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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影》:介于古典与现代之间的父子感情表达

2021-04-12饶向阳

文学教育·中旬版 2021年2期
关键词:现代朱自清古典

饶向阳

内容摘要:《背影》在近百年来中学语文教学的经典化过程中往往只是简单地围绕父子情深展开,却没有深究这种父子感情介于传统与现代之间的不伦不类和不尴不尬,以及由此而来的特殊的感情表达,本文试图揭示其中曲折幽微之所在,进而思考教学中相应的教法设计。

关键词:朱自清 《背影》 情感类型及表达 古典 现代

朱自清的《背影》之所以成为中国现代白话散文名家名篇,相当程度上是借由近百年来中小学语文教材教学完成其经典化的。其经典化的过程具体而言在《背影》问世后不久就开始:《背影》写于1925年10月,最初发表在《文学周报》第200期(1925年11月22日)上。1928年10月,作者将其与另外14篇散文结集出版时,就以《背影》命名文集,而单篇的《背影》位居首篇。此后,1930年北新书局出版赵景深主编的初级中学混合国语教科书第三册,首先把朱自清的《背影》收入其中;接着,正中书局出版叶楚伧主编的《初级中学教科书国文》,世界书局出版朱剑芒主编的《初中国文》,中华书局出版宋文翰、朱文叔主编的《新编初中国文》也相继入选,这种集体追捧的态势一直持续到1949年新政权的建立。解放后的十七年期间,因为特殊意识形态的干扰,从1952年至1978年《背影》从中学语文教材中阶段性消失,及至文化大革命结束《背影》才复归中学语文教材,一直到现在依然是中学语文教材现代散文的必选甚至是首选篇目,更是现代散文教学的重中之重。

一代史学大家吴晗言及当年《背影》在中学生心目中的地位时,不禁由衷感叹道“这篇散文被选作中学国文教材,在中学生心目中‘朱自清三个字已经和《背影》成为不可分割的一体了”;其实,混为一体的何止是两者,而是现代白话散文——朱自清——《背影》三者成为不可分割的一体了。因为我们说到现代散文不能不首先想到朱自清,说到朱自清又不能不首先想到《背影》。

凭借一篇文章而成为一个时代的文学标志,朱自清和他的《背影》是幸运的,也是当之无愧的。

《背影》在现代白话散文教学中的长盛不衰的影响力,固然有经典化过程的因素,本质上还是这篇散文所表达的父子感情的特殊——感情形态的特殊和由此而来与之适应的表达方式的特殊。关于《背影》的教学,从1925年到1950年间,对于它的思想内容,一般教材都认为是表现了父亲对儿子无微不至的关怀,儿子对父亲的无限怜惜之情。朱剑芒主编的《初中国文》第一册第九课《背影》的课后参考明确表示:“本篇为描写老父慈爱的叙事文,内容系追叙老父送行时的情形,与别后的惦记,所以在记叙体中,还夹杂些极端悲伤的抒情分子”。

如果就此而论,《背影》只是表达了寻常的父子感情,未必有格外动人的地方,这与我们看到的百年的阅读接受史上的长盛不衰和常读常新,既不能逻辑自洽,也不能与阅读观感相符。

索诸中国文学的历史,言父子感情的篇章极其稀少少且动人者少之又少,远不及言祖孙言母子言姐弟甚至于言夫妇言友朋之间感情的篇什之多,更不及他们的精彩动人,主要原因应该与中国传统社会长久以来伦理立国礼教森严有直接的关系。在这样的社会中家庭成员结成的小共同体内部,成员间虽然也标榜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义妇听,进而达到大共同体内的长惠幼顺,君仁臣忠的同构的社会理想。按其实,脉脉温情的小共同体未必一定造成大共同体的温良恭俭让式的和谐——因为小大共同体之间存在着截然不同的运作法则,家庭家族依赖的是血亲纽带、血缘亲情以及熟人社会的交往规则,而大共同体内特别是王国王朝这种大共同体更是不能幻想推己及人式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种建立在结对权力之上的专制体制自有其不同的运作规则,所谓建章立宪威慑天下事实上首要的不是普罗大众的同情同理式的合法性证明,即使需要也是底定天下后的装饰与修饰,中国社会的长久以来儒表法里的实质是“百代都行秦政法”,一言以蔽之曰“千年之制,秦制也”。家國同构的理想在真实的历史上自始至终不是童话就是神话,倒是国家同构即国族对于家族的同化却在不断泛化和深化,不独大共同体的存续仰赖严刑峻法,其实就是小共同体内部也未必全然的温情脉脉,特别是在承担着家庭家族的担纲职责的角色的父子之间,因为特殊的地位和特殊的责任而来的特殊而关系到大的家庭家族的兴衰,呈现出远远超出血肉亲情不同的人际关系类型,家庭家族利益最大化法则的考量是这种关系异化的根本原因。于此,我们才能理解文学史上不绝如缕的亲情书写,却独独缺少父子亲情的深情演绎。老莱娱亲固然已属荒唐无益,郭巨埋儿奉母更是昏聩无情,至于易牙“烹其子为羹献齐桓公以取宠”,那种甘做牺牲的奴性完全是人伦与人性的双重灭失。不独传说中的常人和畸人为然。即是文学历史中的英雄豪杰的传奇也莫不如此,刘备摔阿斗一场虽是做戏给赵云等欣赏,并以此邀买人心,剧情后的戏法却是硬生生的权力压倒亲情的逻辑。

这种文学史父子亲情书写的异常缺乏后的历史逻辑,延续至新文化运动时期,因为一批新思想的先驱者借助个人自由和个性解放的主张,发起对于儒家家庭家族的小共同体伦理道德的否定性批判,在其时与其后的新文学史上有史不绝书的表现:冰心女士《斯人独憔悴》颖石颖铭哥俩备受压抑的不仅是大时代来临前的惶惑,也是小说中虽未露面却随处存在的父亲的无上权威;三十年代“小说界之巨子”的巴金在《激流三部曲》里曲折细微的表现了父权制度下父子关系的扭曲和变异,至于曹禺《雷雨》《北京人》于家族故事里曲尽一代又一代父子亲情的沦落和不伦。只有在这种历史架构和文学视野中,朱自清《背影》的父子感情才能寻找到精确定位和深入剖析的坐标。

在寥若晨星的作品中,朱自清的《背影》之所以独步文坛,能够击中一代又一代人的心灵深处的敏感而又脆弱的部位,具有无出其右感染力和影响力,关键在于在父子亲情的表达上,言人所欲言又言人所不敢言,言人所欲言却又言人所不能言,言说对象与言说方式的双重超越与有机结合,完成对于复杂温暖的人性的优美呈现。

朱自清个人的出身和经历典型的呈现出传统旧家庭中父子间虽有血亲缺少亲情关系的痼疾,加之五四启蒙运动个性解放和个人自由的影响,旧病未去而又新疾加身,使得本就不能正常的父子关系雪上加霜,甚至彼此间生出更多的怨恨。

朱自清祖籍浙江绍兴,三代定居扬州,在扬州“生长、求学、娶妻、任教”,故撰文《我是扬州人》,表明自己“生于斯,死于斯,歌哭于斯”。父朱鸿钧,字小坡,朱自清出生前两个哥哥都不幸夭折,所以朱自清确乎是这个家庭的幸运儿,给予了殷殷厚望。据朱自清的孙子朱小涛先生介绍和扬州大学罗小凤老师的说法:“小坡公毕竟是旧式文人,不是很放心新式学堂,所以把朱自清送去了私塾,辛亥革命之后,朱自清白天在新式学堂上学,晚上被父亲送去夜塾继续读文言文”,每每检查课业时,“小坡公拿起儿子的文章,摇头晃脑,低吟浅诵,要是看到文末有老师好的批语,文中字句有很多肥圈,就会顺手给儿子一块豆腐干,或是几粒花生米,以示奖励。若是文章字句圈去太多,末后有责备的评语,便要埋怨儿子,甚至动起气来,把文章投进火炉里烧掉”,这种做派中我们隐约可以窥见旧式家长的所谓爱护和管教其实相当的粗放甚至于粗暴,不平等的实质大致和《红楼梦》中贾政宝玉父子的关系类似。

而这种新旧变革时代的父子冲突会随着儿子一方经济社会地位的提高而加剧,1921年暑假朱自清大学毕业后到扬州江苏省立第八中学任教务主任,回归故里服务桑梓的选择本就有亲情与孝心的因素。但是朱自清担任教职期间,连薪水都无权管理,“因为朱小坡和校长私交很不错,所以每到发薪水,校长都直接派人把薪水给到朱小坡手里,这让朱自清觉得很不受尊重,并且朱小坡的姨太太喜欢嚼舌根,对朱自清的妻子也一直不好。他后来的一篇小说《笑的历史》,就是取材于妻子在家族里的遭遇”。冲突的直接结果,就是朱自清因为不满专制式家长行为,愤然离开扬州。下年暑假,“朱自清是想要缓和父子关系,他带着妻子和孩子回到扬州过暑假,但朱小坡连门都不让他进”,“在家人的劝说下,朱小坡作出让步,却仍不理睬儿子”。

罗小凤分析,“朱小坡旧思想,父亲不会向儿子低头认错,朱自清也觉得,这些事错在父亲,不该他认错,父子两一直打冷战,其间朱小坡也会写信,不过都是用关心孙子的名义,表面上好像对儿子的状况不闻不问。”

朱小涛还介绍,1928年朱自清的第一本散文集就以《背影》为题出版,书寄到朱自清老家,家人连忙拿着书奔到父亲卧室,让老人家先睹为快。彼时朱小坡身体早已衰老,行动不便,他把椅子挪到窗前,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读着儿子写的文章,心中感到莫大欣慰,昏老的眼睛,猛然迸出兴奋的光芒。

应该说,因为朱家后人不为亲者讳的坦荡磊落和文史研究者的梳理爬行,这一段父子间的不离不弃却又若即若离的关系才能大白天下,为今日之读者重新打量《背影》的感情表达开一法眼生一法门。

首先,《背影》真实的流露出了这段父子关系的磕磕绊绊和不尴不尬的不祥之态,只是在诸多地方作者采以“真事省去”的假语村言而已。粗略看去,一派和煦温暖,细细品味,却又别有幽愁暗恨生。

譬如,《背影》开始为一场父子离别作铺垫,特意交代父亲面临的祸不单行的家庭和个人变故,祖母的丧事和自己的失业,意在表示父亲在如此艰难时刻还不忘宽慰儿子,虽只只言片语,却也言简意深,的确是那个年代典型的父子交流的方式。但是如果我们深入一层看去,深入到魔鬼般的细节中去,却又有着别样况味。原来这所谓的兵连祸结其实始作俑者就在父亲自己,最低当时的家人包括朱自清本人这样看:朱父在谋得船运局长的美差后,在徐州又娶了姨太太,引得原先的姨太太从扬州到徐州朱父的衙署大闹一场,朱父由此革职,家庭因之遭受经济的困顿,祖母也据传是为此气死的。在这种特定的情形下,本就与父亲有矛盾纠葛的朱自清,自然心意难平,然而见诸文章却又一笔带过,似乎云淡风轻,实则如鱼饮水,冷暖自知——这种节制的笔法后面是克制着的怨愤,只是恪于传统的父子伦理规范的规约而不事声张,说不定还有可能还有基于现代情爱观念而来的同情和认同,亦未可知。总之,呈现在读者眼前的就是为尊者为贤者和为亲者的避讳,以及由此而来的隐晦曲折的抒情艺术。

如果说朱自清父子向来不睦,也与事实有诬。读过《冬天》的读者,固然难忘朱自清写妻子几人每天在寄居的楼上窗口欢迎自己下班归来的场景,那种人面桃花的灿烂恰似温煦的春风拂面暖心,但是文章开篇里回忆童年和父亲在一起的幸福时光,情意更是蕴藉深沉:“冬天的夜晚特别的冷,父亲便起了炉子,煮上白水豆腐。但洋炉子太高,父亲得常常站起来,微微地仰着脸,觑着眼睛,从氤氲的热气里伸进筷子,夹起豆腐,一一地放进我们的酱油碟里。我们都喜欢这白水豆腐,一上桌就眼巴巴望着那锅,等着那热气,等着热气里从父亲筷子上掉下来的豆腐。”——这种植在心田中的亲情记忆,未始不是后来纵使纠结却终究宽宥谅解的根源。

有了这种记忆深处的根之灵苗,才能有后来《背影》中自然而然的情感發抒,即使是有所顾忌有所掩饰,但都是出自真实的心理动机,貌似假话的后面倒也不失赤子之衷。

至于由此而来的《背影》中写父子感情的具体手段,倒是较好理解,这些是中学语文课堂中学生应该予以体会理解的,要之有两点值得关注:

其一,写父亲对儿子的关爱,多以简短的语言,且这些语言几乎都是单方面的单信道表达,即使对话也少回应的语言——“事已如此,不必难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实乃创痛之深重者劝慰影响之清淡者;“他们去不好”,则把一个老人对于成年儿子的顾念,写出了几经纠结,又屡有曲折,最后依旧难以放心的九曲回肠般的情愫,化为简单的五个字。文章中父子感情表达的最为动人者,在于文末一信,虽然父亲此前也试图缓和彼此关系,但也只是通过问询孙子来间接致信朱自清,如此暗度陈仓,可谓用心良苦,亦可见中国传统父子扞格不入关系之一斑。信中已有临终寄语的意味,沉痛之语却闲淡以出,只云“我身体平安,惟膀子疼痛厉害,举箸提笔,诸多不便,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一个要强自持的父亲和一个眷顾儿孙的父亲至此完美合一,文章也基本就此结束——这标志着父亲间和解的完成。此外,语言之外即为动作之描写,较之语言却明显的细致得多,特别是攀爬月台执意为儿子买橘子一节,一直被视为作为教与学典范,但其中“我赶紧拭干了泪。怕他看见,也怕别人看见。我再向外看时,他已抱了朱红的橘子往回走了”,却于大段的行为动作的叙写中省去不忍再看的场景,合乎情理的代以自己的泪眼婆娑之态,这种不落痕迹近乎自然的笔法,似乎漫不经心却得不可言说的妙处。总结一句,可以说这种纯以语言行为的外在描写来表现人物的内心深处的写法,来源于中国传统的史传笔法,读来含蓄蕴藉,俨然谦谦君子卑以自牧的内敛风致。

其二,《背影》在传统文章韵味之外,因为涉及到父子冲突的叙写,作者最后以双重的时间叙事线索的结构,不着痕迹的表达了自己在父子寻求和解中的愧疚和忏悔,给文章平添一些现代文学的精神气质。特别是多次的以写作时的口吻表示对昔日年前的少不更事的痛悔之情,在在使得父子冲突的尖锐感蒙上层层温情脉脉的面纱,让一个极具现代性的话题复归于温柔敦厚的诗教范畴——诸如“我现在想想,我那时真是太聪明了”即是;而最为感人的应该是末尾一节写到父亲的来信,不同于此前我对于父亲虽则简短我却仍旧以为啰嗦的反应不同,这次我径直表达“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可谓情绪情感抵于高潮的不可阻遏的发抒,至此文章完成父子间的和好和解而趋于圆融之境,在此结笔,行于所当行而止于所不可不止,可得不尽之余韵。

总之,《背影》的成功既有历史造就的经典化因素,更有自身介于传统与现代叙事之间的游刃有余得而兼有两边之利的造化,如此看来,能驰骋文学史百年而不衰,绝非浪得虚名,其间艺术匠心值得后之学习者用心体会。

(作者单位:黄冈师范学院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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