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葬礼
2021-04-26蔡骏
小说月报 2021年2期
一
“钩子船长”死了。
他终于死了。不知高寿几何,命丧何时何地。他是我的童年噩梦之一。因为手。准确讲,是右手,整根食指断了,中指跟无名指,仅存半截。大拇指、小拇指,倒是完整,粗壮、坚硬,像装了一副铁钩,拗断小囡脖颈,轻轻松松。说来话长,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我爸爸从部队复员,分配到上海春申机械厂,做了老毛师傅的关门徒弟。粉碎“四人帮”后,经部队战友小沈介绍,我爸爸认得了工农兵大学生小王,就是我妈妈。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我爸爸跟我妈妈结婚,像生产汽车机械部件,把我生产到社会主义社会。
我爸爸当上爸爸,心花怒放,上班牵记我跟我妈妈,操作机床分了心,吃掉老毛师傅右手,闯了大祸。老毛师傅的中指、无名指,只余一半;食指被送到医院,勉强接上,三个月后,发黑流脓,爬出蛆虫,再给医生切掉,终成“钩子船长”,光荣退休。此恨绵绵无绝期的时光中,我慢慢地长大,地球经历了两伊战争、海湾战争、苏联解体、捷克斯洛伐克分家、南斯拉夫一分为六、波黑又一分为三,唯独我爸爸跟老毛师傅的情谊,赛过牢不可破的联盟。我的外公外婆、爷爷奶奶,依次告别人间,“钩子船长”却有万寿无疆倾向,挺一张猪肝颜色面孔,双目暴射精光,太阳穴鼓鼓,花白头发朝天,火葬场、墓地,皆是遙不可及。他终于死了。
接到这一消息,是清明节次日。我在北京,站在颁奖台,捧起奖杯,对着麦克风,念出获奖感言。我的手机响了,《国际歌》铃声嘹亮,庄严的颁奖典礼,登时有了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追悼会腔调。……
登录APP查看全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