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下载

祭祀与生天:宋金墓葬的“香花供养”图像探讨 ①基金项目: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汉传佛教造像手印研究》(18CF186)阶段性研究成果。

2023-07-07李雯雯河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河南开封475000

关键词:香花舍利墓葬

李雯雯(河南大学 历史文化学院,河南 开封 475000)

“香花供养”是以香花作为供具礼敬诸佛菩萨,是佛教重要的供养仪式之一。②“香花供养” 也称为“香华供养”,包括香供和花供,也有称为“鲜花供养”,本文主要讨论“花供”,以下“香花供养” 均指花供。花供是佛教中的概念,道教、民俗中的散花、供花等也都源于佛教影响。近年发掘的宋金墓葬中出现有“香花供养”题记的墓室壁画,学界一般认为这与佛教的世俗化有关。[1-5]但对于佛教“花供”融入丧葬礼俗的深层原因仍探讨不足。因此,本文尝试从佛教丧葬、祭祖仪式中的“花供”、花供世俗化的功德这三个方面来探讨佛教“花供”是如何影响世俗墓葬行为的。

一、宋金墓葬中的“香花供养”

香花是佛教的“五供具”之一,③《苏悉地经》中五种供养为:涂香、花、烧香、饮食、燃灯。《大日经》中有六种供养:水、涂香、花、烧香、饮食、灯明香。《妙法莲华经》《金刚经》《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大智度论》等经中都有记载。也是佛教诸多供养中最常见的形式,象征着佛陀的慈悲清净,一般有“持花”“散花”和“瓶花”等供养形式。自魏晋时,墓室内已多绘瓶花与莲花图像;④如汉末晋初青海湟中墓、邓县南朝画像砖墓、安康张家坎南朝墓、湖北襄阳贾家冲南朝画像砖墓、肖家营六朝墓M40、南京油坊桥南朝画像砖墓、陝西安康市张家坎南朝墓、山东临朐北朝画像石墓等。唐宋以后,墓葬内常见花鸟湖石、牡丹、莲花等题材。⑤如章怀太子墓石椁、河北平山王母村唐代翟氏墓、武惠妃石椁外壁、安阳刘家庄北地M126 唐郭燧墓、洛阳邙山壁画墓、登封王上壁画墓、海淀八里庄唐王公淑墓、西安唐唐安公主墓、安阳北关唐赵逸公墓、安阳刘家庄唐M68、唐M126 郭燧墓、曲阳五代王处直墓、陕西甘泉金代壁画墓、宣化下八里张世古墓、前进村辽墓、滴水壶辽墓、下湾子一号墓、敖汉旗羊山一号墓等。这些墓葬中出现的花卉图像除装饰美化以外,是否与佛教“香花供养”有关并不明确。近年来,宋金墓中装饰花卉的图像旁出现了“香花供养”题记,表明该时期墓葬可能受到了佛教世俗化的影响。

目前所见,墓室中明确有“香花供养”题记的有3 例。第一例为甘肃临夏和政达浪乡杜家崖村宋墓,墓室南北两壁花卉砖雕下分别是“香花”“供养”文字砖(图1)。[6]第二例为山西侯马牛村金代墓葬M1(1151 年),该墓北壁男主人像东侧柱的上端,竖行阴刻“香花供养”四字(图2)。[7]第三例为陕西甘泉县下寺湾镇柳河湾村金代墓葬(1196 年),该墓东北壁绘制大量的花卉与瓶花图像,上方匾额墨书“香花供养”四字(图3)。[8]除“香花供养”题记以外,山西侯马乔村墓(M4309)北壁墓主夫妇像上方牌匾里,竖行阴刻有“永为供养”四字。[9]“香花供养”与“永为供养”都是佛教常用的词汇,佛教常用此表现虔诚的礼敬。可见此类题记受到了佛教观念的影响。

图1 甘肃临夏和政达浪墓“香花供养”题记

图2 山西侯马牛村金墓“香花供养”题记

图3 陕西甘泉县柳河湾村金墓“香花供养”题记

除上引有“香花供养”题记的墓葬外,宋金墓室壁画中也常绘瓶花、①可见河南新安县古村北宋壁画墓、河南新安县宋村宋墓西壁、河南新安县梁庄北宋壁画墓、河南林州市北宋雕砖壁画墓、邢村砖雕壁画墓东壁、义马狂口村金代砖雕壁画墓、山西夏县上冯M1 北壁与南壁、河北平山县两岔宋墓M1 西北壁、小罗庄M2 北壁砖雕、下阳村墓北壁绘画墓、侯马29 号墓、山西繁峙南关村金墓北壁、陕西大荔县段家老君寨宋墓、延安周家湾村北宋画像砖墓、甘肃清水县贾川乡董湾村金墓、静宁金墓、山东淄博市临淄宋金壁画墓、高唐金代虞寅墓、四川广元水柜村南宋王光祖墓等。满壁散花(图4)、[10]飞天(菩萨)持花或托花盘等图像(图5)。②飞天托花盘或持莲花的图像,可见于河南尉氏县张氏镇宋墓、山西长治市故漳村宋代砖雕墓、山西长治故县村宋代壁画墓、长治西白兔村的北宋壁画墓、甘肃临夏和政达浪乡杜家崖村宋墓、甘肃临夏县麻莲滩村宋墓、甘肃积石山县方家宋墓、河南洛宁北宋乐重进画像石石棺、山西长治县出土金代石棺等。这些形式的花卉图像,虽未有明确的“香花供养”题记,但其表现特征与佛教艺术中的瓶花、散花与持花等“花供”形式一致,也应是受到了佛教中“花供”的影响。

图4 河北平山县两岔宋墓M2“满壁绘花”

图5 山西长治故县村宋墓M1“飞天持花图”

宋金墓葬多呈现为祭祀空间,墓葬中出现了佛教的“花供”,显然与佛教世俗化有关。虽远在佛教传入之前,古人已有簪花佩花的习俗,但以花作为供奉物品的情形应与佛教密切相关。佛教“花供”是如何融入世俗墓葬之中的?笔者认为可能与以下三个方面有关:佛教丧葬中的花供、祭祀祖先中的花供,以及花供的“生天”功德。

二、佛教丧葬与花供

“花供”在各类佛事活动和礼拜空间中都有广泛使用,如行像、佛会、结社等仪式。佛教“花供”在世俗墓葬中的出现,应该与佛教丧葬中以香花作为供养有关,如佛陀涅槃、瘗埋舍利以及僧尼的丧礼等仪式中,“花供”都必不可少。

(一)涅槃与花供

佛教香花供养源于植被丰富,四季鲜花盛开的印度。在印度,无论是宗教还是民俗,都离不开花卉。《摩诃婆罗多》中记载般度王死后,在其遗体上“装饰各色各样应季的上品香花的花环”。[11]《增一阿含经》载转轮王葬法“七日七夜之中,华香供养”。佛陀的葬法与转轮王相同,《佛说长阿含经》提到佛涅槃后,人们“供办葬具、香花、劫贝、棺椁、香油及与白迭”。表明释迦与印度转轮王葬法都是需要香花供养。

佛涅槃荼毗后,以舍利起塔。香花也是礼拜佛塔的重要供养具。《魏书》在释“塔”中就明确记载,佛祖舍利为“弟子收奉,置之宝瓶,竭香花,致敬慕,建宫宇,谓为‘塔’”。[12]《妙法莲华经·授记品》《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杂事》《十诵》《佛说造塔延命功德经》等经本对香花供养佛塔的具体方法均有记述。在犍陀罗艺术中,涅槃与礼拜佛塔图也常见持花或散花供养的人物(图6、7)。[13]可见,与佛涅槃有关的仪式中,香花供养都是非常重要的环节。

图6 弗利尔美术馆藏涅槃图的散花

图7 大英博物馆藏礼拜佛塔图持花礼拜

(二)瘗埋舍利与花供

香花也是供养舍利的重要供养具。法显《佛国记》记载在那竭国酰罗城中,放置佛顶骨舍利的精舍门前,“朝朝恒有卖华香人,凡欲供养者,种种买焉。诸国王亦恒遣使供养”。《大唐西域求法高僧传》中明远法师“每日供养香华遍覆。至心祈请则(佛)牙出华上”,表现了香花与供养舍利间的密切关系。

香花作为供养具在考古材料中也有发现。早在阿育王时期,印度人便以各种珍宝制成的花供奉佛或高僧舍利。如桑奇(Sanchi)遗址舍利弗塔出土的舍利盒里内发现了一枚六瓣形青金石花。[14]北印度地区比普罗瓦佛塔(Piprahwa stupa)中与佛真身舍利同出的还有若干多瓣形珠宝花(图8)。[15]这种材质的花瓣在泰国也有出现。[16]

图8 印度北部比普罗瓦佛塔出土舍利盒中发现的金银、珠宝花

相较于珠宝花,用金银材质的花朵供养舍利则较为常见,如印度南部法尼吉里山(Phanigiri)的佛塔出土舍利盒里有3 个银薄片花、南印度纳加尔朱纳康达佛塔(Nagarjunakonda)遗址舍利盒中的金花、塔克西拉地区的喀拉宛(Kalawan)A1 佛塔出土的舍利盒中有12 个薄金片花、16 个银片花环(图9)。[17]以金银珍宝制作成花以供养舍利在古印度地区还有许多,如日本奈良国立博物馆藏、平山郁夫丝绸之路美术馆藏金花等。这种花供与玄奘在《大唐西域记》提到的“戒日王以真珠杂宝及金银诸花,随步四散,供养三宝”中的“金银诸花”应该是一致的。说明以珠宝制花来供养舍利在古印度较为流行。

图9 塔克西拉喀拉宛(Kalawan)A1佛塔舍利盒中发现的金银、珠宝花

佛教传入中国后,以香花供养舍利的做法也被传承。隋文帝依《阿含经》,仿阿育王之制,将舍利分送各州瘗埋,其中重要一项就是以香花供养舍利。近年来各地佛塔地(天)宫出土的器物中,也常见有各种材质的花。如西安出土隋开皇九年(589 年)兴宁坊清禅寺舍利盒有金花2 件、[18]北京市房山北郑村辽塔(1051 年)地宫石函内出土银宝花二件(图10)。[19]各种花卉造型中,以莲花最为常见,如陕西法门寺中的两件银莲花(图11)、[20]河北定州北宋静志寺地宫(977)出土的木雕贴金莲花、[21]陕西临潼庆山寺地宫出土的金莲花2 枝(图12)、[22]吉林农安万金辽代塔(1012—1021) 的 木 莲花[23]等。以金银宝石等珍贵材质制作的花,样式精美,工艺精良,与舍利一同瘗埋起来表现香花供养。

图10 房山北郑村辽塔地宫出土银花

图11 法门寺地宫出土银花

图12 陕西临潼庆山寺地宫出土金花

北宋时诸多建塔记中提到瘗埋舍利仪式时需要持香花以供养,如《大宋河中府氏县妙道寺创建安葬舍利塔记》(1069 年)载瘗埋舍利时“僧俗数千人,各持鲜花供养瞻礼,雨泪而葬之”;[24]《井亭院圆寂道场藏掩感应舍利记》 (1080 年)与《慧峰寺供塔记》(1089 年)都记载了当地寺院僧众举行舍利瘗埋仪式时“备其香花灯烛”种种供养①《井亭院圆寂道场藏掩感应舍利记》(1080 年)云:“广列香花灯烛,备修果木茶汤。”《慧峰寺供塔记》载燕京崇孝寺(1089 年)“欲兴大供,遂召多人,或贲乎缯盖幢幡,或备其香花灯烛”。向南《辽代石刻文编》,河北教育出版社,1995 年版,第388、433 页。。

综上,瘗埋舍利仪式以及供养舍利都需要香花。唐末五代后,佛教舍利瘗埋活动的盛行,以香花供养的佛教瘗埋仪式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世俗的丧葬观念。

(三)信众的丧葬与花供

香花供养不仅用于释迦涅槃与舍利瘗埋仪式,在僧人的丧礼中也广为使用。《佛说长阿含经》《摩诃僧祇律》均记载比丘可以得“香花供养”。②《佛说长阿含经》载:“如来、辟支佛、声闻人、转轮王,此四种人应得起塔,香华增盖,伎乐供养。”《摩诃僧祇律》卷33 载:“世人闻世尊作塔,持香华来奉世尊。世尊恭敬过去佛故,即受华香持供养塔。诸比丘白佛言:我等得供养不。佛言:得。”义净《南海寄归内法传》提及僧尼死丧之际“具设香花,冀使亡魂托生善处”;至北宋释道诚的《释氏要览》“祭奠”条③“凡释氏之丧,不宜效俗,可称时药、香花供养。”(宋)释道诚.释氏要览[M].富世平,校注.北京:中华书局,2014:569.与宋宗赜禅师的《禅苑清规》“尊宿迁化”条,已明确要求“释氏之丧需要香花供养”。[25]事实上,东晋法显在师子国参加罗汉的丧礼,“当阇维时,王及国人、四众咸集,以华香供养。从轝至墓所,王自华香供养”。唐代高僧义净圆寂时,皇帝御赐大量香花、香花树供丧礼使用①《贞元新定释教目录》载“内出赠绢幡花等香花盘二十八舆,香花树大小十八舆,幢四舆,钱财四舆(原注:已上共五十四舆)”,葬日,“诰遣中使吊慰,又内出花树香盘幢幡盖舆等六百余事,绢四百匹,像一铺,令充葬仪”。(唐)圆照《贞元新定释教目录》卷一三《总集群经录》,《大正藏》第55 册No.2157,第871-872 页。。可见,以花供养在僧人丧葬中极为重要。

唐宋时期人们参加僧尼的丧葬仪式,多执香花以祭奠。如隋高僧真观身故后,人们“泣垂零雨,至香花供献,日有千群”。[26]唐静乐寺的惠因亡故后,“父母眷属,痛彻心髓。香花送终,声闻赞事”。[27]除丧葬仪式外,②此类文献较多,如唐冯贽《云仙杂记》载庐山远法师圆寂时,“山中峰涧寺落,皆见千眼仙人成队,执幡幢香花赴东林寺”;《唐京师崇圣寺文纲传》载“闻哀奔丧,执绋会葬,香华憧盖,缁素华夷,填城塞川”;《大照禅师塔铭》载“持花者林指,执绋者景移”;《唐玉泉寺大通禅师碑铭并序》载“幡花百辇,香云千里” 等。僧尼的迁葬仪式也需要香花供养,如《唐故上都唐安寺外临坛律大德比丘尼广惠塔铭》(859 年)载“幢盖香花,迁座于韦曲之右”。[28]可知唐代人们在僧尼的丧葬、迁葬仪式上,都是以香花表达祭奠。

宋金以后的僧人与佛教徒的墓葬中也有香花装饰。如陕西富平圣佛寺金代“口和尚”与“秀师父”的陶棺、陕西韩城金代僧人墓、陕西商县金陵寺宋僧人墓等石棺,都有系彩帛的佛教宝瓶装饰。三门峡市崤山西路金僧人丛葬墓,墓室内门、斗拱和壁龛处绘满花卉;[29]江西星子县塔园的三座明代高僧墓,墓室内壁及顶部壁画共绘五组瓶花。[30]另外佛教徒的墓葬如济源市东石露头村宋壁画墓、[31]河北宣化下八里张匡正墓、[32]张世卿墓(图13)等,墓室壁面均装饰花瓶图像,表现对香花供养的重视。

图13 宣化辽墓M1中的花卉装饰

总的来说,佛教中的丧葬体系与香花供养密切关联。释迦涅槃、信众礼拜佛塔、瘗埋舍利等仪式需要香花,僧尼以及佛教信众的丧葬也与香花有关。香花在唐时的佛教丧葬中,已成为一种重要的祭拜供具;宋金以后,民间丧礼“尽用释氏”,[33]香花自然也融入民间丧葬礼俗和世俗墓葬空间装饰之中。

三、祭祀祖先与花供

佛教影响了传统宗庙祭祀的用牲制度,自梁武帝,宗庙用牲改用蔬果。齐武帝萧赜遗诏也有不以牲祭的内容。③《武帝本纪》:“(天监十六年)夏四月甲子,初去宗庙牲。冬十月,去宗庙荐修,始用蔬果。” 又《梁书·刘勰传》:“时七庙飨荐已用蔬果,而二郊农社犹有牺牲。勰乃表言二郊宜与七庙同改,诏付尚书议,依勰所陈。”受佛教的影响,唐宋世俗生活中的祭祀仪式,往往会借鉴佛教的仪轨。因此,香花也逐步融入世俗仪式之中,渐渐成为墓室祭祖供具的一部分。

(一)唐代的盂兰盆会与花供

对传统祭祖观念和形式影响都较大的则是盂兰盆节。盂兰盆节是超拔祖先的“荐亡”活动。《盂兰盆经》云:“有七叶功德,并幡花歌鼓果食送之。”世尊传授度目连母解脱之法云:“办香花之供养,置盂兰之妙盆。”[34]表明香花供养是盂兰盆节活动中较为重要的组成部分。因此,《荆楚岁时记》载:“故后人因此广为华饰,乃至刻木割竹,饴蜡剪彩,模花叶之形,极工妙之巧。”可见盂兰盆节时,香花或香花之形的供养具较为流行。

唐代僧人道世在《法苑珠林》的“祭祠篇”提到唐代举办盂兰盆会时,“诸寺有力富者,广造杂华,或用杂宝,或用杂缯,或用米麫,或用诸腊,或用铅锡,或用杂色等。亦有道俗贵胜讥论此事”,可知唐时寺院以杂华杂宝装饰,大量制作各种奢华材质的香花以在节会时作为供养具。[35]日本僧人圆仁的《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卷四)载以杂宝制作香花的情况:“(会昌四年844)城中诸寺七月十五日供养。诸寺作花蜡花饼、假花果树等,各竞奇妙。”同书(卷三)还记载有文宗每年敕使赠送延历寺“香花、宝盖、真珠、幡盖、佩玉、宝珠、七宝宝冠、金缕香炉、大小明镜、花毯白毡、珍假花果”。[36]这种精美假花果在河北定县静志寺宋代塔基地宫中也有出土,[37]表明唐时各大寺庙常备各种珍假花用以供养。

其他有关盂兰盆会的记载中也多提及香花供养,如《石国传》云:“正月六日、七月十五日以王父母烧余之骨,金瓮盛置床上,巡绕而行,散以香花杂果,王率臣下设祭焉。”[38]敦煌文书中多次提及盂兰盆节供养花或花树,如P.3111 载于阗公主制作种类繁多的花树。P.2807、P.3346(中唐吐蕃时)斋文等,[39]都表明人们以花果珍馐敬造盂兰盆供养,希望通过诚心献佛,能使亡灵免受地狱之苦。

另外,唐宋时期盛行的《陀罗尼经》与施食鬼趣亡灵咒文中也都需要有香花供养,如在《无垢净光大陀罗尼经》陀罗尼的坛法中“行列坛上以诸香花供养。旋绕七遍。诵此陀罗尼”。S.2144V《结坛散食回向发愿文》、[40]S.5573、 S.3914 以及印度、中国和南海十洲食后咒愿等,[41]均提及仪式需要使用众多香花,目的是施食给鬼趣亡灵。

值得注意的是,唐代的西北地区墓葬还出土了玻璃花与绢花等实物。如宁夏固原南郊唐史诃耽夫妇墓(699 年)(图14)、史铁棒墓均出土了玻璃花;[42]吐鲁番阿斯塔那唐墓(72TAM187)出土了一束黄粉彩色绢花(图15)。[43]余欣认为墓葬中出现玻璃花应与生死观念和佛教信仰有关,可能为佛教供养仪式中一部分。[44]上述材料说明随着佛教对世俗影响的不断深化,以香花祭祀亡者和神灵的做法在唐代已非常常见。

图14 宁夏固原南郊唐史诃耽夫妇墓出土琉璃花

图15 吐鲁番阿斯塔那72TAM187出土绢花

(二)宋代祭祖仪式中的花供

在宋代,香花已明确成为祭祀的供具。《东京梦华录》载:“中元前一日,即卖练叶,又卖鸡冠花谓之‘洗手花’。”《燕京岁时记》也载:“八月中秋月圆时,陈瓜果于庭以供月,并祀以毛豆、鸡冠花。”值得注意的是,宋时“鸡冠花”应该是专门用于供祀的花。《梦梁录》云:“鸡冠花供养祖宗者,谓之‘洗手花’。”宋袁褧《枫窗小牍》云“鸡冠花,汴中谓之洗手花。中元节则儿童唱卖,以供祖先”,并提及在山中见到鸡冠花“每遥念坟墓,涕泪澘然”。可知香花在宋时的祭祀场合较为流行,已形成专门祭祀祖先的花卉,香花供养已彻底世俗化。①鸡冠花在清代文献中被认为是波罗奢花。见《御定佩文齋廣群芳譜》卷五十二,清高士奇《天禄识馀·鸡冠》解释:“鸡冠花,佛书谓之波罗奢花,又汴中谓之‘洗手花’。” 事实上,波罗奢花在唐慧琳《一切经音义卷》云“赤色花”,《翻译名义集》名曰“紫矿”。

在皇家祭祖典礼中香花也是祭祀供具的重要组成部分,如淳熙五年(1178),“太上皇帝遣(具阶)张宗尹特设牲牢旨酒,珍果香花,致祭于本宫土地之神”。[45]《金史》载:“宣徽院排备茶酒果、时馔、茶食、香花等,并如太祖皇帝忌辰供备之数。”南宋时,进行郊祀大礼时要用花朵作为祭祀用品,并规定礼典结束后赐官员花朵。[46]辽宁博物馆藏《孝经图》中也绘制了南宋时祭祀需要的香花供养(图16)。[47]可知墓葬中供桌上表现的花卉与蔬果,自然也是祭祀供养之物。

图16 辽宁博物馆藏 南宋《孝经图》局部祭祀用花瓶

唐宋时期,受到盂兰盆会的影响,佛教中的重要供具——香花,逐步成为祭祀祖先(及神灵)仪式中重要的供具。宋代出现了专门用于祭祀祖先的“鸡冠花”、有负责筹备宴会时掌管象生花果的果子局。[48]金代有明确用于奉神的花瓶(图17)。②安徽萧县发现的金代白釉瓶(1141),瓶腹墨书:“白土镇窑户赵顺,谨施到慈氏菩萨花瓶壹对,供奉本寺。”南宋时,香花供养已是颇为流行的乡土风俗。③端午节:虽小家无花瓶者,用小坛也插一瓶花供养,盖乡土风俗如此。寻常无花供养,却不相笑;惟重午不可无花供养。参见《西湖老人繁胜录》,中国商业出版社,1982 年,第10 页。无论是普通民众,还是皇亲贵胄,祭祖仪式中必然要用香花供养。宋金墓葬侧重于对祭祀空间的强调,香花在当时已与祭祖仪式密不可分,自然会成为世俗墓葬的一部分。

图17 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藏金代“香花奉神”花瓶

四、花供的功德

随着佛教对中国文化影响的日益加深,佛教“功德”对丧葬观念的影响较大,④花供的世俗化也表现在道教斋文中,如“斋主今将花供养,拔度幽魂早生方”。《上方大洞真元妙经品序》提到:“香花供养,则已往生天。普愿归依,同成道果。” 唐代杜光庭的《户部张相公修迁拔明真斋词》载:“丞相太子太师致仕蜀追赠太尉忌辰,谨赍油烛香花供养之具,于成都府玉局化北帝院。”正所谓“丧家命僧道诵经设斋作醮,曰资冥福也”。[49]“花供”出现在世俗墓葬中,除上述两方面外,与其功德众多、可使亡者“生天”也有密切关系。

香花供佛能得各种善报,如治病、⑤重熙十四年萧和之妇《秦国太妃墓志》载:秦国太妃得病之时,“皇太后(秦国太妃女儿章圣皇太后即圣宗钦哀皇后)奉香花以供佛,严蓍蔡以告神”。续命、[50]升官、⑥《法苑珠林》中记载,普通五年沙门慧钊感神瑞后,自称为长生菩萨,当地人们竞以香华贡奉每有灵验,南朝李叔献祈愿,后果为交州刺史。《大正藏》第53 册,No. 2122。成佛⑦著名的是儒童本生故事,以及西晋竺法护译《贤劫经》提及“诸位千佛中供花或者散花而成佛因缘”。《大正藏》第14 册 No.0425。等。《佛为首迦长者说业报差别经》载花供的功德包括:“一者处世如花。二者身无臭秽。三者福香戒香,遍诸方所。四者随所生处,鼻根不坏。五者超胜世间,为众归仰。六者身常香洁。七者爱乐正法,受持读诵。八者具大福报。九者命终生天。十者速证涅槃。”《摩诃僧祇律》云:“百千车真金,持用行布施。不如一善华香供养塔。”《佛说华聚陀罗尼经》《一切如来心秘密全身舍利宝箧印陀罗尼经》《佛说除盖障菩萨所问经》都提及香花供养可以有众多善报。香花供佛的诸多功德中,笔者认为对世俗丧葬观念影响较大的是“生天功德”和“迎接生天”。

(一)花供与“生天”功德

以花供佛,其功德可使供花人死后生天的因缘故事,是佛教故事中重要且较为流行的主题。①《法苑珠林》中有专门一品《华香篇》,记载多例与香花供养有关的灵异故事。三国吴支谦译《撰集百缘经》载“王家守池人花散佛缘”“须曼花衣随身产缘”“二梵志各诤胜如来缘”“众宝庄严缘”“小儿索母买花献佛”;[51]元魏吉迦夜与昙曜共译《杂宝藏经》中的“天女本以花散佛化成华盖缘”“鹿女夫人缘”等因缘故事中均有相似的情节:人们以香花供佛(采花、散花、献花),身亡后得以生天。

“采花生天”的故事中最著名的当为东晋昙无兰译《采花违王上佛受决号妙花经》,经中故事在其他经本中都有记载,广为流传。②《佛说佛名经卷》第十三有《南无采花违王上佛授决经》;《经律异相》称《为王采花遇佛供养》;《诸经要集》也有记载;《法苑珠林》中称为《采华授决经》;《出三藏记集》中称《采华违王上佛授记妙华经》一卷(或云《采华违王经》);吐鲁番地区曾出土过武后时期民间手抄纸本。敦煌愿文《亡庄严》(S.5639)记有“宝树林间,摘仙花而奉佛”。唐宋时墓志与买地券的券文中,也出现有“为佛采花”“随佛看花”等佛教用语(图18)。③目前发现年代最早的是山东临朐的北齐武平四年(573)《高侨妻王江妃告神木牌》,记有“今为戒师藏公、山公所使,与佛取花,往之不返” 的内容。唐代两例分别是洛阳显庆四年(659)《隋故处士成君墓志》中的“西域採花” 和陕西唐景龙四年(710)《随葬衣被杂物疏》中的“随佛採花”。宋代最为常见,陕西、安徽、江西、福建、海南等地出土的近三十例买地券的券文中,均有“为佛采花”“随佛看花” 等佛教用语。这些都是此类故事流行的例证,表现了佛教中“以花供佛生天”主题的流行。

图18 北齐武平四年高侨妻王江妃券

与弥勒信仰有关的经典中也提及“香花供养”功德,“命终之后譬如壮士屈申臂顷,即得往生兜率陀天”,④(唐)义净《佛说弥勒下生成佛经》载“受持读诵、为他演说、如说修行、香花供养、书写经卷,可以值遇慈氏下生,于三会中咸蒙救度” 是六会事之一。这一观念在西夏刻本《观弥勒菩萨上生兜率天经》版画中也有表现(图19)。“以花供佛”功德众多,布施小,得到的果报却很大,强调的是民众的发心而非供养的成本,《太平广记》载:“又一妇人纯衣白布,偏环髻,持香花前,语秀远曰:‘汝前身即我也,以此花供养佛故,得转身作汝。’”这也说明在当时人们心中,以花供佛具有可以转生的意义。香花供佛身故后可以得生天,特别契合广大民众对死亡之后世界的企盼。

图19 西夏刻本《观弥勒菩萨上生兜率天经》TK81版画

(二)香花迎接“生天”

“花供”的功德除可以“生天”外,持花或散花也标志着迎接亡者,具有特定的象征意义。莲花被看作是净土的象征,阿弥陀佛及众菩萨以金刚、紫金莲花台或持金莲花、七宝莲花前来接引,敦煌绢画中引路菩萨手持莲花(图20),都是以花迎接亡者赴西方极乐净土。⑤引路菩萨多手持莲花与幡,参见李翎《引路菩萨与莲花手——汉藏持莲花观音像比较》,《西藏研究》2006 年第3 期,第61-62 页。临猗双塔寺地宫出土银棺图案(图21)、[52]登封黑山沟宋墓、[53]登封唐庄宋墓(M2)[54]的壁画中僧人或菩萨手持莲花的图像,表达的也是接引之意。

图20 敦煌绢画(s.painting 47)

图21 临猗双塔寺地宫出土银棺右侧香花接引亡者

敦煌文书S.3427《结坛散食回向发愿文》(B 文)提及“先圣七祖,莲花迎而登天;不历三涂,祥云乘而证果”“祥花薮种,持而天堂户开;月桂仙香,焚而蠖汤火灭”等,表明莲花作为净土世界的象征,是与其接引亡者的功能分不开的,同时它也被视为登天、涅槃解脱的工具或阶梯。

不少文献都记载僧人在濒死时见香花来迎的情景。如《续高僧传》载释道昂临终时“便见西方香花伎乐,充塞如团云,飞涌而来”。《宝胜寺前监寺大德遗行记》(1110)载和尚圆寂前称“我见幡花来迎”。[55]可见香花意味着接引亡者至西方极乐净土世界。净土世界中“天界仙花”的例子比比皆是。宋金墓室上方如藻井、斗拱处绘制大量花卉的用意可能也受到了佛教净土观念的影响。

总体来说,花供因缘故事中对香花供养可以“生天”功德的反复强调,契合了人们死后生天的愿望。另一方面,由于莲花是西方净土或天国的标志,也是往生之所托,世俗墓室内装饰的大量花卉可能兼具希冀墓主人往生天上之意。

结语

宋金墓葬中的“香花供养”与佛教的“花供”有着密切的关联。佛教中的花供之所以会对世俗墓葬产生影响,笔者认为主要源于以下三个方面:第一,香花与佛教的丧葬仪式如释迦涅槃、瘗埋舍利、僧尼墓葬等内容密切相关,传统世俗墓葬与佛教丧葬间存在多方面相互影响。第二,祭祖仪式受盂兰盆会影响,并借鉴了花供的形式。第三,佛教诸多因缘故事都强调花供具有“生天”的功德,加之“莲花”作为往生净土的标志,这些寓意都契合了人们死后生天的愿望。

因此,宋金墓葬中的某些花卉图像可能并非简单的装饰纹样,结合佛教中花供相关内容的讨论,可管窥佛教对世俗丧葬仪式、祭祖习俗、墓葬空间等多方面产生影响。

图片来源:

图1:临夏州博物馆,和政县文化馆.和政县达浪乡发现一座宋代砖雕墓[G]//马珑,编.临夏考古.兰州:甘肃文化出版社,2016:135-139,图16-17.

图2:山西省考古研究所侯马工作站.侯马两座金代纪年墓发掘报告[J].文物季刊,1996(3):69,图4.

图3:西北大学文化遗产学院,甘泉县博物馆.陕西甘泉柳河渠湾金代壁画墓发掘简报[J].文物,2016(11):49,图4.

图4:河北省文物研究所.河北平山县两岔宋墓[J].考古,2000(9):49-59,图8.

图5:朱晓芳,王进先.山西长治故县村宋代壁画墓[J].文物2005(4):75-85,图4-1.

图6:栗田功.ガンダーラ美术:佛陀の世界I[M].东京:二玄社,1990.图版483,P4-X.

图7:同[图6].

图8:Falk,Harry.The ashes of the Buddha[M].Bulletin of the Asia Institute,2013:43-75.

图9:Marshall,J.Taxila:an illustratedaccount of archaeological excavations carried out at Taxila under the orders of the Government of India between the years 1913 and 1934[M].Cambridge:CambridgeUniversity Press,1951.

图1 0:齐心,刘精义.北京市房山县北郑村辽塔清理记[J].考古,1980(2):156,图14.

图11:陕西省考古研究所.法门寺考古发掘报告[R].北京:文物出版社,2007:186(彩版163).

图12:王兆麟.唐寺塔基下的罕见奇珍——临潼县庆山寺遗址出土一批佛教文物[J].文博,1985(6):34.

图1 3:河北省文物研究所.宣化辽墓[M].北京:文物出版社,2001:208,图166.

图14:宁夏固原博物馆,编.固原文物精品图集下册[M].银川:宁夏人民出版社,2013:33.

图15: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编.新疆出土文物[M].北京:文物出版社,1975,图183.

图16:扬之水.宋代花瓶[M].北京:人民美术出版社,2014:11,图1-25-2.

图17:同[图16],图1-6-6.

图18:北齐王江妃墓券.中国书法2010(5).封二.

图19:俄罗斯科学院东方研究所圣彼得堡分所,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研究所,上海古籍出版社,编.俄藏黑水城文献(1)[G].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图版36.

图20:马炜,蒙中,编著.西域绘画· 3 ·菩萨·敦煌藏经洞流失海外的绘画珍品[M].重庆:重庆出版社,2010:20.

图21:临猗县博物馆,乔正安.山西临猗双塔寺北宋塔基地宫清理简报[J].文物,1997(3):53,图20.

猜你喜欢

香花舍利墓葬
另一天
卫士
北朝至隋代墓葬文化的演变
结香花
墓葬中的女人
澄香花开——旅美新锐钢琴家李贺澄梓专辑签赠会小记
辽《无垢净光大陁罗尼法舍利经记》考释
扬州胡场汉代墓葬
唐宋墓葬里的“四神”和天关、地轴
何谓[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