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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东和她的儿女们

2021-11-01李彩兰

广西文学 2021年11期
关键词:土布东家女儿

妈东有七个孩子,有文化的丈夫不给孩子们取名字,却让没有上过学的妈东给孩子们取名字,冥冥之中,好像老天注定,妈东自己陪伴着孩子们成长。

妈东是壮族,孩子们的名字都是用壮话叫的,第一个女儿叫“垛东”;第二个女儿因为出生时很小,索性就叫“垛怋”,很小的意思;第三个女儿妈东砍柴回来在半路生的,生下来腿很有力地踢着妈东,所以就叫“垛嘎老”,腿粗壮有力的意思;第四个女儿又瘦又小叫“垛柳”;第五个女儿就直接叫“垛哈”,老五的意思;最后两个是男孩子,起名“阿鸿”“阿赢”,是吉祥的意思。

妈东今年八十三岁。1979年,四十二岁的她,丈夫病逝,妈东的天塌了,那时的她全身无力,心胸沉重,脑袋发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被她收回。她不能哭,她要留精力来思考今后的日子怎么过。在人民公社、大队、生产大集体的日子里,按劳分配,谁家劳动力多,所挣的工分多,分到的粮食等物资就多,妈东家人口多,劳动力少,工分就少,生产队每次分粮食,孩子们和妈东高高兴兴地背着背篓、挑着大箩筐去排队,结果是别人家分到的粮食多得拿不回来,而妈东家每次都是很尴尬地挑回不到半箩筐的谷子或玉米。五个女儿、两个儿子七张口在等吃饭,猪圈里的三头小猪也在猛烈地撞击号叫,催促主人给它们喂食,它们焦躁不安 “呜呜、呜呜、呜呜”地叫个不停。

“垛嘎老”从记事起,她们家每年都要到山里借粮。“垛嘎老”就像母亲给取的名字一样,虽然常常吃不饱,头发像稻草一样干而黄,脸色菜青,还长黄褐斑,但她的腿粗壮,能走路,母亲去借粮总会带着她。有一次,天还没亮,“垛嘎老”就跟着母亲在星星和月亮陪伴下翻山越岭,走到山窝窝里的弄桃婆桐家。婆桐是一位慈善的老人,看到母女俩背着背篓到来,她善解人意地一边热情地招呼母女俩坐下,一边忙碌着生火煮饭,圆圆的鼎罐在火灶边转呀转,很快香喷喷的米饭满屋飘荡。

吃饱饭,婆桐就把玉米、饭豆、南瓜先装满妈东的大背篓,到装“垛嘎老”的小背篓时,她犹豫地对“垛嘎老”说:“你能背吗?”“垛嘎老”点点头,于是婆桐把小背篓也装满饭豆和玉米棒。“垛嘎老”和母亲也不多逗留,因為回去虽然是下山,但是背着粮食走山路会很慢,家里还有一帮人在等着米下锅呢。“垛嘎老”背着装满粮食的小背篓,觉得很沉重,可是也舍不得把粮食卸下,她一边艰难地走,一边喘着气问母亲:“我们能在天黑前回到家吗?”妈东果断地回答:“能。”看着满脸涨红的女儿步履艰难 ,她快步地向前走,找一块平的大石头安顿好自己的背篓,再转回来接下“垛嘎老”的小背篓。“垛嘎老”感激地看着母亲,并小跑步追上母亲,就这样她们接力棒似的在夜幕降临前赶回家,一家人其乐融融地聚在一起生火煮饭。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而妈东的娘家永远是她的依靠。妈东经常回娘家,每次都是背着儿子带着女儿空手去,一到娘家,母亲、弟弟、弟媳妇就像迎接苦难归来的亲人一样忙碌着。弟弟拿着渔网出去,一会儿回来就是一竹篓活蹦乱跳的河鱼,油锅嘶嘶响,香喷喷的鱼端上桌子,让姐姐和侄儿们吃。妈东的母亲每次都在一旁怜爱地催着妈东:“你也多吃点吧。”弟媳妇也会拿出热乎乎的木薯粑粑或者糯米饭让姐姐和侄儿侄女们吃。每次回娘家都能让孩子们开荤,吃饱,所以孩子们也特别喜欢跟着母亲回外婆家。直到现在“垛嘎老”都还很怀念那时外婆家的种种美食。

孩子们都还小,大人的忧愁没有能完全感知到,吃饱了就跑去跟表哥表妹们玩编花篮的游戏。“编,编,编花篮,花篮里面有小孩,小孩名字叫花篮,蹲下,起来,坐下,起来。三五六,三五七三八三九四十一……”单脚站立,边唱边跳,弄得满头大汗才回家。

每次从娘家回来,妈东都会收获一袋大米、一袋玉米和一捆干木薯。妈东背上背着儿子,肩上挑着粮食,女儿们每人背或挑一捆木薯,像一个运输小分队一样一路走走停停,穿梭在羊肠小道上,走几个小时的山路回到家,娘家暖暖的爱,滋润着妈东一家的日子。

孩子们都在长身体,由于缺少油,孩子们的食量都比较大,缺粮,吃不饱一直困扰着妈东。妈东心里苦,可是她从来不哭出声,她藏起她的忧愁,她说让孩子看见她哭会担心,会影响孩子们学习。

在生产队集体劳动中,尽管妈东很卖力地劳动,无奈劳动力少,缺粮一直是家里最难以解决的事,孩子们最怕妈东说不给吃饭,或是说不给上学。

妈东在生产队收工后,偷偷在傍晚摸到山上开荒种玉米或小米来填补缺粮,大女儿在外读书,二女儿、三女儿常常跟着去做帮手。妈东和孩子们都很喜欢有月亮的夜晚,“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皎洁的月光会让她们看清楚还有多少荒地的草没有除,看到诱人的玉米棒在向她们召唤,照亮她们回家的路。

开荒种的玉米常常是没能等到成熟就被妈东和女儿们掰下来,她们把嫩嫩的玉米一颗颗剥下来,用石磨子磨碎再揉团放到芭蕉叶上包成三角粑粑,等锅里的水开了,再放到锅里蒸。香甜的玉米粑粑让一家人吃得有滋有味。

妈东一直都很忙碌,队里的农活一放工,就忙着织布或染布,手中的活路一件又一件,从来没见她停下来歇息,她就像个铁人。其实妈东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她也有身体不舒适的时候,有一次,她把生姜埋在火灰里,焐烫后拿出来让女儿帮她刮背,女儿用稚嫩的手学着母亲平时帮她们医治感冒的方法,帮母亲刮背,看到被刮红得发紫的背,她们知道母亲生病了,可是第二天母亲依然又忙着劳动,好像没有生病的样子。

穷人最怕的就是生病,有病没钱医,孩子们感冒,妈东有一套土方子,那就是把生姜放到火灰里煨热,破开拿来刮孩子的太阳穴、胸、背、双手、双手肘、双膝关节等部位,直至皮肤发红、发热为止,再让孩子喝一碗红糖姜水,盖上被子睡觉,捂出一身汗,孩子病就好了。孩子们肚子疼,妈东就用一个大海碗装热热的火灰,撒上些许冷水,再用一块土布包起来,敷在孩子的肚脐眼上来回按摩,直到孩子舒服睡觉,第二天起来就好了。孩子被蚊子咬,妈东就到山上采一把鬼针草,用石头剁碎涂在蚊子叮的地方,或抹一点盐巴,效果也很好。孩子撞伤,直接就让孩子屙一泡尿,在伤肿处拍拍打打……

村头有棵大榕树,村里的婆婆、婶婶、姑姑们晚上常常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说着别人的闲话,可是从来没有妈东的身影,妈东没有时间光顾那个地方。妈东一直忙碌着,半夜还坐在织布机上织布,或者趴在缝纫机上“嗒嗒嗒嗒”地缝被套。

白天在生产队劳动,大家中途休息的时候,男人抽烟,女人一堆堆围在一起聊天,媽东就爬到山上去砍柴,一挑柴火一百斤才卖得一元钱,妈东砍十几天柴火,才挣到十元钱。她买了三头小猪,计划一头是要养过年的,一头是要等大女儿考上中专请老师和亲戚吃饭庆贺的,另一头是要养做母猪,等母猪下崽,卖猪崽供孩子上学。

妈东家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一只大木桶,里面放着妈东染土布的蓝靛水,木桶口横放两根木棍,木棍上有一个竹筐,里面经常放着已经染过蓝靛但还没滴干水来不及拿去晒的土布。女儿们一放学就会挎着竹篮到菜园,把滴干水但是没有晒干的蓝色土布铺到篱笆上,把整个菜园围成蓝蓝的围墙,菜园周围都飘散着蓝靛的味道。再跑回来用空的已经被蓝靛染成蓝色的鸡笼放到木桶里用力地上下抽打,直到木桶里泛起紫蓝色的泡泡,才走进屋里,这些是妈东交代女儿这样做的,据说这样染出来的土布才蓝得好看。

一匹白颜色的布要染好能拿出去卖,需要很多工序,先是用蓝靛染七八次,再用树皮染几道,用牛皮、猪血煮,晒干,捶打再用蒸桶蒸出来的布是上等布,这样的布看起来红、黑、蓝色彩丰富,这样的布做成的裤子,走起来会“唰唰”生风,很好看。这些布匹一部分是孩子们过年的新衣服布料,大部分拿去卖。

1981年,对于妈东来说,是个“天开”的喜庆年,这一年分田到户,妈东家八口人,分到八份水田,十几亩水田啊,妈东家的女儿们个个成了劳动力。每当妈东和她的女儿们出工时,村里的人都说妈东家的生产队来了。妈东像爱她的儿女一样爱她家的水田,她说要让水田产粮,就要先把水田养肥,于是她把家里的猪粪、鸡粪都背到田里,还上山要各种各样的树叶放到田里沤,让水田又肥又松软。插秧、耘田她们很用心去做,秋天是收割的季节,妈东家的稻田金灿灿的,收回的谷子堆满她家的堂屋,妈东家终于告别了缺粮的日子。

妈东打听到是一位叫邓小平的国家领导人,把田分给农民,她说如果能见到这个领导,她要给他磕头跪谢。每年交公粮,妈东眼睛眨都不眨,专门挑选好的粮食上缴国库,杀年猪时把大的一半拿去交派购,她说公家对我们有恩,我们一定要报恩。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都不用碓子舂米了,而是挑着谷子到几公里远的床屯碾米,那里有一个大水碾,听说是用水来推动石磨子碾米,比人力舂米好。于是四面八方的人都挑谷子往那里排队碾米,从汾州到床屯的路并不好走,坑坑洼洼不说,最难的是要上三个连环陡坡。那时候最厉害的交通工具就是自行车,“垛嘎老”的三叔家有一辆自行车,有一次,三叔从床屯用自行车驮着三婶回来,三叔的自行车像骏马奔腾一样起伏狂奔连下三个陡坡,吓得他大气都不敢出,直到自行车骑至九洞屯路段比较平的地方才松口气,回过头要跟三婶讲话,却发现,不知道啥时候三婶已经掉下车了。下坡掉老婆或掉东西是常有的事,要是走路遇上有车子来,也会喷你一身一脸泥灰。

开学的时候女儿们都要上学,妈东就成了唯一的劳动力,儿子还小,没有到上学的年龄,有时候妈东会用背带背着儿子劳动,有时候是女儿们背着弟弟上学。

为了孩子们的学费问题,妈东常常睡不着觉。很多好心的乡亲、亲戚都劝妈东不要送女儿上学,妈东的弟弟也专程走几十公里的山路来劝妈东:“姐呀,不要送女孩子读书了,女孩子是帮人家养媳妇,让她们回来帮帮你吧。”妈东没搭理,妈东决定了的事,一根筋坚持到底,有时开学了,孩子们的学费还没有着落,她就挨家挨户到亲戚家借钱。她从来没有让女儿放弃读书回来帮她劳动的念头。她说自己没得读书很吃亏,斗大字一个都不认识。她坚信送孩子读书就是最可靠的投资,不能让孩子们因为没有文化被人家欺负。

村里不少人说妈东傻,甚至看到她就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喏,就是那个人,家里一大帮孩子,饭都吃不上,还送女儿读书,白白浪费劳动力,真傻。”

妈东的女儿们爱上学,她们也知道别人家有父有母都不让女孩子读书,她们的同学有好几个都是为了帮家里做农活,整天背着背篼去割马草或上山打猪菜或者下田劳动而耽误上学,最后辍学。

妈东的女儿们最担心妈东不让她们上学,除了在学校认真读书,她们一放学就主动做家务,不用母亲安排,几姐妹自己商量好谁负责煮饭、煮菜、打猪菜、喂猪等,这些家务事基本不用妈东操心。

“垛嘎老”因为比较壮实,在家主动承担喂猪的工作,每天放学就拿着背篓往山上爬去打猪菜,或挑着箩筐到田里去要浮莲喂猪。人都吃不饱,猪难免也没有油水,每天放学回来,猪圈里的猪都叫个不停。村头村尾各有一个公共厕所,“垛嘎老”的“肥水”从来都不流到厕所里,她叫母亲帮做了一把竹篙,“垛嘎老”负责督促姐妹们大便要留到家屙,拿着竹篙到猪圈里蹲“喂”猪。大姐因为受不了猪抢“食”的场面,经常跑到村头厕所解决问题,因为这事,姐妹俩还吵过架。

妈东家的母猪是一头很漂亮的陆川猪,“垛嘎老”对它特别优待,每次喂猪都多撒一把米糠给它,它一年生两窝白颜色的猪崽,有时一窝生十头猪崽,有时生十五头,猪崽胖嘟嘟的很可爱,可是不管怎么呵护它们,最终成活的都是七头猪崽,猪崽满双月可以卖钱的时候,正好是准备开学的时候。

在商品匮乏的年代,买布要布票,于是聪明的壮族妇女们就自己种棉花,纺线织土布。农闲的时候,妈东就挨家挨户上门去收婶婶、姑姑、婆婆们的土布,没有本钱,都是先借布,挑到偏远的山村去卖。每一次,天还没亮,公鸡一报晓,妈东就挑着一担二十几匹的土布,大概有百来斤重的担子行走在山路间。作为女人,妈东也害怕,有时候她就叫“垛嘎老”一起去,路上有个伴。母女俩走几个小时的泥泞、陡峭山路才到达伶站街,不是圩日的时候就挨家挨户去串门卖土布,天黑了就在农家借宿,哪家有饭就在哪家吃。农村人都很热情,妈东走到哪家都有人喊吃饭,这样一挑土布一般也要一个星期才卖完,一回来就先把本钱交到婶婶、姑姑、婆婆们的手中,每趟回来都有几十元的收入。妈东很感恩,谁给她饭吃都认作老同,因此,妈东就有很多老同,她们来汾州赶圩,妈东也热情地招呼她们到家里坐,让子女倒茶水给客人,还煮饭给她们吃。

有一天,妈东笑眯眯地叫孩子们过来围着桌子坐,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布袋,揭开一层层包布,露出一沓钱。她把钱推到三女儿“垛嘎老”面前说:“数数看看。”“垛嘎老”一边吐口水放右手的食指和拇指,一边认真地一张张数着,一共有四百六十元。灿烂的笑弥漫整个屋子,一家人都笑得合不拢嘴。上世纪80年代初有几百块钱,对于妈东家来说是一笔很大的钱,四女儿“垛柳”细声细气地说:“妈妈,我们有钱了,能买点猪肉吃吗?”妈东笑着说:“我们要买一台缝纫机,以后自己缝被套卖就能挣到更多的钱,过年给你们都买新衣服。”那年头,买缝纫机也要排队,妈东专程到百色找在百色工作的姑姑帮忙,等了一个多月,一台崭新的蝴蝶牌缝纫机成了妈东家最贵重的固定资产。

妈东家的缝纫机跟妈东一样忙,孩子们回家,没到家就能听到“嗒嗒嗒嗒”的缝纫机声音,这种美妙的声音像是母亲在召唤儿女们回家的乐章,孩子们回家的脚步就会更加飞快。

“垛嘎老”初三那年,有一次,妈东趁着其他孩子不在家,偷偷塞给她一瓶鱼肝油,那是一个挺大的玻璃瓶,里面的鱼肝油金亮金亮的。“垛嘎老”拿着勺子,很小心地从瓶子里舀出一小勺,放到嘴里,甜丝丝的,很好吃。她把勺子喂到母亲嘴边,说:“很好吃,你也吃。”母亲用手推开勺子,说:“你快大考了,用脑多,要补补营养。”说着用她那双被蓝靛染得发蓝的手轻轻抚摸着“垛嘎老”的头。接下来的日子,“垛嘎老”经常得开小灶,比如骨头炖首乌。那年头骨头比肉便宜,他们家常常买不到猪肉,只能买羊下水或羊肉,每次出门,都被同伴们嫌弃,说臭羊臊。

后来“垛嘎老”才知道,不光是她享受毕业班的家庭伙食优待,妹妹们毕业班时,母亲也会偷偷地给她们买鸡蛋等补品。妈东的母爱很细微,滋润着儿女们的心,在贫穷的日子里,她们得到的是母亲满满的爱,她们的童年充满着阳光。

妈东没上过学,她也不会拿大道理来教育子女,但是她有她的一套方法,那就是用她的勤劳和朴实的认知影响着孩子们。有一次卖猪,地质队的工人来她们家买猪,一头大肥猪本应是三百五十元,可是买猪人走后,“垛嘎老”把钱递给妈东,小声说:“一共是四百块,多了五十块。”妈东二话没说,直接抽出一张五十元,叫“垛嘎老”跑去追,把钱还给人家。妈东常说“勤不富也饱,懒不死也饿”“该是我们的东西,跑也跑不掉,不是我们的东西不能拿” 。

临近春节,是妈东最为繁忙的时节,她要挣钱买年货,又要走村串巷卖土布,这个时候人家置办年货,土布也很好卖,还会比平时卖得好价钱,妈东恨不得自己能多变出几只手脚。“垛嘎老”寒假的时候成了妈东的好帮手,一起陪着母亲,晚上缝被套到半夜,第二天天没有亮就挑着土布,走山路到伶站赶圩卖土布。妈东的妹妹嫁到伶站的平兰村,那个地方离公社远,悄悄开荒种粮,粮食比较丰富,他们都很怜爱自己的姐姐,每到圩日总会用芭蕉叶包着糯米饭,糯米饭里还埋着腊肉或鸡肉特意拿来给姐姐和侄女们吃。

过年,是孩子们最期盼的日子,有猪肉、鸡肉、粽子、米花、麻蛋等很多好吃的东西,还有过年的新衣服。妈东家养成守年的习惯,年三十晚,妈东把孩子们的新衣服叠好放到孩子们的床头,按照习俗,孩子们都不出去玩,他们围坐在烧得旺旺的火塘旁边烤火边看书、写字。他们都相信母亲的话,大年三十看书到凌晨,这样的孩子聪慧,读得书,学习成绩才会好。火灶里火不熄,火旺来年一切都旺盛。到了凌晨公鸡喔喔打鸣声响,他们立刻争抢在大门外燃放一挂长长的鞭炮,放完炮,妈东和孩子们就挑着空桶,到河边插上三炷香,朝着河里拜三拜并念着“取乖水”的歌谣,一边念一边从河里舀一瓢水喝,再舀一瓢水回家,另一只手还拿着一块石头或提着一个装着石头的鸡笼或猪笼,一边念着“咕咕、叽叽、喔喔”招猪、鸡回家,这样把全家的福气运气全招回家,寓意来年孩子就更乖巧伶俐,一家人无病无灾大吉大利。

“垛嘎老”是妈东家第二个考上中专的孩子,那年八月份,她收到来自南宁的录取通知书,通知书上写明要交粮食到当地粮所获取粮证,再拿粮證和录取通知书到学校开学。她连续三天天还没亮就到粮所操场晒谷子,把晒干的谷子交到粮所。收粮的粮所工作人员看着“垛嘎老”挑着晒干的谷子来交,他不紧不慢地用手捞箩筐里的谷子,从箩筐底抓一把谷子用手一捏,然后打开,一粒粒谷子像刚刚绽放的金花,在他的手掌上慢慢舒展开来,他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和拇指夹着其中的一粒谷子慢悠悠地送到嘴里,用他那被香烟熏得又黄又黑的门牙把谷子“哐”的一声磕成两半,才“嗯”的一声,慢慢过秤。交了一百五十斤谷子,终于拿到一个上面写着粮证的小红本子。

接下来,每年妈东家都有一个女儿初中毕业并考上中专,每年都要挑两担谷子到粮所交粮,这就意味着妈东每年都有一个女儿走出家门,去吃公粮了。

妈东的孩子们领工资了,过年的时候妈东收到儿女们用大红纸精心包制的红包,还有过年的新衣服。妈东看着儿女们的礼物,无比感慨地说:“送儿女读书,只是想让你们认识字,有文化,不被人家欺负,没想到你们还能领工资,成国家干部,值了!”感觉这就是这么多年的辛苦付出收到的最好回报。

妈东的女儿接过母亲的接力棒,送弟弟上学。弟弟们考上大学,工作后把钱寄回来建楼房,妈东家告别了滴答漏雨的瓦房。

自从国家开展精准扶贫以来,妈东家的孩子们也投入到脱贫攻坚的队伍,“垛嘎老”帮扶联系的贫困户是背陇瑶族, “垛嘎老”把她家小时候的情况像讲故事一样讲给他们听,让他们明白知识可以改变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社会的命运。瑶族同胞的儿女们享受国家的教育补贴政策,生活越来越好,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妈东叫女儿“垛哈”开车带她去看望当年卖土布时住的东家妈勤,水泥路通到妈勤家门口,妈勤家的楼房很漂亮。两个老人聊得很开心,她们聊起以前怎么过苦日子。她们说,没想到还能活到今天,现在生活条件好了,路也修好了,孩子们还有私家车,去哪都方便,什么吃的都有,只是老啦,吃不了那么多东西。

两个老人笑着说,我们苦过来了,现在能过上好日子,子女孝顺每个月都给发“工资”,国家也给“工资”,每个月都有高龄补助。妈东说:“现在国家搞精准扶贫,公路修到家门口,不愁吃,不愁穿,生病住院得报销。”妈勤说:“小孩上学,国家给教育补助,还发鸡蛋和牛奶。”妈东说:“房子不好,国家有危房改造补偿,水龙头安到家里头,不像我们以前,天没亮就去挑水。”妈勤说:“最厉害的是交通很方便,去广东,上车睡一觉就到了。”妈东说:“儿子前天来电话说,要让女儿带我坐飞机去玩,我有点害怕没答应。”妈勤开心地说:“去呀,坐飞机,不用害怕,去年我儿子带我坐飞机去北京,那个飞机呀,它先在大大的操场转来转去,见我们老人不晕机,才起飞向天的,很快就到北京了,不用怕。”两个老人说着笑个不停。

夕阳斜影里,妈东脸上写满沧桑岁月的皱纹越发细密发亮,扑面而来的是夕阳余晖下的那一抹亮色,柔和、舒坦和温暖。

【李彩兰,壮族,广西凌云人,现供职于凌云县委统战部。广西摄影家协会会员。有散文《醉美浩坤湖 魅力浩坤屯》《过年习俗趣事》《悠长缓慢的传统手工艺人生》发表在《三月三》等刊。出版有《凌云山情水意古府游》《凌云传统技艺金鱼帽虎鞋》等专著。】

责任编辑   韦 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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