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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马尔的瘿

2021-04-18李国彬

飞天 2021年4期
关键词:立柱母亲

李国彬,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安徽文学》主编,鲁迅文学院第24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学员。有小说入选2005年《小说月报·原创版》精品集和2009年《小说月报·原创版》“心理小说精品丛书”以及安徽省长篇小说精品创作工程。作品获安徽省社科奖、安徽文学奖。

上 部

严希胜来了,说是要买我家的树。开价不低,15万,我心里一动。严希胜瞥了我一眼,咧着嘴,拍了拍自己那瘦骨嶙峋的胳膊肘,笑著说,是拆骨价啊。说着,递给我一支香烟,又给我点上火。

我吸了一口烟,向远方看去。

在村西,有一棵银杏树,粗大,茂盛,两个汉子手拉手才能合围;此时,在秋日的阳光里,那树上的每片叶子都如同镀了金,风一吹,金光四射,“哗啦啦”地响。

这树是我祖父栽的,有90多年的树龄了。能不能再添点?我问。

听我这么说,严希胜看着地面,满脸的为难,他一边小心翼翼地剔着牙上的烟丝,一边苦笑着说,到顶了,真的。这么大要扯(骗人)。说着,他抬头看着我,翘起小拇指。那小拇指少了一节,竖在我面前时像条残废的不停颤抖的虫子。

接着,他向我诉苦,说买我家这棵树是要办许多手续的,首先要办不是古树的证明,否则,不敢动这棵树。接着还要办是古树的证明,否则卖不出价钱。他还说,大树吊运也是一门科学,要请专业人员来修枝,扎土球,包裹车体,哪件事都得用钱……

我本来就是虚晃一枪,听严希胜这么说,我就不在价格上坚持了。

和严希胜分手后,我急急地往家赶,心里很激动,走起来时,两个脚板一上一下的,如同翻牌,胸前也似顶着一层又一层的浪。

三年前,我为张立柱做了一次担保。张立柱是外乡人,当年被乡政府招商了,然后在我们盏子郢割了一块地皮,开起了黑猪养殖场。这个人的脑子里“轮子”多,凡事都转得快,赚钱跟玩魔术一样,一挥手就能在空中抓到大把大把的票子。为人厚道、稳当,让人放心,从他嘴里听不到砖头大的话。说来也奇怪,在盏子郢,大头大脸的人并不少,他独把我当暖和人,有事没事找我聊,尤其是碰到烦心事,特别喜欢听我拿主见。

那是2016年的春头上,有一天,四处下雨,到处泥泞,农村人做不了大事,都在家窝着,这时,张立柱来找我聊天。聊着聊着,忽然忧虑起来,我问了半天,他才说出实情:这几年,猪金贵了,哪家听到猪哼哪家就能听到银子响,于是张立柱想扩大经营,买两辆“大卡”对外运猪和物料,苦于手上的资金大都套在外面,一时无法回笼,想借用一下我的身家,为他担保130万贷款。听张立柱这么说,我的“义气”一下子就冒了出来,我说,担保又不是借账,我给你立字据。27年前,我在安丰塘小学做过民办教师,板书好,文章也秀气,几笔就把自己的意思写在烟盒子上了。张立柱接过我的担保书,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想要说什么,肥厚的嘴唇张了几张却没能说出来,只是双手抱拳,连连给我作揖,如同一个知书达理的古人。

如果不出岔子,这应该是一段大情大义的佳话,万没想到,不到一年,张立柱失踪了,接着,张家的六部车子、几圈的猪、十几套饲料加工设备被人家拉走了。张家被扫平后,六七个青年男女来到了我的家。这些人穿迷彩服、短筒皮鞋,和你交流时并不说话,只让你看三样东西:担保书、还款计划、刀子。那刀子是古人用的弯刀,背黑刃白,看一眼就感到痛,裤裆里冷飕飕的。

我女人王家琴好强,往年,赶上家里粮食不够了,就是用麻绳把嘴扎起来也不愿意欠债,现在,听说我欠了130万,大叫一声就向我扑来,然后把我的脸皮子、脖颈子撕得跟刨瓜的样。并向我提出了两个要求,第一,离婚。她说,这一次我要不跟你离婚,我就是你女儿养的。你看看,她能说出这种话,疯了不是。第二,家里的积蓄一分钱也别想动。她说,现在老天爷发下来的雷也有导航,你敢偷我的钱,打死你个龟孙。

无奈,我向我的兄妹和孩子们求援,总算把第一笔欠款还了。昨天又收到了催款人的信息,要我在七天内,还清第二笔款子。如果还不上,出门向左,棺材铺的电话就写在文化广场的宣传栏里。

就在这时,严希胜出现了。你说他是什么,他就是我亲爹。

赶到家时,家琴正坐在院心里砸豆秸。豆秸是从湖地里背回来的,豆荚都九成熟了,黑黑的,一只只的裂开嘴,轻轻一砸,躲在里面的豆粒就会蹦出来,飞得很远,为此,家琴用稻毡子将这些豆秸圈在一起,砸击时用力也很轻,很谨慎。

这阶段,被那钱闹的,家琴老多了,头发是为孙女办周时焗的,这都三个月了,底层已经见了白,像是在头发里藏了棉花,显得更憔悴;熬夜了,眼角是红肿的,还有点轻微的糜烂。我心里一沉,然后默默地坐在她的面前。家琴也不搭理我,脸上也没有表情,此时,我还不如粒豆子。过了一会,我说,跟你说件事哩。

家琴仍然不理我,只顾砸豆秸,只是在砸击中,那棒槌犹豫了一下。

我说,还是那个担……担保的事。

听我这么说,家琴那张本来就阴沉的脸更阴沉了,挥舞棒槌的速度一下就提高了,“砰砰砰”,豆子和灰层也一起飞了起来。

我忙说,如果成的话……那些窟窿就能填上大半了。

听我这么说,家琴忽然停下了手里的棒槌,先是蔑视地看了我一眼,现出一副想哭的样子,然后无不嘲讽地说,抢信用社?去吧,我给你戴孝。

家琴的话很难听,我却很心疼她,就把严希胜要买我家银杏树的事说了。

听我说完,家琴看都不看我一眼了,挥舞棒槌的速度更快了,好像我刚才说的都是谎言,她要把它们一一敲碎。

我心里很难受。我知道,这件事发生后,我失去了家琴对我的信任,这真比被张立柱骗了还要难受。于是,我打了严希胜的手机。

不一会,严希胜来了。你得承认,这真是个会来事的人,他不像先前对我,死说,而是把一份合同递给了家琴。

家琴上过初中,认字。

秋夜,月亮大得吓人,半个窗户都被月亮堵得严严实实的。

这已经是后半夜了,夜露似乎是有声的,沿着窗棂向下打着溜。平日里,村庄里倒是有三十几户人家,但真正住人的没有几户,此时,寂静无声。

床那头,家琴一直在翻身,我在这头虽然一直没动,其实也没睡。远处有狗叫声,很深沉,叫的那几声像扔进水里的石头,渐渐就沉入了水底。

家琴已经认可那份合同,这会,她忽然坐了起来,冷不丁地问,你妈会同意吗?

我也坐了起来,说,会的。

不是会的。家琴说,她一定要同意呀。你跟她怎么说?

就直接说吧。我叹了口气。

哼!家琴说,你妈要是气死了,你就又作了一股子孽。

家琴的这句话虽然多是在骂我,却提醒了我,我不安起来。

你就说钱吧。家琴说。

家琴的这句话让我的眼前亮了起来。好。我马上附和着,又笑了一下说,估计一说能卖到15万,我妈拎把刀就去砍树了。

我这句有点带讨好性质的玩笑话好像产生了效果,家琴舒了口气,慢慢地靠在床头,情绪也明显缓和了下来。这可是几个月来难得的一个变化,我很高兴,往她身边凑了凑,又扯住她的胳膊。家琴瞅了我一眼,将身子歪到一边去了。我又扯了扯她的短裤,嬉皮笑脸地说,来,做点正經事吧,两个月了,我也不是窑里烧出来的,呵呵……

家琴用胳膊肘子拐了我一下说,去,你从来就没有做过正经事。

我不放弃,又嬉皮笑脸地贴近她说,现在正经了,来吧。

家琴又用胳膊拐了下我,泄气地说,去,有什么意思,打架的样,没心情。说着,彻底转到一边去了。

我叹了口气,也侧身到一边去了。一阵失望之情像水一样,把我的心灌得满满的。我知道,这件事还草根一样粑在家琴的心里,一天不除,一天难以轻松。我沉重起来。

就在这时,家琴又坐了起来,她推了我一下说,那个价格太低了,那么粗的树,15万就拔走了,卖树苗呀。就哄你这种没见过大钱的人的。20万,少一分都不行。

我怕生意掉地下了,又觉得家琴太狠,就说,你这真叫给南墙穿大褂,套得上嘛。不就一棵树吗,15万都算是性情话。严希胜那天喝酒了,下次再谈这个事,不一定有那个态度了。

我的话并没有影响到家琴,她说,你打他手机,现在就打。

家琴的话音刚落,我的手机响了。

手机是严希胜打来的。这几天,他没回老家,就住在咬口镇里,专等我回话。不知这个时候为什么打我手机,手机接通后,他说,老丁,睡不着啊。

想老婆了?我笑着问。

呵呵呵,严希胜笑了笑,算是搭讪,转而口气低沉而忧郁地说,我……我忽然对你家那棵树失去了信心。

我心里一沉,想着严希胜这句话的意思。说实话,这个时候,我真怕他变卦:要么不买树了,要么压价。

就在这时,家琴突然把我的手机夺了过去,她说,严师傅,我们也睡不着,翻被单样。你那个屌价格,拔不动那棵树。

昨晚,严希胜失败了,我家那棵树的出土价长个了,从15万提到了22万。严希胜说,嫂子,你太狠了吧。家琴说,这里的水到底有多深,我还没蹚呐,要不等等,我来卷裤腿。严希胜忙说,那就这样吧。

当夜,家琴打了一夜鼾,惊天动地的,根本就不亚于老爷们。第二天,她又早早地起来,一边让我打电话给严希胜,让他来签合同,一边催我去找我母亲谈这个事。家琴说,你一步一步蹚啊,先说十万,再往下说,看老奶奶怎么说。

我不解,说,那又何必。

你这个庙里堆的,家琴恼火地说,我昨晚想了一夜,你妈要是一口回了怎么办。

我摇了摇手。

就这么说。家琴大声地命令我。

行行行。我连连点了点头。

母亲和我们住在一个村子。我们是五年前盖的新房,住村东。母亲还住在村西的老宅子里。老宅子前后六间,南北走起。如今,后面的三间厢房早倒塌了,成了菜园子,母亲一个人则住在前厢房里。总体环境还不错。去年,美丽乡村工作组来了,在前面为母亲拉了道院墙,还粉刷了,加上母亲又会收拾,里外利索的。

我走进院子时,母亲抱着一只筛子,正坐在门口捡豆子。目前,就是在乡下,七十多岁也不算太老,保养好的,大约也就是六十多岁的样子,靠近街边的,没事就去跳广场舞,有的还跟年轻人赛脸,跳什么鬼步舞,活妖一样,我母亲却比同龄人显老,头发全白了,老沙眼,眼角烂糟糟的,背也驼了,从后面看上去像是被谁搦成了一团。想想一辈子争强好胜,火炮一样性格的母亲,如今败成了这样,我心里一酸。此时,母亲的身后有只炉子,烧煤球的,上面炖着什么,咕嘟咕嘟地响动着,屋里热气腾腾的,屋里既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香味,也有煤球散发出的那种烧燎气,让人感到踏实和亲切。见我来了,母亲抬起头问,饿不饿?

这都几点了?我笑了笑说,挨着母亲坐了下来。母亲把手放在我的膝盖上,面无表情,两眼无神地看着我,又问,不饿呀?

我连连摇手。

母亲站了起来,在我身后摸摸索索地拾掇着什么,我说,别忙了,跟你说件事呐。

母亲耳朵很好,她说,哦。

我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银杏树。那树似乎听到了我娘儿俩的一问一答,一下就屏住了呼吸;刚才还是满院子的树叶子响,这会儿静了下来。

这时,母亲回转过来,抓了一大把枣子。母亲的手又粗糙,又黑,显得脏兮兮的,我说,刚吃过,吃这东西搞什么,你坐下来。

母亲就坐了下来,然后把枣子放在我能够到的地方。

我轻轻咳了几声,想好了前几句,就把卖树的事和母亲说了。

母亲听说有人要买树,反应并不强烈。她轻轻地摇了摇手,然后把目光慢慢地转到了门外的那棵树上。

这四里八乡的人都说,如果从几里外看我家的这棵树,就觉得整个盏子郢被一大团亮光托着,那是一种漂浮在金色中的样子。如今坐在它的对面,感觉又不一样了:太粗壮,太高大,太茂密,人完全是趴在它脚下的。霸气哦,有它在,四处无存,邻居家的院墙都好像被它挤了出去。壮美呐!满树都是叶子,叶子是金黄的,每一片叶子都如同是选出来的,一片比一片明亮,一片比一片一清晰。满树都是果子,每一只果子都显得那么有力气,那么实在,它们紧紧地抱在一起,比着看谁后掉下去。你的目光无论从哪里出发,都无法穿透它,整棵树像个庞大而厚实的巨人,一声轻微的呵气,就能让你感到什么叫风生水起。

这个怎么能卖哦。这时,母亲自言自语地说,你不知多懂事,多听话,又仁义,一庄子人都喜欢。又舍得,大人小孩哪个没得过它的稷(福气)。

妈,我笑着问,你说哪个呀?

说树啊。母亲说,我还能说哪个。

我灵机一动,笑着说,就算它是我们家的顶门长子,这些年了,也要做点贡献了。我妈,你知道别人出多少价吗?说着,我把两根指头架在了一起,看母亲迷糊,我又做了说明。

听说这棵树能卖10萬元,母亲嘴里忽然发出了“嘁”的一声,然后一脸不屑地说,难怪老辈子说,银杏树不生虫子,虫子都生这些人身上了。10万,20万我还要想想呐。

万万没想到一棵树卖到了10万,母亲也看不上。于是我说,我妈,那我再问问。说着,我走了出去,在外面佯装着和别人通了一番话,然后又走了回来。

妈,可以。我站在门口说,人家说可以出到20万。

母亲明显一愣,忽然不吭声了。

我心里一亮,好像看到了事情的根底,就开展了说服工作,我说,这么多年,这棵树没吃我们家的,没喝我们家的,这20万简直就是大水淌来的。我说,买树人是个酒迂子,花这么多钱买树,一定是犯浑,对于我们来说,可谓是一摞钱,大半都是白捡的。我又说,到处都在传,马上要并村还田了,大周、曹庄都并了,推土机眼见着就开到盏子郢了,如果一并村,上面要求砍树,这棵树就是一堆柴火,一万块都没人要了。

母亲有点倔强地说,并村?我怎么没听说。

我转而说,20万啊!我妈。

母亲不看我,两眼只是盯着那棵树,还是摇了摇头。

母亲的这个反应让我很恼火,我一屁股坐在门坎上,然后正对着母亲,一句话也不说。

屋里静了下来,外面,那棵银杏树好像感受到了我们母子的心,它轻轻地晃动了几下。有一棵大枝,已经伸展到了门头上,晃动时,那些果子发出了细碎的声响。像是问母亲,又像是在问我。

我不甘心,又说,我妈,你不说想在后面老宅地上起两层楼吗?这钱起三层楼也够了。

说出这句话后,我的脸火辣辣的,觉得自己在说谎。

听了我的话,母亲叹了口气,然后眯着眼,像是对树,又像是对我说,我要盖三层楼干什么,不需要。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感到浑身上下软软的。屋里静了一会,母亲忽然问我,可碰到什么事哦?

母亲的话又让我精神起来,此时,我特别想动用杀手锏,把自己担保被骗的事说出来,好让母亲害怕,为我担心。但是,我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我觉得这个事太大,母亲要是经不住,那就出大事了。没有……我说,什么都没有。

母亲看了看我。过了一会,她说,那就好,不卖。真想得出来。

从母亲家出来,腿入在泥里似的,走不动。心里恨恨的。

走进院心时,就看到家琴和严希胜正在堂屋喝茶水,分明是在等我带来好消息,一看到我,两人都站了起来。我说,老严,你来一下?严希胜就走了出来。我看到,严希胜出来时,家琴站在那,一动不动地瞧着我。

我把严希胜带到厨房的拐角,压低声音,把母亲不愿卖树的意思跟他说了。

听说45万也买不到老太太的树,严希胜一个劲地笑。一边笑,一边上下打量着我。他这一打量,我脸上热了,涂了一层辣油似的。果然,严希胜歪着头说,老丁,我这可是把肉挂在你嘴边的呀。你这样搞会饿死人的。

我尴尬,说,呵呵……

严希胜歪着头想了想,又笑了一下说,45万是什么意思?45万就等于把银行搬到你家了,这还不卖。那我不能再等了。

我慌了,一把扯住严希胜的衣袖,说,啧,老严,老严哎……

还没等我把下面的话说完,严希胜就充满嘲讽地不可思议地笑了笑,然后低着头,快步地走出了院子。我在后面大声地说,等我,等我呀。

听我在后面喊,严希胜也停下来过,但是不回声,也不回头,只是停顿了一下,然后扬了扬手,又快步地向前走了。严希胜走路时,上身不动,脚步又快又轻,两截人一样。

这时,不知什么时候,家琴已经走到我身边,她看了看轻飘飘地向前走的严希胜,又看了我几眼,问,怎么搞的?

我一扯家琴说,到堂屋去。

回到堂屋,家琴不愿坐,两只眼抓钩一样,在我身上直掏。没谈好?她问。老太太嫌……钱少?

我握着家琴的胳膊说,你坐下来。

家琴一打我的手说,我一辈子就不喜欢你这个屌形,一句话夹在树梢子上,半天落不到地上。你直接说,你妈贪心人家了是不是?

我摇了摇头,就把母亲不答应卖树的事说了出来。我以为听了我的话,家琴会爆的,结果她站在那看着地面,半天才说,我倒想问问你,你都怎么说的?

不就按照你讲的那样嘛。十万十万地往上摞,一直摞到45万。任多少,大钱钉成门板,就是不卖。

家琴看着我,半天才问,你把我交代得都说出来了?

我想着家琴的话,觉得都说了。就点了点头。

你把你逞屌能给人家担保的事也说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坐了下来,也不敢正视家琴,只是叹了口气。

这时,家琴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我脑门说,我就知道。我就能当你的神仙。

我嗫嚅着说,我觉得……我说钱就行了,我担心……

听我说这句话,家琴立刻就“爆胎”了,她问,你担心老太太气死了是不是?我呢?我是实心的?不充气是不是?你娘俩就是在合伙杀人!杀我!说着,脸都紫了,嘴角夹着白色的唾沫,瞪着眼就要往外走。我忙站起来,一把抱住她。我知道她一定是去找我母亲的,如果在没有事先打招呼的情况下,突然说出我担保的事,我母亲真能背过去。我心里慌起来,嘴上连连地说,家琴家琴,我们商议一下……

家琴猛地推开我,说,商议什么?怕你妈气死了是不是?你一门子丁还不都钉在我的棺材上。我去跳安丰塘。

我拦在家琴面前,哭丧着脸说,这样好不好,我晚上再过去,横竖把这个事说清楚。好不好?

家琴不吭声了,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又过了一会,她说,你还是明晌去吧,半夜三更的,老太太要是不服你这件事,现调棺材都来不及。说着,从鸡窝旁操起一把镰刀就出门去了。

一夜无觉睡。

第二天上午,太阳有一扁担高了,我去了村西。走到离母亲家几步远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阵杂乱的声音,一抬头,只见有好几只竹竿围着我家那棵银杏树挥舞。哗啦哗啦的搅动声中,那些树叶纷纷地飞,犹如跳弹,更像是满天空里闹蝗虫。因为看不见人,我忙紧走了几步。走近了才发现是几个孩子在打树上的果实。此时,果实随着树叶向地上落,下雨的一般。地上胡乱地摆着五六只塑料盆,各色各样,有大有小,此时连叶子带果子都快装满了。我破口大骂,妈个逼,想死了?想死买只杏子吃呀。

想死为什么要买杏子吃?我也不知道,只是我们小时候讨嫌,大人就会这么骂我们。

听到我的叫骂声,几个孩子都站在那发怔了,互相看着,不知是进是退,这时,母亲从屋里出来了,她怀抱着一只杞柳小斗,大声骂我说,你才妈个逼。是我喊来的。指望不上你,哪年生果子了,不坠断枝子都见不到你屁股瓣子。

我明白了,忙向孩子們笑了笑。孩子们见有人撑腰,又骂得好痛快,就一起“嘻嘻”地笑。各各都黑,赤膊鬼样。

母亲不领我的情,嘟囔着脸,让孩子们把地下的果实都捡清了,又每人分了半盆,这才让我把其余的果实倒在一起,收回家。

待孩子们走了,我把院子里的地也扫了,这才和母亲坐在了一起。

母亲的身体就是个科学家,每年都能发明出一种新毛病来,这肺气肿、哮喘多属于爱抽烟的男人的,你譬如说严希胜,狗日的早就应该得上,今年母亲也得上了。这会,她面部潮红,嘴唇发紫,一边气喘吁吁地坐在那,一边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然后无比敬佩地说,这树祖贵啊,比你妈有本事哦,别说你丁家几代人得过她的稷,这周围哪个庄子上的人没被她消过饥饿。最苦的那一年,一把白果就能救活一大家人。这几年,又变成大庙了,无论谁家孩子,无论得了什么病,只要摸着我们家这棵树诚信几句,浆糊一把的孩子,转脸就又会跳又会笑了。

母亲说得太夸张了,也有求过回去就死的,还不止一个。只是,这个时候,我也不好翻过来刺激她,最主要的是,母亲说的这些话里都有衬子,是在堵我的嘴,就任她唠叨,等她累。

果然,又唠叨了一会,母亲就不说话了,嗓子里传来了一阵阵粗糙的“撕拉撕拉”的声音,像是有一根金属的弦在颤动。

这时,我拿过一只枕头,轻轻地盖在母亲的膝盖上,然后点上烟,说,妈,我最近钱头上紧哦。

母亲把我刚才放在她膝盖上的那只枕头放到一边,然后一边揉着自己的膝盖一边说,别作。我都给你掐过了(算账),手指头都掐青了。什么都不缺。住两层楼,吃喝不愁。大豆和小豆在外面都混得四面发光的,不需要你这个当老子的贴补,反倒往回寄钱。这可是你女人满庄子说的,生怕抢钱的抢漏了。再就是我了,我生活简单,一顿饭也就一酒盅粮食,他兄弟姐妹几个也都给,没让你一家子担着,还有,你娘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再等待上几年,只要觉得垮了,我自己走,利索的。

母亲的话让我的心情很沉重,一时间,要说的大事就堵在了胸口。

见我沉默,母亲碰了碰我的膝盖。我知道母亲是在问我要烟,我抽出一支说,天凉了,你喘得很啊。母亲接过我的烟说,不管它,有些病要迎头治。我便为母亲点上了火。母亲刚吸了一口,就大声咳嗽起来。咳得很剧烈,“吭吭吭”,刨土的样;身体也如同卷入了风暴中心,蜷缩着,颤栗着。我怕她吐痰,忙从炉子里夹来一块烧尽的炭球,放在她的脚下,又踏碎了。她一边咳嗽着,一边将手里的烟掐了,然后用脚推了推那些炉灰,显得很厌烦的样。

过了好大一会,人才平息下来,她说,蒿子,我是你亲妈,别瞒了。到底碰到什么事了。有多难,一(脚)踩进磨眼啦?

母亲的这句话,让我很难受:是委屈,也是因为感受到了一种母爱。

见我不说话,母亲叹了口气,带着埋怨的口气说,哪怕是半截子像你老子,半截子像我也好。全部像你那个死老子。有什么话就说出来,扛不动还拉不动吗,可怪家琴平时拿你不作数。

母亲这番讽刺我的话一下子就激励了我。于是,我就把自己为张立柱担保,又被逼债的事说了出来。

听了我的话,母亲半天没有吭声,又问我要烟。想到母亲刚才哪个样子,我有些犹豫,但是,还是把烟点上后递给了母亲。

奇怪的是,这次,母亲吸了好几口也没咳嗽,不过也仅仅是吸了几口,她就把烟扔了,然后用脚拧了拧,说,我就知道这个小女人是个祸星。什么事都坏在她身上,泼皮胆子大,火星子都敢往家偷。你是一点也不长脑子。

我知道母亲在骂家琴。我忙为家琴辩解。母亲说,你别护,虱子再护也长不成猪。什么担保,是想人家巧。哼,喂你草的时候,麻绳子就给你套上了。贪心的人迷糊,那趕你的大鞭子早就别在腰上了,可惜你看不见。

母亲越这么说,我越为家琴冤枉,还想为她辩解,又怕我越辩解,母亲越生气,越往家琴身上泄火,就说,不说了不说了,现在……

现在什么?母亲瞪着眼看着我,大声地说,哪个作的孽,哪个到菩萨跟前拜去,别打树的主意。天说破了都不行。

小时候学过两个典故,一个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个叫“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这两个古书里的故事原来就出在我们淮南的八公山,确切地说就出在我母亲的娘家地。

小声地说,早先年,我外公家名声不好,八个兄弟有一半在八公山做过土匪,当然,家门里不愿这么说,把我那些外公做的事叫“做道义”。或许是这个原因,我母亲兄妹五个性格大都暴烈,别说是跟外人,就是兄妹之间,两句话不合就行手(家乡话:动手的意思)。那年我上小学,是早晨,我看见大舅和我母亲站在我家门口吵架,双方都是一声比一声高,听不出在说什么。当时,母亲在喂猪,手上拿了只盆子,生铁黄釉的。大舅肩上扛着一把头,两人面对面站着,相聚不到两尺。从早晨的阳光里看到,他们的唾沫星子尖锐、有力,能飞到对方的眼睛里。这时,母亲说着说着,突然去砍大舅,只是一盆子下去,大舅的右边脸就开流了,然后是满堂红。大舅大骂一声,妈个逼的,一下子就把头举了起来,要不是我老姑爷和表大爷一把抱住,我母亲也花开几处了。当时,这种亲兄妹的舍身忘死的打法和六亲不顾的骂法真把我惊到了。

我有四个舅舅,两个姨。母亲和大舅、二舅、四舅以及两个姨的关系都不好,唯独和三舅家来往得多。主要是因为三舅这个人好,不计较,为人平均、暖和,平时,兄妹几家有“揉不成的面”,都是三舅上前做“面头”,当“面筋”。

我是坐八点半的动车去淮南的。去找三舅。

这几天,我已经被我母亲逼疯了。前面我也跟你们说了,为人担保这件事,明明是做儿子的轻信,老太太却怪在了媳妇身上,由着性子骂,还是农村人旧时的骂法,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要是外人,哪句话都可以上法庭。

骂就骂了,只要愿意卖树,骂几句也掉不了几斤肉,但是,话一到这个茬口就说不下去了。说到担保,她说,你不就在当中说说话吗,钱又不是你用的,你别咸吃萝卜淡操心。我说,我担保,别人就找我呀。她说,那做得就不对,让公家找用钱人去。我说,张立柱跑啦。她说,那孩子规矩,几天就回了。我说,人家天天要杀你儿子啊。她说,他敢。公家不在了?我说,我现在才知道这个事不规矩,不好找公家的。她说,哪个肉多,哪个扛。这当然是说家琴的。家琴冤死了。

赶在中饭时,我到了三舅家。三舅妈虚伪,嘴上却热情,我都快五十了,她还“我的乖乖,我的乖乖”地喊,手上也不闲着,又是为我弹衣服上的风尘,又是拉我手的。我三舅倒是没有多少话。

淮南人礼重,中午吃饭时,等我这个做外甥的为老辈的斟满了酒,又拿好了筷子,三舅问我,怎……怎么瘦成这……这样。

三舅是个结巴,说话跟点豆子样,得一粒一粒地数,真让人心疼,于是,想为他省几句话,我很快就把我这次来的目的跟三舅说了。

我希望三舅能跟我去一趟盏子郢,帮我妈妈“转转筋”,软和一下我的事。我说,三舅,我妈真老了,不讲理了,你跟她说了半天好话,她都跟站你身后面一样。这一次她真不管我死活了。说到这,我鼻子一酸。

我在跟三舅“控诉”时,三舅一边低着头听,一边用手指头在桌子上轻轻地划拉着,那上面有酒水,很快就被三舅划得不成样子。这会,听我把事情和要求大致说完了,他摇了摇头,说,那棵树,你……你妈跟我说……说过。

见我迷惑,三舅又说,别……别怪你妈,她……她心里苦。这些年,你妈不……不离开盏子郢,就……就是因为你弟弟。

听三舅这么说,我立刻睁大了眼睛,同时,脑子里像是开了许多扇门窗,呼啦呼啦全都打开了,刹那间,过去的许多事成群结队地都飞了回来。

那年我五岁半,现在倒推一下,大约是1972年或者是1973年,冬天,傍晚时分。我发低烧,记得是母亲陪着我睡的,等我醒来后发现母亲不在身边了,于是,我下床后去找母亲。走到门口时,看到了一个景象。

那时,我们家好像没有院子,那棵银杏树就在门口,显得孤零零的,此时,我母亲正在银杏树下和人说话。

和我母亲说话的是个女人,怀里紧紧地抱着一只包袱。包袱不大的一团,红底白花点。那个女人和我母亲不停地说,嗓音很粗。我母亲好像在喂猪,手里拿着那只黄色的生铁盆,她认真地听着女人的话,不时地抹着眼泪。女人旁边的是一个男人,他蹲在树根上,愁眉苦脸的,在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女人的身后站着一高一矮的两个男孩。大点的男孩穿着又破又薄又短的裤子,两手袖在一起,显得很冷,不时地发抖。小点的棉衣裤都撕烂了,后背和裤腿上挂着棉絮。

第二天早晨,我一觉醒来,忽然听到里屋有婴儿的哭声,跑过去一看,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只红底白花点的包裹。此时,在包裹里哇哇苦闹的是一个男婴。再有几天,我什么都明白了,这个男婴就是那个女人的:一家人饿得走不动了,又不知要去哪,就把孩子丢给了母亲。

收下这个孩子,我父亲是不高兴的,跟我母亲闹过很长一段时间,他还给这孩子起了个名字,叫厌烦,我母亲没用这个名字,说这孩子来时,我们家的银杏树正好起瘿了,起名叫大瘿子。

瘿是银杏树上生长出来的一块,一般不到50年以上的银杏,是见不到的。在民间,一般骂人家是多余的,或者是外生外养的,就叫瘿。也有的用它来表达金贵,因为瘿的这部分材质很金贵,民间有话说,一只瘿,半块金。我母亲给这个弃婴起这个名字,心里装的肯定是后者。

可能是母亲名字起得好,大瘿子在我们家撵着云头长,喝八公山下来的风都添膘,到五岁时,脚底下绑粪叉一样,都快赶上我高了。

那年也是10月份,满庄子上都能听到人喊,疯了疯了!这“疯了”不指别的,是说我家的银杏树。此时,我家的银杏树上挂满了白果,那果子一团一团地滚在一起,挡住了树枝,把树叶都挤碎了。

那时节人饿,尤其是小孩,根本就不论廉耻,只要你家里没有人,他就来敲树。那天,我母亲和父亲去咬口镇卖猪,临走时,要我带着大瘿子看树。临走时,父母亲对我们专门做了交代,我父亲说,好好看着,少一粒,我弹一下你们的头。母亲交代我,不要让大瘿子去塘边玩水,不要撩王四家的狗。

记得父母亲走了不久,村北头就传来了一阵敲锣声,我猜想不是村里来了货郎就是玩猴的上庄子了,于是,就哄大瘿子独自看树,自己跑了。

那天非常诡异,我跑到村北头时,并没有看到敲锣的人,等我再从村北头跑回来时,大瘿子就没有了。

我父母亲是下午回来的,可能是猪卖到了好价钱,一路上两口子唱嗷嗷的。而这个时候我正坐在村口哭,又害怕又焦急,哭得都不行了,見我这个样子,他们忙问发生了什么事。我就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说了。

听说大瘿子丢了,又听说先前来过敲锣的,我妈撒腿就往村里跑,我父亲则把拴猪绳往地下一扔,拼命地往寿县城追。

到了晚上,母亲先回来了,先是听说大瘿子没有回来,又见我们家的树被人打得稀烂,她操起地上的一根锤棒就向我冲了过来。母亲是真的生气了,那天,打在我身上的每一棒都像是刨土的头,直把我打得口吐白沫,手脚抽搐,要不是邻居们拼死相护,我就被打成一只烂鞋子了。不久,我父亲也回来了,见我被打得稀烂,就和我母亲吵了起来。平时,我父亲是怕我母亲的,那天,他发疯了,不仅一句不让我母亲,而且动手了。他推开邻居,把我母亲按在地下,劈头盖脸地打,牙都打掉了。当时,让我一辈子都不能忘却的景象出现了,满脸是血的母亲也不吭声,只是像一条受伤的母兽,不顾一切地向门外冲去,门外是茫茫的黑夜,是一望无际的平原,风也一阵高过一阵。

事情并没有结束。

先前我说过,我那几个舅舅可不是省油的灯,他们听说我母亲被打了,又丢失了,就从八公山上骂声震天地下来了,然后把我父亲围在银杏树下,翻过来调过去地打。下手太狠了,乱棒和拳脚之下,我父亲都快烂成渣了,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

没出这个事前,我父亲的身体还是不错的,出了这个事后,一是身体被重创了,另一方面是担心和想我母亲(母亲走后,父亲哭了多少次),身体一下子就垮了。一年后,父亲终于等来了母亲,但是,芒种都没过去,人就走了。

我母亲在外的一年里,村子里人骂,我们丁家的人也骂,尤其是我的几个姑姑,说一声骂一声,脏话都不够用的,直到后来,我才从三舅那知道,这一年里,我母亲没有像他们想象的那样、侮辱的那样生活,她沿着津浦线向北走,一直在外找大瘿子。这期间,她没有一分钱,完全靠乞讨活着,由于长期吃那些坚硬或者冰冷的干粮,嘴唇上竟然留下了一道道如同车辙般的伤痕。

事情说到这里,就算见到了眉目。

我们家兄妹六个,除了大瘿子被人拐走了,兄妹五个混得都好,老大在西安一家市级电力公司当经理,老二在重庆巴南区做建筑,也有官衔,两个妹妹一个嫁在南京,一个嫁在淮北,日子红得爆炒大虾一样。我们兄妹都很孝顺,都抢着要把妈妈往家里领。可是,我母亲哪家都不去。

现在,我都明白了。听了三舅的话,就更明白了。三舅说,你妈跟……跟我说,大瘿子早晚要……要回来的。眼下,四处变化太……太大,一间茅草房子都不见了,路就更不要说了,唯有这棵树还……还在。你妈说了,到时候,大瘿子就是认不得她这个妈,也认……认得这棵树……

听三舅这么说,我的心里五味杂陈,有感动,也有不平衡,而且,后者渐渐地就占了上风:我是你的亲儿子,大瘿子是抱养的。贪在平时就算了,这会我贪上了事,而且是随时都要挨刀掉肉的事,你还顾着人家的儿子,完全不在乎我的死活,真让人费解,想到这些年我们两口子为母亲操的心,心里酸酸的。

难受归难受,但这些话终归在三舅面前说不出口。大瘿子自小在我们家生长,小时候跟在我后面,哥哥长,哥哥短地喊(不知是口吃还是口吃不清,哥哥总喊成锅锅。),碰到人欺负我,才五岁的他就会向人家扔石头,然后撒腿就跑。这份情感,任何人也看不出真假,要说母亲疼他,真是可以找到千种万种的理由。

我和三舅是5号下午赶到家的。车上,三舅教导我,母亲不愿卖树的原因就在这,其它都别扯了,针就下在这里。于是,见面后,我跟母亲说,妈,你是想大瘿子了吧?

听我这么问,母亲一愣,眼睛里慢慢地就亮了,那亮光是潮湿的。

三舅就紧挨着母亲身边坐着,他用一根木条轻轻地划动着地面,告诫我,慢慢说,慢……慢慢说。

我就放慢语速说,妈啊,我也想大瘿子。我是带着他玩大的呀。想,又有什么用呐……

这一次,家琴也跟来了,就坐在我身后,她毫无征兆地打断我的话说,妈,你听我讲,没有用的。大瘿子要是还活着,该回来了。要是记事,该回来了。要是还能想到你老人家,也该回来了。现在是什么交通,从地球这边钻到地球那边也就天把天的,通讯又这么厉害,手机入在泥里都能一个气泡连着一个气泡地把事情说明白,对不对?

听家琴这么说,母亲的脸色马上就变了,一块板子似地垮在那,她说,这个狼心狗肺的,他可以不想我,我这个当妈的不能不想他。母亲这么恨恨地说着,眼泪就到了嘴角。人老了,眼泪是浑浊的,不好看。

家琴皮笑肉不笑,阴阳怪气地说,你光顾着想那个假儿子了,你这个真儿子呐……

母亲一拍屁股底下的那张椅子腿说,家琴,你妈个逼,我跟你说。我跟前六个孩,没有哪个是假的。又瓤子里夹籽地说,真真假假我心里清楚。

没有假的?家琴撇着嘴说,我看蒿子就是假的。你看蒿子还能活几天了。

我忙推了推家琴,让她少说,哪知母亲发火了,她连连拍着椅子腿说,我跟你说,别死儿活的挂在嘴上,我这个没有本事的儿子,要死也死你手上。

听母亲这么说,家琴腰杆子一挺,啪啪连连拍着自己的手说,他奶,你怎么能这么说,是你儿子去担保的。

哼!我肚子里出的我知道,这么大的事他不敢。

那你就明说是我叫你儿子去担保的?

我没说,天说的。

那好。这时,家琴突然从身上掏出一张纸来。这张纸我知道,是昨天晚上才收到的催款函,写这封信的可能是个劁手(老家给猪骟卵子的师傅),把我身上的几大器官都标得一清二楚,每个器官能抵多少钱也都算出来了,有的精确到了小数点,后面还跟了许多买家的app和网址。

这时,家琴把这封信往三舅手上一交说,我三舅,这是人家给你家外甥下的要命书。我交给你了。今天,当着您老的面,我把话说清楚了。现在,这棵树和丁兆香的命绑在一起了。卖了,丁兆香就站着走,不卖就躺着。

不卖。我母亲一挥手,大声地说,由于愤怒,脸都白了。

由于气愤,家琴的脸也紫红紫红的,她说,好啊,如果老太太这样对我们,那就别怪我们做儿女的心狠。该给麦子的给麦子,该给荞麦的给荞麦,我不会再上你的门。至于丁兆香,我管不了,他是你儿子,他只要觉得你还没把他的心伤够,他照样来。

听家琴这么说,三舅笑着说,乖,说得什么话,说……说得不对,不对……

家琴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说,三舅,不是我们做小辈的张狂,是我妈做事太……太堵人了,眼睁多大看着我们下油锅,跳火海。

我母亲说,戚,戚……

家琴说,我妈,我把话说在这搁着,反正没有日子过了,我跟你儿子离婚,让你儿子一个人跟黑社会耍大刀去,说着站起来就走了。我母亲在后面又发出了一阵阵“戚戚”的声音。

当晚,平原上奇静,四处都能听到豆荚开裂和秫秸叶轻轻折断的声音。村外传来了几声狗叫,那叫声特别有气势,从平原的这头,一直传到了平原的那头。

屋里,我和家琴都睡了。乡村的夜是厚实的,各家睡觉时都不会留灯,于是,在床上,我们被一种黑暗牢牢地包裹着。这时,我忽然听到家琴在抽泣,然后听她小声地嘀咕,老不死的,太没有良心,一点良心都没有……

我知道家琴在骂什么。

相对那几个兄妹几个,我家的日子一点都不差,老大读博士后,在上海做证券,老二两口子在深圳开车行,有房有车有两娃。两个儿子孝顺,天天喊我们过去,可是我们走不了。原因很简单,母亲不愿意离开盏子郢,我们总不能把老太太一个人丢在这里。

在陪母亲生活的这些年里,爱占小便宜,性格又暴躁的家琴虽然和母亲常演对头戏,但是,在孝敬这件事上,一点礼数都不缺。平时有好吃的,都是催我过去送。碰上母亲头疼脑热的,都是自己走在前头。碰到去村卫生所打针取药,又赶上我不在家,她就用板车拉。拉板车时,头向前伸着,腰向后拖着,由于太胖,又喘着粗气,吐着舌头,有人就笑话她,说母猪成精了。

想到这些,我翻身打滚,横竖睡不着,一个劲地叹气。突然,家琴坐了起来,他把我身上的被子猛地扯到一边,说,你妈个老逼,你叹什么气?现在我问你,你是给她面子还是给我面子。说到这,她把我身上的被子向地下一扔说,你要给她面子,现在就抱床被子睡到她(脚)头去。你要是给我面子,从今往后,不许去西头。你放心,她不会缺吃缺喝的,一切都有她亲儿子呐,我们才是树瘿子。

我感到很烦,也觉得理亏,更觉得不解,又叹了口气,把身子翻到了一边。她火了,一边推打我,一边哭着诉苦,说的都是自己平时扶持母亲的事,抱怨的也都是那些事,听她又开始怪怨起母亲来,有些话又说得那么难听,我火了,一下子坐起来,指着她骂,够了,屋檐下挂着锄头呐,你把我妈刨了。

家琴立刻指着我骂,你这个没有良心的,你妈是在杀我们啊!好!我去死!说着,从床上跳了下去,然后光着脚丫向外跑,我迟疑了一下,心里一惊,忙追了出去。

院心里有一口大缸,平时是用来储水用的,每天都放得满满的。家琴跑出房屋后直接向那口大缸冲去,然后一下子就翻了进去。随即,大缸的四周传来了一阵阵哗啦哗啦的声音。我大吃一惊,忙冲过去,一把将她拖了出来。

我把她从水缸里拖出来后,她在地下翻了身,又站了起来,然后踉跄着向厨房跑去。我向前一扑,从后面抱住了她。你要干什么?我问。她一边不停扭动着身躯,一边气喘吁吁地说,张立柱送你的那把杀猪刀还没有用过,我今晚试一试。

听她这么说,我抱得更紧了。这时,她忽然平静下来,她说,丁兆香,你别抱我,我的魂早走了,今晚我一定要死成。

我浑身颤抖起来,心里又慌、又害怕,又着急,我一下子跪了下來。我跪下来时,像是从她身上滑落的一件衣服,一直骨碌到她的腿弯,我说,家琴,别闹了,我心都碎成几瓣了。我答应你,从今天起,我再也不到那边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有再去西头,一方面,是因为那天晚上当着家琴的面发了誓。另一方面,我也有点生气,对母亲的行为既伤心又想不通。再者,三舅一定还在那边,母亲是有依靠的。

那天晚上,我正睡得迷糊,家琴突然在那头用脚支我,支了几下,她问,这几天可去西头的?

我不知家琴问这个是什么意思,因为在这件事上,她逼我发过誓。见我支吾,家琴又用脚尖戳了戳我。我说,没……

家琴一下子就坐了起来,她“啪嗒”一声拉亮灯说,这几天难道你真没去吗?

我说,没去……

家琴猛地一蹬我说,你这个人……想死啦。她一个老太太,身边几天没有人,烂掉也不知道。你什么屌人啊,猪托生的……

我纳闷了,想说“不是你不让我去的吗?”但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时,家琴从床上爬了起来,一边骂我,一边穿衣服。墙上的影子被她扯得东倒西歪的。还没穿戴整齐,整个人就向外走了。见状,我突然害怕起来,也内疚起来,忙披上衣服,拿着电筒,跟在家琴后面向村西走。

到了村西头,我和家琴都傻了。母亲的门上了锁,院子的那棵树被打得稀烂,树下面落了两寸多厚的叶子。

我的身上立刻起满了鸡皮疙瘩。我先是围着房前屋后转了几圈,又喊了几声妈,然后愣愣地站在了那里。而站在我对面的家琴,头上全是汗,张着嘴,一副要哭的样子。平常,家琴属于那种天不管,地不收的女人,现在她露出这种样子,让我的心里掠过一阵阵恐慌。此时,夜又深又沉,四处都如同掉进了井底。

你三舅呐?这时,家琴突然问我。我忙打开了手机。我说,这个时候……

家琴急促说,你打。

三舅的手机竟然通了,而且打一遍就通了。这倒让我愣怔了一下,镇定了一下后,我才开始打听母亲的情况。

听我深更半夜找妈,三舅满带怪怨地说,都几天了,才……才想到妈。你看你们子女怎么做的。又说,别慌张,你妈在……在我这场子(这地方)……

我的心一下子就放了下来。我说,三舅,我想跟妈说几句。

那边停顿下来,过了一会才说,你妈睡……睡了。

我愣在那。

三舅沉吟了一下,忽然说,正要跟你们说呢,卖……卖吧。

下 部

说着讲着就到了五月。

五月的平原像是一条汉子,生得结实、开豁、辽阔,通身散发着一种充满了诱惑的莽撞气。一眼望去,杂色皆无,一片片的,全是黄灿灿的麦子。这些麦子芒子坚锐,穗子饱满,都熟伤了身子,坠弯了秫秆。此时,不知是风赶着麦子,还是麦子赶着风,大平原上掀起了一阵阵、一层层巨大的麦浪。“巨浪”中,一簇一簇的村庄被绿色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很有点“金镶玉”的意思。

这个季节,村子里很热闹,打工的都从外面陆续地回到了家,家前屋后的人影子、说话声杂乱多了。村里的人色也分了好几种,除了当地的村民、扶贫干部、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午收志愿者、大麻鸡收割队(北方人组织的专业收割组,带大型机器,集收割脱粒为一体),还有咬口镇下来的卖蔬菜的、卖盒饭的、卖水果冰饮的、修机器的、唱快板的、卖保险的等等。人们的脸上都显得很喜气,声音个顶个地高,男人拿女人开玩笑也狠,无忌讳,全是荤段子,根本就不避老一辈和晚辈在不在场。碰到尺度过大的玩笑,女人们也不红脸,一边追打着那些臭男人,一边咯咯地笑。

我家原来有17亩地,在安丰塘上口,随着孩子们都在城里生根了,我和家琴就不想在土地上掙命了,从前年起,陆陆续续的地丢了一大半。今年,留下的这六亩多地一点都不虚,攒足精神长,愣头愣脑的,把粮食都撑到别人家田里去了。而此时,我和家琴都不在田里,我去了剑门峡,家琴去了上海,母亲则躺在家里,整个迷迷糊糊的。

母亲的病是今年二月里发的,“老病未发,新病不加,各类器官衣帽整齐。”(合作社老医生的话),就是没有精神。这期间,我的两个长兄和两个妹妹都回来过,我们研究过如何把母亲带到外地看病的事,但是,母亲哪里都不愿意去,说急了,就稀奇古怪地骂,就向我们乱扔东西。

到了三月份,眼看着母亲不行了,人像是一堆土,一点点地坍陷,脸上新添了许多褐色的斑块,饭量也没有了,正如唱鼓书的说的:气若游丝。

我几个舅舅都死了,眼下,大凡遇到母亲的事,只有找三舅了。

几天后,三舅来了,带来了一个和尚,从八公山下来的,大约60多岁,丑,但很文静、稳重。三舅让我们尊称他为师傅。进屋后,师傅让人关好了门窗,先把人畜声遮挡在外,然后坐下来为我母亲把脉。

两个小时后,师傅收脉了,然后把三舅喊到屋后,嘀嘀咕咕地交代了几句就走了。师傅走后,三舅来到我们家,带着我和家琴围着桌子说话。三舅的表情很严峻,我们都不敢问,也不知那和尚到底说了些什么。三舅抽了半支烟说,准备后……后事吧。

听三舅这么说,我立刻蒙了。家琴也显得很意外,先是愣了一会,然后在脸上抹了一把说,三舅,我妈到底害得是什么病?

家琴的话好像让三舅很为难,他迟钝了一会,才苦笑了一下说,还是在……在树上。

听三舅这么说,我和家琴一下子就愣住了。尤其是家琴,很快就把头低了下去,然后用一只手支着脸,不说话了,脸上的表情是沉重的,又像是在生气,嘴角和眼角都向下微微地垂着。

总体来说,这棵树卖得还算顺利。当中只出过两个小插曲,一是严希胜听说我母亲同意卖树了,装起了可怜,想少付几万块钱,结果,家琴冲了上去,又是挖苦,又是揭露,严希胜装不下去了,只好出了原价。第二件事是,我和家琴商议,想从拿到手的卖树款子里扣一部分钱给母亲。母亲却一分钱不要,不知是什么意思,最后,这些款子全部还给了讨债人。这样,顶在我头上的债务就去了三分之二。为了庆祝这个事,家琴在路口李得才家开的饭店里摆了一桌。那天,母亲很高兴,喝了满满一大杯“八公烧”,随后的几天母亲也很开心,送三舅走的那天,还笑了,声音很大,怎么也没想到,三个月后,母亲就生病了,然后状况一天比一天差……

这时,三舅轻轻地点着烟灰,说,生老病死很……很正常。又向上指了指说,有人来接了,你挡……挡不住的。

我知道三舅是在说安慰话,但是说完了这句话,三舅又说,按当时的那种情况,就没有别……别的办法了吗?

三舅的话里没有树,没有我妈现在的病,但是,我和家琴都能把里面的意思接上,于是,我俩的头低得更狠了。

三舅走后,家琴坐在那久久地发着呆。

平时,家琴偶尔也抽烟,烟瘾不大,一般是等我把一根烟抽到半截,才要过去接着抽,或者干脆将一指烟掐成两截,自己抽另一半。

今天,我的半包烟和打火机就放在桌子上,她从烟盒子里抽出一支,点上火,慢慢地抽起来。抽烟时,她看着门外,眼神是空洞的。

我说,那个熊和尚又不是神仙,又说,三舅就是个过话的。过话如摆渡,没有直着到岸的。再说,我妈的病底子跟老锅底子样,积累了这些年,太厚了,说过不去就过不去了,与树有什么关系。

我说这些话时,家琴已把手里的烟抽去了一半,此时,她把另一半在自己的鞋跟上蹭了蹭,待那些蹭出来的火星子都灭了,她把它压在了咸菜碗底下,叹了口气说,大不了,把它赎回来。

我笑了笑。

这时,家琴又叹了口气,然后搓着自己的手说,在你娘舅家,你三舅是最会做人的。说一句话都要放到油锅里炸炸,今天这句话,很难听啊。你是怎么想的?

我又笑了笑说,无论怎么想,那棵树也回不来了。接着,我说出了几点理由:第一,这棵树,严希胜是花了45万拉走的,他不卖50万都不会在咬口镇上苦苦地等二三十天。现在我们想填上这个坑,钱就不是原来那么大了。第二,当初卖树的钱是救急的,到手后就装进了别人的腰包。现在要拿出这么大一笔赎金就难了,除非我妈的屋后还有一棵大树。第三,那天起树时,严希胜雇来了两部大吊车。两部吊车同时起树时,就好像把我们整个庄子都拔起来了。而拉树时用的是十轮大卡,刚出村子就被村长带人拦住了,因为,“村村通”太脆弱,大卡车压塌了好几处……

我的话一定是把家琴吓住了,她不再問我怎么想的了,又把压在咸菜碗下的那半截烟拿出来,慢慢地抽起来。

说服或者说吓阻了家琴后,我立刻有了一种胜利的感觉,但是,这种感觉只维持了十几秒钟,我的心里就不安起来。

母亲如果真是因为这棵树病倒了,我这个当儿子的是有罪的。如果把树赎回来能救母亲的命,而我没有去做,这也是有罪的,但是……

想到这,我心乱如麻,再也坐不住了,便起身向村西走去。

最近,我们把岗陈的表姨请来了,帮着我们扶持母亲。

当我问到母亲的情况时,她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表姨告诉我,这些日子,母亲茶饭不行。又告诉我,昨晚上母亲说了不少话。

说了什么啊?

表姨说,都半夜了,她叫我给树坑浇水,我没去。说到这,表姨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位,然后轻声地说,糊涂了。

我低下了头,心里好像被谁揪住了。

老树被拔走后,为了怕母亲看不得空荡荡的院子,我叫人从南京苗圃场买了两棵银杏树的幼苗,想填一下老树坑。没想到,幼苗一到家,母亲就扔了。母亲说,现在的银杏树都是人工授粉的,假,昨晚鸡叫头遍,她将一盆白果埋在了老坑里。母亲说,那些白果都是这棵老树的,是它的儿子,孙子。

表姨去厨房时,我坐在母亲的床前。如果是以前,我的脚步声只要在院子里响起,母亲都会大声地清一清嗓子,然后问,是蒿子?今天,直到我坐在了她的身旁,她也没有什么反应。她躺在那,紧紧闭着双眼,喉咙里传来一阵阵细微的只有我才能听到了呲呲声。我没有喊她,而是轻轻地握着她的手。当我的手和母亲粗糙的有点变形的手接触时,一阵强烈的内疚感和无奈感突然涌上了我的心头,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这股情绪来得太快,以至于我的两个肩头都颤抖起来。此时,我想哭出来,又怕惊吓了母亲,就强忍着。这期间,我感到母亲的手好像颤抖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不知什么时候,家琴也来了,她先是站在那,看着母亲,表姨递来一只凳子,她就坐下来看着母亲。

我妈,你是不是疼那棵树啊?她忽然这么问,声音不大。

啊,母亲显然听见了,说,声音很微弱,这个“啊”不知是承认还是正常的反应。家琴又问,我妈,你就不疼你儿子啊?

啊。母亲又应了一声。

那棵树是为了你儿子才走的,光荣。

对呀……

我妈,我们把那棵树赎回来可好?

母亲手上明显一抖,但是马上说,不行,不行啊。

母亲的这句话明显响亮多了,也清晰多了。

家琴突然捂住嘴,眼泪很快就从她的指缝里流了出来。

这时,我母亲说,家琴啊……

家琴没理我的母亲,只是把嘴巴捂得更紧了,从她粗糙的指缝里流出来的眼泪更粗大了,更明亮了。

母亲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她说,没有事,我老病底子犯了。又说,人到点了。到点就走。你们不要再多事啊。

这时表姨过来了,她示意我们不要再撩我母亲说话了,我和家琴就退了出来。

回到家,刚走进院心,家琴就站住了,半天也不说话,两眼只是看着地。我说,回家说吧。这时,家琴眼睛红红地看着我说,什么都别说了,把树赎回来。

我愣愣地看着家琴。过了一会,我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说,我们真拿不出这笔钱啊。

家琴抽了一下鼻子说,凭什么要我们一家拿,他们没有责任吗?

树是……是我们卖的啊,他们……

妈是大家的吧?

我叹了口气。我到现在都觉得家琴这个想法太离奇,更不知如何向下走,尤其不知该怎么向兄妹开口。实在无法开口。此刻,我觉得不是妈给我出难题,不是那棵树给我出难题,是家琴给我出了难题,此时,在我心里,这个难题和担保被骗、被逼债也差不多。

这时,家琴突然向堂屋走去,一边走,一边骂,我是上辈子欠你丁家的,欠你妈的,欠你家所有兄妹的,欠你的,欠你女儿的,对了,还欠你妈个老逼那棵树的。丁宝龙,我恨你家祖宗万代……

令我意外的是,家琴竟然把事情做成了:大家愿意筹钱赎树。

据说,家琴没有找我的两个哥哥和两个妹妹,找的是两个嫂子和两个妹夫。更令我意外的是,她还给所有成年的小辈们一一打了电话。找谁都一句话:树回来,我母亲的命就能回来。至于,这棵树为什么被卖了,怎么造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的。不知我的兄妹和小辈们是怎么问的,又不知她是怎么回答的。反正,在后面的日子里,我的兄妹没有直接问过我这个事,小辈们也没有问过。真谢谢他们。

账目单是家琴算出来的:严希胜花了16万拿走了我家的树,再加价出手,如今的赎树费估计在18万到20万之间。再加上雇车费、人工费,整个费用大约在22万块钱左右。

账单出来后,反馈很好,几家大人和孩子都表态了,认为能承担得起,到具体落实后,平均一下就可以了。两个哥哥和妹妹估计是私下通气了,每家先打来了一万元。晚辈的,每人先打来了一千元,以上现金算是前期跑腿费。

那天中午,家琴很高兴,喝了半斤酒,把个大胸脯拍得或左或右的,她一声比一声高地说,怎么样?怎么样?我老王可是吹的……

我也很高兴,为家琴夹了一块骨头。家琴一边啃,一边说,我还有“备胎”呐。

“备胎”这个词好像是电视剧里出来的,不知她怎么学来了,只是不知她说的这个“备胎”又是什么意思。

她说,这个账单我会送一份给张立柱妈和他老婆,让她们发发汗,动动良心。她们一定知道张立柱在哪,妈的,别想瞒我……

我赞成家琴说的话,也跟着骂了几句。

见我帮腔,家琴更高兴了,她说,吃过中饭你就去西头,跟你妈说,那棵树要回来了。

我觉得有点早,就说,等等吧。

家琴说,你抓紧去西头,你妈等这句话,跟等一碗药是一样的。

见我仍然不积极,家琴说,你妈那边我去,你现在就打严希胜手机。

我没有打严希胜的手机,一直等到下午才拨了严希胜的电话。

听说我要把树赎回去,严希胜愣了一下,半天才笑了笑说,看你老丁也不是个会说笑话的人。这是谁的主意?你老婆的吧?说句话不带生气的哦,你那老婆可以离了。哈哈哈,不带生气的,不带生气的,我刚才说过了。

待严希胜笑完了,我说,老严,确切地说,是我家两个兄弟的意思,这个……你看……

听我这么说,严希胜好像严肃了下来,真的?他问。

嗯。我肯定地回应。接着,我向他打听树的情况:卖哪去了?做什么用的?谁买的?要赎回来估计多少钱等等。

待我说完,严希胜“啧”了一下嘴说,老丁,实话实说,我就是个路人甲。哦,说这个你也不懂,就是个中间人。为谁干,那个谁又为什么买这棵树,我一概不管。三千人打麻绳,我只管我这股子,懂不懂?现在我的活干完了,盒饭钱也领了,其他与我都不相关了。

我笑了笑说,老严,这怎么可能,你最起码知道卖给谁了吧。你从谁手里领的钱你还能不知道。

严希胜愣了一下,说,中间人。

我笑了,问,你不就是中间人吗?

严希胜笑了笑说,这么大的活,我们怎么可能是第一中间人。我要是第一个中间人,我就让女秘书接你电话了。谁不会把两手捂在肚子上摆摆架子。

那你上面这个中间人呢?我问,我有点急了。

严希胜说,老丁,那天晚上在你家喝酒,我看到一个现象,估计你不知道。天刚黑,你家那十几只鸡就上宿了。几只公鸡在最高处,母鸡在第二层,幺鸡、瘸腿鸡在最下层。我跟你说,我就是那只瘸腿的。说到这,他说,老丁,不跟你吹了。你吹牛逼可以用田里的庄稼抵税,我吹牛是要直掏腰包的,见客户了。说完就挂了手机。

这对于我来说真是当头一棒。先前,我都想到了:想把树往回赎,肯定是要费些周折的,没想到上来就陷在了泥海里。

想到这,我又打了严希胜的手机,打了十几遍,严希胜才接。我开口就说,老严,钱不是问题,都准备好了。刚才没有跟你说。呵呵……

你不想笑的时候还得笑真难受。

老严也笑了笑说,老丁,你认为钱还是那么大吗?

我笑了笑说,当然……

算了吧。

我忙说,我们再谈谈啊。

老严说,不谈了不谈了。你的钱再大,我也不知道树去了哪里。说完再次把手机挂了。

结束了和严希胜的谈话,我的心情一下子就低落了。我是在草塘边上打的手机,这会忙着往家走。到家后,连喊了两声家琴,也没有人回应,我连忙打了家琴的手机,手机一接通,我就说,你在哪?你别跟我妈说呀。

什么事?我说了。家琴说。

你妈个……我骂道,你回来。我很少骂人,听我这么说,家琴一愣,然后说,我马上回去。

不一会,我们就在家里碰面了。我把自己和严希胜的谈话跟家琴说了。又怪她嘴快,事还没有见到鼻子眼的,不该告诉母亲。

听我这么说,家琴马上打了严希胜的手机,但是,严希胜关机了。随后几天,严希胜的手机更难打了,不是不接,就是关机,怎么也联系不上。那天,家琴拖着我去了咬口镇,然后在一条老街上找到了一个卖烟酒的小店,用公用电话打了严希胜手机。这招也不是很灵,手機确实通了,响了十几遍也没人接。家琴不着急,将身子斜靠在水泥台子上,不断地拨那绿色的座机,一边拨,还一边用手指头为座机擦灰和油污。店主是个驼背老头,神情有些迟钝,他说,连拨五遍是要收占机费的。家琴问,我拨多少遍了?老头就在那想了,一时也想不起来,家琴又接着拨,大约又拨了十几遍,对方还是不接。

我摇了摇手,说,算了吧,走吧。

老头说,45遍。

家琴并不走,对老头说,一起算。神情和气势都是一副恃强凌弱的样子,然后一动不动地守在电话机旁。大约过了十几分钟,电话骤然响了起来。家琴立刻说,是他。接。我忙拿起电话,说,是老严吧。对方愣了一下,然后有点火火地说,老丁,你什么意思?在这件事上,我是做好人的,谁要撒谎谁死活老子,我就得了五千块钱跑腿费,除了住宿和嫖娼,点不到几下就没有了。你不能骚扰我啊。

家琴把话筒夺了过去,笑着说,我就骚扰你了怎么着,你看你个屌样,前没有裆,后没有腚的,还想树贞洁牌坊是不是?哈哈……

我听到严希胜在那边也笑了,还听他喊了一声嫂子。接着,两人通了20多分钟的话。最后,我听家琴说,老弟,你把圈子画到这个范围,我就感谢你祖宗八代了,将来你一定能做大拇脚指头,下面我自己找。

给老头付了手机费,家琴拉着我往回走。家琴告诉我,严希胜这个龟孙不知藏什么心事,就是不愿意说出树的具体下落,不过,去向大致是湖北黄石、孝感一带,买家大致是房产、产业园和植物园三类。

我叹了口气。眼前一片茫然。

19号上午,我向湖北出发了。

出发那天,家琴笑着说,去吧。你运气好,什么都能碰到。你看,当年你到处找不到老婆的时候,不就碰到我了吗。要不,你多丢人。现在,我总觉得我家那棵树正往家走呐,说不定不到湖北地界你俩就能碰到一起了。

这真是一派胡言,但是我理解家琴的心,我是感动的。我手里拿了一张地图,在这张地图上,我在武汉市、荆门市、黄石市、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荆州市、十堰市、随州市、咸宁市、仙桃市、黄冈市等几个地区都画了圈,车子开动时,这些圈就在我眼前不断地晃动,我很晕,想吐,想犯病。

接下来,我用了四天时间跑了黄石和孝感,专在当地的工业园区和房产公司附近转悠,但是转了多少个来回都毫无头绪。

晚上,家琴打来电话,问我找树的情况。当家琴埋怨我瞎找时,我破口大骂,要她自己过来试试。此时,我满身疲惫,心灰意冷;想省钱,又住在老街的一个烂瓜一般的小招待所里,正在莫名地焦躁和烦恼着呐,她“没心没肺”得真是时候。

我开口大骂时,家琴没有像往常那样一句不让地还嘴。她像海绵吃水那样吃着我的大骂和牢骚,半天也不吭气。过了一会,正当我担心她会“反扑”时,她却显得很高兴地说,跟你说件好事。

我想缓和一下,就嗯了一声。

家琴笑了一声说,表姨跟我说,你妈知道饿了。

这个消息是好的,只是不知是不是家琴编出来宽慰我的。家琴又说,我过去时,我看到你妈自己在洗脸,眼睛亮沙沙的。

嗯。我说。我仰头看着窗外。今晚,天上有很多星星。忽然,我感到它们不是静止的,在漫天地流淌,我好像还能听到流淌的声音。

大凡事情都这样,你心里有颗星星,你一定能见到星星。

22号,我终于在荆州北郊一个叫百果苑的房产公司找到了我们家的那棵树。

那棵树就在售楼部的院子中心,非常显眼。我还发现,售楼部的大院子里栽了许多银杏树,但是,在我家的那棵树旁边显得畏畏缩缩,非常可怜。此时,我眼睛一热,特别想跑过去,紧紧拥抱它,最后,我还是忍住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制服的姑娘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然后把我引进了业务大厅。

从胸牌上可以看到,这个女孩叫武婧婧,售楼部殿级类经理,什么叫“殿级类”,我一概不知,也不想研究。女孩年龄不大,二十四五的样子,但是一招一式,都透着一种和她的年龄不相吻合的稳重和干练。坐下后,她就跟我介绍起了楼盘:谈卖点,说购买这个楼盘的好处,还介绍了他们在建的这个小区为什么叫百果苑。

百果树其实是白果树的谐音,女孩说,白果树又是银杏树的别称。这种树是化石级的植物,有金有银有长寿,多子多福永不倒……

声音很好听,像央视播音员,不过有点太唠叨,但为了“深入”,我还是认真地听着,还假模假样地翻着他们的宣传册。这期间,先是坐在我身边的女孩,忽然说着说着就坐到了我对面。这几天,我衣服换得不勤,估计是因为这个。

当女孩问我是全款还是首付时,我开始打听楼下的那棵银杏树。听我打听树,武姑娘来了精神。她告诉我,这棵树是他们百果苑的树王,是老板从安徽寿县高价买过来的。

我心里有数了,把一杯水喝得干干净净。

这时,武姑娘又为我沏了一杯水,说,这棵树值钱了。卖家也狠,说这棵树有300年了,开口就要80万。我家老总认为买这种树还价不吉利,除了来回运费,张口就给了92万。

我叹了口气。

女孩以为我感叹,笑着说,老总说,舍得舍得,珍贵才能迎来贵客,为将来的住户买一个吉祥值得,这不,今天下这么大雨,也没挡住您吗?

我笑了笑,提出要见他们老板。女孩一听我要见经理,马上紧张起来,又坐到了我身边。这次,她跟我靠得很近,膝头若有若无地贴着我的膝头。她把一张银色名片递给我,声音更加温柔地说,先生,我就是老总的代言人,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跟我说。说着,她的眼睛里闪过一种妩媚,白皙而细长的手指在我的衣角上轻轻地划了一下。

見你们老总吧。我坚持着自己的观点。

她思忖了一下,微笑着问,先生,你要买几套?

见到你家老总再说。

您稍等。姑娘说,然后跑到一座巨大的盆景后面打起了手机。

一个小时后,我见到了百果苑的郭总。40岁左右,个子高高的,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整个人长得不堆,甚至有些英俊。

当听明白了我的意思,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问,真的?

我说是的,我还把这些天在湖北找树的经过跟他说了。

我说完后,他想了想,忽然说,不卖。

我忙说,不差钱。不是92万嘛,我们还可以适当补一些。

刚才,我在走廊上等郭总时,先跟家琴通了话。把从售楼小姐这得到的消息跟他说了,家琴的意见是,向前走吧。现在,别说母亲在等着,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了。如果这棵树弄不回去,他们会笑话我们的。听家琴这么说,我又和大哥、二哥和两个妹妹通了话。

听说需要这么多赎金,大家都有些意外,他们坚持要听听大哥的意见。我跟大哥谈这个事时,大哥显得很抵触,他说,老三,实话实说,这件事从一开始,我就感到荒唐。卖就卖了,账也还了,皆大欢喜,为什么还要走回头路。又说,如果真是我妈的意思,我晚上跟她谈。

我不喜欢大哥这样说话,这句话要是跟家琴说,家琴立刻就爆了。我说,大哥,以前的事不说了。就事论事,你要是問我妈要不要把树赎回来,她一定会摆手。就这件事,你看还能不能往前走。

听我这么说,大哥叹了口气,说,这样,我个人觉得……如果你们兄妹几个一条声(都同意),我还能说什么。

听老大这么说,我有点泄气了,又给家琴通了话,家琴说,知道我为什么从一开始就不跟你家老大谈吗?他这个屌人为富不仁,早晚要被逮起来。妈个逼。行,越有钱越寡(抠门)。他既然这么说,那就让他等着。

接着,家琴又跟其他兄妹一一打了遍电话。家琴肯定地说,大哥同意了,就看你们了。于是,大家都没话说了……

听我谈钱,郭总笑了笑说,不是钱的事,你家那棵树已经不在了。

我大吃一惊,疑惑地看了一下窗外。我忽然感到了自己迂腐和迟钝,这已经是五月了,银杏树怎么可能还是十月的样子呢?唉……

此时,郭总的眼睛也在那棵树上,他说,你看到的这棵树是我们请工艺公司同比例仿制的。真树卖了。

树……哪去了?我问。不知为什么,此时,我有点难受,更有点愤怒。我极力地克制着,估计表情很难看。

郭总还算厚道,他告诉我,银杏树已到了绵阳,买家是他的好朋友,做文化收藏和展示的,在绵阳有一座巨大的名贵树木展示馆。

多少钱?我问。紧接着我又表示了歉意,说自己这样打听价格很不礼貌。

看来郭总对我这种道歉很满意,君子固本。他说,虽然是朋友,我的钱也不是别人数钱数错了搞到我腰包的,而且还有这么大的成本。所以,我象征性地收了一些费用。

郭总到底没说象征了多少,我也不好再问,和郭总离开后,我就极力想着郭总出手的价格。

刚走下楼,忽然看到了武经理,她躲在一棵树后面,向我不停地招手。等我走近了,她微笑着说,先生,我一直在等您。

我忽然开了窍。不用说,这个女孩非常想知道我和郭总交谈的情况。我笑着问,你想不想知道我和你家老大谈的结果?听我这么说,女孩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说,嘻嘻……

我说,那你要告诉我一件事。

晚上,我把在百果苑打听到的消息跟家琴说了。我显得极为沮丧和疲惫。其实,上午,我还没有离开百果苑售楼部时,就决定放弃这棵树了。此时,我只想等家琴跟我说,你回来吧。

家琴听了我的叙述后,突然没有声音了。我们之间静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我忽然听到家琴在抽泣。家琴。我问。听我呼唤,家琴嘀咕说,都是什么玩意,卖来卖去的……

我叹了口气。我知道家琴开始疼这棵树了。

你去绵阳。家琴说,语气很坚定。

我没有回应家琴的话,我心里是迷惘的。

家琴说,不用你管,我明天就去曹家庵,娘家就是我的箱底子。50万没问题,其他的再说。一定要赎回来。

我知道家琴爱冲动,说,家琴,凡事得量力而行,尽到心就可以了。

你尽到心了?家琴这样问我。

我有点尴尬,忙说,钱太大了,将来都要还的。听家琴没反应,我改口说,还有,后涨的这些钱还是跟大哥他们说说吧。

听我这么说,家琴叹了口气说,不要跟他们说了。我的面子他们都给过了。

家琴虽然这么说,我的心还在悬着。

那天,那个武经理和我交换了情报,她告诉我,这个郭总鬼精鬼精的,能把一块泥巴变成一只金豆。他从买家那拿到一份古树证明,说这棵树的树林有500年了,转手就把我们家那棵树的价格提到了192万。

我在荆州住了下来,在等家琴的消息。躺在床上,我反复想象着家琴为树流泪的样子,反复想着家琴在这件事上的坚决,想象着这个女人去娘家筹钱时一路艰难的样子。她血压很高,她的脚面是浮肿的,还经常疼,医生说,可能是痛风。她那么胖,其实睡眠一直不好……

我决定和大哥谈这个事。这些年,我跟大哥交流不多,一是因为我有点木讷。二是大哥确实看不起我。大哥为人太现实,因为做生意,社会上的那些鬼东西被他沾染得太多。尤其是在这件事上,他更现实,什么不可思议、荒唐、闹笑话等等这些词就是从他嘴里冒出来的。但是,现在我特别想跟他说,说我找树的整个过程,说我的感受,说家琴拖着肥胖的身躯,一瘸一拐去娘家筹钱的样子。

手机接通了,大哥听说我还在找树,就慢吞吞地说,找到了?

找到了。

价格呐?

那个价格拿……拿不到了。

哼哼。大哥像是在笑。说,所有的结局我都为你们想到了。家琴死心了吧?

家琴去娘家了。我说家琴听说我妈的那棵树被人家卖来卖去的,哭了。我说家琴不忍心让母亲心里落空,我说家琴不想让盏子郢几千口人看我们丁家人的笑话……

我跟大哥一口气说了半个多小时。渐渐的,大哥不再用那种口气跟我说话了,最后,他说,我跟他们说说吧。又说,绵阳那地方潮湿,你自己也要注意。

第二天上午,我陆续接到了两个嫂子的手机,他们没有提钱的事,只是说,你们两人别急,事情慢慢来。

我懂她们的话。我心里开始慢慢变热。

家琴说好是一天后给我电话的,直到第三天才打我的手机。听声音,家琴的情绪并不高。在整个通话中都没提在娘家借钱的事,只是说,先准备去绵阳吧,不要紧。这一句“不要紧”大致符合我的判断,估计没借到钱。我正在沉闷,家琴又说,别打退堂鼓。明天会有人找你。

家琴在娘家一向是说一不二的,要说在几个兄妹中抓起几十万块钱,那算什么,芝麻卡在牙缝里,轻轻一挑的事,但是,问题就出在家琴的快言快语上,几个兄妹,听说借钱是为了给家琴的婆婆赎回那棵树,感到莫名其妙,或者说感到没有必要,态度马上都暧昧起来。有的说要在老宅子上起地基,钱都下在土里了。有的说,钱被别人借走了,要几年要不回来,如果家琴想要这笔钱,自己去。有的说,孩子要结婚,刚在城里买过房子和车子,眼下,手里干得跟旱田一样……

家琴脾气火爆,正吃着饭呐,挥手就把手里的饭碗砸了,说自己不是来讨饭的,都不要哭穷。说着起身就走了,闹得几个兄妹兵荒马乱的,一起在后面喊。家琴不理他们,一边抹着泪一边奔公路去了。

回到盏子郢的家,家琴倒在床上就睡了。刚睡不久就听到有人敲门。家琴把门打开后,发现门口站着两个人:正是失踪了多少天的张立柱和他的老妈。

见到张立柱,家琴像是一座被突然炸开的拦水坝,眼泪一下子就喷了出来,她一把抓住张立柱的胳膊,说,张立柱,你什么屌人啊,你把我们家害苦了。说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心中的委屈像是一把草,完全堵着了她的嘴。

张立柱“噗通”跪下了。家琴也不扶他,一屁股坐在床上,呜呜地哭。这边,张立柱的母亲用力将儿子扯了起来,然后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连连佯打着张立柱说,死孩子,造精(会惹祸),快给你嫂子道歉。

张立柱连连点头。

其实,两个月前张立柱就偷偷地跑回来了,只是一直在洋桥头叔爷家躲着。洋桥头和盏子郢相隔很近,一根拴牛绳那么远,我家的事庄邻都知道。有骂的,有赞扬的,有瞎叹息的。听说我家为了给别人担保,把祖宗几代的大树卖了,如今又为了救我母亲的命,到处筹钱赎树,张立柱再也躲不下去了。

张立柱告诉家琴,目前,他虽然还不起地下钱庄的全部贷款,但是,手里还留有40多万,他决定先拿出来给我们家,剩下的钱,他土里捡麦粒,慢慢还。同时,他想赶上我,陪我一起去找树。

28号上午,我和张立柱赶到了绵阳。很奇怪,这些日子,我心里再苦再累,都依然精神着,自从张立柱赶了过来,我忽然虚弱起来,到了绵阳,我就生病了。头痛、发烧、四肢无力,一点力气都没有。吃过午饭,张立柱让我等他一会,等他回来时,他已经把我们两人的房间安排好了。一人一间,非常豪华。我问多少钱一晚,他坚持不说,只说他从手机上预定的。

那天,张立柱在荆州和我相见时,我太意外了,火气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直感到喉管都红了,像是只打红的枪管。盏子郢人都知道,我是个整人(犟、性格耿直),拐不好弯,这会,不问青红皂白,迎头就“骂”了许多句。我“骂”张立柱时,张立柱一动也不动,整个人蜷缩在一片阴影里,身体像一堆沙,慢慢地向下塌陷,满脸的尴尬和惭愧,期间,无论我怎么腌臜他,一句辩白也没有,只是一个劲地小声地说“是是是”。不久,家琴的手机就打了过来。从家琴嘴里得知了他来的目的,我的气才渐渐消了。接下来,他也不提自己的事(哪怕解释一句也好),几乎没有话,只是前后左右地伺候我。打的时,抢着付钱,吃饭时,背着我结账,见我没烟抽了就买烟,一买就是一条子。平时,我抽的都十几块钱一包的,他给我买的都是软中华,几十块钱一包。现在,他竟然又背着我在豪华酒店开了房。

我知道张立柱为什么这么做,我说,张立柱,你千万不要这样。你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不行。这样,你要么委屈着点随我吃住,要不我们分开吃住,回去后,我按照每天的标准给你工钱。平时打车、喝水、抽烟、吃饭都二一添着五。或者你回去,我心里压不住你这块石头。张立柱就唯唯诺诺地说,好好好。但是,晚上他又为我买来了药,叫来了外卖。

第二天早晨,我感觉到自己一点都没有好转,我和张立柱商议,想再休息半天,下午去找树,张立柱同意了,他眼见着我吃了药,又恹恹地睡下了,就离开了我的房间。

我醒来时,下了一跳,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原先,屋里的那些光亮都被半黑不明的东西吃了。我竟然睡了十个多小时,可能是身上见到了药力,整个身体都汗透了。這时,张立柱回来了,他走到我的床边坐下,问,好些了吗?我说好些了。张立柱就不吭声了,低着头坐在那。我说,你怎么能由着我睡。耽误事了。明天一早就得去找。听我这么说,张立柱说,我去过了。我慢慢坐了起来,找到了树了?我问。张立柱摇了摇头。

上午,张立柱在我昏睡时找到了绵水之阳臻树馆,见到了郭总的朋友,都家卫老总,并且成功打听到了那棵树的下落。令张立柱遗憾的是,都家卫竟然将这棵树转手了。这期间有个插曲,都家卫在苏州参加新时代高科技商务博览会时,邂逅了一个大亨,姓庄。两人在交谈中谈到了那棵银杏树。这个庄总听说都家卫手上刚购得一棵标注为500年的银杏树非常感兴趣,希望见一下。于是,会议结束后,庄总就随都家卫来了绵阳。见过这棵树后,庄总第一句就问都家卫怎么处理这棵树,都加卫告诉庄总,他原先准备栽植,但是,请了专家看后,认为此树在运输过程中养护得不对,估计很难成活了,到时候,一棵好端端的树就成了枯树烂木,现在都家卫改了主意,准备把它大卸八块卖给桂林绿世界中心做标本。

听了都家卫这么一说,庄总就回到了山东。不久,庄总派来了他的副总,将这棵树买走了。

多少钱?我问。

张立柱摇了摇头。

这个庄总能找到吗?我问。

张立柱慢慢吞吞地打开了自己的手机,手指划了一下,便跑出来一大片字来。

庄总,庄子钦,国际地心钻探工程总公司的老总,在海内外承包大型或超大型钻探业务,采用由该公司自主开发的高端设备为客户采取岩心(或矿心)、岩屑,或为客户在孔内下放置测试仪器,帮助客户探查地下岩层、矿体、油气和地热等工程。除此以外,手下还有几个子公司,制造和经营大型钻机、泥浆泵、动力机、绞车和钻塔等。平邑就是庄子钦开设的动力机制造公司,也是他的祖居地、现在的豪宅区。

这些都是张立柱从网上查到的,我们赶到平邑时听到了两种评价,一说庄子钦为富不仁,善于搜刮,利用自己海外的背景和政府的支持,把蒙山和尼山都“削平”了。又有人说,这个人是个大善人,不仅平邑人得到过这个人的好处,东边的费县,西边泗水县,南边的枣庄,北边的蒙阴、新泰都得到过他的恩泽。其中,各县乡下都有以他命名的学校和孤儿院。

这些我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那棵树到底在不在他手里,那个姓都的卖了多少钱。我问张立柱,在原来的价格上,多加三万?五万?十万?到顶了吧?张立柱想了半天说,按照都家卫所说的,你们家的这棵树路上保护得不好,已经不在状态了,说句难听的话,已经是一棵废树了,撑死天,也能只是这个价格了,说不定直下五层,有钱就卖了。

听张立柱这么说,我有了信心,立刻打了家琴的手机。家琴很高兴,连说,太好了太好了,找到了就好,你们还是有点屌本事的,我马上跟妈说。

我忧心忡忡地说,路上太折腾了,怕是弄回来也养不活了。

家琴想了想说,这件事,对于你妈来说,就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是原来那棵树就管了(可以了)。又说,也许我们家那棵树会装,等回家了,几口水一饮,又活蹦乱跳了。

下午,我和张立柱走进了一片大宅院。

一看就是个大富之家。宽大的门楼上挂着一块牌坊,上面雕刻着“庄府”二字。字是烫金的,在日头下闪闪发亮。

说是庄府,走进去才发现是一个巨大的庄园。假山、水榭、回廊、游泳池、戏台、小广场,一眼看不透,一眼看不到边,总感觉大到了装得下我们盏子郢了。等我们转过一个玻璃幕墙时,我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我看到了我家的那棵银杏树。

此时,这棵树并没有躺在地下,而是直立在一座古建筑前。那古建筑高大、雄壮,但是,在我家的这棵树下,显得那么矮小。此时,我的心头一热,胸腔里连连发出了“喝”的声音,我想哭。因为,我看见我们家的这棵树还活着,她的每片叶子都闪闪发光,每根枝干都泛着青色。在寻找这棵树的过程中,我见过几棵巨大的樟树,上面全是青苔、乱藤,但是,我们家的这棵树不是这样,巨大的树干上干干净净,一块块隆起的部分,如同一个肌肉裸露的美男子;真是太有气势了,稍微摇动,四处都听得风响。先前,我家的这棵树上挂满了红布条,现在,有人把旧布条换成了新布条,风一吹,所有的布条都在飘摇,像是一只只手,一只只向家乡摇摆的手,向我母亲摇摆的手。而那棵树瘿显得更为粗大、倔强和调皮,在两棵树杈之间,在茂密的树叶中,拼命地伸展着。

这棵树还活着,我妈就活着!

我忽然这么想,胸腔里又发出了一声“喝”,张立柱碰了碰我手,我立刻控制了自己。

能进这个豪门是张立柱的导演。

听说我们是来考察泥浆泵的,负责营销的魏总带我们走进了产品展示厅。在那里,一个穿着制服的女讲解员手持一只激光电筒,向我们介绍了十几分钟,然后魏总把我们带到了他的办公室,想听听我们的感受。

张立柱谈到了自己的看法。看来是昨晚的功课没有白做,魏总对张立柱的赞美很受用。借一个停顿,张立柱忽然谈到了那棵银杏树。

听张立柱谈到了树,魏总立刻神气起来,我们公司叫国际心眼钻探公司,他满脸春风地说,目前,这棵树就是我们庄总的心眼,呵呵……

接着,魏总向我们兴致勃勃地介绍了这棵树的来历,大致和都家卫老总说的一样。

这时,早已迫不及待的我指了一下张立柱说,魏总,说实在的吧,他是冲机器来的,我是冲树来的。从湖北几个县,到四川,再到山东,我追了一路了。

听我这么说,魏总一怔,然后笑着问,是吗?这么虔诚啊!是想来一睹风采,还是想来烧香许愿。这棵树是祖宗级的啦,800年的树龄啊!早就成神了。

妈的!从严希胜嘴里的300年,到都家卫嘴里的500年,再到魏总嘴里的800年,这些谎言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魏总,我说,我想问一下,这棵树是多少钱买来的?

魏总向我和张立柱各甩来了一支烟,又给自己嘴里的烟点上火,然后说,你们不敢想啊!看来买家在我们庄总身上都研究透了,开口就是1000万,我前后去了五次,最后866万上车的。

866万?张立柱脱口而出,然后又像是蔫了的茄子,蜷缩到了一边。

是啊!魏总说,我们家庄总一向要脸面,给我的指令就是,2000万也要把这棵树弄回来。哦!说到这,魏总发出了这样的声音,然后说,我家庄总,喜欢这种树,在全国我们有许多分公司,每个公司都有银杏树。

我头上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痴痴地看着魏总,魏总一定是误会了我的眼神,认为不相信这个价格,于是,他从那排假书架子上找来一只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上,锣鼓喧天,人头攒动,在一张红布铺就的长案子上,魏总正代表公司和都总签字,正式移交大树,其中,摄影机把合同拍得很大,很清楚,上面有具体的钱数。魏总没有说谎。

晚上,我们在鲁南大酒店吃了晚餐。这餐饭是我安排的,而且警告张立柱不允许偷偷结账。我不仅点了完全超过我俩食量的菜,而且要了一瓶好酒。當晚,我喝了近一斤酒。酒后,我回到宾馆就哭了。我哭时,张立柱也不劝我,只是坐在旁边一个劲地抽烟,脸色非常难看。

等我哭够了,他为我点了一支烟。又为我点上了火,等我彻底平静了,他目光失神地看着墙角,莫名其妙地说,这个钻地机的生意是可以做大的。

龟孙!我在心里骂,做你妈的美梦去吧,都因为你。这一次,我母亲要是死在这棵树上,砸断你的狗腿。

好像知道我要砸狗腿,接下来,张立柱再也不吭一声。

动车真快,上午8点出发,当中还在济南转了车,下午四点我们就回到了寿县,回到了盏子郢。

昨晚,在手机里,我把平邑的事先给家琴说了,今天回来后,我和家琴面对面商议了一下,又把这个消息给大哥和小妹他们说了。听到这个消息后,大家都再没有表态,都很平静。我的心反而更沉重了,我无不焦虑地跟家琴说,我妈那边怎么办呢?

家琴平静地说,她知道了。

又是你说的?我不满地问。你这个逼嘴……

家琴“嘁”了一声,说,还要我说吗?接着家琴告诉我,母亲一直就知道这件事。我去湖北的时候,她一直在骂,说我糟蹋钱,要把我找回来,家琴怕我分心,都敷衍过去了。

听家琴这么说,我感到很沉重,默默地坐在那里。家琴也不说话了,身子显得越来越往下沉,左手支着腮帮,显得很痛苦的样子。

外面好像起风了,风中有浓郁的麦秸味。湖里的庄稼少了,四处的喧哗声也弱了许多。今年,来我家筑巢的燕子少了一只,家里好像冷清了许多。屋里,我和家琴都没有话说了,寂静像沙一样纷纷地落在我的身上。

过了一会,我抖了抖肩头说,王家琴啊,你猜猜,上午我在车上干了件什么事?

家琴不理我。

我苦笑了一下问,你想知道吗?

家琴摇了摇头。

时间过得太快了,当我们听到安丰塘的四周传来哗啦啦哗啦啦的声音时,十月就到了。这声音是从那大片大片的玉米林子里传来的,因为先前的玉米棒子都剥去了,现在,这些玉米秸的身子骨就轻快了,它们在风中一个比一个会跳舞,一个比一个会疯,像我们平原人家的那些管不住的野丫头。五月时,安丰塘的四周是金黄色的,这个时节,安丰塘的四周也是金黄色的,因为刚被摘走果实,有的玉米秸子上的包衣还是白的,远远看去,整个玉米林子还有一种金包银的意思。

在一片金色的波涛中,一辆蓝色的别克商务车在缓缓前行。这部车是大哥的,去平邑。此时,车里坐着七个人,母亲,大哥、二哥,大妹、二妹,张立柱和家琴。我之所以没跟车,家琴给了几个理由,第一,她想去看看那棵树。第二,这些年,母亲大多是她照顾的,她知道怎么做。今天,家琴焗油了,年轻了好几岁。张立柱之所以要跟去,是因为他比我知道的更多,路途也更熟悉。

第二天下午,我打了张立柱的手机。张立柱告訴我,一切都很顺利,不仅到了平邑,而且和那个魏总联系上了。魏总还把这件事和他们庄总说了。庄总听说有人不远千里来看那棵树,很高兴,正从哈尔滨往回赶,这样的话,我母亲明天上午就能看到我们家的那棵树了。

第三天上午,我心里乱乱的,不知道母亲看到那棵树后会怎么样,如果老人家睹物思情,再悲伤过度以至于出了问题,那就罪过了。到了9点半,我又打了张立柱手机,当手机接通后,我却听到了家琴的哽咽声。我一惊,大声地问,我妈呐?她怎样了?这时张立柱说,别急,我让庄总跟你说话。我不管这些,一个劲地喊,我妈呐?我妈在哪?在我大声喊叫时,手机里突然传来了一个低沉的男人的声音,他说,阿马尔就在阿旁边……

我愣了,呆立在那里。

你可能不知道,在我们老家寿县,“我妈”叫“阿马尔”。

现在,大人小孩都说普通话了,平时叫我妈为妈妈,写到书面上,为母亲,但是,在50年前,“我妈”就叫“阿马尔”,那时,我这么喊,大瘿子也这么喊,尤其是在被打时,挨饿时,大瘿子——我那个丢失的弟弟会喊得更凶,声音也更尖锐,更凄厉。

那天从平邑回到寿县的当晚,我对家琴说,在车上,我做了一件事,问家琴想不想知道,家琴鄙视我,摇了摇头。其实,我在车上做了一个梦,以上就是那个梦的全部内容。后来,我把这个梦说给我母亲听了。

听了我的梦,母亲半天都没说话。她问我要了一根烟,然后仔细地抽着。抽烟时,她默默地看着院心,看着那棵树被拔走的地方。此时,老人家的目光像是一抔又一抔细土,轻轻地撒在那棵银杏树不断长大的地方。那里聚集了我丁家几代人的目光,也聚集了这平原上许多庄邻的目光,看上去总感到闪闪发光,无法暗淡。

过了很久,我听母亲说,寒露过后,你带我去一趟平邑吧。

责任编辑 赵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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