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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处的云雨

2021-08-31张千千

上海文学 2021年9期
关键词:女司机心事

张千千

偷梨人

他无力享用这个偷来的夜晚

宛如一只被裹在口袋里的小梨

挤出一丝哑默的缠绵

这城墙他独自走过多次

石砖上的纹理长久而婉转

好像有多少代积累下的心事翻腾

像一盏三更欲灭的灯

或许像什么都可以

一个人在这里可以成为任何一个人

除了他自己

他觉得自己是走在多少年以前的心事里

梦境已有这些石头一般长久

他希望这一夜也尽快辞别

唯有旧日子带给他幸福

打车小记

天转暗了,女司机一直在轻轻咳嗽

细碎的疑心像天边的一朵积云

沉入她软腻的刘海。

她更谨慎地瑟缩在椅子里

像一只误闯鹊巢的小鸠,努力地

维持仅能让自己安心的体面。

或许把窗户打开就好了?

可是她无法开口,

她害怕任何的对峙,最好

是让沉默缓释一切。

她试着冥想只身打马古道上

热浪与尘埃轻快地爬满她的身体

她骑过雾样的清晨和明镜似的夜

路依旧堵。

空转的引擎像一道闸门

此生的时间低鸣着转入他生。

女司机尝试聊天,无非

是些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问题。

司机是这个国度最哲学的人物

每天都像苏格拉底一样戏谑地

询访见者的灵魂,但他们不求回答。

窗外的高楼与树木正在

被黑夜压成制式的风景

她闭上眼:

“我回来,是为了抵抗厌倦。”

有警哨声响起,是通行的预告

马力全开的车群像某种

避难迁徙的夜行物种

仓皇地想要逃出残生。

车又停了

她推开车门,路灯在前

谁的影子没入更远的黑暗。

去都

要变天了。

雷打了整夜,屋子比梦中更寥落

他复生般地醒来

这城市已没有人作主

逃跑的群影幢幢,像负伤的鹿

一只接一只堕入溺水的夜里

亲朋们接连来信要他南下

信封用的是包熏鱼的油纸,

蘸了黄酒封口

饥饿最尖锐的时候,他恨不得

把信撕碎了和著饽饽吃

就像幼年在葬礼上熬着丧仪结束

好分两个苹果,一块点心

他于普渡梵音中听出恒久的饥渴

工作是早丢了的

宴会也不再欢迎他去

他已被从生活的周转里一脚踢开

于是他动手修改旧作,从一点磋磨

再到全面的清扫

他惶惑地对着自己留下的一点空白

城里再下雪的时候,

他已经在岛上了

拄着一把伞等候暗处的云雨

——为了更大的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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