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樨勒木之夜

2021-05-23赵海萍

湖南文学 2021年5期

赵海萍

一

母亲吊死在西北屋门框上那一年,陶铸儿只是个两三岁的孩子,还没有清晰深刻的痛苦,没有强烈张狂的恐惧,也没有刻骨铭心的记忆。他唯一能打捞起来的碎片不是僵硬又冰冷的母亲,而是鼻青脸肿、披麻戴孝地跪在棺材面前哭得死去活来的父亲。他不停地把头撞到硬邦邦的地面上,“砰砰砰”的声音像石头一样砸在他身上和心上——他真像一条狗一样可怜!

在之后四十余年的生活体验中,他从没见到过任何一个活着的丈夫给死去的妻子披麻戴孝的场面。由此,他产生了疑问,并且随着年龄的增长,疑问也越来越膨胀。由此,他确信那是一个比死亡本身更加悲剧的悲剧。

他本来指望能够从舅妈嘴里得到事情的真相,要知道,她对他几乎百依百顺。但他每一次提到这件事,她总是巧妙地岔开话题。后来——那时他已经成年了,并且回到了父亲身边,父親在一次醉酒后亲自解开了他的心结。他向他解惑的时候先冲着他母亲的遗像磕了三个响头,神情变得极为严肃,黑红的脸也拧巴成一团,有泪水顺着密集的褶皱汩汩流下。

“你母亲,是个好女人,心善,勤快,标致,爱干净,眼窝子浅。我不是不待见她,心里也爱得很呐!就是见不得她对那些素不相干的人好。唉,也是太穷了,要是搁现在……就是个屁大点的事儿,也怪我,她只不过从篦子上拿了几个菜团子给那讨饭的一家人,新出锅的菜团子啊,馅里还掺了半斤膘子肉。我恼火的是那家人临走时,她竟又硬塞给他们五六个,人家都难为情了,可你妈,唉——眼瞅着一篦子菜团子只剩了仨,我动了怒,抄起扫帚疙瘩就朝她抡,像平常一样,我也没觉得使多大劲儿,可谁能想到,她——她——她就想不开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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