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花
2017-09-25李娟
文学教育 2017年10期
李娟

大清早,我还没起床呢,大红花就来了。
她一把推开门,笔直走到我床边。捞根板凳在我面前一屁股坐下。拉开阵势,就开始冲着我涛涛不绝发起牢骚来。
先说她家的小孙女明天就要开学了,学费还没凑够……
再说她弟弟生病了,想去县城探望,却只有去的路费没有回来的路费……
又说家里牛也没有,羊也没有。现在呢,地也没了。(——我很想插嘴:地虽然没有了但是包出去了啊,包出去了有租金啊……)
并哭诉如今省道线两边上下五十公里内所有村庄的所有粮油铺都不再给她赊账了……
我毫无办法。只好趴在床上,紧紧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耐心地等她发完牢骚好赶紧走人。
她仅仅只是来发牢骚而已,对我并没有什么不满。
大红花五十多岁的光景。花白头发,大嗓门,高鼻梁,身高一米八。粗胳膊粗腿虎背熊腰。往那儿一站,中流砥柱般稳稳当当,雷霆不能撼之。
可惜这样一副气派的身材,平日里却衣装破陋滑稽。
我们通常看到的情景会是:上面一件小了三码的短背心,亮堂堂地露出肚脐眼,下面一条抹布似的长裙拖在脚背上。
与其他哈萨克妇人不同,大红花从不穿衬裙。于是屁股上那块裙幅总会被深深夹进臀沟。每次跟在她后面走,我总按捺不住想替她扯出来。
此外,她还从不穿袜子,光脚趿一双男式破拖鞋。脚指头脏得何其狰狞,獠牙般凶狠。
不过劳动人民嘛,整天辛苦奔忙,不甚讲究也是无可厚非。
但是,大红花就“不讲究”得有些过分了。
在我们的蒙古包迁移此处之前,我叔叔独自在大红花所在的村庄住了很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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