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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形状

2018-05-07竞舟

雪莲 2018年3期
关键词:石柱溶洞紫薇

竞舟

如果时间有形状,它会是什么样子?可能是盛开的花朵,秋风中的落叶,老人的面孔,参天大树,或是露珠,激流,废墟,苔藓,蜉蝣……此刻,我站在紫薇洞里,听着远近噼噼啪啪的水滴声,这个问题就不是问题。时间就矗立在眼前,它的形状坚硬,古怪,带着粘稠的生命迹象,如同这溶洞里一根一根湿漉漉的石笋、钟乳石的形状。

混迹人世,看多了生死,痛惜生命的短暂,会情不自禁对石头投去别样的目光。这种从不在乎外界冷暖好恶的自在之物,不仅超越生命,超越生死,与时间相生相随,甚至在很多时候它可以为时间代言——科学家在鉴定星球年龄时,都是以星球上石头的年龄作为依据。一个客观实体,竟能与可以任意拉扯的虚拟概念一较高下,反过来说,无所不在、无影无踪的时间,只有通过石头的表述,才能确认自己的存在和意义,怎不令人心生敬畏。

时间和石头,就像一对长相厮守的夫妻,会彼此模仿,越长越像,世上所有的石头也都显示着时间的模样。把视线从人群中挪开去,投射到自然界就不难发现,从喜马拉雅山的巨大山体到撒哈拉沙漠的每一颗沙砾,似乎都有一种共同的、针对生命的轻蔑表情。

块垒状的石头,它们是生命出现之前或者消亡之后的时间,因无法统计,被大块大块地统称为“大约××亿年前”或“再过××万年”,它们都大而化之,不屑于告诉人们生命存在的细节。从生命出现之时起,时间的单位突然变小,如砂,如尘,它们慢慢堆积,细数着生命在时间中穿行的脚步,浩瀚如烟又无声无息,短暂而匆忙。

世上没有什么能比溶洞里的石柱更容易引起我们关于时间的畅想了。每一根石柱都是一本关于时间和生命的历史巨著,它们记录的内容绵延数千万年,而我们,人类,只是碰巧在某个瞬间进入它们的视线,碰巧成为附着在石柱上的一粒尘埃,一个几乎无法单独分割出来的瞬间。溶洞里的石柱在我们出现之前,已径自默默生长了数百万年、上千万年。忽然有一天,我们走过去,手在上面不经意地一摸,就此进入了它的叙述,成为了它的一部分。或者不用伸手,只是呼出一口气,侧目看一眼,也会影响到它们的生长,它们的情绪,进而影响它们的遣词造句,以至形成后来人将看到的、与现在迥然不同的形状。这也是人类历史形成的普遍过程。

呈现在我们面前的这些石柱,里面到底封存着多少人类的DNA?不得而知。只有一点可以肯定,我来过,我在里面。当然,此类经常被借用的说法,不过是人类在时间面前的自我安慰罢了。对于曾经有过或将有的,又终将消失的个体生命,在与不在,有多大不同?

在地球任何地方,水都是石的亲密伴侣。甚至沙漠也不例外,只是隐现不同而已。除了形态各异的石柱,水是溶洞里的另一主角。暗河、水滴,散布在空气中的水汽,它们和时间一样无所不在。因此,也像所有的伴侣一样,水与石之间有时候也会出现尖锐的对峙。

水代表生命,而石块代表时间,代表着对生命的终极否定。所以,遇见石块挡路时,水的前行往往呈现出让人惊心动魄的执拗和激越,不惜粉身碎骨。于是,便形成了瀑布。飞流直下的水并不代表绝望,那是生命以其特有的方式,实现对时间的超越。但多数时候,水与石是唇齿相依的,就像这溶洞里的水滴与一根根巨大的石柱。

溶洞,一个在时间向度上看不到起点和终点的世界。置身这里,人很渺小,甚至虚无,还不如那从容下落的水珠,所有的精神和肉体都毫无意义。

每次被旅游团队带到到溶洞口,我的内心都极其不情愿,脚步踟蹰不前。真不喜欢这种被闷在时间梦魇中的盲目前行。完全丧失了主观意志,像个孩子,双手试探着湿漉漉的岩石走向,脚下坑坑洼洼,只知道前方某个地方会有出口,其他一切都听天由命。偏偏神驰鬼差地,一次次被带进溶洞。不是无锡的善卷洞,就是桂林的银子岩,这次是巢湖的紫薇洞。命运就是这样,当你摔过跟头,长了记性,它便换一个面孔,再来诱你就范。所以,纵使人生重来一百遍,恐怕人们也还是在走同样的路,犯同样的错,被命运带到同样的地方,感受同样的悲喜,而我们,每次都只在事后才恍然大悟。

紫薇洞位于巢湖北郊,据称是江北第一大溶洞。五亿年前,这里曾是一条暗河,后来河水干涸,留下这条廊道式溶洞。由现在的规模可以推测出,当年水势是何等汹涌。从踩在脚下的路面到洞顶,到处可见大水冲刷形成的水纹。说不定再过若干年,它又涨成了一条暗河呢。五亿年,太久了,谁知道在人类史之外,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还将发生什么。

抚摸岩壁上那些质地坚硬的波浪形水纹,仿佛抚摸一段激流,一段往事,一段脑海深处的梦痕。五亿年的光阴如潮水般涌来,细心辨别,在陌生中,还可以不时触碰到熟悉的记忆碎片。

我是谁,一条故地重游的鱼么?为什么不呢。

自从紫薇洞形成以来,沧海桑田不知多少回。每一回,都有大批鱼群被洪水冲进暗河,然后随波逐流涌出暗河,不知所终。至今,洞中还有一条能够撑船的暗河,水质清冽,据说,相关专家也无法考证它从哪里流来,又流到哪里去了。

船桨搅动河水,没看到鱼。但我相信,有水就有鱼。只是不知道在它们中间,有多少鱼是第二次甚至是第三次、第四次游进这条河,就像我。是的,像我这样,一次次茫然穿行于幽冥的时间深处。

在溶洞里行走,犹如漫溯生命最初那段旅程,被包裹,被托举的感觉那么熟悉,无从想起,也永不遗忘,只要稍稍触及,便砰然心动。更加相信五亿年前曾来过这里,作为一条摇头摆尾的鱼,四周是幽暗的水和坚硬的岩壁。只是想不起来,那时,它是我的驿站呢,还是归宿,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回到這里。所有的过程以及细节全都遗忘,只有本能微微一颤,旋即被亿万种现实感触冲散,无处寻觅。

我问溶洞,你认识我吗?

溶洞沉默。

我问自己,那时的我,快乐吗?

没有答案。

二千多年前,庄子与惠子曾有一段对话,惠子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说:“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我怀疑,即便当时我正好是他们说的那条鱼,也未必就一定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快乐,或者不快乐。糊涂是福,遗忘也是。遗忘不可得,糊涂却是与身居来。因此我断定,那时的我,总体上是快乐的。

今天,我又来了。化身为人,且明明白白地知道,这半生,总体上是不快乐的。因为,我至今还没有学会遗忘。

溶洞无限长,时间也无限长。进来的人都身不由己,只能随着人群往前摸索,等待洞口的那一小块光,犹如迷途的人等待某一时刻的顿悟。这是苍天的悲悯。一次次轮回,一次次给灵智以机会,就是为了让我们迷途知返,摆脱苦厄。可我们一直在时间里苦苦寻找方向,寻找希望,寻找彼岸,或者,寻找渡我们到彼岸的那个机缘。往往,那机缘就在身边,正如佛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可我们从不愿回头。

石钟乳还在生长。它们是时间的骨骼和粪便,还在继续堆积。时间是它们的,也是我们的,归根结底是它们的。它们经历一切,见证一切,却始终保持着至高无上的沉默。充满碳酸钙的水滴落在钟乳石上,也落在我们头上,我们走出溶洞,让风把头上的水滴迅速吹干。而它们,始终待在那里,目送我们喧嚣远去。这一幕,对它们来说,仅仅是上一秒钟和下一秒钟之间发生的事情。就在这一瞬间,我们和它们都成就了自己,演绎了两种不同的美丽。

走在我前面和后面的人,几亿年前大概也是这里的鱼吧?他们似乎有着比我更清晰的记忆,能辨别出岩壁上每一块石头的前身:一条鱼,一串葡萄,一只狮子,一个勇士,一个菩萨,又一个菩萨。这些都是导游不知道的。

听她们在为岩壁上的形象命名,我诧异,那时的我们,也相识吗?显然,那些名称不是来自想像,而是记忆。那时的他们,快乐吗?至少今天,我觉得他们是快乐的。他们的笑声像阳光、花朵、蝴蝶,冲淡了溶洞里的腐浊气息,让我的眼前充满色彩。

人的一生,总有些事会被很快忘掉,有些事则在记忆中沉淀下来,成为基因的一部分,经过无数次汰洗,在某个毫无征兆的时刻,突然显现在眼前。就像今天在紫薇洞里,我不仅看到了数亿年前的自己,还看到了身边的鱼群,就像现在这样,相互簇拥着,行进在一个共同的航道中,既熟悉又陌生,苦乐各异。佛说,万法皆生,皆系缘分。生命中的亲人,熟人,路人,仇人,哪一样是我们自己可以选择的?

将出紫薇洞时,遇见一块石头,四周用铁链围着。导游说,那是只神龟,摸摸神龟头,万事不用愁,它可以渡我们到幸福的彼岸。于是,游客挨个儿去抚摸神龟的头。

神龟伏在路边,昂着头。那逼真的姿态,让我相信它真的曾经是一只千年不死的龟,不远万里从大海来到这儿,因一个在别人看来很可笑的原因,开始了它漫长的等待。因此,它的姿势看上去并不像是要渡别人,而是在等有人来渡它。

它太执着了,一直等呀的。在等待中,所有的喜怒哀乐、起点和终点,以及所有的欲望和温度,都在时间中被滤得干干净净,它渐渐忘记或者抛弃了初衷,竟至连心跳也省却了,变成一块不生不灭的石头。对于生命体来说,这是一次质变,一次背叛。但对于神龟自己,却是一种解脱。突然间,松弛了,轻盈了,空寂了。只剩最初那个姿态,还象征性地凝固在那里。

幸耶?悲耶?前者是神的答案,后者是人的答案。我只知道一点,它能变成石头,而我们没可能。

我想,它能变成石头,大概得益于它的脑体太小,记忆就那么一点点,因此痛苦也就那么一点点。而我们,这世上的人们,数十万年的进化,最大的成就是让我们的大脑构造日趋繁复、精密,不仅记忆,而且展望,前世今生,所有的苦乐都存储在意识的模板上,成为精神世界的一部分。虽然每一天都在靠近那个永恒境地,却永远无法抵达,至今仍在六道众生里浮沉、求索。不知到最后,是谁先脱离苦海?据说,只有参透了生命真谛,才能获得永生。是它,还是我们?

一个游客把手伸向神龟时,没心没肺地开玩笑说,那就摸一下吧,人家年复一年等在这里,怪寂寞的。可当这位游客将手从神龟头上拿开时,又漫不经心地说了句,你在这儿待着吧。

我心一沉,完了。就这一句话,不知又是多少万年。

后来许多次嘲笑自己那一刻的多情。不管是宿命还是缘分未到,都有定数。大概石头就是这样炼成的。可想到那个石龟,还是忍不住寻思,它是不是在用那样的姿态告诉我们,曾经是多么多么的执拗这一世美好?

我把手轻轻放在神龟头上,手上湿漉漉的。一万年或十万年,都随它吧。我默默对它说,你已在时间之外,又何惧再多这些万年呢。從我这个角度看,你算幸运的。

把手伸向神龟时,我并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是要去渡它,还是希望它来渡我。莫非我与它,正好是镜子的里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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