想家。

幻想家,有着与现实世界颠倒的生活理念、方式与秩序。

幻想家擅长疏离,习惯于在社会生活中做一个众人眼中熟悉或不熟悉的陌生人。

大部分时间,幻想家也并非活在真空中,也会交付大量的时间与精力,给现实生存。

恍惚一看,幻想家没有什么不同。

不同之处在于幻想家的心灵结构。

在幻想家的内心里,他对所生存的社会现实并不趋之若鹜——岂止于此,幻想家从根本上就不认同安身立命的这个世界。

“我们的现实生活又算得了什么!”幻想家对现实世界的态度,大约凝结在这句。

在现实世界经历的大面积时空中,“他没有任何欲望,因为他超脱于欲望之上,因为他拥有一切,因为他已心满意足”。对幻想家而言,那些只是因为生存的种种被占据,而非自己心之所向的生活。

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光阴流逝中,幻想家认定,“一天当中有那么一个小时叫我特别喜爱”。那一个小时,幻想家把自己从现实世界中赎出来,独留给自己虚设的梦境。那一个小时,幻想家大脑和心灵的整个小宇宙,忽而像夏加尔画中那些在房间与城市上空飞起来的人,变得缤纷、灵动、热腾。

“他的想象再度亢奋、激越起来,一个新世界,一种美妙的新生活,又突然在他眼前闪现出灿烂的远景。”

是的,激发幻想家的不是现实,而正是迈过现实抵达远方的这种想象。

——“我早就在寻找一个人。”

如果,幻想家永不向现实世界去寻找与兑现梦境,那么,他就是一个绝对而彻底的幻想家。

《白夜》中的一切,也就不必出现。

然而,幻想家不是。

幻想家的内心深处,一直存放着一个将注定与现实相链接的蛰伏已久的梦,或者说是一种心愿,一种渴望,一种等待。

幻想家在寻找一份有体温的爱,一个具体的人,一种真实的生活。

“如果没有另一种生活,才不得不用这些碎片去建造另一种生活。”

命运,让幻想家遇上少女娜斯津卡。

于是,仿佛翅膀落地,鸟停止飞翔。幻想家曾经用想象的碎片建造的另一种生活,像潮汐冲刷沙堡,瞬间,那些想象中的风景一下子消逝殆尽,风烟俱散。

整个世界,只有眼前这个真实的人。

大约,幻想家已寻找得太久,这一次的河堤偶遇,不是梦,不是想象,竟像是伏笔漫长的一场蓄谋。

終于啊,遇上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人。

幻想家所求,终究不在尘世之外。

——“想来想去没办法,干脆抽掉别针,跑掉了……”

走向觉醒,走向独立,去完成内心深处尚在萌芽的自我,是《白夜》少女娜斯津卡呈现出来的成长轨迹。

这个完成,在书中,是以爱情的方式得以实现的。

似曾相识啊,读娜斯津卡时,感到这个俄罗斯少女给予人很多联想。

娜斯津卡,仿佛是一个镜像,从她身上,可以看见无数个娜斯津卡。

与此同时,也会看见无数个娜斯津卡奶奶。

简言一下,娜斯津卡从小和奶奶生活在“一座小房子,一共只有三扇窗”。

随着年龄的增长,娜斯津卡渐已成为一位少女。

奶奶告诉孙女,这个世界有很多邪恶,少女必须学会抵制外来的诱惑,尤其是来自异性的诱惑。

为了阻止一切可能的对孙女的掳掠,奶奶做了一件奇怪的事。

“奶奶用别针把我别在她的衣服上。”娜斯津卡告诉幻想家,在接下来的讲述中,多次提及的事物,就是这枚——别针。

“三扇窗”与“别针”,在娜斯津卡的讲述中具体、真切,却又荒诞。

这二者,都由真实事物通向了人与人关系的精神隐喻。

只有三扇窗,表示祖孙两代共处的这所小房子,一定有房间并没有窗。

窗的存在,对一间或一所房子而言,从功能上,可以让房子通风透气;从视野上,可以让房子里的人看见外面的风景;从精神上,还可以让房子里的人通过视觉达成心灵的开阔。

没有窗,潜在意味是祖孙二人的生活,有一部分似乎是被有意钉死的、隔世的、封闭的。

一枚“别针”,掀开了生活的一隅暗角。

每一回,娜斯津卡有意或无意地独自起身,这枚“别针”,都会给她带来相应的难堪、困境,甚至少女特有的羞辱感。

天,有时,只需一枚 “别针”,一个人就可以将另一个人的身体、生活与自由,轻易锁住。

生活中,这样或那样的“别针”,还有多少?

细思生恐。

这——是——爱——吗?

借娜斯津卡之口,《白夜》承认,“别针”式的爱,也是爱,至少,出发点是爱。

可是,令人窒息的控制式的武断的爱,终将迎来抗争,时间只在迟早。

娜斯津卡从来没有不爱奶奶,只是一年一年里,她对自我对世界的认知本能地逐渐加深,像雨后春笋瞬息生长,已经势不可当。

有時,蜕变,就像火山口的岩浆喷成烈焰,只需刚好出现一点火苗。

某一天,房客,在娜斯津卡“别针”之下暗淡的少女生活中,刚好出现了。

房客,是书中另外一个无名氏,他让娜斯津卡读书,让娜斯津卡看到在奶奶、小房子、三扇窗、别针之外,还存在着更广阔的精神世界。

更重要的是,房客,以爱情的样式,为娜斯津卡带来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性。

娜斯津卡,意识到自己不愿意再和奶奶一起过“别针”下的生活,同时,意识到爱情来了,她想和房客一起生活。

有生以来,第一次,娜斯津卡意识到自己不想要什么生活和想要什么生活。

爱情,带来了觉醒。

——“有时候,我们感谢某些人,仅仅因为他们和我们一起活着。”

幻想家和娜斯津卡,在彼得堡堤岸一共相处过四个夜晚。

第一夜,偶遇,相约。

第二夜,互诉自己的人生,幻想家讲述自己“缺乏真实生活”的那种生活,娜斯津卡讲述和房客之间分离时的一年重聚之约。

第三夜,幻想家克制与隐忍自己的情感,帮助娜斯津卡等待心上人房客的消息。

第四夜,像最亮眼的流星划过,尾声之前,达到过炫目的高光一刻,娜斯津卡以为房客不会再出现,出于失望与懊丧,也出于发现与感激,她决定与幻想家一起生活,两个人已经像孩子一样说到了未来。

“您往天上看,娜斯津卡,您看看!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多么蓝的天空,多么好的月亮!您看看,这片黄色的云彩就要遮住月亮了,您看,您看……”

那一分钟,幻想家呼唤身边的娜斯津卡看天边的风景,是他心中已经触碰到真实的生活、真实的爱、真实的幸福。

然而,在那一分钟的末梢,房客出现了。

于是,幻想家与娜斯津卡刚刚萌芽的那点爱,立即从有到无,一切都像没发生过。

幻想家结束四个白夜,只能又回到住所里,继续往昔那种只有女佣玛特廖娜出入碰响杯盘的没有光彩的贫乏生活。

可是啊,又的确有什么,真的来过。

忧伤吗?遗憾吗?可惜吗?

也许,都有一些吧。

“孤独一个人也没关系,只要能发自内心地爱着一个人,人生就会有救。哪怕不能和他生活在一起。”

想起村上春树的这句话。

无论个人主观意志与情感的方向如何,结局往往只有一种,有时,是似乎宿命的一种。

人间总有惆怅客。

忽而又觉得,这些叹息是多余的。

能有过那样清澈明快的生命之爱,那样善意干净的安详告别,就算只有片刻,也是于人生的一种照亮。也许,足以让一个人在以后的日子慢慢享用一生。

要知道,那是生命中隆重集萃的——整整一分钟的狂喜啊!

责任编辑:田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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