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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叫我蓼青(中篇小说)

2021-11-01唐丽妮

广西文学 2021年11期
关键词:大宝

大宝终究还是放弃了蓼青指出的逃走方案——爬后窗而出,顺水管从二楼窗台溜到一楼窗台,再跳到楼底。

那时,大宝还没发胖,有两块腹肌,肱二头肌也仍然鼓突。他的塑料拖鞋在即将与窗台分离时忽然打滑,几粒松动的灰浆瞬间被震落,在向晚的暮色中无声无息地直坠到底,大宝吓得面如土灰,结实滚圆的多毛的小腿肚子立刻变成两坨发了馊的软面团。此时,门外忽然传来震山似的打门声,大宝呜哇一声呻吟,溜下窗台,兔子似的逃窜到床底下,低矮的一米五双人床顿时颤动如一个大筛子。

蓼青当机立断,一把把小集从餐桌上拎起来,也不顾她嘴里还含着一口饭,就把她摁到床上,同时塞过来一只毛茸茸的大熊玩具让她抱着。

蹦,快蹦。蓼青说。

大宝老婆手忙脚乱地把大宝的碗筷收进厨房,蓼青干柴枝似的瘦手往花白发髻上三插两插弄得满头凌乱,然后佝偻身子,一手扶腰一手扶额,趿着后跟磨得比纸薄的看不出颜色的烂拖鞋,艰难而缓慢地向门口挪去。

谁……谁啊?苍老虚弱的声音颤巍巍地向门外发问。

门外无人应答,只有顽固而震耳的拍门声:嘭嘭嘭……

门一开,老蓼青就跌倒在了地上,像一截顶门棍棒咣当掉地横在门口,嘴里哎哟哎哟叫唤着,样子十分痛苦。

来人默不作声,冷冷地扫一眼地上的老女人,然后用他断了拇指的瘦手捋捋可怜的几根头发,一脚跨进来,后面几个如法炮制,一共进来了四个高矮胖瘦不一的陌生人。陌生人扫一眼桌上的碗筷,再巡游全屋一圈,最后,他们背手叉腿而立,在臥室的床尾站成一排。小集抱着大熊又蹦又跳又打滚,玩得很带劲,因为她之前从未被允许在弹簧床垫上蹦过。此刻,她的注意力被四位不速之客所吸引,不蹦不跳不滚了,亮晶晶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盯着陌生人看,而弹簧床垫仍在她的小屁股下一颤一颤散发着余颤。

断指的瘦子盯一眼小集,又盯一眼床垫,几星贼亮的精光从他眼里兴奋地蹦出来,然后,他弯下了腰……尺把高的床底黑乎乎,大宝紧贴墙根,恨不得变成一张画贴到墙上,黑暗之外的瞬间寂静更使他如临深渊,他赶紧死死闭紧双眼,而无法控制的身体却更激烈地抖动……哎呀——你个死妹仔脏没脏啊……蓼青踉跄着扑到床边,一把揪过小集脱她的鞋子,又顺手打了她一屁股,接着不停地拍床单、拍枕头……一时间哭声叫骂声拍打声如灰尘一般在房里飞扬。四个陌生人相互看了看,皱皱眉,摇摇头,瘦子手一挥,走了。

这就是我家家变的前夕。蓼青是我的祖母,大名叫黄申科的“大宝”是我的父亲,我就是四岁被母亲抛弃的小集。我记得,母亲美莲搂着我淌了一夜的泪,第二天一大早就消失了。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抱着一个湿了半边的绿格灰枕头。

比老娘还狠!蓼青从心里鄙视美莲。

可美莲最后扔下的两句话,又把她的一口气堵喉里了。第一句是讲阿姣的,前些日子,阿姣在一个深夜把大宝叫出去,在KTV里把他灌得大醉,然后与其他人集体逃单,扔下身无分文的大宝,结果大宝被迫在高利贷的无赖借条上摁了指印。阿姣也住大院里,小学初中一直跟大宝同班,后来大宝要跟她结婚,蓼青没同意,因为她看不惯阿姣的超短裙。哼,就差没露白屁股了!蓼青扭着鼻子嘴巴。她还见过阿姣搂着一个头发蓝得像鬼火的不晓得哪来的野男人的腰坐摩托车飞出大院。大宝讲,她说那是她堂哥。去!什么货!蓼青不信,认为大宝是被这妖女放了蛊了。第二句埋怨蓼青,你就一辈子宠着他,把他当婴儿吧,让他一辈子吊在你那两只空落落的布袋奶上!大宝大宝,好好的黄申科你不叫,牛高马大的男人硬让你叫成了巨婴!只可惜你叫了二十几年,一朝让护肤品抢了注。美莲冷冷地说。

美莲离家出走之后,父亲大宝也逃得无影无踪——他怕追债的人找到他,剁他的手指,割他的人头。

这样,我基本就归属于祖母蓼青了。

蓼青是我的大树,我是蓼青的一个影子。蓼青到哪,我到哪:蓼青扯雷公根,我也扯雷公根;蓼青摘一点红,我也摘一点红。上学前那一两年里我就这样度过了。那时候,老厂红砖围墙后头有大片大片芒草地,芒草地连着狮山,蝴蝶飞来飞去。蓼青伏在地上掐马齿苋,芒草淹没了她。我躺在草丛里睡觉,睡醒了,看不见她。

我叫,阿奶。

不,叫我蓼青。蓼青从旁一个草丛里冒出来,手里拿一把马齿苋。

她是认真的、严肃的,不是逗着玩的。仿佛是叫她一声阿奶,她就不是一个独立的人了,就被贴在谁的身上了,就是长在树上的一片叶子,就是苦艾炒蛋里的苦艾了。

蓼青严肃的时候,很吓人。我是说她脸上那道新鲜的疤痕,小指粗,土褐色,光溜溜没有毛孔,从右眼角一直拉到右嘴角,晃眼一看,一条大蚯蚓从她眼里爬到嘴里。但我不怕,那是蓼青自己用刀割的,这是我和蓼青的一个秘密。

那天,蓼青带我来到一个古怪的地方,到处放爆竹似的嘣嘣响。那里的房子都小小的,捂得严实,密麻麻都是灯,却又暗得像鬼洞。独有一个房间特别大、特别亮,亮得刺眼。在那里,蓼青找到一个穿黑西服的男人,还有几个穿黑裤黑T恤戴墨镜的大汉。他们盯着我们,目光渗出寒气。蓼青进门就声明,她来还钱,必须见正主儿。正主儿就是穿黑西服的男人,比我的父亲大宝老一点,却帅很多,高瘦,白净,看着文雅。他的眼睛很大、很黑,里头有冷气,越往深处越阴冷,像两孔幽深潮湿的洞穴。他皱着眉头,显然不相信眼前这个风吹得倒的华发老女人能还得起钱,况且这老女人还扯着一个纸片一样的小女孩。蓼青没说话,盯着正主儿,目光又尖又硬。正主儿不耐烦地挥挥手,要黑大汉们把我们赶出去。蓼青这才慢腾腾地从内口袋里掏出厚厚一摞钱。蓼青掏出钱的时候,我眼珠都快掉出来了。蓼青曾莫名地消失了几天,回来就躺倒在床上,一张瘦脸更皱,死白死白,就跟擦嘴巴的卷筒纸一个样,但她精神头好得很,黄褐的眼珠放出光。接着,对门李奶老奋力挤进我们家。她有理由挤进来,因为那几天我吃的喝的都是她给送来的。李奶老压着破锣嗓子问蓼青,你去那地方了?真去了?我不晓得那地方是个什么地方,但看李奶老瑟瑟发抖的样子,就感觉那不是一个有趣的地方。我想起这些事的时候,一个黑大汉一把把蓼青的钱夺了去,在手掌里啪啪拍打了两下,掀起一阵香风。我这才发现,这屋子里香喷喷的。

一万二!黑大汉向正主儿报告。正主儿轻轻抬了抬下巴。

十万利,一月清。是黑大汉低沉的声音。

蓼青还是没说话,手里忽然就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我几乎要惊叫了,我在家里可不曾见过这东西。正主儿和黑大汉们却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嘴角有点斜。蓼青慢慢地举起匕首,刀尖对着她自己的脸——刀尖的阴影锥子似的逼近她皱的皮肉。黑大汉们仍抱胸观望,屋子里只有呼吸的咻咻声。我盯着那把刀,不敢哭,气也不敢出,自己摁着自己的嘴巴。蓼青仿佛忘了屋子里的人(包括我),就好像中了邪,入了定,身子挺直,两眼瞪直,穿透万物,进入另外一个我们看不见的神秘世界——在那里,只有灵魂,没有肉身——她的肉身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啵一下,声音很轻微,像小水滴。我想起有一回家里停水,拧开浴室水龙头,漏下几滴,落到瓷砖上溅起很高的小水线;有几点溅到脚趾上,那点湿无力洇开,黏稠起来,很快,整个脚都黏糊了,而水龙头又拧不出水来——黏糊的感觉从脚趾慢慢往上爬,一直爬到喉咙,我快要呕吐的时候,黑西服正主儿忽然叫了一声,好!

好!硬气!他一拍手掌,脸上泛出光。一个黑大汉就把一张写有字的纸递给蓼青。蓼青把那张纸塞进口袋里,也不看,拉上我就走。正主儿搓搓我的头发,冲我一咧嘴,塞来一个大大的美国蛇果。我看看蛇果,又看看那两孔幽深的洞穴,咯嘣一大口咬下。多年以后,每当我在网络上看到有黑老大被通缉被缉拿被处决的消息,我都会想起这两孔幽深的洞穴,都会想起咯嘣响的美国蛇果,就忍不住弄一个来咯嘣咯嘣。

整个过程,我没有哭,不是不怕,主要是蓼青事先讲好了,不许哭!如果我敢掉一滴泪,她以后就不管我了。只是,我尿了。地上,黑乎乎一大摊,又腥又臊,跟屋子里浓郁的香气相冲,一点儿也不好闻。当一脚跨过那门槛时,我感觉自己仿佛跨过了一场巨大的恐惧。我昂起头,挺起胸,抽出自己的手,反握蓼青的两根手指。我搀扶着蓼青缓缓走过幽深狭长的过道。过道的两侧,站着两排静默的人。我们走过去,留下一大一小两串黑红色的湿鞋印,在前台大厅,有年轻的女子捧一碟薄荷糖,在我和蓼青的嘴里各放了一粒。

那片柔软的草地,蓼青早就看好的,她软软地躺在那里,口里噙着一丝凉薄的甜。红红的夕阳照着她,似乎还微有暖意。蓼青示意我打开她随身背着的布包。我取出一小瓶散发着特殊药香味的土黄色药粉,蓼青吞下了瓶口药棉包裹着的一粒猪肝色小药丸,我则把瓶里的药粉全部敷在她的伤口上;接着我取出一卷绷带,在她的脸上毫无章法地缠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她的大半边脸捆绑在白色的绷带里,小半边脸淹没在稀薄的斜照里。等我做完这些事情时,蓼青睡着了。草地外,人们行色匆匆,都赶着回家吃晚饭吧?我猜想,因为我肚子饿了。哎哎,不要在草地里睡觉!一个穿橘黄马褂的人在草地外围洁白细碎的九里香花带前冲我们喊话。我走过去,浓郁诱人的花香熏了我一鼻子。我背着手佯装大人的样子说,蓼青流了一点血,她需要休息一下。橘黄马褂踮起脚,手搭凉棚,仔细一瞅,脸色嗦一下就惊恐起来,接着她的表情变得复杂,然后,她转身走了。我的声音追着她,没事,蓼青只是摔了一跤,睡一下就好。橘黄马褂停一停,又转回来,从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摸出一盒牛奶一个馒头,小声说,小妹妹,快拿给她吃吧。

蓼青一直躺着。

我看见最后一抹霞光在城市的边沿消失;夜色降下来,街上的灯亮了;草地周围的灯稀少,昏暗。蓼青沉没在夜里,只有大半边脸的白色绷带突兀地浮现。我窝在蓼青用身体弯起的弧度里,感受她微弱的体温,感受她肚皮的柔软。在血腥气和浓郁的九里香花香之中,我仍捕捉到了蓼青身上的老人气,依靠着这熟悉的气味,我内心无比踏实,耐心地等待蓼青醒来——我仿佛超越了年龄的限定,也可能正因为对生死的无知而产生了无畏的自信。

蚂蚁公公,蚂蚁娘娘,

抬猪抬羊,抬去哪里?

抬去社王。社王有个塘,

请你慢慢走,莫要跌下塘。

整整一个晚上,我反复念诵同一首歌谣。我并不能完全理解歌谣的意思,在我的想象里,有一行抬着肥猪肥羊的祭灶队伍,我的左手就是螞蚁公公,右手就是蚂蚁娘娘。我指挥着队伍在蓼青的身上翻山越岭,从脚底一直攀爬到头顶,接着又开始新一轮的攀爬,反复不止,自得其乐。

事隔多年,我仍能看见年幼的自己沉浸在虚拟的漫长的祭祀道路上,十根细如蟹爪的手指在蓼青身上弹按不息,不知疲倦,仿佛就是奔赴在布达拉宫路上的等身长头。那天晚上,我醒一阵,念一阵,又睡一阵,不知道街上逐渐车少人稀,不知道天上的星光一颗一颗亮了,在遥不可及的宇宙浩瀚处陪着我,直到蓼青叫我。

小——集——

蓼青的声音从生命最深邃的地方传来,因长途跋涉而空茫、缥缈。

老蓼青奋力挤进菜贩和菜农密集如麻的老厂菜市,劈出一小点地盘一一摆上她采摘的各式野菜:蕨菜、荠菜、马齿苋、白花菜,品种繁多,每天不太相同,数量也不多。物以稀为贵嘛,蓼青总不肯多摘。摆好摊,她就蹲在地上,像一截枯瘦的老树根。不少老厂人就认蓼青的野菜,说味正,够土,够野,放几天也不会烂,扔锅里随便炒两炒就软了就香了。这些突出的优点,就是炫目的光晕,蓼青脸上的蚯蚓刀疤隐匿其后,成为富有底蕴的神秘故事。

小集啊,我跟你讲,上天还是有眼的,不会让人没活路的。蓼青说。

只要你一双手不懒惰——大宝啊,就是好吃懒做。蓼青又说。

老厂菜市是半天市。正午十二点,下班钟咣当一响,大门开闸,老厂职工冲出来,潮水似的涌入菜市,半小时后,各个摊台上的菜米糠过筛似的,只剩下一些歪瓜裂枣。那天蓼青收起她的蛇皮袋,脆脆地抖两抖,卷成一个卷儿,抓在手里往背后一抄,收工。市场外,午间的阳光如雨倾泻,落到蓼青的疤脸上,褐色的刀疤闪出点点金光。蓼青望望天,好像笑了一下。

走,小集。蓼青说。她脚步轻快,像飞。

谁想到呢,第二天早晨,我和蓼青照例起大早去采野菜,老厂照例到处静悄悄,太阳光照例还腆在浓雾里,而灰茫茫的芒草地忽然冒出几颗白脑袋。仔细一瞅,竟是对门李奶老,她在摘白花菜,其他几颗白脑袋也在摘白花菜。在她们身后,一片凌乱,白花菜的老枝老叶正龇牙咧嘴,仿佛很疼。

我们来晚了。蓼青皱眉,不说话,掉头就走。

我们没回家,爬上了老厂背后的狮山。挖到了两蔸野山笋,我们还是没回家,坐在竹下看老厂:厂房、住房、菜市、学校、橘红尖顶的幼儿园……一切都还笼在薄雾里,太阳光只有一缕,正好落在幼儿园的尖顶上。用不了多久,这尖顶之下便会塞满了叽叽喳喳的嬉闹声,我也曾经在那里嬉闹过。这让我伤感。

再讲讲“那时候”吧。我央求蓼青。

剥竹笋壳的蓼青就停了手,眯起眼看山下蓝顶白墙的厂房,说,那时候啊,大宝还小,见人就笑,乖得很,一点不像现在这个样子。我把大宝往厂大门边的托儿所一放,就进厂做工了。托儿所没要钱,幼儿园也没要钱,去医院看病也没要钱——那时候,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厂里还发毛巾肥皂洗衣粉,发绿豆白糖,发米发油发香菇木耳,过年还发鸡发鸭……

蓼青不是很喜欢讲“那时候”的事,但我喜欢听,我觉得“那时候”特别迷人,太阳光都喷了香水似的。

那时候,我们的洗澡水都不用烧,就在厂里洗!

在厂里洗澡?哈哈……我一听就乐。我听过很多回了,每一回都乐不可支,每一回脑子里都会立刻冒出白花花一池子人。婴儿大宝则是一只毛茸茸的小鸭子,在池子里叫嘎嘎。

傻!厂里有洗澡房,铸铁烧锅炉,有热水,洗完我就拎一桶回家,给大宝洗。

门卫给拎?我很讶异。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问题。据我的观察,穿蓝黑制服的门卫是很严厉的,有车子要经过他的电子拉闸门,他就把头上圆溜溜的白色安全帽一摁,呼地跳到车上,检查。有人扛着一只箱子出来,也是要检查的。

难道拎一只桶,就不查啦?我问。能问出这问题,我感觉自己瞬间长大了。

查个鬼!蓼青撇撇嘴,立刻把我打回原形,说,娃仔就是娃仔,一桶水有什么好查的?焊枪、电钻、切割机,人家都吊当吊当扛回家搞家里的修补,大家都这样。那时车间里堆着一大堆锈迹斑斑的边角废料,家里正缺一个梯子,我就拣几块,焊枪一上,吱吱火花飞一会儿,就扛回家——喏,就是家里阳台那个人字梯。出厂大门的时候,门卫还叫我得空也帮他焊一个。反正是废料,不用就烂在那里……谁晓得,后来老厂忽然就不行了……

啊?我越听越不明白。蓼青没理我,兀自发愣。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蓼青说的不行,是指上世纪90年代中期,老厂突然从繁盛跌入低谷,差点关门歇业。所以老厂就改制、减负,就像逃命的人扔掉几包衣物那样扔掉了托儿所幼儿园子弟学校,扔掉了厂医院副业场印刷厂,也扔掉了一批无关紧要的多余职工——这样,蓼青这个老厂女工,下岗了。

“那时候”在蓼青的一次又一次讲述中一点点清晰、丰满。但讲到她发愣,还是头一回,而且是发了半天的愣。这天,我们没有去菜市,专心对付两蔸竹笋,一蔸炒了吃,一蔸放坛子里泡酸笋。我们还到楼下柴房喂了两次鸡。蓼青养了十只鸡,全是母鸡,一只公鸡都没有。蓼青说公鸡早上喔喔叫,吵死,又不会下蛋。接着我们讨论了鸡蛋的价钱,一块钱一个蛋,十只鸡要多久才能下够一百元钱。蓼青还抓起最大的那一只,沾着米糠的手指在裤子上随便蹭蹭,就去摸鸡屁股,露出满脸喜色说,有了有了,快要下蛋了。

这一天,我们过得像老厂人放假一样。

夜里,我要求去幼儿园玩会儿。蓼青竟也爽快答应。

白天,我是不敢提出要去幼儿园的,因为蓼青交不起这费那费。去幼儿园,整天关在教室里,有什么好?哪像摘野菜?想玩多久玩多久。蓼青说。对!还没人抢玩具!我赶紧附和。我之所以附和,是因为蓼青给我机会夜里从栅栏偷偷钻进幼儿园玩。我觉得,夜里的幼儿园比白天的更好,好得跟童话故事里的古堡和宫殿一个样。

滑一下滑梯就出来,不许玩别的。蓼青郑重交代。滑梯就在离栅栏不太远的地方,她能看得见。

我支支吾吾,猴一樣钻进去,蹦到威风的滑梯面前,呼呼地蹦上溜下——这主要给蓼青看的。更吸引我的,是另一面的“毛毛虫”滑梯:夜里,“毛毛虫”又大又长的肚子里黑得神秘,仿佛吹一口气就能惊飞藏匿其中的怪鸟、神兽;它们不飞也没关系,我“飞”就是了,屁股一坐,刺溜一滑,穿过那黑咕隆咚的神秘之境,从另一头爬出来时,我便来到了“神秘王国”——这里有我想象中的一切,暗夜里形迹可疑的树林、花草、木马、蹦床、秋千、攀登架,甚至一根柱子、一间教室……统统化身为我希望它们成为的样子了。

谁料,这晚竟出怪事了——大宝和阿姣突然出现在我的“城堡”附近!

我的“城堡”就是一座攀登架,在滑梯与小树林中间,六根粗大的木柱撑起六面可攀爬的架子,有横的,有格的,还有一面只有一根竖着的滑竿。我觉得我的“城堡”很威风、很神秘,在那里爬上爬下,自己也很威风很神秘很“城堡”。像以往一样,我猫似的在那攀爬,爬着攀着,不知怎的竟爬到了最高的那根横木上;坐在那里,就像大仙似的浮在夜的上空,拿眼一望:远近高低的厂房、职工楼、树木和池塘都变成了暗色的影子,人家窗口的灯光像烛光似的,厂前大道两排高高的红灯笼就同萤火虫飞在树影里;在幼儿园后院的栅栏外,有一盏昏黄的路灯,灯下站着蓼青——花白的脑袋紧贴着栅栏,老鹅一样抻长脖子往里头探看,虽然我看不见她的脚,但我猜,她一定把脚踮到了最高。坐在这隐秘的高处俯瞰蓼青,跟平时很不同,仿佛我已不是我了。这感觉,新奇、有趣,同时又笼着一层淡淡的悲怆——在这寂静的夜里,栅栏外面只有那么一盏路灯,灯下只有蓼青这么一个孤老婆子。就在我发呆之时,大宝和阿姣的声音幽灵一样贸然出现,同他们一起冒出来的,还有一阵风,风把一片冰凉的落叶贴到我的脸上;接着,我就看见小树林前有一高一矮两团人影,模模糊糊的,像梦里所见。

阿姣,你不是人!先飘过来一个愤怒的压着嗓子的低吼,是我熟悉的大宝的声音。

哟——这都当上判官了?——怎么?约我来这,不是回忆往事重拾儿时纯真友谊,是要开庭审我?你——大宝,黄申科,你也配?接着飘来的声音也不大,但很陌生,很尖,还翘着尾巴。

阿姣,幼儿园那时我们多好啊!只要有人欺负我,你就会帮我打回去。这么多年,我一直记着你的好,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就跟小时候一样,而你呢?却把我当作一坨屎!

哼,你就是一坨屎,臭狗屎!怎么?要打我?那你打呀!打呀!那个矮小的影子两手叉在腰间,黑乎乎的脑袋一挺一挺向高大影子挑衅,高大影子就只好一点一点往后仰。

催债的有多可怕,你晓没晓得?

切,你不是有一个顶天立地的好妈吗?她不是替你还了债吗?她不是替你娶了一个好媳妇吗?哼!

你看看你这臭脾气,谁敢跟你过?人家美莲这点就是比你好嘛。

好啊!黄申科,五六年了,憋不住了,你终于承认,你就是脚踏两只船!那尖利的嗓音擦过喉咙,从牙齿缝里挤出,沙哑了,低沉了,带着一股肃杀的寒气,含着几丝凄凉、几丝痛楚。

……大宝沉默着。

……阿姣也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她又尖尖地叫起来,尾音又是翘的了:

哎呀,不过呢,也是报应,你的好媳妇到底还是跑了。你想不想晓得她在哪里?正在做什么?噢——摇头?不想啊?那让我看看,看看你的心是不是在痛……哦哟,像擂鼓一样,很疼吧?很愤怒吧?很伤心吧?哎呀,黄申科,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我呢,从来就没有什么堂哥,只有堂姐!这样,你的良心会好受一些吧?你不会感觉有根针在你的心里狂戳吧?你不会感到被欺骗、被利用、被羞辱吧?哎哟,你看看你喘成这样,生气啦?你痛恨阿姣,还是悔恨跟在“烂贱女”阿姣的屁股后跑了这么多年?悔恨跟你老娘闹了一场又一场?悔恨把美莲气跑了……

阿姣,你原来不是这样的人。大宝的声音像闷在锅里一样。

哦?那你倒说说,阿姣原来是什么样的人?

仗义、率真。

哼,仗义、率真,值多少钱?是你老娘嘴里的“烂贱女”?还是一万二?一万二,一个年轻女孩的名声……

一沉一尖两个声音在风中飘来飘去,在夜空的高处听着,感觉很怪异,也很梦幻,符合一个“城堡”该发生的故事。我正听得入神,却忽然被他们发现了。

那上面有一只猫!矮小的影子往我一指说。

不……猫没那么大,是……一个小孩……大宝犹疑着,声音有点抖。

黄申科,你可别吓人,黑天半夜的!

……

两团影子对着我指指点点,我吓得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不知是该爬下来承认自己,还是该继续装一只猫,或是装一个小鬼。我脑子里闪过一千个念头:被蓼青知晓我私自爬攀登架后各种生气的表情,被我洞悉秘密的大宝和阿姣的反应。我独独没有想到,阿姣会砸石头。

嘭地一下,石头砸在我的脑门上,我只来得及叫一声呀——,便像一片叶子飘落。

多年后回忆此事,已是模糊不清。我只记得,从朦胧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白墙白床白被子的房子里,蓼青和大宝一左一右坐在我的床边,我的胳膊腿都在疼,最疼是脑袋,还缠着一圈绷带。我不知发生了什么。

蓼青,我怎么啦?我问蓼青。

我还记得,蓼青和她醒目的刀疤浮在一片白色之上。她一直在低头抚弄我细软的头发,眼里满是怜爱的柔光。她不说话,抬头一瞪大宝,脸上瞬间刷上一股霜气。大宝像被戳一刀,先是一惊,随即一凛,再拿手搓搓他血丝横陈的红眼睛,然后抬头望屋顶,露出一副吊儿郎当样。

都說了,天黑麻麻看不清,阿姣以为是一只猫。大宝盯着房顶的灯说。

怕什么?活人还能被尿憋死?蓼青决定弄一块地种菜。

那时我们不晓得,离又一次出大事,不过是几个钟头的时间。

野菜有什么值得抢?!自己种才是真本事。蓼青扛锄头下楼之前,瞥一眼对门李奶老的棕红色木门,锄头虚晃了晃。此时,头伤初愈的我跟在蓼青屁股后面也挥了挥小拳头。

老厂就是一块大肥肉,随便刮刮就是一层油。蓼青说。

菜地选在老厂红砖围墙后头芒草地的边缘地带,我们经常摘野菜的地方。蓼青一锄下去,谁晓得,锄头立即歪斜,仿佛那不是锄头而是软熟的米粉。许久没下雨了,太阳光白晃晃的,地硬得很。蓼青只得在草丛里捡一个破塑料桶,去小石潭提来半桶水,泼几捧在地上,然后拿锄头在小水坑里慢慢刮……刮完那半桶,她又去提半桶,都顾不上看我一眼。我一个人在跟芒花玩。野地开满了白蓬蓬的芒花,云一样飘在头顶。我钻进去,这株摇摇,那株晃晃,最后摇到了红砖围墙下,闻到了飘过墙的铁锈腥味,似乎还闻到几丝绿豆粥的清凉的甜香气。我想起了蓼青曾说过,那时候,她还在厂里上班,一到暑天,厂里就送绿豆粥进车间。我突然很想喝一碗,于是返回去找蓼青。

蓼青,我快被太阳烤成辣条啦。我远远喊。

哦,那别乱跑,快回大石头下阴着。蓼青胡乱应付我。

她还在那地里刮老厂的“肥肉”,刮出的黄泥土已有两个饭桌那么大,也不知刮了几桶水,汗水黏糊了她一身。她蹲在大太阳底下,双手握住锄头把的根部,不知累地刮刮刮……汗水变成了细盐,在她的后背留下了一大圈白色的汗渍。

蓼青,他们,喝绿豆粥。我吞了一口口水。

哦。

蓼青,绿豆粥很甜的吧?一口更大的口水滚下我的喉咙。

……

蓼青,小集喝半碗就够了……

闭嘴!蓼青突然回过头来喝我,她花白的头发刺啦啦地四面支棱着,像鬼针草籽的针一样;她枯黄眼睛鼓起瞪我,蚯蚓刀疤也鼓起瞪我。我觉得蓼青这样子很陌生,真难看。

我渴……我舔舔干裂的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蠢蠢欲动。

蓼青叹一口气,终于放下锄头,招手让我来到地头卧石下的阴凉处。

唉,可怜哦,美莲跑了,大宝也不管你,我要是死了呢,你可怎么办……蓼青打开水瓶让我喝水。这是一个可乐瓶子,大宝带回家的,他喝光了可乐,就把瓶子扔在地上,蓼青捡起来洗洗,就成了我们出门必带的开水瓶了。这水瓶已经被我们用很多天,面目模糊,里面的小半瓶凉开水看起来像煮米粉的汤。蓼青让我喝,我扛着两包泪,扭开脸,不喝。你呀,真是……蓼青没再说下去,而是把家门钥匙挂在我脖子上,塞到衣领里,打发我先回家。

回去,先喝碗白粥,啊。我再刮一阵,就回去煮绿豆粥。蓼青说。

走出荒地,回头看到蓼青又跪伏在地,青衫上白色的汗渍朝太阳闪着白光,不知怎么的,我心里有点难过。

谁想到呢,我刚到家,大宝也醉醺醺地回来了。

一进屋,他就跌坐在地,奋力拔他钢板底的工作皮鞋,一张红的大胖脸,一个红的粗脖子,笨拙的身躯弯不得,吭哧吭哧,像一只大狗熊。那阵子我正无比迷恋《巴啦啦小魔仙》,迷恋那些魔幻的小法术。我忽然想,何不把大宝变瘦变轻呢?那样换鞋不就方便多了吗?于是,我跳上木沙发,叽里咕噜念咒语,一双手在空中乱划一气,然后不转眼珠地盯着大宝,等着他变瘦变小变得身手敏捷,等着他突然很轻松地拔出鞋子,然后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

哪里想得到,一场祸事竟以此方式拉开序幕。

干吗你……想干吗呃……大宝忽然发现了我的存在,两道目光抓小鸡似的一把把我揪住。他胖脸上的肉浮肿,大眼袋浮肿,眼里布满血丝,眼球似乎也被洇上了红影子,像一个人刚哭过。大宝这样子怪怪的,让人怕。他怎么还没变瘦变小呢?我决定再“变”一次,于是再次念念有词,手脚乱划。然而,我的两个细胳膊被大宝的两只大手一把钳住,身子一轻,人已在半空,大宝可怕的眼睛正贴着我的眼睛。

美莲!你个婊呃……恶毒的咒骂夹杂着酒肉的腐臭从大宝的牙缝里蜂拥而出。

当我被举得更高时,我看到了一张扭曲变形的胖脸,看到怒气中混杂着悲伤的泪水,我还听到咯咯的声响——我的细胳膊小胸骨被大宝的两只大手挤压已经濒临粉碎的边缘——大宝这是要摔死我哪!我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从小魔仙的梦幻里清醒过来。大宝这人是个酒桶,那年夏天尤甚,蓼青说他喝酒比上班的次数还多。隔三岔五上一天班,回来嘟嘟囔囔,仿佛他干那三四个钟是一件多么功高劳苦的事情。其实他是在抱怨蓼青,说蓼青当年骗他进技校读书,许诺毕业后可以托人安排他进老厂,可实际是让他“委身”于一个小作坊打零工。那是蓼青的一个下岗工友办的小厂,藤蔓般攀附于老厂,觍着脸求老厂收购一点清洗毛坯的沙子,开工不太正常,勉强支撑。除了抱怨蓼青,大宝更大的消愁方式是揍我,他揍我不需要铺垫,或者说,铺垫一直存在——大宝心里对我有怨恨。蓼青说大宝其实是恨美莲,还说我水汪汪的大眼睛跟美莲一模一样。

我不是美莲……我连忙提醒醉得头脑发昏的大宝。

呃,烂贱货呃……大宝没理我,继续他的咬牙切齿。

我觉得应该踢这酒鬼一脚,没想到,大宝哇一下喷出一口污物,同时扑倒了。结果是,我双脚又安全落回了木沙发上,他的下巴则被沙发扶手磕破,出了一点血。这下可不得了了,大宝发怒了,眼里喷火,把我摁在沙发角落,抄起一只木拖鞋就往我身上拍。

不知怎的,大宝突然停住,一脸惘然,木拖鞋也愣怔在他的头顶上。此时,听到“啪”一声响,我没有丝毫痛感,而大宝却像后背被打了一枪似的,前胸一震,脸色一僵,眼珠子一突,随即他犟脸、咬牙,像是垂死前的最后一搏,把手上的拖鞋扇到我的脸上,我的脸立刻火辣辣地疼。谁想到,更响的一声“啪”紧接着从大宝的背后传来,焦雷似的,大宝摁住我的那只手终于松开了。他一松手,我赶紧跳下木沙发,打算跑得远远的。

然后,我就看到了站在大宝身后的蓼青。

蓼青手里高举着大宝刚换下的钢底工作鞋。大宝摸着他的后颈子,慢慢地转过头去,看到蓼青,他眨巴眨巴红眼睛,晃晃脑袋,不相信似的。我也不敢相信,虽然蓼青敢闯入催债人的地盘拿刀割自己的脸,可我从没见她打过人,更别说是她自己的大宝了。现在,大宝和蓼青相向对立,各执一只鞋。然而,蓼青的头都没到大宝的腋窝高——我这才发现,蓼青是如此矮小单薄,仿佛是,大宝随手就能把她扔到树上挂着。我溜到蓼青背后,悄悄地把大宝另一只钢底黑皮鞋抓在手里藏到身后。我心里充满恐惧,浑身哆嗦。说实在的,大宝打我我心里都没这样怕,这恐惧甚至盖过了当年在那可怕的地方亲眼看见蓼青拿刀自残。蓼青一直沉默着,眼里是绝望心酸的怒气,脸上的刀疤显得特别狰狞。若是平时,大宝看到蓼青的刀疤脸变成这样了,他会悻悻地走开。据我观察,大宝恨我,怕蓼青。那笔黑巨债被蓼青一刀清零后,大宝头次回家,乍见蓼青脸上那道丑陋的疤,惊得往后一缩,绊到门槛,直接翻到门外。他根本不敢问细节,仿佛多问一句,黑大汉就会从天而降,在他脸上也来那么几刀,也整出这么一道疤来。从那以后,他就不看蓼青的正脸了,实在避不开撞上,就把眼睛放到头顶或脚尖,右顾左盼的。蓼青说好!再好不过了!能降住他了!她脆脆地拍拍自己皱皱的刀疤脸说,这,这,都是这儿的功劳!看样子,有了疤,蓼青倒是高兴得很,底气盛得很。

但这次不一样,蓼青的刀疤倒似更大地刺激了大宝,大宝的眼睛更红,似乎也更湿,红湿中还夹一股怒火——他已如此痛苦,蓼青竟然还打他,所以他就更委屈、更愤怒。他默然站立,盯着胸前蓼青花白的头颅,渐渐地,他的神情变得麻木、漠然,甚至厌倦,仿佛盯着的是挡在道上的一块圆石。突然,他僵硬地举起那只僵硬的塑料拖鞋,快速地两起两落——嘭嘭。两声过后,世界仿佛静止了,蓼青手里的钢底黑皮鞋咚地落了地,一滴殷红的液体从她头上滴落,滴到白底绿格的地砖上,恍若天上掉下的一朵花。大宝木然瞥一眼那朵花,连打几个酒嗝,之后,轰然倒地,头枕在那朵花上,立即拉起了响亮的鼾声。

蓼青奋力朝我扭过脖子。我看见红色的血线仿佛把她的前额分成两半,她的嘴唇在翕动,眼里迸出光;紧接着,她就倒在大宝的腋窝下,好像也睡着了。

120、120……我的嘴唇跟着蓼青的节奏翕动,她倒下了,我仍刹不住嘴,仍痴立在原地。突然,我恍若从梦中惊醒,跳起来翻大宝的裤兜,最终,我拿到了那部蓼青还来不及说出的黑色的诺基亚手机,按下了那个号码。

我的母亲美莲是突然回来的。

几年后的一个冬夜,一点征兆也沒有,门咣一声,美莲裹着一团寒风扑进来。我写完作业,已经爬到了蓼青的床上,被美莲北风卷草似的卷入怀中。接着,是她空旷的哭吼,仿佛她身处茫茫大漠,而不是一个小城东南角某工厂大院某间狭小的二居室。

我浑身不自在,扭来扭去。我不是不认识她了,而是这个美莲不是我记忆中的美莲:她的红羽绒服太眩,身上的香粉气太香,弄得我鼻子发痒,老想打喷嚏。这么多年,一个电话没有,一封信没有,每年过年也不见她一点影子,我和蓼青几次要死了,她一次也没问过我……我心里恨她,不喜欢她涂了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在我脸上摸来摸去,她仿佛是想摸到我脸上的泪水,仿佛我就一定要为这样的相见泪流满面。我呸!瞅准她的手背,我一口咬下去。

啊——美莲发出一声绵长的撕心裂肺的惨叫。

小集,放开!蓼青沉声喝道。

我只好松开牙齿。想了想,还是不甘心,又猛地把美莲推下床。

你谁啊?我翻起眼白。美莲立在床前,用另一只手捧着被我咬伤的那只手,一脸茫然。

你先回房休息,夜了,有事明天说。蓼青对美莲说。

美莲又呆呆地立了一阵,就哭哭啼啼地出去了。

小集,你晓不晓得,美莲回来了。蓼青说。她的声音皱巴巴的,好像晓得了什么,预见了什么,仿佛出走几年归来的美莲背回了一个望不到底的黑洞。

我们才刚又躺下,隔壁房间乒乓一阵乱响,夹杂着美莲的哀号,接着嘭一声,美莲就被关在了房门外。美莲独自在客厅号啕了好一阵,又窸窣了好一阵,渐渐没了声息。半夜,我迷迷糊糊爬起来要上厕所,却发现房门洞开,蓼青披着棉衣背对我立在门口,不晓得在看什么。我挤过去,发现美莲蜷缩在木沙发里睡着了,厕所的廊灯亮着,昏黄的光照见她的脸上泪痕斑驳,花了的妆容横七竖八跟雨天紫荆树下被踩烂的落花没什么区别。窗玻璃在咚咚响,又在下冻雨了。紫荆城的冬天总这样,下不起雪,但寒气刺骨,人冷得心里窝火。我身上突然筛过一阵寒战,打了一个猝不及防的喷嚏。蓼青瞪我一眼,把她的棉衣往我肩上一包,扣子一扣,用手势示意我赶紧上厕所,赶紧滚回被窝去。她呢,则爬到那把她多年前用车间角落的废铁焊的人字梯上,从房间的顶柜里取出一床棉被,要给美莲盖,盖到一半,顿了顿,直接一扔,了事。她还挖了我一眼,那时我躲在拐角偷窥。等我从厕所出来,蓼青已复睡下,木沙发里的美莲拥被而眠,脸上似乎有点点泪光。美莲在木沙发上住着的那几天,大宝天天找她的事端,两人吵得屋子都变得挤挨挨的。

大宝天天回家早了,你没发现?蓼青悄声说。

这几天他也没喝醉,他也没打我。我似懂非懂。

一个早上,我忽然发现美莲不住沙发了,她还一扫往日的阴霾,焕发着春天的光芒,走路都带香风,身后还时不时冒出一个心平气和的大宝。接下来的那几天,对门李叔叔和楼上楼下的叔叔阿姨们天天往家里搬来东西,米、油、鸡、年糕、粽子,还有旺旺大礼包。他们都是老厂的职工,那都是厂里给他们发的年货。每年都发的。于是我就晓得了,又要过年啦。我还晓得,这一年老厂的年货是往年的双份。而且,破天荒,大宝竟也搬回了一大袋象州香米,讲今年老厂效益好,跟他们小厂多要了几车沙子,老板一高兴,就在往年一百元红包的基础上,再发一袋米。不可思议的是,这个小老板还“二”高兴了一回,把从前几个一起下岗的工友请去富丽都大酒楼饮了一上午的早茶,蓼青也被请去了。不料,蓼青把我也带了去,这样,等于大宝那个小厂老板发一次财高兴了三回。我看他真的是高兴坏了,一个劲地给蓼青敬酒,他还拍了拍蓼青的肩膀说大嫂,你看你看,我说话算数吧?有我吃的,就有大宝吃的!大宝这孩子啊,基因好,调教调教,将来有他出息的时候……说完,他郑重地拿双手在他那半截黑半截白的小分头上捋两捋。

大年夜这一天,家家贴春联,我们家也贴了一副。美莲还做了一大桌好吃的菜,有白切鸡、炸松子鱼、香芋扣肉、蒜薹炒腊肠,还有一锅排骨莲藕汤。还有许多年货,糯米鸡、三角粽、五香瓜子、蒜蓉盐水花生,她还做了一大篮金灿灿的蛋卷。我一直以为,丰盛只属于别人家,从没想过自己拥有。但蓼青好像不太高兴,整这么多,哪吃得了?明年不用过了啦?!她嘴里叨叨的。大宝早就给他自己斟满了一大杯桂林三花酒,那也是美莲给他准备的。我最馋的是那金色的蛋卷:往年,对门小雨口袋里总装着几块,嘎嘣嘎嘣啃得脆响,空气里飞满鸡蛋面粉白糖揉搓煎烤后的香甜气味,引得我口水哗啦啦流。可每当我吮着手指就要伸到小雨面前时,总是被蓼青的声音及时揪回来,小集!她总教训我,要是忍不住吃,坏人的一粒糖就能賣了你!现在,作为老厂子弟学校的一名四年级学生,到底晓了些事理,当蛋卷出现在自家桌上时,我竟可以目不斜视地给祖宗烧香敬茶敬酒,然后搬凳子、摆碗筷……突然,蓼青一把拉住我,往我手里塞了一块蛋卷。那一刻,我浑身汗毛刷地竖立,小心攥着,硬硬的、薄薄的,边线不太规则,那卷卷的面也不是太光滑,点点粗粝,手指肚轻轻摩挲,使人想流泪。我差点没忍住,低头快步回房间,坐在书桌前,像写作业那样,很认真很仔细地一小口一小口吃了个干净,手指上不留碎屑,桌面上也没有。大年初一的早上,一件崭新的粉色羽绒服出现在我的枕边,穿上它,约了对门小雨,下楼在桂花树下踢毽子。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暖暖的。

这就是过年啊!我在心里叹了叹。

年后,美莲带我去见了一个人,这人在美术学校,与老厂只隔着一条马路。美莲说这是胡老师,以后他教你画画。胡老师瘦瘦高高,可他一个大男人,头发却很长,比美莲的还长,在脖子后扎了一根马尾辫,还是用红绳子扎的。我感觉有点怪怪的,但也不是难看,而是另有一种看头。蓼青问我这老师怎么样?我就画给她看,结果,一看到红绳马尾辫,她的刀疤就拧起来,决定跟美莲谈谈。

看看这狗尾巴,能当好老师?

人家拿过全国大奖的!晓得不?美莲两眼盯着电视,遥控器在手里倒腾着。

管他什么奖,男不男女不女,这行为就不三不四。

这叫艺术!懂不?艺术,不是捡野菜扒垃圾。美莲把遥控器咣一声扔饭桌上。

捡野菜怎么了?扒垃圾怎么了?你说,你倒说说!蓼青气得发抖。

丢人。美莲小声咕哝。两臂一抱,往木沙发一靠,鼓腮努嘴。

行了行了,吵什么吵?学的是画,又不是扎辫子。大宝本还在酌他的小酒,此时不得不放下了酒杯。

这样,我还继续跟胡老师学画画。但只学了几个月,后来因为家里再一次发生变故而停止。讲真的,我喜欢画画,课本上、作业本上,空白的地方都被我画满小人。美莲大获全胜,得意得很,整日甩手甩脚,站在蓼青身后,讲肉要怎么煮,汤要怎么煲。转身,她进房间,凑到我身边,端一杯热牛奶,挤着嗓子用对三四岁小孩说话的声调说,小集啊,你爱吃什么呀?让阿奶给你做喔。嘶——我把课本盖到脸上兀自背书。美莲放下牛奶讪讪地退出去,并且轻轻地把门掩上。我心里冷笑,哼!我都十岁了!读四年级!还“爱吃什么”?这是一个母亲该问的问题吗?别以为你买两片肉回家你就劳苦功高了,就可以指手画脚了,蓼青是为了大宝和我忍着你呢……那天,我突然感觉美莲其实并没有走,她在偷窥我,耳朵贴在门板上,还把讨厌的香粉味从门缝里驱赶蚊蝇似的驱赶进来。嘭——我把课本用力砸过去,门外似乎哎哟了一声,一阵寂静后,传来一阵嘤嘤的抽泣。

紧接着,大宝像一头凶恶的狼扑进来,我立即被轻飘飘地扔在了美莲的面前。妈的,敢打你妈?敢打我女人!大宝在我头顶上咋乎乎的,虽然我看不见他的脸,但可以想象得出他胖脸上的横肉在皮下拱来拱去。美莲出走的这几年,这个男人整日跟阿姣那帮人厮混,整日泡在酒精里,长出一个红通通的酒糟鼻,长出满脸虚浮的横肉。其实他本来长得不赖,一米八的个头,眉是眉,眼是眼。我实在想不明白,美莲把他当垃圾一样扔了六年,难道他一点也不恨她?还有那个阿姣,坑他那样惨,可他照样转身就忘掉。美莲也是发神经,她竟然闭口不提阿姣了?她也有把柄落在大宝手里?大人的这些破事,真费脑。

我撩起眼皮,看看美莲:这女人今天没擦粉,脸光光的倒是干凈,大眼睛噙满泪,控诉我这个女儿的恶劣行为?被大宝的张牙舞爪吓傻了?但在我看来,这是装的,因为蓼青说美莲骨子里不是那么容易服软的。骚妖!这是她独自在厨房里时偷偷骂美莲的。

嗯哼!我鼻子喷冷气。

找打!大宝爆一声骂,一股阴风向我的头顶压来,不料美莲咕咕叫着扑过来,老母鸡似的紧紧地把我护住。美莲穿的是一件柔软的粉色羊毛衫,毛衫顺着她的身体凹凹凸凸,她的肚皮微微长了点肉,腰还是细的,两只乳房鼓胀,仿佛稍稍一碰就会溢出奶白的乳汁。一刹那间,一股令人眩晕的奶香味恍若云烟似的包围着我,有那么一瞬,我仿佛又回到了四岁,又回到了婴儿时,甚至是回到了美莲的子宫里。我眼角的余光看到了蓼青,蓼青一个人坐在餐桌那里,一边端着碗啧啧地喝汤,一边朝这边望,仿佛在看戏。我一下警惕起来,哎呀,这设的苦肉计啊?愚蠢!我为自己那瞬间的迷恋而感觉到羞愧。

血往我脸上涌——我对着那尖尖的一点,用力咬了下去。

可是,并没有想象中的尖叫,屋子里静极了。

蓼青喝汤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像一口厚厚的铜钟把我罩住,我感觉耳膜胀得发闷,更不能松口了,切齿地咬下去。尽管隔着毛茸茸的羊毛衫,我依然能感觉到美莲那饱胀的乳房在收缩,在疼,可她竟然不哭不叫不打不骂,她吞下了所有的疼,也吞下了我对她所有的恨——我咬得越疼,她的手臂就箍得越紧。我想象得出,此时她脸色苍白,却面容恬静,甚至露出圣母那样的微笑,她知道她赢了,她知道我的仇恨在噬咬的负疚中迅速消融。美莲回来快两个月了,无时无刻不在等待着这一时刻吧?如果我顺从了美莲,老蓼青将一无所有,她将像一条年老病残的老狗被嫌弃在门外。我能预感到这些。餐桌那边,蓼青还在缓慢地喝汤,雪梨猪肺汤。我忽然想起,蓼青其实不喜欢喝汤,最讨厌的就是雪梨猪肺汤。她说稀稀的,有什么好?不饱肚,霸位置,还腥得要死。她喜欢啃食坚韧扎实的食物,米饭要吃干硬的,玉米要啃老糯的,偶尔到牛肉摊那里要几两牛筋炖到像弹簧一样,她夹上一块,老牙齿嚼半天。

我仿佛瞬间洞悉了什么,哇一声扑向蓼青。

蓼青太瘦了,而且越来越瘦,越来越干枯,箍着她,仿佛箍着一把枯柴。她的锁骨状如杯沿,翻过去,陷下一个窝,硬硬的,咯得我的喉咙有点酸,有点疼。

大宝到底还是又被阿姣叫去喝酒了。

等等我。美莲追出去。

从来没人带老婆去的,都是一帮粗俗男人。大宝不肯。

我想跟阿姣讲讲话,好几年没见了。以前还同桌读书的。美莲坚持着,两个人在门口拉拉扯扯。

男人喝了酒,什么垃圾话不讲?你还是别去了吧。蓼青从旁插一嘴,她在把今天捡来的废品进行分类,塑料瓶塑料袋一堆,废纸盒一堆,屋子里散发着一股垃圾的气味。扒垃圾桶,是蓼青排在种菜和摘野菜之后的第三项收入来源。

阿姣不也是女的?她去得,我去不得?美莲两只手指捏鼻子,声音嗡嗡憋憋。

蓼青盯了她一眼,低头理货,不再理她。

改不了的骚妖!送上门给人家羞辱!等他们咚咚下了楼,蓼青才小声哝一句,还朝门口啐了一口。

美莲回来的时候,夜已深,我们刚准备去睡,突然发现她独自一人木偶一样推门而入,眼里很空,进屋也没换鞋。

完了,完了……美莲喃喃自语,嘴唇白得像纸。

完了,完了……

美莲,大宝又出事了是不是?蓼青突然伸手一把钳住美莲的胳膊,脸上的刀疤蚯蚓活了似的跳了两跳。

死人了,死人喽……嘻嘻哈哈……美莲突然中了邪似的,大笑不止。

蓼青定定地看了美莲几分钟,手指慢慢松开。但美莲仍一直在笑。

啪,啪。蓼青突然扬起手,两巴掌下去。

美莲的白脸蛋立刻飞上两个红指印,只见她浑身一个激灵,眨眨眼睛,像才看到我们似的,眼圈一红,刷就下来两行泪。

的确死人了,但不是大宝,大宝此刻在派出所里。

五六个人在喝酒,猜码,说一些浑话。阿姣喝得尤其多,一直跟坐在她左边的大方头对喝,交杯酒、交颈酒,都喝了。大方头难得阿姣如此青睐,激动得满脸冒油光,大鼻子红得像一根红萝卜,手舞足蹈嗷嗷叫。大宝坐他旁边,酒被弄泼了好几次。大方头还冲着大宝和美莲咕咕笑,只要阿姣贴他耳朵讲小话,他就笑。也不晓得阿姣讲了什么,反正,她嘀咕一句,他就咕地笑一声,又嘀咕一句,又咕一声……而且神态猥琐,眼神轻佻,他用眼角挑美莲,那里仿佛伸出一根小棍子,肆无忌惮地撩拨美莲的粉色羊毛衫。美莲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要拉大宝回家,却被大宝一把甩开。大宝抓一瓶鱼峰啤酒,牙齿咬开瓶盖,一口到底灌下肚……后来,就打起来了……

蓼青两眼望天花板,默默地站立,良久,才又有了动静。

我只问你,是大宝先动的手吗?蓼青问。她的嗓子有点哑,像感冒了。

美莲摇摇头,又点点头,又再摇摇头,恓惶流涕,腮红粉底糊一脸。

他们,好像同时动的手。最后,美莲抽泣着说。

行了。别号了。洗把脸睡去吧。

蓼青叫美莲睡,她自己却穿上棉衣,转身出门。我一见,赶紧抓上一件棉衣咚咚追着跑下楼。死妹仔,你跟着干吗?赶紧回去陪美莲。蓼青往回撵我。

蓼青,我能帮你的忙,像以前那样。

说话间,我已先于蓼青跑到楼下。我可不想陪美莲,那哭哭啼啼的样子让人心里发慌。跟着蓼青就不一样,我不会慌,我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蓼青直奔派出所,要求见见大宝。但所长不给见,说什么涉嫌刑事案件,不能见家属;还告诉蓼青,要她赶紧请律师,委托律师才能见人。

回去吧,让律师来。所长说。

我不说别的。我只想叫他对政府讲实话,不要说谎,不要藏着掖着。谁做错了事,伤了人命,谁都要坐牢房的。就这讲几句。蓼青說。

我们有规定的,请理解。

所长,你看这……蓼青突然眼圈一红,指指脸上的刀疤说,你晓得的,那年这个事,你也晓得的,我儿不是坏,他是中了人家的套。我这孙女,那年才四岁,小纸人丁点大,哭都不敢,帮我包扎,在草地守了我一夜……

听蓼青讲到这,我想起幼年的事,心里忽然感到凉凉的、悲悲的,眼泪哗啦哗啦就淌成了河。蓼青,我不准你再割脸了!你不要割了好不好?好不好……我冲过去,死死抱住蓼青,央求她。蓼青捧住我的脸,低头看着我,几滴苦涩的泪水滴到我的嘴里。

什么?上厕所?小妹仔,大半夜你要上厕所啊?所长突然走过来大声问我。

啊?啊!是啊是啊!厕所在哪?蓼青抢着回答,都没等我反应。

哎呀,娃仔屎,真是麻烦!你说你一个老东西,大半夜的,带个小娃仔出来做甚……所长一边嘟嘟哝哝埋怨,一边带我们走出接待室。右拐没多远就是厕所,蓼青推着我的肩背往女厕走。

哎,等等。所长喊。

蓼青停下。我感觉她的手好像抖了一抖。

我跟你讲啊,莫要乱走。所长小声告诫,这个地方啊,鸟都飞没进,鸟也只能在外叫几声。

蓼青点点头,就进去了。她进来了,自己没上厕所,也没喊我上厕所,而是立刻扯开嗓子对着一堵厚墙大声喊。

大宝——大宝啊!蓼青在这儿!你死没了!放心!美莲都讲了,我都晓得了。人家问你什么,你就照实讲……

妈,妈啊——呜呜……神奇的是,蓼青话音未落,墙那边竟然传来大宝的哭声。

大宝,你莫哭!你就该坐坐牢!踏实坐!但你讲实话,你就死没了!你要听我的,懂没懂……

……

哎哎,喊什么喊什么!出来出来快出来!所长威严的声音穿墙而入,回荡在臊烘烘的厕所里,仍然很威严。蓼青立即不敢再吱声。她这才解开裤子蹲下去,放了一泡尿。刚才蓼青喊大宝时,我紧张得不得了,本就没尿,一紧张,就更没了。所以我在厕所里晃了一圈,就又原封不动出来了。

从派出所出来,蓼青没回家,她去找了这晚与大宝一起喝酒的所有人,但阿姣除外。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见我们,他们都睡了,夜这样深,天这样冷,不睡觉还能干什么呢?蓼青说他们应该睡觉,但我们也应该敲门。风呼呼地吹,她敲门敲得很轻很平很持久,笃笃……仿佛夜半寺庙里的木鱼声。我们在冷风里紧紧搂在一起,我的脸紧贴着蓼青干瘪的胸脯,楼梯灯从我们头上洒下昏黄的光。门终于开了,露出一张厌倦的脸,两道不耐烦的眼神,看到我们,门内的人愣了愣,而后沉默。蓼青也沉默着。

公安和律师如果来,请不要对他们说假话。蓼青说。

拜托了!最后,蓼青深深地鞠一躬。

叔叔,拜托了!我也跟着深深鞠躬。鞠躬时我发现自己还趿着在家穿的棉拖鞋,去年的旧拖鞋,短了,薄了,被踩得变了形。脚上也没穿袜子,脚后跟钻心地冷,痛。

然后,我们不再说话,转身离开,去找下一个喝酒的人,重复着同样的语言和动作。我们走过了一盏又一盏昏黄的路灯,为了让我暖一点,蓼青一直搂着我走,所以我们走得很慢。树叶在我们头顶上沙沙响,在这夜的路上,也就只有这一点声音了。透过树叶,我看到天上有半个淡月亮,我们走的时候,半个月亮也跟着走,等我们走完最后一个人的时候,那半个月亮也下山了。

蓼青还是没有要回家的意思,仍一直在走着,越走越慢,因为又饿又累了。

蓼青你累不累?我好累呀,我们……回了吧?我捶着酸疼的腿,不肯走。

呀!就这点累就受不了了?还说要帮忙,最重要的事还没得办咧!蓼青说。

什么事啊?

大方头死了,我们得替大宝去看看他不是?得给点钱安慰他家人不是?

美莲有钱,回去跟她要啊!

她那点钱顶个屁用!她也不会肯,就是她肯,我也不用她的。

为什么不用她的?

她那钱……来得……也不容易,而且她现在也还没找到活干……

那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

……

在桥头亭子,我们歇了一会儿,然后蓼青说,走吧。此时东边渐渐发白。

走出老厂大院,来到虎山下,一座崭新的小院,一栋崭新的小楼。风小了,天亮了,太阳出来了,我感觉没那么冷了。

真没想到,蓼青要见的是那个请她吃早茶的下岗工友小厂长,大宝的小老板。我记得,他的头发半截白半截黑,但这一次,他的头发全是黑的了。他正在小院里打太极拳,看见我们出现在院门外,就赶紧奔过来。

大嫂!他仿佛被惊得不轻,一定是因为蓼青和我的凌乱不堪。

他半弯着腰,搀扶蓼青进屋,请蓼青坐在当中的沙发上,接着快步到里屋,抱出一床小棉被,从头到脚把我裹起来,只让我露出鼻子眼睛。

看看,这小脸冻得,都紫了!他说。

小集,还不快谢谢李爷爷!蓼青说。

原来他姓李。我盯着他,没吱声。他搓搓手,笑了笑,端来两碗热腾腾的面条。他脸上的皱纹也有不少,左耳还是只半耳缺,刚才他低头帮我裹被子时,被我发现了。我猜他是被一把飞刀削掉了半截耳朵,不过我没打算向他求证。等我们吃饱了,暖和了,他才郑重地坐下来。

大嫂,你一定遇到难事了,不然,你不会这个样子来找我。六年前,老厂效益不好,我们的小厂跟着倒大霉,你找我,我正准备申请破产,什么也拿不出来。我当时真想一死了之……我爬上紫荆花大酒店楼顶,是因为听说你去了那个地方……

过去的不提了。蓼青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

老李,我家确实又遇难事了……我想把那点股拿出来,行不行?

大嫂,当年谁也不看好我,只有你信我。大哥英年早逝,你一个人带一个小娃过得有多难,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九几年,大家伙都下岗了,买断工龄,你要了一套旧房,其实就用完了,你没有讲,但我能估算得出。你从牙缝里挤出的那点家底,又交给了我,虽然不多,但若没有你那一万元,我那机子就搞不到手,这厂就办不成!十三年了啊,我们攀附着老厂,也是几起几落的,想不到还能撑到今天,年初终于拿到了像点样子的分红。

我不明白“股”是什么东西,就竖着耳朵听。结果他讲来讲去,一直没讲到“股”,却讲什么“分红”,这又是什么东西?我越来越摸不着头脑。

过去的,不提了。我那点股,到底能不能拿出来?蓼青再一次打断他。

大嫂你听我说,你那是原始股,刚赚钱你就撤股,你太亏了,这种事我做不出。

可我现在需要。

大嫂,我一直敬重你,不仅仅是因为你是我大哥的人,还因为你跟大哥一样义气!我们车间那一帮兄弟,个个都像敬重大哥一样敬重你。我年龄最小,入厂最晚,得大哥大嫂照顾最多。但你有了难事,从不找我们,你总是独自支撑!嫂啊,你太要强。这股,你还放我这儿,要多少钱,我借,如不够,再从厂里拿。以后,再慢慢还。

我死了呢?蓼青说。

莫乱讲!再说,不是每年有分红嘛,那不还有大宝嘛。姓李的爷爷说。

蓼青,你不能死。我长大挣钱,还债,养你!我叫道。

对,还有小集呢。大嫂,你看小集这日后还要上高中考大学,每一年都要花钱的,这分红虽不多,但细水长流,总能供得了她长大不是?

蓼青想了一会儿,点点头。

那么,非常感谢!以后分红你就直接提取,直到连本带利还清为止。蓼青说。

红砖头似的,堆在桌上,总共有十捆,蓼青一捆一捆装进黑色塑料袋,提上就走。半耳缺李爷爷要用车子帮我们送过去,蓼青拒绝了。

离开狮山,右转,进入老厂大院,绕过池塘,走过小巷,看到一排老旧的红砖瓦房,第三家,就是那个悲伤的人家。屋里烟气缭绕,没什么摆设,当中一张方桌子,摆一香炉,安一黑框相片,框里的人脑袋很大,很方,理的是板寸头。不用问,这就是大方头了。屋里还有几张小板凳,坐着几个沉默的人,看到我们,一个黑衣女人号叫着要冲过来,被别人拦下。

在门口,蓼青静默片刻,双膝跪地,我跟着她做。蓼青捧着红红的十万块钱,我捧着一把线香,高举过头顶,从门口跪行到桌子前。蓼青把那十大捆整齐地摆在相框前,然后点香、敬香,又磕了三个响头。蓼青的前额重重地磕到水泥地面上,嘭,嘭,嘭,仿佛石头撞在石头上,当她抬起头时,我看到了瘀青的一块。

大方头,这是替我儿磕的。蓼青说。

大方头,我蓼青教子无方,向你赔罪。接着,蓼青又磕了三个响头,仍然磕地有声,再看她,瘀青处有血渗出。

然后,蓼青示意我跟着她,继续嘭嘭嘭磕响头。这一次,她是这样说的,大方头,这事与我的孙女没有关系,你以后不要惊吓她,不要纠缠她,让她平安地长大。愿你在那边多行善事,早日成仙!

最后,蓼青顶着一个血肉模糊的烂额头,步履蹒跚,来到黑衣女人面前,鞠了一躬说,请节哀顺变!请保重!

对不起,我们已竭尽了所有。蓼青接着说。

悲伤愤怒的黑衣女人奋力挣脱另两个女人的控制,嗷嗷叫着跳起来,啪——清脆的巴掌落在蓼青的脸上。蓼青默然不动,低垂着头,静候第二响落下来。但黑衣女人已经被重新控制。

阿芬妹,差不多就行了。一个年龄较大的女人对黑衣女人说,她家也不易,人都在牢里了,唉——这老的老小的小往后可怎么活?都是苦命人……

就让她打吧,她心里不好受。蓼青说。

黑衣女人一听,哇一声,她烂柿子似的肿眼睛又流出泪来。

蓼青仍默默地垂首立着。黑衣女人哭得差不多了,蓼青说,妹仔,你想过没有?大方头与大宝向来没有怨仇,昨晚为什么挑事?被谁挑唆的?这个人,才是祸根,害了我们两家人啊。

说完,蓼青就走了,出门槛时,她膝盖一软,一个踉跄,差点摔倒。黑衣女人停止了哭号,愣愣地目送我们离去。

這一段路,蓼青走得特别慢,她的脚似乎不太听她的使唤。她一只手扶着她自己的头,另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半个身子贴着我的后背,我感觉到她在竭力控制着身体的抖动,几乎是靠我半背半拖着往前挪。虽然她很瘦,但对十岁的我来说仍然是有分量的,何况我跟着她走了一夜的路,实在是太累了。刚一挪过拐角,我就不行了,两腿一软,两人跌倒在地上。我赶紧爬起来,看蓼青,发现她脸色乌青,两只深陷的眼睛闭得很紧——她在我背上昏厥过去了。

老人严重营养不良,重度贫血!你们是怎么照顾老人的?医生说。

蓼青被送到医院后,医生马上就给她打针、输液,还输了血浆。又催美莲去办住院手续。昨天夜里美莲也不得安生,估计哭了一夜,现在她的眼睛也肿得像两只软烂的柿子。

医生,怎么办?美莲迷迷糊糊的,愣愣地站在那儿。

先住院,补充营养,看看检查结果再确定治疗方案。医生说。

可是,我们……

美莲为难地捂口袋,最终,她还是去办手续交费了。

可等美莲回到病房时,却不见了蓼青——蓼青带着我偷偷溜走了。

不就是营养不良嘛,回去到苏大夫的中药房拣两服补药喝喝就行了。住什么院?乱花钱!蓼青说。

回去之后,蓼青果然去找了苏大夫,拎回来几服中药,又叫美莲炖了柴房的一只母鸡,躺了两三天,面色没那么苍白了,就又去侍弄她的菜地去啦。

过了几天,放学后我没回家,跑去菜市口找蓼青,因为我不愿意单独跟美莲待在一起。美莲这几天怪怪的,总不出门,在家里要么大发脾气,要么坐着发呆,日渐消瘦,头也不梳,脸也不洗,饭也不煮,蓼青早上出门前煮一锅粥,她饿了就随便喝两口。有几回,我发现她躲到阳台角落,偷偷低头看一张相片,听到背后有动静,就赶紧藏到口袋里。待她转过脸,我发现她两眼红肿。大宝没犯事之前,我碰见过一两次了,如今这情况越发频繁。她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仿佛在看我,仿佛又不在看我。有时候,她还会强行扯我过去亲一下,也不管我愿意不愿意。

出了校门,两手护着背后的书包,我飞似的向菜市奔去,满天云霞被我抛在身后。老厂还没下班,蓼青的菜摊已经摆开啦。自从老厂实行了连班制,老厂人中午无法出厂买菜后,蓼青就上下午都出来摆菜摊了。这样,老厂菜市就不再只是半天市了,因为李奶老以及其他几个老婆子也跟着上,就像当初她们跟着蓼青摘野菜、开荒种菜一个样。于是乎,有人卖青菜,就会有人卖熟食、凉菜、水果……就像把芒花地的白茫茫变成蔬菜地的绿油油那样,几个老太婆又弄出了下午小市场。中午被限制出厂门的老厂人再也不用担心买不到菜了,下午班后路过此地,随意搭配一下,三四个菜的简单晚餐就有了。然后,慵懒的老厂人就又可以不出院门就能买到称心的土菜肉食了,又可以惬意地在榕树下带娃、散步、发呆、闲聊……我到的时候,几个卖菜婆子正无事闲聊呢。

……

顺着人事,哪个旮旯都能找到吃的。蓼青说。

可不是嘛,只要这厂在这里。对门李奶老说。

想不到哪,咱们下岗这么多年,从根底上说,还是在吃老厂的饭。这一辈子啊,生是老厂人,死也是老厂鬼喽。蓼青说。

老蓼,你哪年进厂的?另一个奶老问。

1972年,二十岁。我抢着说。

蓼青都跟我讲过好几回了,说她1952年出生;十六岁下乡插队;二十岁招工进厂做钳工;二十四岁结婚;二十五岁生子;三十多岁丧夫;四十三岁被下岗,分流到物业公司干临时工干割草送水这些粗杂活;五十岁伤了腰,临时工也干不了了;后来到粉店饭馆帮洗菜捡碗筷……再后来就是不得已自毁容貌这些事了。

正聊着,一个红发红衣黑裙高跟鞋女人嘚嘚地从摊前走过,向手撕鸡的推车走去。寒浸浸的早春,这个人竟只穿短裙丝袜,透过黑色的丝袜看得到里头白生生的肉皮。

她不怕冷的吗?我指着这个人,禁不住把脖子往毛衣里缩了缩。

不料,蓼青一看到这个女的,霍地站起,抄起小板凳,冲过去,一把把她推倒在路边的电线杆下,只听得咔一声,四只凳脚把她的脖子卡在了电线杆上。说时迟那时快,一转眼,蓼青已蹦到電线杆的后头,咬牙切齿地抓住两边板凳脚。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惊呆了。

莫不是个小偷?她偷了谁?众人忙不迭低头检查自己的钱包。

那女人哇哇大叫,跌坐在电线杆下,站又站不起来,躺又躺不下,两脚乱蹬,双手胡扒拉。她摸到了蓼青的手,但也毫无办法,因为蓼青又裂又硬的手就像一把铁钳似的。

哎呀!这不就是那个叫阿姣的烂货吗?奶老们醒过神来。

于是我就明白了,这个人就是害人精阿姣!她长得不算难看,但也好看不到哪里去,比美莲差远了:白白的小个子,眼睛不够大,有点龅牙,唇上还有一颗黑痣,像是抠下的鼻屎。

你这个坏女人!你太坏了!我冲过去,啐她一口。

奶老们也围了上去,七嘴八舌骂这女人。

也恁毒了!害得两家家破人亡,一个死了,一个坐了牢!

他们自己喝多打架,关我什么事!阿姣尖叫着,用脚踢我们。但我们都站在她踢不到的地方。

你不挑唆,他们能打起来?

哎呀呀,你们看看,看看,她还想买手撕鸡吃,她居然还能吃得下!哎哎,鸡老板,不要卖鸡肉给她,什么都不要卖给她,这样毒的女人应该去吃屎!

你们才吃屎!你们这帮老货,老不死的,我要告你们!叫公安把你们一个个都关起来……阿姣尖细的嗓子像刀片似的。

哼!你告吧。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弄死?蓼青蹲在她的背后说,手上一紧,阿姣的脖子一挺,吭吭地咳起来。

杀人啦……杀……人吭吭……那女人边咳边喊。

杀了你,我投案偿命!你才三十多岁,我快七十了,我赚了你半生!

正在此时,老厂下班钟咣当咣当地响起来,下班的人流水一样涌过路口。

救命啊……杀人啦……

有人走过来,越来越多的人拢过来,很快就密密地围了几圈。

好啊,你个骚妖,叫吧叫吧!叫大家都来认一认你这骚妖烂货!

报警报警,快帮我报警啊!快打110……阿姣的头脸被卡在板凳上面,脖子在极有限的空间里极小心地转动着,就如同一个戴着枷锁的囚犯。人群开始议论前些天那起酒后死人事件,发出一连串恍然大悟的惊叹!

哎哟,这样啊——

真死了?哎呀,真是太惨了,两家都惨,这女的也太歹毒了!

……

毒个屁!我不过是说出了一个事实!阿姣的尖嗓子已是嘶哑。

什么事实?有人问。

事实就是,卡我脖子这个老货,她的纯洁好儿媳跑广东帮别的男人生了一个儿子,结果,儿子又被那男的偷回老家了,哈哈……此时的阿姣简直就是个疯子,她火红的头发已散落,狂野地向四面烧去。

蓼青的脸白一阵青一阵,说不出话来。

……

有人报了警,派出所所长很快就来到,把蓼青和阿姣都带到派出所做笔录,教育一番,就让她们各自回家了。阿姣除了脖子上一点小红印,身上没什么伤,但所长还是狠狠地瞪了蓼青一眼,说,你这个奶老,想进来陪你仔吗?也不怕再出一条人命!

怕?黄土堆脖子了!你不治她她还得四处去害人。蓼青说。

夕阳里,几根粗硬的白发从她发髻里斜刺而出,活像一把烧红的钢针随时准备着再来一场痛快的厮杀。

七年过去了。

我高考了。

一张白纸,我并不着意画什么,白茫茫的芒花地,不用画,它就在纸上。

大宝已回家,就在他的卧室里,蜷缩侧卧,蓝黑毛巾被盖住耳朵,露出一小块寸头,夹杂着几根白发。八月天,很冷吗?他没有回答,仿佛睡着了,又仿佛没睡着,他只是不发出一丁点声音,以示他并不在这个家里,并不愿意影响这个家,就像刚刚过去的七年那样——或许,相比出狱后如何谋生,他更愿意当一块卧石吧。

我想象过美莲的样子,好像是瓜子脸,也好像是鸭蛋脸,我想不起来,这都不重要,问题在于,就在昨天——在大宝回来之前,美莲才离开这个家的。她没有见他,这七年,她也从不去探望他。离家之前,美莲拖了地,擦了窗,排气扇拆下来清洗,就连床单被席她也一一洗晒、更换,她安静地做这些事情,就如同平常的换季大扫除。她没有告诉我她的计划。昨天中午,在楼下,她那间小小的中草药茶麸洗发馆里,我没有找到她——我端来了午饭:红烧带鱼、蒜蓉炒红薯苗。坐在店里的,是一位陌生的年轻女子,她说她是刚来的新老板。七八平方米的空间,一面大镜子,两把转椅,一张方桌,两张窄窄的洗头床。我一一揭开床盖板,确信那里面连个小孩也藏不住。煮茶麸水的铁锅我也打开看了,没有切碎的肉,没有砍断的骨头,没有荤腥的膻气,我只闻到了茶麸那沉于油花底下的熟悉的清香。七年前,美莲把蓼青的九只鸡卖掉,把柴房重新装饰,开了这一间小小的洗发馆。从此,她就终日坐在里面,在蒸腾的白水汽里给一个又一个客人抓头发,洗、搓、推、按、拍、吹、梳,把两只手弄得像腌过盐的白萝卜。放学回家,我在楼上把饭菜做好,端下来。午饭、晚饭。只有门,没有窗,白的墙,白的日光灯,她的脸与灯光一样白,我们面对面扒饭,我看不清她的脸,她仿佛只有两只大大的眼睛,苍白的水汽熏氲过来,她像在风里摇了一下——轻轻的,如一朵白花菜花的轻。

一株纤细的白花菜,黄褐色细长的茎,几片嫩绿的小叶子——美莲显现了,描出来却是草,只有懂的人能感知,那是一个女子绰约的风姿。草旁,卧着一块沉默的黑灰色大石头;远处,在空茫的芒花地的东南角,可见半截红砖围墙,一角蓝色彩钢瓦厂房……

我始终觉得,陷入冥想,是创作的最好状态,可遇不可求。

蓼青迟迟不出来,但那一股特有的老人气,浓郁的九里花香也掩不住的气味,已经开始隐隐浮动。

我从没想过蓼青会打我,当她的那一个巴掌响亮地落下时,我捂着胀痛的脸颊流泪。那时我不知道,那是她跟我告别的方式。

七年前的那天,大宝的判决书送到家的时候,美莲出门了。我放学回来,蓼青正在剥黄豆,黄豆早已剥完,毛毛的豆壳在篮里,光光的豆子在碗里,那个写着“人民法院”字样的大信封静静地躺在饭桌上,封口还没有被撕开。

小集,你打开看看。蓼青朝大信封努努嘴,声音有点干涩。

蓼青,今天我画了一张画,老师说我很有美术天赋。我随手拖过大信封说。

判几年?她问,站起来低头收拾豆壳豆子。

管他几年呢。他不在家才好呢,免得他老给我们家惹麻烦!我说。我看看信,又望望蓼青佝偻的后背。她可真瘦,衣架似的,轻薄的化纤后襟从肩胛骨挂下来,微微地飘动。

哎,蓼青,我拿我的画给你看看吗?

判了吗?几年……蓼青又问。

还没看到判几年呢,我看看……我接着往下看。

哎呀,死妹仔,你可真磨得!

哦哦,看到了看到了。

几年?到底几年?

也没几年……也就……十年吧。

咣一声,一碗豆子反扣在桌上,滚圆的黄豆骨碌碌滚到桌面,又毕毕剥剥滚到地上。咝咝……蓼青不断地倒抽着冷气,脸色青灰,捂着心口慢慢地卷下去、卷下去,膝盖、手肘,还有下巴,全都竭力地抵向心脏的位置。可她最终还是疼得昏死了过去,蜷在满地的黄豆子的中央,像一个被卸下来扔在那儿的旧轮胎。

蓼青是在她重新醒来后,在医院里打我的。在打我之前,她还把医生呛跑了,说医院心黑,夸大她的病。医生拂袖走后,得逞之色从蓼青眼里一闪而过,我便明白了,她是故意的。

蓼青,我要去打工!我不读书了!我说。

什么?!你再说一次!蓼青陡然从床上坐起,竖起脸上难看的刀疤,瞪我。

我十岁了,我要去赚钱,给你治病……

啪!我话还没说完,她响亮的巴掌就下来了,连带着她手背上挂着的那一瓶葡萄糖水,她自己也从床上摔到了地上,她再一次昏倒了。

这一次,蓼青没能再醒来。

……

请叫我蓼青。画板上,蓼青从一个草丛里冒出来,手里拿一把碧玉似的马齿苋——她终于回来了,仍是原来的那个样子。

她啊!这一辈子,太要强了。半耳缺李爷爷忽然出现在我的身后。

他看看画,又看看我说,小集啊,不要再自责了。她的离去,不关你的事,她受的磨难太多,身体早就不行了。那年又去了那个地方做那件事,她的身体就更是衰弱得不成样子。她一直瞒着你们,硬扛了六年。

哪年?她去了哪个地方?做了什么事?我抹一把脸,低声追问。

唉,那事她一直不让说,就那年,你阿爸被追债那年,为了帮他还债,她独自去卖血……

我终于忍不住,掩面低泣。

她几次跟我讲,人这辈子啊,没赔没浪费,就是赚了——她终于耗尽了她自己,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啊,这一辈子真的一点也没浪费,该知足了。

……

我要去收拾行李了。我说。我再也听不下去了,回房间,把录取通知书和刚才画的画一起放进行李箱,明天我将坐动车去南宁进入广西艺术学院学习美术。

黃申科,你该起来了!接着,我听见半耳缺李爷爷向大宝的房间走去的脚步声。

【唐丽妮,广西岑溪人,居柳州,作品散见于《北京文学》《山花》《广西文学》《红豆》《中国诗歌》等刊,出版文集《那年花事》。】

责任编辑   李彬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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