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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高

2021-11-01老四

散文 2021年9期
关键词:蒙山菜园县城

老四

我登上温室大棚脊背上的高坡,和两米之下的人间隔开一段距离。

周围所有的大棚尽收眼底,一座座,一片片,白花花的塑料布在冬天里跳舞。随时有一小片塑料布准备反射阳光,闪耀我的眼。我时站时坐,偶尔顺着排列的苫子走上一段,检阅它们排列的姿势。

身居高位,就有了不同的感受。比我更低的那些草木,茄子搭配黄瓜,米豆和豆角斗艳,最漂亮的还是西红柿,圆滚滚的果实透过大棚上的塑料布冲进我的眼睛。那个蹲在西红柿丛中蘸花的,是我妈。蘸花是为了防止落花,有许多讲究,早晨露水重,不宜蘸花,晴天的下午最合适。花顶见黄或花开成喇叭状时,才可以蘸花。也不是所有花都要蘸,有间隔,把不适合的去掉,给植物足够的营养供给。我妈蘸花,早已驾轻就熟,如卖油翁般,只见她手与花不断亲近,上下翻飞,花朵纷纷化了妆。我爸此时正在另一个棚里,扬着镢头刨地,身侧的收音机嗡嗡响,里面不是单田芳就是刘兰芳,不是《隋唐演义》就是《三侠五义》。健健蹲在大棚的角落里,盯着棚顶的水珠不断滴下。西边不远处,彬子举着弹弓,对准梧桐树上的一只麻雀。

举目四望,视线越过菜园,越过不断升起的蔬菜,翻过汶河大堤,翻过树林和河道,甚至翻过南边的红山子、青龙山、虎头崖。天气很好,最远处蒙山的轮廓依稀可辨。虽只隔几十里,但我还没去过蒙山,我知道那是“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的地方——我甚至连公交车都没坐过,县城就在眼前,我除了骑自行车去县城上学,放学后到菜园干活,哪里也去不了。

“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李白和杜甫同登蒙山后,杜甫写下这首诗。诗出现在本县的乡土教材里,我早就学过了,看到蒙山就想起这两个人。后来经考证,二人所登之山并非蒙山,但这也并不影响我想到这几句诗时萌发的亲近感。

放眼周围群山,我只登过红山子、二独角、三独角,还有虎头崖。虎头崖最有意思,东面是缓坡,西边是悬崖,如张扬的虎头。自然是从东面登的,山风呼啸,如老虎般,站在山顶,脚下是深渊。可惜,眼界虽高了一些,但我所见,依旧被限定在蒙山以北的这片区域。

大脑超越眼睛,飞到了更远的世界。山的那边是什么?是山吗?是平原?一架飞机在高空滑翔,它从何处来,要飞往哪里去?

耿林出现在汶河大堤上,向我招手。

他是从县城走来的,身上还带着汽车站的风尘仆仆。我赶紧站起来,朝他使劲摇晃手臂。他懂了我的意思,奔下大堤,拨开菜园的篱笆,助跑跳过水沟,落在一丛烂菜叶上。兜兜转转,他到了我脚下。我指指不远处的梯子,示意他爬上来。他气喘吁吁攀上棚顶,靠在我身旁的苫子上。

我有些激动,问他:“怎么样?”

“太棒了,我都不想回来了。”

我让他给我讲讲坐大巴车是什么感受,济南是什么样子的,去了大明湖没。他停顿片刻,摆摆手,说:“你净问些没用的。”

什么有用?这就是我最关心的啊。但他不说,而是给我讲,电影太棒了,真是大师的杰作。耿林爱看电影杂志,老早就惦记上了《指环王》,可惜县城电影院不放映,他就偷了他爸的钱,坐大巴车去了济南。我不了解《指环王》,觉得为了一部电影跑那么远,简直不可理喻。

柳树发出了新芽,在汶河上闪耀着一丛银黄色的光晕。耿林递给我一张电影海报,我没太看懂,大概看了看,让他给我描述电影细节。几个名字从他嘴里冒出:伊利亚·伍德、西恩·奥斯汀、伊恩·麦克莱恩……我记不住,只知道这是一部时间超长的电影,现在才是第一部。几年后我读大学时也看了,确实需要很久,整整一天,我们在一间教室里,从头看到尾,看完后心潮澎湃。

耿林知道我对电影没太大兴趣,终于开始谈他如何去车站,买票上车,中途睡了一觉,被尿憋醒,终于到了济南。钱太少,不敢坐车,他步行走到电影院,看完电影出来后,又步行走到车站。已经是凌晨了,他只吃了一块面包,缩在售票大厅里睡觉。第二天早晨,买票回来。

就这么简单?我以为他会去大明湖、趵突泉、千佛山,去本省最著名的那所大学逛一逛。我有点失望,问他现在饿不饿。他摸摸肚子,果然餓了。我喊弟弟,健健闷头不搭腔。我让他摘两个西红柿来,健健依旧不搭腔。我感到失落,朝耿林尴尬笑笑。耿林不在乎,说他自己去摘,就溜下梯子去了。

走之前,从包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杂志扔给我,是一本科幻杂志。

后来我们坐在大棚顶端,他吃西红柿,我看杂志。至今我仍记得那本杂志,红色封面,不太厚,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叫刘慈欣的作家的一篇《地火》。汽化煤解决了石油枯竭后人类的能源危机,一百年后的中学生日记中,惊讶于“煤”这种从未见过的物质。学生们体验了当年人类如何挖煤,再与现实对比,发出了一声感叹:

“过去的人真笨,过去的人真难。”

耿林是第一个带给我震撼的同龄人。他的那次出走,促使我更快地去设计自己的出走。在哪儿设计呢?就在大棚顶上。

我们最终决定去一个近一点的地方,孟良崮,多年前那儿曾发生过一次大战,国共两党几十万人展开厮杀,解放军全歼国民党七十四师。孟良崮在本县最东南角,要乘坐通往乡镇的公交车,一个多小时才能到。

我有些兴奋,约定一周后前往。耿林告诉我,他没钱了,偷他爸的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补上。我不用他带钱,我这儿有,也是偷我爸的,我爸的零钱放在一个抽屉里,没有数,估计少几张不会发现。

正好我爸过来,老远就喊耿林:“耿林,赶紧回家吧,你爸找你都找疯了。”

耿林扔掉吃了大半个的西红柿,溜下梯子,朝北边的村庄跑去。他爸是卖猪肉的,在市场上,肉摊和我爸的菜摊挨着,两个人经常交流打孩子的心得。他爸有力气,杀起猪来游刃有余,像庖丁一样,能很快地肢解一头猪。

我替他担心,耿屠夫发起火来,能把整个村子掀翻。

耿林的背影消失在北方。我越过他,去看村庄。

村庄和菜园之间,隔着大片麦田,麦收后,麦田会被玉米地取代。一条土路把两者连起来,也可以说两条,路的中间岔出一条近路,可以直通我家大门口。

有一年的大年三十,我在棚顶坐了许久。

先是早起吃肉,年三十的早饭要吃肉,我不喜欢,肉吃多了头晕恶心。带着满肚子的肉出门,踏着晨雾和朦胧的霜雪,在氤氲着鞭炮的气息中向菜园走去。每家的大棚上都站了人,身体前倾,双手有节奏地拉拽绳子,一挂挂苫子滚了起来,立在棚顶。我占领了一个大棚,从西向东,惯性的拉拽使手臂发酸,好似脱离了自己的身体。等敞完苫子,已近中午。我把自己揣进两挂苫子之间,定定地望着村庄。

新年在村庄集结,一串串炊烟在集结,山坡上的村庄,安静如此刻静谧的空气。间或有鞭炮声响起,那是如我般大小的孩子,正在释放一种爆炸的能量。我盯着这个把我供养至今的村庄,如此熟悉,又生出一股陌生感。我能清晰地描摹出整个村庄的样貌,甚至每家每户的样貌,那个早已卖给住户的小学校,那眼半个村庄用来喝水的泉也已荒废了,这些折磨我整个童年、少年的事物,如今正在过大年。

时间在我身上流逝,中午过后,肚子里的猪肉慢慢少了,舒服了一点儿。但我不想下去,下面的人间暂时不属于我。村庄也不属于我,东边不远处的县城也不属于我,那条亘古流淌的汶河,南边层叠的群山,都在各自的世界里安静着。

我睡着了。一个远方的梦冲进我的世界,《鲁滨逊漂流记》《十八岁出门远行》……它们以动态的形式引诱我,还有在学校里暗恋的女孩,我们终于不再沉默,而是互相说话,我带着她翻越群山,终于走出了牢笼。我看到了大海,还有数不尽的高楼,命运最终会实现我的梦,我的梦最终会被命运打败。

父亲把我叫醒。他是来盖苫子的,经过一整天阳光的润泽,蔬菜吸收够养分,准备睡觉了。他拍醒我,问我在这里干什么。我没有回答,定定地看西边挂在山巅的太阳,我还没有允许,它就义无反顾地落下去了。

我最终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试图向远方逃离时,不应该爬到高处。

读高中时,冬天的每次大休,我都是和耿林结伴走回村庄。

我们不走大路,也不走小路,就走汶河,从冰上走。积雪碾压着冰面,我们碾压着呼呼的风。没有积雪的冰面,能照出人的影子,还能照出冰底下游荡的小鱼,或者被冻死的小鱼的尸体。

河中间有小岛,四周被冰围住,孤零零杵着。岛只有十米长,三米宽,上面长满芦苇,风一吹,集体摇头晃脑。我拿出打火机,一把火结束了它们的挣扎。继续向前走,身后烟尘滚滚。我们不敢在岸上放火,岸上的火常会失控,不如岛上。岛上的火也会失控,但岛就那么大,四周都是铁桶,任它癫狂,总有限度。

我们从县一中南邊的汶河,走到我家菜园南边的汶河,然后脱离冰面,钻进菜园,吃西红柿和黄瓜。吃完后,就坐在高坡上谈我们的远方。我教育耿林,不要好高骛远,还是好好学习吧,学习不好,想什么都没用。他嗤之以鼻,觉得我学习学傻了,一点魄力都没有。什么是魄力?他问我,你知道格瓦拉吗?你知道凯鲁亚克吗?你知道米克·贾格尔吗?说到米克·贾格尔,耿林眼睛有点儿红,他说:“他快来中国演出了,真想去北京看演唱会。”我说:“我知道凯鲁亚克,他的书我看过。”

米克·贾格尔演出的消息从北京扩散到县城。可惜,不多久赶上了“非典”,演出取消了,耿林也放心了。

我们站起来,对着虚拟的天空大声朗诵《在路上》里的句子:“我还年轻,我渴望上路,带着最初的激情,追寻着最初的梦想,感受着最初的体验,我们上路吧!”

“走,我们上路吧。”

“好。”

两个风中的堂吉诃德,依次攀下大棚,朝村庄走去。

耿林去济南看《指环王》之后不久,在校外租了房子,和一帮染着红毛绿毛的孩子鬼混。他准备参加艺考,但失败了。我去找他,他抱着吉他在小屋门口唱,像鬼叫。他的歌声让我失眠:“我的人在县城,我的心在远方。谁给我一个姑娘,我送他一片草原……”

他最终没有从事心爱的电影行业,也没读大学,高中毕业后去临沂打了三年工,又在县城干装修。后来他有了孩子,又有了一个,两个女孩。他在村里开了一家小卖部,因货品齐全,服务态度好,挤垮了另外三家小卖部,垄断了我们村的柴米油盐。我去找他,小卖部的墙上挂着一张海报,遥远的过去像一口井,在海报上呈现出黑魆魆的颜色。

“你家菜园拆迁,你现在是富豪了。”

“没有你一年赚的多。”

他抱着小女儿,问我:“开车去西藏要多久?”他手指门口的面包车,等到夏天,他准备出趟远门。

儿子和祖先在蔬菜大棚相遇

二十年前,我家还有蔬菜大棚

我经常在下午爬到大棚顶端的高坡上四处张望

村庄、树林、汶河、麦田,视线内全是游动的天气

有一天我看到另一种天气

那是村庄出现之前的村庄,天气出现之前的天气

所有的天气叠加在我的天气里

祖先的祖先也出现了,钻进我的身体里

后来天黑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趴在草苫子上睡着了。父亲把我抱下去

像抱着他的祖先,我们用他的腿走回村庄

许多年后我也有了儿子,当我抱住他

也像抱住了我的祖先。就像当年我视线里的田野

新田野是旧田野的孩子,也是旧田野一次次转世轮回

责任编辑:田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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