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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周定律

2021-08-31三三

上海文学 2021年9期
关键词:律师

1

2014年的春天,我本科毕业不久,入职一家律师事务所。

抽屉里摆着绿封面的法律从业资格证,闲时常取出,翻望出神。工作则从实习律师做起,带教的是一位年长我十岁的女律师,姓陈。她几乎把办公室装扮成一个多肉植物园,我由此短暂记住过星美人、胧月、熊童子之类的名字,但很快也就忘了。

那年春天潮湿而绵长,雾涨潮似的漫上来。看不见的微生物在各处急躁地逡巡。柳絮融融,绿波间落下一场松盈的白日梦。这时节尚未轮到空调登场,室内闷热难忍,办公室的落地窗不时凝结水雾。刮开雾层,可望见对面四季酒店顶楼的游泳池。偶尔有人从水里钻出来,在泳池边坐一下午,落落寡欢的样貌。那时我写一些小说,但写得不好,举步维艰。我从那个春天里汲取不少灵感,偷偷写了几个开头,藏在一个命名为“一号案件”的文件夹里。其中有一则开头是:张三死在四季酒店,而现在是春季。

就在春季收尾期的一个周六早晨,我被一通电话吵醒。来电者是诉讼团队的领导,过去在一家民营公司当法务总监,业绩断流之后,识时务者也换了工作,在事务所成为焕然一新的李律师。

回到房间,只见雨水已消停,屋檐边闪着暗淡的光线。

男朋友恰好也醒了。本科毕业以后,他父亲卖掉了沿海小镇的房产,贷款置入上海郊区的一套四十平米的小房子。父亲在当地找了一份保安工作,三班倒换,看守一家钢铁冶炼厂的仓库。他母亲从来行踪不定,拖欠百万赌债,到处流亡。偶尔因赌博进监狱,反倒是最安全的时刻。我每周末去郊外看他,我们把整个小镇逛得烂熟,有一天捡了一只白猫。

“谁啊?”他问。

“单位领导,说下个月让我去北京开庭。”我说。

“你不是刚实习吗,还不能当诉讼代理人的吧。”他说。我们同校毕业,他稍长一级,主攻方向是资本市场。作为低年级律师,他只拿最低档收入,做的事情不过是随波逐流。我的专长在知识产权法,但我们很少谈及工作,并非因为业务性质的差异,而是出于厌倦。

“是不能,在旁边翻翻资料也好,总要慢慢开始的嘛。”我说。

“几号开庭?什么样的案子?”他问。

“下个月,一个专利侵权的案子,据说对方当事人是个神经病。”我笑出来。

“怕什么,说不定跟你一个精神病医院出来的。”他也笑了。

貓在外面叫。冬天时抱回家,一路痉挛不止,把它藏在棉外套里仍颤栗,仿佛拢了一团叛逆的风。白猫一贯沉默寡言,只有被狗欺负时才叫喊。家里另有一只泰迪,人一进门就热切地迎上去,其他时间几乎都在吃东西。

我打开门,猫已立到桌上。午餐提前准备好,贡丸、牛丸、香肠、鸡毛菜、米线全都装在电锅里。对我们的烹饪要求,不过是按一下开关。每一顿伙食几乎雷同,因此我们常去外面吃,但镇上也无非那几家商铺。

斜对面有一家杂货店,店主夫妇看上去都年愈七十,一对灰喜鹊似的耷拉在十几平米的店面里。我们每周去买水,后来图方便网购了一番,偶然再回到店里,老太太面带歉意,说小姑娘好久没来了。我们的内疚也莫名其妙被唤起,编了理由说很久没回来,又买了些并不需要的东西。

“你听过圆周定律吗?”走在路上,我问他。

“你是说圆周角定理吧,一条弧所对圆周角等于它所对圆心角的一半?”他中学理科很好,稍一迟疑,仿佛在用镊子把它从诸多回忆里挑出来。

我一时接不上话,在心中辨别圆周角和圆心角的区别,听上去像个字谜游戏。我很快放弃了,对他直言不讳,“北京那个案子,对方当事人号称发明了六条圆周定律,结论是反牛顿力学定律的。”

“真的吗?说不定是个天才。”他笑出来。

“可能是吧,那我们就要输了。”我说。

“你小时候幻想过自己是天才吗?就是……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周围都是低智商动物,除了制造嘈杂什么都不会。你是唯一清醒的,作为天才,你肩负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义务。”他问。

我被他逗笑,又猛地察觉到话题背后的严肃性——那种原始、微妙的挣扎,有些提问并不求解,它靠存在本身来诠释意义。

“没有吧。我从小喜欢往人群里躲,出众正是我最害怕的事,可能我就是个很无聊的人。”我如实说。

我们本来只想走一遍滚瓜烂熟的路线,可春风飘涌,把遥远的气息运过来。我提议到隔壁一个更繁华的镇上散步,他也有此意。我们绕一个与小镇同名的公园走,打算去正门坐公交车。时令变换,冬天时我们路过同一处地方,可以隔着枯枝眺望湖面上的冰,但现在榆柳荡衍开的体态使公园密不透风。小孩子尽情尖叫,尚不知道几年后自己会失去这高亢的声调。风筝在不成章法的拉扯中一一扬起,如上下颠倒的帆船始于云海之间。

男朋友忽然拉起我的手,一路飞奔起来。

“快跑,八路来了!八路来了!”他说。

我远远望见要搭乘的公共汽车,铁皮壳掉过一些漆,前方镶了兽眼般暧昧不明的车灯,再往上是LED打出来“宝山8路”。我大笑说,你这口气像电视剧里的汉奸。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我们边剧烈喘气边大步跑着,往春日长韵里呼出发痒的气体。

那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五年,距离我们日后分手,大约还有七个月左右。

2

延安中路上有一处绿地,千禧年以后便横卧进人们闲游的选项之中。有人说占地十亩,有人说不过一个只有几排房的旧小区那么大。城市的地域具有收缩性,是人们感受之间的落差塑造了魔幻。由于绿地全凭人造,一年四季都供应恰如其分的景致。野鸟偶尔也来,飞行痕迹把溪流切出不成章法的几块,行人则迷失于细微的变化之中。

那时李律师还没瘦下来,每天中午去延中绿地散步,权当锻炼。有一天,他气喘吁吁回来,告诉我们,樱花开了,但阵雨摧折了一些,地上都是花瓣片。

律所的人事戴娟,正在跟我讲她的新男朋友,一个曾来律所面试过专利代理人的男孩,但因工资谈不拢而未能入职。来龙去脉还没说清楚,李律师像一阵风卷进办公室,我们也就散开了。

“小李,案子研究得怎么样了?”李律师笑眯眯地问。闲聊式的开场。我暗想他并非真的在询问我的进展,只是对上班聊天的一种温和警示。

“陈律师让我找一些案例,已经发给她了。”我说。

“你自己有什么想法吗?取之上者得其中,你不能只以律师助理的标准来要求自己。”李律师说。

我抬头看他,他四十不到,长相如实描述年龄。他皱着眉,因为近视的缘故习惯性眯起眼睛。衬衫的左侧有一块潮湿的痕迹,不知是汗还是雨。

入职第一天,李律师曾问我,你认为一个律师最重要的是什么?他神态严肃,似乎正手握一把通往神秘地窖的钥匙,但在交付我之前,要先从我口中得到一个错误的答案。我思索半天说,大概是临场应变的能力。他摇头,又指引说,一个律师最重要的事,是保守秘密。

这个答案厚重、玄妙,作为谜底,它本身又构成多棱的谜面。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奉为至理。既是珍视从前辈处无意取得的锦囊,又贪图作为守护者本身的虚荣。多年以后,当我的经验库累积更多的无用碎片后,这个答案最初的光环早已锈蚀。原来问题是一种镜像载体,李律师答“保守秘密”,只因为他就是那样的品性——过于迷信秘密,指望利用它们来达成一些翻天覆地的效果,黑暗力量也回赠反噬:对于秘密被刺探的恐惧。这个答案恰恰证明,他还处于从前法务主管的状态。

下午三四點,陈律师出庭回来。她把头发挽成髻,代表庄严的黑色从西装淌到皮鞋。若不是她戴着蓝水滴耳环,我甚至以为她刚从葬礼回来。水元素的建议来自李律师,有一阵他自诩学会命理与卜筮,一番摆弄,断言陈律师命字属水,但五行缺水。陈律师忙打听补救的办法,李律师一思忖,说,多佩戴蓝色元素——一种源于交感巫术的逻辑。

李律师也替我占卜过,五行属金,他自己则属木。三人简浅的日常关系之余,又被命运横添一道关联。我对于命运从无明晰的立场,浮在河流上的人最惬意。直到几年后,我在云贵一带爬坡,望见漫山遍野的蓍草,一种迟来的质疑突然赶上了我:万物美得何其自在,用它们来推断人类命运,不免荒谬又苛刻。

我们三人坐在会议室里,正式讨论北京的案子。陈律师已收集不少资料,方案也备了几套。不出意外的话,先去专利复审委提出无效宣告请求,同时申请中止北京三中院的庭审,这是最妥帖的诉讼策略。

“你说任天时会不会当庭发作啊?”陈律师半开玩笑地问。任天时是对方当事人,凭着一纸发明专利,起诉驰名汽车业的B品牌。

“人家是科学家,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李律师故意把重音放在“科学家”上。

“哎,一个木匠出身的民科发明人,无非就是想弄点动静吓唬人。”陈律师喜欢说“哎”,但不是真的叹息,似乎是她自己设置的一种停顿节奏。

“木匠怎么啦,你家里做橱柜不要叫木匠来的吗?”李律师说。

“对呀,干一行爱一行,一个木匠跑去研究什么新型汽车、液态轮胎,能成功我名字倒着写。”陈律师忿忿不平。

“倒着写怎么写啊,你能姓‘娟吗?”李律师说。

“我又不是说这个,我快忙死了。哎,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陈律师说。

“少娟,你这个人啊,就是阶级观念太强。”李律师端起茶杯,眯眼将龙井泡沫往边缘吹开,像个问诊间隙稍作休息的老中医。

讲到后面,他们自己都有些不知所云。我悄悄按亮手机屏幕,没人给我发消息,时间以一个静态数字的形式凝视我。屏幕暗下来,浮出一张疲倦的脸,长发,戴黑框眼镜,嘴角紧绷,尽量模仿一种职业性的神态但并不成功。

而那就是当时的我。

3

机缘巧合,我搜到了任天时的博客。页面以蓝白为基调,顶端背景图配了一辆正在高速公路上驱驰的汽车,远方的灌木林与炊烟陷入虚焦,衬得苹果绿车体如一支闪亮利箭。博客里显示有三十四篇文章,但多数经过加密,可见的不足十篇。

置顶的一篇题为《救世主重降人间》:

救世主紧迫呼吁:

人类从未如此堕落!世界从未如此污秽!

地球环境日益恶化!全球各国束手无策!《京都议定书》几十年实现不了!《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巴黎协定》拿不出任何方法!但任天时发明的《圆周定律》可以拯救人类于水火!

……

通篇感叹号,几十根切分音律的指挥棒。在博文的最底部,任天时留了一个邮箱,寻求能帮他推广发明的有志之士。

还有一篇《人类最后的赎罪机会》,从能量守恒定律写到地球磁极颠倒,恐龙化石、土星蚌壳、力差能源、诺亚飞舟计划(任天时自己命名的救世计划),种种新鲜名词缭乱地滚屏。在这篇文章里,任天时指责人类“思想僵化、情感冷漠、拒绝真理”,并回应了他人对其“狂妄”的批评,他解释说,当他进行重大发明思考时,他必须目空一切,狂妄程度与发明程度成正比,这是一种天才式的迷狂。

另有一些零散的收录,“光绪年间的宫廷偏方”、“祖母菜谱:杂胡椒”、“气功入门十奥义”。最神秘的一篇叫《圆周定律》,是任天时花了十一年时间研究出的六条定律。他所有的发明都以此为基础。我看了开篇的演算,中文里夹杂着含义不明的希腊字母,读几遍都抓不住重点。只好对着屏幕发愣,不久,就顺着上涌的困意知难而退。

那段时间,我们还经手另一个案子,涉及眼镜品牌的商标侵权。为了证明客户在长三角一带极富影响力,我和陈律师跑遍各个档案馆、工商局、材料中心。

我们出行几乎都靠地铁。非高峰时期,人流冷淡而疏松,找座位并不难。我坐下,背靠塑料椅垫,然后逐一察看周围的人,从衣角的线头、单肩包上微锈的五金、两边系得不一样的鞋带推断他们的生活。所有人都相信真相隐藏在细节之中,但正是因此,利用细节散播谎言也难以被拆穿。

“北京一家五星级酒店有故宫主题的下午茶,离网红花店也很近,如果时间来得及,我们过去看看。”陈律师说,此时距开庭还有近两周。

“好啊,陈律师真文艺。”我说。

陈律师低头笑了,是那种适合圆脸的柔顺的笑,又带一些羞赧,仿佛提前为自己的愿望将妨碍他人而道歉。她打开一款消消乐游戏。这在当时很流行,地铁里尤其常见。

“哎,我和你说,我大学毕业在杭州工作,租了一张寝室床铺。我有个室友才叫文艺,我们周末去郊外爬山,她知道每一种花草的名字。杭州很适合生活,春秋多雨,绕西湖走好像能把水汽握在手里。夏天满池荷花,从苏堤过能望见远处山的影子,若有若无……”

“但还是来了上海。”我说。

“很多变化根本说不准,也不按人的意愿来。”陈律师仍然盯着屏幕中的消消乐游戏,手却停滞了几秒,又说,“其实我在杭州的时候,还写过诗,现在灵感彻底枯竭了。”

我惊叹一声,问她在哪里可以读到,她摇头说找不到了,只记得写的是秋天登山的景致。她补充说,“所以啊,你要趁年轻多玩几年,工作什么的可以慢慢来。最近还写小说吗?”

“没有,写不出来。”我说。

那几年我确实写得少,一年最多一两万字成品。当时正尝试写一个短故事,讲一个男人陪老板出差,在直升机里变异成一只巨型长颈鹿,他觉得飞机里闷得慌,和老板周旋许久,老板终于同意把机舱开一条缝,好让他将头伸出去透气。终于,油画似的淬光云幞、因遥远距离而微缩的松林、对流层里停滞的飞鸟,他看到想见的一切,便在自由中舒展起脖子。就在这时,他的头被直升飞机的螺旋桨切断了。

我无法口述这样的故事,怕对方问为什么。

“哎,这一关好像过不了了。”陈律师悻悻放下手机。几站下来,她还在和同一个消消乐关卡角力。

我安慰她,消消乐主要靠系统布局,有些先天格局差,怎么走都通向死局。但无论如何,你自己还能选择走哪些步数,能在无常之中拥有一些微不足道的权限。重要的正是这些。

当天,我们往黄浦公证处去。

大楼立在苏州河畔,青灰斑渍使外墙显得不均匀,仿佛那些抱有破坏意图的微生物本身也有所偏心。有时我一个人来,并不急着上楼,就去河边站着。这一段苏州河行船很少,我从未见过,只有风从空荡荡的桥洞里捋来。

合作的公证员姓沈,比我大两岁,接洽时总举止冷淡,唯恐我们提出额外的要求。后来加到了他QQ,名字叫“电眼娃娃”,才知道棱镜有许多面。

临走时,小沈说下午有大雾橙色预警。春天免不了这些暧昧不明。

4

那时京沪高铁还没提速,单程至少五个小时。自南向北,火车在半个中国之间切出一条虚线。同行一共四人,除了我和陈律师,还有案源人、B公司的法务。陈律师一路都在起草一份《股东合作协议书》,案源人与客户闲聊,交换一些在家庭之中不宜流露的轻微埋怨。我往窗外神游,沿线景物多有雷同,但那些迅速向后摊散的苍与绿,赋予流景一种迷幻的开放性。昏聩欲睡时,后座儿童的哭声在半梦中落成阵雨。

抵达北京已近黄昏。邮箱不断送来工作,陈律师只好先带我回酒店。我想替她分担一些,但她似乎从来不忍心多分配工作。有一次她向我道歉,说她是很自我的人,交出去的东西只有自己完成才放心,因此给我布置的工作很少,这对我的职业规划并无帮助。

好些年里,我听各种各样的人描述过自己,没有一个是准确的。

我们八点才下楼,晚饭的兴致都耗尽了,随便走进一家火锅店。陈律师点了一桌菜,牛羊肉、酥肉、虾滑、牛百叶、蔬菜拼盘、炸豆皮、宽粉、麻酱糖饼,似要弥补落空的期待。适逢晚餐与宵夜的间隙,店里人不多,一个没穿制服的中年男人来给我们点火,像是老板。

“不知道客户吃了什么,本来还能一起吃。”我一边搅拌酱料一边说。

“哎,你没有看出来吗,案源人不想我们和客户太亲密。她要从每个案子里提成的,万一客户为了省钱,跳过她直接来找我们,就不好了。”陈律师说,把一盘肉倒进鍋里。

“一般不好意思这样吧,以后还怎么相处……”我说。

“这种事情太多了,最后大家都能当没发生过。”陈律师摇头,不像否定评判,倒是一种不在乎。又说,“我不管这些事,我们只要把自己的事做好就行了。”

手机不断震动,是戴娟发来的消息。先问我到北京了吗,又问怎么算粗俗。这两个问题跨度太大,弄得我有些不知所措。我挑了怪异的问题回答,心想,寻常的那个只是用来寒暄的烟雾弹。我回复说,通常说优雅,大概就是不追求超过能力范畴的东西,粗俗则完全相反。戴娟立刻问,什么意思啊?我正想跟她解释,只见接二连三的信息蹦出来,大意说男朋友总嫌她粗俗,语带轻视。她被这根刺拨弄多次,那天终于爆发出来。他们大吵一架,戴娟提了分手,把男孩拉进了黑名单。

我不太擅长应对歇斯底里的情绪,哪怕情有可原。只好简短回复几句,但戴娟根本不在乎我如何回应,只是机枪扫射似的要把话说出来。戴娟说,我对他那么好,情人节送了他Tommy Hilfiger的衬衫,给他妈妈买过藏红花。他的简历也是我改的,一个美国留学回来的人,什么都不会弄,还一直对我挑三拣四。追我的人多多少少,我都拒绝了,偏偏跟他在一起。你知道吗,他家里的房子在闵行,又不算市中心。上海人有什么了不起的,谁稀罕。

一句,一句,满屏幕都是她语无伦次的话。等我和陈律师吃完回去,又收到戴娟的消息,说,我好难过哦,我一直在哭,停不下来。我尝试在聊天框里输入一些字,又删去,最终只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午夜延进酒店房间,另一张床上,陈律师已经入睡,仿佛一艘幸运的船准时抵达黄金口岸。而我仍在黑暗的涡流中打颤、晕眩、失焦。假如没有屋顶,这个时节可在天顶偏北处望见北斗七星,勺柄四星相连,弧线直抵牧夫座的大角星——春季星空暧昧未醒,大角星排得上全天第四亮的星。但圆弧形的天空被黑色天花板遮蔽了,不是常规的黑,而是暗,人即将失明时看见的那一层浓厚色彩。

我想起中学时,在南汇郊边一个渔港学农。夜晚,我们从基地偷偷爬出去,踩在无声的湿绿上。满地野植与荒石,黄昏煽起凉意之前,我们在田里开垦,戏弄与我们手掌并不吻合的工具。也辨认各种蔬菜,水芹、鸡毛菜、油麦菜、塌棵菜、雪里蕻、韭菜、卷心菜,有一些名称似乎只在方言中存在,我们跟当地农民敷衍地念几遍,一心只想着夜晚降临后去海边。学农为期一周,我们从未到过海边,至少并未以视觉的方式抵达。空气里弥漫着咸腥的气味,有海藻浮涌、水母翻身的错杂声响,浪与风合奏赋格曲。在那些时候,冒险之念烧到了尽头。我们抬头看见星空——一生之中再未有那样的时刻,夏日将尽,璀璨银河如一条掌控权威的巨蟒。渔港边灯火稀疏,星星供应着所有的光。那大约是2006年的事情。

贫乏的人生中,孤独进攻过无数次,有时赤裸凶悍,有时裹以糖衣。但在那些年里,我不再向人叙述孤独,这个词语似囚禁在一个永不折返的时空里。因为我已然明白,很多东西说出来也无济于事,对消除孤独抱有期待是幼稚的。

当时我想的是这些,可回过头去看才发现,2014年的我那么年轻,甚至还拥有那么多任意犯错的机会。

5

第二天,任天时并未出庭。

出乎我的预料,职业生涯的第一次开庭进行得如此顺利。我们递交中止庭审的申请书,在被告缺席审理的状况下,法官当庭批准。

下午,我们往中国专利局送去宣告无效的材料。我领了一张号码——蓝色的蚁字爬在热敏纸上,一张微小的通行证,一片可以暂时止疼的楮树叶。大厅里,气温比外面低一些,各式各样的人在等待。每个窗口都悉索作響,纸张滑过隔板,进入自己的命运。外层有一些金属座椅,我轻轻摩挲冰凉的椅面,把手指放入椅孔中如恶作剧。每天,这个大厅中有数百人流动,或许别人也做过同样的事。就是这里——对我们而言遥不可及的地方,许多次我打电话过来,辗转几条线路,想咨询的问题终究悬而未决。

娱乐或许只是白日梦,陈律师从未真的指望吃下午茶。我们赶到火车站,一道道安检过滤掉我们的危险成分,距离开车还有五分钟。在漫长的归途上,按陈律师的嘱咐,我写了一封邮件给任天时。大意说,我们已经采取了相应的行动,但基于对专利权的尊重,愿意付一定金额,达成庭外和解。客户的底线是不能高于十万,比任天时起诉的赔款低二百九十万。

我们也向李律师汇报这个案子,在会议室里,卷宗摊了满桌。

“你说他会答应吗?”李律师淡淡一问,似乎对结论并不在意。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他。换我肯定答应了,一个江湖郎中,能骗十万还不见好就收?”陈律师说。

“你这么有钱,还差十万吗?”李律师开始调侃,意味着会议临近结束。

“差呀,我三十块一顿午饭都要犹豫一下呢。”陈律师故作气愤地说。

讲完案件,李律师留我下来继续会谈。李律师的风格一贯如此,以人造的神秘感拉开下属之间的距离。这是我进律所的第三个月,类似的谈话已进行过几次。

“办公室氛围还习惯吗?”李律师眯着眼睛开场。

“大家都很好。”我说。

“你觉得陈律师人怎么样?”李律师问。

“好人,很正直。”我说。

“郭律师呢,有什么看法?”又问起合作过的一个专利律师。

“总体来说很务实,但有时优越感让他疏于细节。”话一出口就为刻薄而后悔,郭律师实际上很有能力,于是开玩笑说,“郭律师老婆很漂亮。”

“戴娟呢?”李律师点头,并未被玩笑所打动。

“轻率。”我想了想说。

李律师面不改色,但很明显他对我的评价很感兴趣,追问轻率具体是什么意思。

“她是个特质非常强的人,轻快、自恋、心软。这样的人没什么长远计划,容易把事情看得太重,会为一点风吹草动竖起防御,沉不住气。”当时我只急于表达自己的观点,并不在乎用语的分量轻重,也没想过评价同事的后果。

“有什么具体事例吗?”

“没有,只是感觉。”

“我同意。”沉默之后,李律师应了一句。又问,“你最近在写小说吗?”

“我不写了,工作排第一位。”我说。

“那怎么行,我还等着你给我在小说里安排一个角色呢。”

尽管这样说,李律师却露出一脸很高兴的模样。

6

年初时收到一本日历。每日一页,印有各种警句。有时忙起来,好几天都忘记撕,就在心血来潮时一下子撕完。再次想起任天时,距北京开庭回来已隔了八张日历纸。我接连撕下来,只见最后一张上写着:

唯有不抱希望爱着他的那个人才了解他。

——本雅明《弧光灯》

前一周发给任天时的邮件石沉大海,而新的工作量涌上来,冲淡了他的存在。

当时我正在写一份尽调报告,这个熟悉的名字浮上来时,我顺手将其打在文档的下一段。放大,缩小,调成各种字体,像一场结果未知的实验。光标在字符右侧闪烁,它囊括了各种暗示,重复、开始与终止、时光流逝。

那个奇异的想法突然冒出来了——它从前出现过,在我第一次看到任天时邮箱的时候,我就想过给他写邮件,以一个普通网友的身份。只不过受制于懒惰与理性,这个想法最终堆在了大脑中的废弃仓库里。此刻,它带着一种不可忽视的诱惑力卷土重来。

趁午休间隙,我再次打开邮箱,用新身份发送了一封邮件。

任老师:

你好!自北京开庭已有一周余,你没有来。北方很干燥,过去我只听旁人谈起,加以想像并应和,但等我亲身去了以后,才明白“干燥”确切的体感。我在半夜醒过多次,喉咙里像有个被枪击过后的灼烧口,喝水也没什么用,不过是一种虚妄的需求。只是北京的春天很好,门外绿杨风后絮,说的就是当时场景。日光利落得出奇,不像我们这里,物候常挟带蚀骨阴柔。

我再次给你写邮件,想说的不再是庭外和解——你一定也知道,这只是一个程序,法官喜欢和解结案,这样有益于他们的考核。许多事情都不那么真实,但因为它不重要,所以我们愿意接受看上去光明的话术,反正本来也要做的。之所以写邮件给你,是想对你进行一次人物专访。

工作之余,我写一些小说、访谈,也出过书(见附件)。对于你的生活,我很好奇——我希望“好奇”不至于显得太冒昧。你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在日常生活中非常稀有。另外还有一些私人原因,我个性平淡,对充满激情的人总是羡慕,很想了解你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去研究发明,在几乎没有经济获利的情况下。

我看过你的博客,使我惊奇的并非那些晦涩的物理原理(实话说,我没有看懂),而是你执著的坚持。身处一个悖逆的环境中,仍然始终怀有信心,实在难能可贵。

如果可以的话,请告诉我更多你的故事,你一天怎么过,怎样发明,你的家庭是什么态度,什么都行。

三三

7

街巷愈发浓绿,热与色捻成一条上升的弧线。周六早晨,路上行人惯于懒散。唯独阳光兴致高涨,在楼房、枝叶、工厂烟囱的影子间捕捉行人,将审讯式的热情倾囊泄下。

从男朋友家到市区,要多番辗转。先坐车到一条地铁线路的终点站,经过颠荡,慢慢进入城市的核心区域。每日工作来回令男朋友疲乏,所以周末我们不出远门,与世隔绝也好。那天戴娟组了聚会,约我和另一个同事见她男友。于是我只好独自起床,穿一条短袖连衣裙,匆匆赶往人烟稠密的商场。

三人都比我到得早,我走进约好的咖啡馆,他们正在讲与星座相关的话题。戴娟一贯娇嗔,在男友身边更甚。桌上蛋糕吃了三分之二,底座的饼干碎屑散得一片狼藉。

“射手座風评很花的,你是不是谈过很多女朋友!”戴娟作出一副要打男友的姿态。要是再晚几年,我便能辨认这种人造的热情——它出于对一段更深刻的关系的憧憬,某种程度上,不妨看作对平庸的逃避。

“都是认识你以前的事情。”男友笑了,分明对评价很满意。

“这是三三,诉讼部门的律师。他们部门平时很忙的,三三经常搬着比她人还高的材料……”戴娟笑得靠在男友身上,好像她在描述一个喜剧桥段,而搬材料的人是卓别林。

“没有,没有。”我说。倒不是否认她的话,商标与专利的诉讼通常材料不少,好几次都是拖着拉杆箱去开庭的。只是眼下名不副实的戏剧性让我尴尬,我想用否定的句式去弹落身上的灰尘。

“什么星座的?”她男友随口问。

“不是什么重要的星座。”我说。

约见的地点离律所很近,下午便在我们常去的KTV消磨。那几年,KTV处在红利期,开得到处都是。我和许多人唱过歌,有些仅一面之缘。后来厌倦了重复的MV、掺水的酒、惺惺作态的醉意、丑陋的展示欲,但当时还不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戴娟声线很甜,范晓萱的曲库信手拈来。另一个同事总在推诿,拿到话筒却也不愿放下。包厢环绕着半圈镜子,彩色旋转灯随机将晦暗笼在人脸上,好像坐在一个南方洞穴中,外界久雨未晴。

戴娟男友问起我的恋情,我如实相告,顺便讲起大学生活。法学院的课程相对松弛,因为法律终究指向一种能力,而非知识。对于法学学生而言,重要的是大四那一年通过司法考试。我毫无愧疚地滥用了自由,夜夜在网吧通宵,陪男朋友打一款叫Dota的游戏。戴娟男友也打,我们交流了几款英雄。他擅用地卜师,我则多选辅助角色,主要为男朋友提供视野便利。

背景歌声很响,有好几次,我们不得不把嘴唇贴近对方的耳朵。闲聊之际,我问他,你们会长久吗?他含混地笑了,仿佛有什么事秘而不宣,反问我,你说呢?你觉得我们会长久吗?

我推辞了晚饭,尽快回到郊外小镇。地铁在黄昏里行驶,商圈、高楼渐渐被一种荒蛮的力量剥离,取而代之是黯淡的沿街商铺,标准的小镇格局。地铁尽头有一家麦当劳,门口常聚着几个卖烧烤的小贩,男朋友最喜欢买烤面筋。

夜晚散步时,和男朋友说起这一天的琐碎细节。

“戴娟,你们人事吗?你不是不喜欢她嘛。”男朋友问。我们走得很慢,路边有狗,草越来越浓的气味。昏暗中,一个手捧白色桔梗的女人擦过身边。

“也不至于,我没什么不喜欢的人。”我想了想说。

“不知道哪来的印象。”他摇头。

“我只是害怕太热情的人,一旦他们亲近你,就要求你的回馈。你稍微冷淡一些,他们会以为你背叛了友谊。我从小怕这种人,相处起来很累。”我说。

“大部人都不坏,只是愚蠢,而且意志薄弱。”

“是啊,难道我们不是这样吗?”

散步路线仍然是沿着公园,行星适应于自己的轨道。店铺打烊得早,我们在漆黑乱流中趋行,橱窗里冷漠的模特目送我们。也有灯火辉煌之处,是一家娱乐城,借用了城堡的外型,孤零零落在小镇南面。我们路过一幢民房,二楼传来卡拉OK的声响,1990年代那种音效。

“这里太落后了。等明年涨工资了,我要去市区租房子住。搞不懂爸爸为什么非要来这里买房,太荒蛮了,只有老人会住。”类似的话,男朋友说过许多次。

“贷款还没还清呢,有钱交房租,不如先还贷款。”我说。

“每天这么忙,一点意义都没有。”他叹气,不是语气沉重的那种,像吹一团蒲公英。

“以后就好了,慢慢都会想通的。”我说。

那天十一点多,突然收到戴娟男友的消息,问我,听说你养猫,是不是喜欢动物?我说,还可以,顺手养的。他问,下周想去动物园吗?我说,有机会再说吧。

8

作家三三:

你好,两封邮件都收到了。

说实话,我从2004年就开始打官司,见过的律师不下几百个,那些套话的手段我再清楚不过。律师是最坏的人,他们维护的不是公平正义,而是要确保法律的天平倾向于愿意花钱的人。但我没有钱,如果有钱,我就能一心放在发明上了,也不必打官司。你是作家,我相信你和他们都不一样。真正的作家应该关心人类命运、地球未来,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是同一种人。

我1991年从钟祥市一家油田辞职。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放弃稳定工作去搞发明,到底要下多大的决心,没有亲身体验过的人是不会明白的。1990年代中期,流行下海经商,我和朋友合伙卖过橡胶鞋,投了积蓄,两年就赔完了。这更让我确信,我天生是搞发明的料,不应该虚度在赚钱上——赚钱只是手段,是为了实现更崇高的理想。

二十多年究竟是怎样过去的,好像发生过很多事,却一件也说不上来。你问起我的生活,我也问自己。可是生活真的重要吗?当人的思想从追求自我跳跃到整个人类文明的自由,谁还会在意如何起居?

从1991年到现在,我已经有一百九十八项申请专利,其中四十三项已经得到授权。实际上,我完成的发明有几千项,只是考虑到维持专利要付钱,我没那么多钱,只好挑一些比较重要的去申请。刚开始搞发明时,朋友开玩笑,说我以后要做“钟祥爱迪生”。爱迪生一生也不过完成一千多项发明,其实只要资金足够,我三年就能超越他。

1999年,我无意发现圆周运动的神秘性,一粒电子垂直进入平均磁场,一颗人造卫星升上太空中的轨道,摩天轮、秋千、弯道,万物都在做圆周运动。我认为,所有关于永恒的密码都写在圆周运动里。十多年来,经过上万次测试,我一共总结了十条圆周定律,目前公开的是前六条。我的很多发明也是基于圆周定律,虽然现在应用还很肤浅,但早晚会震惊全世界。到那时候,人类会忏悔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忽视圆周定律!

很多人对我有意见,认为我说话不够谦虚,但这是情非得已。这些年来,为了推广圆周定律及汽车专利,我一直在奔波呼吁,尽了最大努力,黔驴技穷。我只好把话说得夸张一些,希望能引起社会各方面的重视。在国家和人类的利益前,我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评论我。

附件是我和一个记者的访谈录音(仅存片段,一部分佚失),录制于十年前。当时刚开始打官司,第一次被采访,你可以听一听。

任天时

附件:

……

记者(干笑):你觉得这个目的达到了吗?

任天时:怎么没有,全球至少二十亿人直接或间接受到我发明的好处。

记:但有人说你是疯子。

任(突然激动):谁?他们凭什么?我的专利全国有几千家公司在用,只要有一家判下来,我就是个百万富翁,到时候看谁还落井下石。

记:但目前你非但没成富翁,连饭都吃不饱?

任(沉默):我有很多朋友,不担心吃饭的事情。我现在住在朋友的房子里,他们送我手机、空调,空调我不开,因为电费太贵了。我还有民政局的低保补贴,每个月六十元……虽然我很穷,但有很多人支持我的事业。

记:听说你还欠了很多债?

任:嗯,大概二十万左右,是十年里欠下来的。

记:你有能力还吗?

任(声调变高):我怎么没有能力?总有目光长远的人,他们不在乎钱,他们知道我以后能带去更多利益。我不会让他们失望的,有一天我要好好谢谢他们。

记:离婚,是你妻子提的吗?

任:是的,她不提我也要提。她不理解我,说我只会吹牛。这种蠢女人满脑子只有钱,没法过日子。

记:你和孩子还有联系吗?

任(再次沉默):联系不多,主要是没时间。我儿子上三年级,有一次他跟我讲,爸爸,我们语文考试的作文题是《谁是我最敬佩的人》,我们班上好几个同学写的是您,说您是发明天才。不过他没有写我,好像写了一个外国人,我不知道,他心里敬佩的可能还是我。

记:现在妻离子散,你后悔过吗?

任:我从来不后悔!他们离开我,是他们没眼光。我是一个注定要为伟大事业献身的人,我的命运已经天定了,但我也不怪他们。

……

9

等我终于看见那张与慷慨陈词匹配的脸,五年已从空轴上划过。

案子归档多时,期待、假想、多余情绪,但凡抽象之物都随时间凋敝。变故来临又消失,蛀空一度确信的结论,徒留手捧蜂窝茫然失措的人。

偶然一念间,我想到最初经手的任天时案件,突然好奇他的境况,便去搜索他的信息。我在百度知道上搜到一则提问,“发明狂人任天时走出窘境了吗”,没有任何回答。又找到一些早年的采访,过去竟未察觉。其中有一张是任天时的照片:他站在一间逼仄的房间里,穿一件白背心,脖子上挂着白色的毛巾,似用来随手擦汗。写字台紧靠他的腰部,上面摆满铅笔、尺规、量角器,我们中学时常用的工具。他的脸照得特别模糊,但能看出还算年轻,嘴角左侧好像有一粒小小酒窝。

那段时间,我即将赴一次漫长的差旅,与朋友逐一约见告别,也包括分手多时的前男友。我们约在一家西班牙餐厅——“重逢”,这个词语终于被使用,它具有隐晦的情感导向,仿佛分道扬镳的两人对再见怀有一种稳固却并不强烈的期待。

恰巧讲到任天时,他问:“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也许还在搞发明吧。他都六十多了,现在回头也太残忍了。”我说。

“你们以前是不是还通信过,你怎么看?”他问。

“我不知道……但是这几年我明白了一件事,不要轻易评价一个人最珍视的东西。这和说好话还是坏话没关系,就是,不要说。”我说。

“是这样,人都太复杂了。”他叹气。那口吻好像我说了什么和我们两人有关的事,惋惜、切身。

“大家都在做太多徒劳却又可谅解的事情,没人例外。”

“你们律所的人事怎么样了,和她男朋友结婚了吗?”他问。

“我们后来没联系了。”我说。

这几年他赚到了钱,租在办公室附近,郊外的房子由他爸爸和情人居住。爸爸的情人时常闹脾气,唯有巨额的物質补偿能安抚她。于是,爸爸三番四次向他索取,他也并不在意。

狗依然活跃,生过两窝孩子,一个都没留下。白猫则被送到乡下老家奶奶处——或许早就走丢了,但是只要能忍住,不追问,我就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那时他已掌握挥霍的技艺,注重享受过程,而非虚无的结果。他保持着月光记录,随意买奢侈品送人,不求回报,只为购买时的片刻愉悦。往日的困顿究竟能给一个人留下多少伤害,就他而言,似乎永远不懂如何真正拥有什么东西——那种能力在多年前就被剥夺了。然而,那令人痛苦的只是经验吗?当一个人凝视黑暗中琥珀色的双眼时,他真的知道它是什么吗?他真的明白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吗?

10

任老师:

突然发现周四是你五十九岁生日,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就我所知,很多人小时候都会幻想自己是天才。那种心态很难阐释,未必完全是虚荣、或企图得到关注,在我看来,它更接近于一种交流的欲望——一个人能拥有巨大的能量,去和外界进行前所未有的交互。他们潜意识里的需求,绝不是占有资源、控制他人,而是反过来,他们愿意凭借一种热望献出自己。但随着成长,现实世界一次次的凉水令他们醒悟,自己不过是最普通的人之一。对大部分人而言,成长即一个学习面对自己无能的漫长过程。

认真读了你的来信,我更愿意相信你是一个真正的天才。但天才被误解、被短暂地贬损是不可避免的,这是他们获得天赋的代价。世界上许多事也是如此,平庸伤害高贵,丑嫉妒美。人们生活在各种排异机制之中,当你明白,他们诋毁高尚与美,归根结底是出于恐惧的时候,你就没有办法不谅解他们。

在古希腊语中,“起诉”本意是追赶禽兽的意思。这很好玩,借助一种更宏大、公正的力量去启蒙智性未开化的生物。即使未必能成功,这样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救赎。或许也是你现在做的事情。

你现在还做研究吗?如果做的话,研究的又是哪方面的东西?如果方便,请向我透露一些。非常感谢。

三三

11

在我与任天时往来的所有邮件中,令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则引自《左传》的故事。

当年晋献公想讨伐虢国,为了问虞国借道,请大臣带了屈地产的马、垂棘产的璧玉送给虞国国君。虞国大臣宫之奇劝谏说,虢国和虞国是相邻的小国,就像唇与齿,假如虢国被灭,虞国必定唇亡齿寒。但虞国的国君并没有听信他,结果五年后,晋国也占领了虞国。当年送礼的晋国大臣取回了马和璧玉,重新献给晋献公,他感叹说“璧则犹是也,而马齿加长矣”。

“璧则犹是也,而马齿加长矣。”——这当中已经过了五年,璧还是原来那样,马却老了,牙齿又长了几圈。

多年后,我重溯至此,忽然感到其中的悲怆之意。

这句话中包含了太多种目光:如何看待晋国漫长的经营,如何看待宝物的失而复得,如何看待璧玉的永恒和无动于衷,如何看待马在这五年里度过的每一天,如何看待马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如何看待这些宝物还会再度失去……

有一天你突然什么都明白了,这时你没法再评判它,你只能默默忍受你的领悟。

12

作家三三:

抱歉,很久没有回你的来信。我目前的状况比较难,此前租的房子已到期两个月,房东将我赶了出去。幸好现在天气炎热,找地方过夜非常容易。我原来住的小区里有个收废品的老头,和我是好朋友,我把书和稿纸都放在他那里。

我现在经济比较拮据,今天来网吧是为了查资料。我以前有台电脑,但搬家的时候没带走,导致如今查资料很不方便。网吧里烟味很重,我一点都不喜欢这样的地方。有时候很好奇,那些打游戏的人,如果知道坐在旁边的是一个伟大的发明家,又会有什么感受。

你的来信让我十分感动,像是说了我一直没法说出来的话。我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爱好文艺。《古诗十九首》读了很多遍,“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不是说一想到你就发现自己老了,而是因为好多年里,反复在回想告别时尚且年轻的你,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流逝。很多况味从前不知道,慢慢才明白过来。我也喜欢陶渊明,“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我小时候在农村长大,这种景象能让我平静。如果你想读陶渊明,千万不能放过《咏荆轲》,你不读这首,就不会明白真正的陶渊明。

目前我开始研究一些比较宏观的问题,比如地球的起源。地球为何是现在这样,没人清楚,但我可以讲清楚,我在很多方面已经走在人类的最前面。

我的案子最近都不是很顺利,我有些记不清你到底是哪个案子的负责律师。我知道你们不会放我一马,但我有个提议请你们考虑。我想把我的案子卖给你们,市场上侵权人还很多,我实在没钱一一去打官司。所以想让你们帮我去打,如果赢了钱,我们可以五五分成。当然,诉讼费需要你们前期垫付一下。

请你们放心,任天时是一个鞠躬尽瘁的发明人,绝不是骗子。

你看这样可以吗?我下一次来网吧应该是一星期后,麻烦尽快回复。

任天时

13

2014年的夏日,雨水并不丰沛,往记忆里溯洄,多是炽烈而威严的光。溽暑时至,中午一出办公楼,人如被热力绞过的湿毛巾。

我和戴娟久未共餐。某一天起,她不再和我讲话。偶尔从我办公桌附近经过,她故意摆出一副冷淡的表情,嘴唇向下撇好似一艘沉没的轮船。我知道那些女孩常用的把戏,她也悄悄观察我,想从我脸部读出受伤害的信号,想知道我们曾有过的热络友谊究竟有多少价值。我能回馈的只有一片茫然,并不知晓自己撞上的是哪一座冰山:因为她男朋友私下邀请我去动物园?因为李律师泄露了我对她的评价?还是只因为我时常突然从无休止的网聊中抽身?到最后都会变成这样,秘密不胫而走,所有人知道了所有事,道歉、挽回当然有效,但那不过是一个新循环的开始。

那天部门聚餐,订了淮海路上一家粤菜馆。我们穿过狭长的走廊,巨型鱼缸、水晶灯、花式鲜媚的土耳其地毯——四处是上世纪充满模仿性的装饰元素,隆重,而那勉强想凑近富丽的企图又让人暗中怜惜。这家餐厅中午特供广式茶点,颇受欢迎。大厅里人声鼎沸,多是打扮时髦的老人。每有客户来,李律师就来此请客,久而久之与经理相熟,结账会有九五折优惠。

此次聚餐是为庆贺专利局的通知。前一日,小菁从前台送来挂号信,拆件时提心吊胆,好在结果意外令人欣慰。当律师的这几年,我拆过无数挂号信。有时我掂量信封,不足几十克,却容纳了涉及百万判决的结论,成败全不由我们掌控。实际上,律师能做的非常受限,绝非儿时港剧里那样——你不能随意站起来,慷慨陈词,法庭上的所有人都对激情脱敏了,过于投入的表演只会令人难堪。

“真没想到,复审委竟然会裁定缺乏新颖性。一下子就解围了,客户省了十万。”陈律师快乐时便容易放松,筷子剔不干净乳鸽,干脆用上了手。

“十万啊,对B公司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李律师讳莫如深地笑起来。

“你到底什么意思,对我们笨人最好有话直说。”陈律师开玩笑。

“少娟,你到底还是年轻。以我之见,负责这案子的副总并不想赢。”李律师说。

“为什么?”陈律师一愣,仅一转瞬,又颓懈下来,仿佛突然接受了这些复杂的暗脉。“B公司这么大,有些明争暗斗又有什么稀奇呢?”

“小李律师,你怎么看?如果察觉到客户不想赢,你会故意输案子嗎?”李律师问我。

当时我正对任天时怀有歉疚,饭间说话不多,握着天鹅酥的细颈便走了神。任天时所在之处比我们更靠近北京,裁定通知理应更早抵达他。此裁定一出,不止B公司获利,这个专利所涉的所有诉讼都失去了支点。

“当然要努力打赢啊。我们的客户是公司,又不是某个总,不管怎么样要保障客户的权益。你是个律师啊,怎么能故意输呢。”见我不知所措,陈律师接上了话。

我不敢再写信给任天时。体贴或装腔作势,都显得多余,语言所供应的空间只显得虚情假意。

难道我没料到这样的结果吗?当我看到他邮件里自相矛盾的措辞、一粒粒模糊但能累积成方向标的瑕疵;当我看到他十年前后完全不同的样子,似乎这十年来,他终于构建出一套值得信任的逻辑,用来说服他人与自己,我为什么会选择视而不见?为什么不怀疑他,还故意说一些吹捧的假话,追求一种缥缈的可能性?当任天时收到专利局的通知书时,这些铺垫也许只能让他感到背叛——或更模棱两可的说法,是一次加剧的意外,使他的痛苦更加难以忍耐。

我一边思忖这些,一边检索任天时的博客,本只想看看他是否已知情。

就在此时,我才发现任天时一篇新发布的博文,《知名作家三三对任天时的肯定:天才终将超越时代》,内文是我和他多次来往的邮件。

为了突显自己,他甚至改动了我邮件的内容。一些段落之间,他加入了极为谄媚的夸赞,又虚构了一些荣誉。似犄角,看上去与其他部分很不协调,读来更让我羞耻不已。标题里“知名作家”的头衔更像是一枚闪光的图钉,理直气壮地刺入我的面孔——茫然、虚幻的面孔,久而久之,也未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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