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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中曲

2021-04-12陈艳群

美文 2021年7期
关键词:南希里根

陈艳群

舟中曲

舱外观海,舱内读书抚琴。船上的日子也可以有滋有味地打发。

命运诡谲,摊派不识水性的我,去过水陆两栖的生活。十来层楼高的“黑鹰”号货轮,竟成了我的半个家。

唐的船长办公室和卧室相连。日间人来人往,我闭门在内,仍阻挡不住谈话声、说笑声、电话铃声,和复印机之类的种种声波,从细密的门缝侵袭过来。

学音乐之人,大多有声癖——畏惧嘈杂声。

唐有间个人储藏室,位于同一楼层的尽头。里面存放着他的潜水用具、钓鱼竿、高尔夫球棒,以及书籍杂物,还有我的扬琴、红木谱架,和数十本书。那儿清静无人,何不稍加整理,将凌乱杂屋改成读书练琴之雅室呢。

我为自己的妙招起劲。下船,去花店买了一盆青青万寿竹,置于书桌上,两行书架上的书,以及靠近舷窗的琴,小天地的气象即刻改观,有了几分雅致。

早餐过后,径直入琴房,沏一杯清香茉莉花茶,独与琴、书相对,不失为一种清福。若眼乏手累腿僵,出舱室活动一下筋骨。顺手推开厚重的旁门,便是蓝色的海。

船儿轻摇,溜圆透明的舷窗,承接阳光,将窗外万象澄明的清新与明亮投射进来。

转轴拨弦,滚珠进退,音符断断续续冒出。调音,同时也在调心;心由琴声唤拢,心神很快入定。哆咪嗦哆哆嗦咪哆,一连串的琶音来回试奏,待四弦和谐,八度纯正后,开始练曲。

此时想弹奏的曲目,莫过于《海燕》。

这是一首旋律轻快且优美的曲子,技巧之高难,堪比里姆斯基·科萨科夫的《野蜂飞舞》。大学时代曾埋首琴房,晨昏苦练,一年半载下来,弹奏的效果却未能像“黑色的闪电”,而颇似笨拙的雏燕。

无数个昼夜,反反复复练习,执着地试图使“雏燕”渐渐平稳,最终,能矫健地越过海空,于浪花间穿行。

“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像黑色的闪电,在高傲的飞翔。一会儿翅膀碰着波浪,一会儿箭一般地直冲向云霄……”俄国作家高尔基生动的文字,应是作曲家创作的灵感来源,我分明感受到,流畅的旋律勾勒出活脱脱的海燕形象,它盘旋在音乐里,以音乐独特的方式,对海燕礼赞。

一开始高低两个八度,空间拓开,如飞燕与波涛之间对话。随着密集而不和谐的半音音阶滑上滑下,那是海燕在风暴中逆风直上,雷电俯冲的雄健英姿。

手握的琴竹,在紧绷有弹性的琴弦上飞舞,如蜂鸟扇动的翅膀。风云的运转,日月的穿梭,海浪的翻腾,情随景生。似乎那双手不属于我,而受某种力量的驱使,我被他演奏,随他呼吸。我是云,我是浪,我是那海燕。

风暴过后,乌云拉开了厚重的灰幕,天空湛蓝。乐曲随即进入抒情的慢板。与第一段整齐划一的快板不同,它采取多重奏的方法:双手分工,左手旋律,右手伴奏,音乐的色彩变得斑斓明快。音速的转变,即情绪的转换。音乐不只带给人纯粹的快乐,更有丰富的情感。那云一般随性,风一样自由,在广阔的天空翱翔的飞燕,给人以一种难以言表的美妙。

在诗意般的慢板里,回旋着隐隐的哀伤,记忆的手如旋律一样延伸,伸向云端。

音乐如同味蕾,也有记忆。熟悉的旋律和节奏,激活并还原出昔日的环境、气味、氛围,甚至温度,它将人生首尾相连的岁月串起,从灵魂的深处升浮,异乎寻常的清晰。

街灯昏暗的巷子里,一个细长的人影,推着单车和车上简陋的行李,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深圳某住宅小区出来,至柏油大马路上。正欲骑车,忽然她的右脚踩空,卡在未盖严的下水道井盖缝中。单车和行李失衡倒下,压在她身上,小腿皮破血涌,一阵阵揪心的刺痛。她迅速扫一眼四周,无人,自己仿佛是城市中没人注意的一缕空气,唯有小腿的疼痛感到真实。她挣扎着站起,扶正单车,重新绑好行李,一瘸一瘸地继续前行。黑暗无声地舔着从她面颊滚落下来的咸泪珠。

那是三十年前的我,一只羽翼未丰,飞离故乡和亲人,只身来深圳闯荡的雏燕。

三年的深圳生活,五次更换单位,八次搬家,一次比一次艰难。

人生于我,即不断地迁移。从长沙到深圳到塞班到关岛,孑然一身,唯有笨重的扬琴不离不弃,陪伴左右。一路走来,也明白了,人世间各有各的命运,各人得个人的眼泪,用不着别人来看笑话或施予同情。在无数个深陷孤独彷徨的日子里,寄情于音乐;无论欢乐还是忧伤的心声,尽情倾泻和倾吐。而琴声就像个善解人意的情人,释放无限的温情和快慰,倾空内心的孤独,引我走出迷惘。很快,负荷的心没有了体积,没有了重量,开始漂浮起来。

每次挣扎,每种挑战,犹如风的无情,浪的张狂,雨的鞭打,日的暴烈,都是一次蝉蜕,都是一回新生。翅膀锻炼得日益坚韧,内心打磨得越发顽强。最终,落脚世外桃源的檀香山,把心锚抛下。

岁月像水一样流淌,并未消逝,一经熟悉的旋律唤醒,年轻时的种种挫折与坎坷便浮了起来。右腿前面凹进玉米粒大小的窝儿,正是青春的伤疤,是岁月的痕迹。

二百多根琴弦,与心共颤,在海洋、文学和音乐之间碰撞出火花。欢快昂扬的乐曲,在小小的空间荡漾,溢出四壁,如生机盎然的海风吹过走廊。

音乐是心灵的故乡,它没有地域限制,舟中弹琴,故乡便出现了。心灵安顿好,生命才有归宿感。六分钟的乐曲,对话苍天、碧海、风暴和海燕,弹得心潮澎湃,酣畅淋漓。这首心仪之曲,终于在海上,在舟中,奏出了心手合一的效果。

抬腕一瞧,已是午餐时间。我盖上琴,匆匆开门出去,忽地听到掌声响起。几位身著深蓝色工装裤的船员,不知何时已驻足门外听曲。眼前不期而至的听众,使我毫无思想准备,慌得倒退了一步。心随即砰砰狂跳,双耳发热。

朱丽叶,你刚弹奏的是什么乐曲?有人好奇地问我。

海燕。

你把那海燕带到了它该来的地方!

灰不溜秋的船坞

2001年2月,“黑鹰”号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小心翼翼地驶入了弗吉尼亚的纽波特纽斯船坞,将在这里作两年一次的整体保养维护。

回首在这里度过的两个月,除了呛鼻难闻的油漆味,刺耳戳心的电钻声,以及叮叮当当烦人的金属敲打声令人不快之外,也不乏三两段有意思的经历,宛如俏丽的花边,点缀着灰不溜秋的船坞日子。

我提着心,在瞭望台上看巨轮不偏不倚,缓缓进入狭长的干船坞。船舷距离坚硬的水泥干坞仅两三米宽,之间虽有轮胎相隔,但设若稍稍偏颇,数万吨的船只重量压过来,非将那一排轮胎挤扁挤爆不可。这种活儿,鲁莽性急的人可做不了,那种细微分寸真是太难把握。

船只保养期间,公司只留下三分之一的相关船员,其余人打发回家。留下来的船员统统住进当地酒店,白天返船工作,每人每天发放一定的伙食费。唐租了一辆车,我简单收拾些行李,当晚便入住了两房一厅并带有厨房的酒店套房,这是船长待遇。其他高级职员是一房一厅,普通船员则是单间。

船坞属于纽波特纽斯造船及船坞公司,它是美国规模最大的私人造船厂,也是目前美国唯一可建造超级航空母舰之地。员工好几万,非裔颇多,亚裔面孔几无。其安保措施之严密自不必多说,人们进出这里,都需出示证件。虽说是工程重地,安保严密,但船上仍有船员的房间被盗贼破门而入,财物失窃的现象时有发生。

第二天早上,唐去上班。我不愿独自呆在酒店,便随同来到船厂。船厂虽非女士之禁区,也绝非让人流连忘返的景点。非裔门卫接过我们的出入证,斜着脑袋仔细检查。婚后我的姓氏已改为夫姓,从证件上同一姓氏,可确定我们的夫妻关系。他抬头看看开车的唐和坐在他身边的我,用浓郁的南方口音笑着说,“你真幸运,老兄!”唐哈哈大笑,感谢他的美言。

我忍不住抿嘴偷笑。这是他的友善和幽默,显然他是針对不同肤色、年龄悬殊的我们而言。人们对婚姻有很多解读,我以为,好的婚姻,并非什么门当户对,什么男才女貌,而是两人心智程度相当。做到相互理解,彼此尊重,需要双方成熟的心性。我和唐可谓万里姻缘一线牵,相遇又相知,是双方的缘分,更庆幸在这个民族大熔炉里,人们相互尊重,彼此包容,不会遭遇歧视或背后指指点点。

我的上海朋友,嫁给大她二十余岁的美籍华人,那是八十年代中期。当他们在上海涉外婚姻办事处登记时,一位中年官员始终板着脸,无任何欢迎之词,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他生硬地让双方在证书上签字。朋友的先生不懂中文,更不会写,官员看了他一眼,对新娘说:中文都不会写!小姑娘,不要上当受骗!三十多年过去,她先生对那极不友好的态度和眼神,仍耿耿于怀。

当时已三十二岁的她看起来仅二十出头,素颜,一脸淳朴。我步入婚姻殿堂时,正值她的年龄和模样。亚洲女子细腻的肌肤,和小鸟依人的身材,在西方人眼里,显得比实际年龄小。即便而立之年,模样就像美国的高中生。刚来美国时,我常为买不到合适的服装而发愁,有人建议到青少年服装部去找。尽管如此,我仍以为自己外表和心智一样成熟,直到接下来发生的事,印证了中美女性的外表实有差异。

我们入住的酒店有两间卧房,唐的小女儿凯蒂决定利用周末,从首都华盛顿坐火车过来看我们。她已满21岁,是大学三年级学生。这孩子喝牛奶,吃牛排长大,比喝粥长大的我高出一截。唐第一次婚姻较早,与前妻生有两个女儿,她们与我相处和睦如朋友。这是我的福气。

家人异地相聚,分外兴奋。吃过晚饭,便去当地的酒吧消遣。酒吧是美国大众化的娱乐场所,男女老少社交应酬的去处。我不喝酒,但入乡随俗跟他们去酒吧,那儿也供应热茶,无论茶酒,均不失聊天的兴致。高大魁梧的非裔门卫看我们走过来,径直将我拦下,要求出示身份证。我笑着说,这是我先生,你仍觉得我不够21岁么?在美国,16岁可以驾车,18岁获公民投票权,喝酒的话,却要等到21岁。门卫一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的执拗,坚持要看证件。凯蒂从我后面跨上前,手中拼命晃动刚拿到不久的身份证,嚷嚷道:我有!我有!门卫对凯蒂的喊声不予理睬,两眼仍盯着我。没想到我这个继母更让他质疑,显然他并没有看出我们三人之间的关系。这让凯蒂有些尴尬。唐两手插在皮衣口袋里,饶有兴趣地在一旁看热闹。多年以后,唐常常拿此说笑。女儿们无不羡慕地说我的生命节奏很缓慢,在我身上看不到衰老。

谁都会老,只是亚洲人较为矮小苗条,体型的变化,面容衰老的程度没有西方人那么明显,那么戏剧性。但从体格上说,六十岁以上西方男性,腰膀厚直,倒比东方人健朗。

言归正传。来到干船坞,坞内水体已抽干,船底裸露出来。唐像一位医生给病人诊断一样,上下左右来回查看,生怕有什么毛病被忽略了。我跟着唐走到坞底,被船尾下方巨大的四页风扇所震撼,它的直径有六七米。

“看,好大的风扇!”我指着它惊呼。平素只看到浮于水面的巨轮,水如半透明的丝裙,系在船的腰身。而此时船只赤条条暴露在干船坞,全貌一览无遗。

听我这么说,唐笑得喘不过气来。好一会儿他才解释道,这是螺旋桨!

出丑了。我脸涨得通红,典型的理科盲。我为狭窄的知识面而恼。之前怎么就没意识到,自己的兴趣仅囿于琴棋书画。中学课堂上学的数理化,只是蜻蜓点水,毕业考试过后,又将仅有的知识回赠给了老师。到如今,仍做梦数理化考不出来。纵然生活在钢筋水泥打造的现代城市,内心只装着灵性的山水自然,宛如活在早期农业社会。面对陌生的知识,竟闹出这般笑话来!

我真心佩服学理工科的女性,觉得她们好了不起,勇于在那个领域与男生争饭碗。唐为理工男,弥补了我在这方面的缺陷。与他在一起,无形中受其影响,渐渐拓宽了对陌生领域的观察,但离兴趣还有距离。正如船厂停泊的商船、军舰和航母,于我都是船只,至于她们之间各有什么特色,我完全没有想过,更无心思去了解。若换上豪华游轮,或许会稍加注意,看看时尚的装潢,考究的家具,陈列的各种艺术作品。而商船、军舰,乃至航母,都那么灰不溜秋,冷冰冰,硬邦邦,我无从去领略她们的美。

3月的一个下午,唐兴奋地拉我去观看新航母“里根”号竣工典礼。在哪儿?我从舷窗望出去,外面正飘着雪。就在船厂,离这儿不远。唐系上围巾,戴上保暖帽和手套,催我动身。

一辈子与船打交道的他,谈起船来便眉飞色舞,何况这是横空出世的航空母舰。设若换上任何一位男性,同样会因先睹其英姿而兴奋不已。我只是尽妻子的义务,满足他的兴致,就如他陪我去看交响音乐会一样。离开舱房时,拿了一把伞,却遗漏相机。事后慨叹,却悔之晚矣。

仰首眼前的“里根”号,巨大的冲击力前所未有,感觉我和周围的人皆来自小人国。航母像座山,或巨大的雕像,岿然耸立在左前方,挡住我的视线。我被这巨大、冰冷的钢铁建筑所慑服,平生还是头一遭。

“新生儿”的右前侧搭建了一个临时主席台,三面由透明的挡风硬塑围绕,台上左右两边各摆上三排洁白的靠背椅。中间留出一条走道,直通前面的演讲台。

我们在台下的座位坐下,观礼的人约莫二百来人,不多。架着各种长枪短炮的媒体簇拥在观众席后面。其时,灰蒙蒙的天空并未配合这里的庆典而更换成蓝色天幕,寒风淅淅吹面,白雪纷纷积身。有些人撑着伞,大多数则兴奋地摇晃着小国旗,脸上如腊梅绽放。

我们去得正是时候,慶典随即开始。当主持人宣读姓名和头衔时,一个个政要人物鱼贯而出,好几位海军上将,好几位参议员、众议员,随后是弗吉尼亚州务卿、州长,跟着是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国务卿鲍威尔。这些人将主席台上二三十个座位几乎坐满。国防部长和国务卿常在新闻媒体上抛头露面,我一眼能认出他们来。在陌生的异地看到熟悉的面孔,虽然他们不认识我,但足以让孤独感减轻一半,热血也在身体里回流。

接下来,主持人念到里根总统夫人南希的名字,我心跳加速,莫名地兴奋起来,好个意外惊喜。我挺直腰板,像所有人那样,用目光迎接主席台后南希的出现。海军乐队奏起了欢快的曲子,南希在音乐和掌声中,挽着纽波特纽斯造船公司董事长弗里克斯的右臂,气质优雅地登上主席台。八十岁的高龄,能保养得这么好,风韵犹存,无显老态。主持人介绍说,今天是里根总统和南希夫人结婚49周年纪念日。我思忖:这独一无二的结婚纪念礼物,只有南希有幸获得。美中不足的是,里根总统因病不能出席这次庆典。

原以为只是一艘船的竣工典礼,不知这般热闹,且政要云集,可真是开眼界,长见识了。周围咔嚓咔嚓的按快门声,刺得我心痒痒的,为自己的疏忽大意懊恼。

南希被引至前排右边的座位以后,台上的人仍站立着。莫非还有谁会出现?此时,军乐队更换了曲子。乐声中主持人宣布,总统布什和夫人劳拉。两人手牵手登上主席台,劳拉面容饱满,一派雍容富贵相。台上的军人举起右手行军礼,其余人用热烈掌声,将布什夫妇迎到前排。

今天是什么日子?!老天也不曾暗示,竟然在这灰不溜秋的船厂里,出席如此隆重的庆典活动,懵懂懂还撞见国家领导人。是惊喜,还是亢奋,实难描述。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这些要人似乎只属于电视报纸等媒体,遥不可及。而这天,他们不期然出现在我面前,且不到十五米远的距离。尽管无名人崇拜之心,更不会因哪位总统来访而特地出门迎接高喊。而这天,面对他们,我的心气也谦和了,不是对政要,而是对平等起谦恭敬畏:将军也好,总统和夫人也罢,无一例外地和我一样,在风雪肆虐中挨苦。

台上的人轮番致辞,起初我专心聆听,藉此对“里根”号航母有个大致了解:这是美国在进入21世纪以后第一艘成军的航空母舰,是前后花了六余年,耗资45亿美元打造出来的“大海怪”。该舰全长332.85米,飞行甲板宽78.34米,整个甲板面积达到1.8万平方米,吃水为11.3米,其排水量9.7万吨,水线以上有20层楼高,飞行甲板上可停放85架战机,无异于一个海上移动军机场。其最高航速超过30节,而“黑鹰”号仅16.5节。舰上带有两座核反应堆,可供“里根”号航行20年,完全不需要靠岸加油。

崭新的航空母舰上,将有6000名海员以她为家。记得里根的儿子迈克尔·里根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感慨地说,他出生的小镇,人口不足六千。航母犹如一个小的社区,上面所有设施一应俱全:有3座小教堂,有理发店、便利店、健身房、邮局、洗衣房……还有银行取款机。无法想象,舰上每天有堆积如山的衣物床单需要清洗。一天要供应1.8万份餐点,餐厅24小时营业,产生的垃圾将不可思议。当然,环保系统和设施也一定是最先进的,否则,海洋无法承受这么大的污染,且稍有疏忽的话,环保团体就会跑到海军总部和国会大厦前举牌抗议。

这是一堂全方位的航母知识速成课,里面的信息和知识远远超乎我的想象,我得慢慢将它消化。

致辞的人一个接一个,你方唱罢我登场,这个将军,那个议员,尤其是政府高官,无外乎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渐渐地,他们的声音含糊不清,事实上我已走神,心思转到两位总统夫人上。

南希身穿黑色皮大衣,领口和袖口镶着黑灰相间的毛领。虽有长筒靴裹足,但大衣和靴子之间的间隙,让双膝裸露出来。再看劳拉,她虽年轻得多,但也是已过知天命的年龄了吧,她的套裙外面罩着贴身的棕色呢大衣,一双高跟鞋,让小腿全暴露在雪雨天里。主席台后面巨大的星条旗,被寒风吹得噗噗直响。而我从头到脚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仍冷得牙齿直打颤,双足始终没有温度,有也是接近结冰的温度。庆典至少要持续一个小时,在没有暖气,毫无遮挡的露天,她们能挺得住,坚持得了吗?耄耋之年的南希,事后会不会感冒生病呢?

名人真不好当!熠熠生辉的光环后面,需付出自由和隐私的代价。无论情愿与否,她们必须出席各种冗长乏味的活动,对毫不相干之人强装笑脸,讲一些违心的话,被众人评头论足,却不能流露真情实感。久而久之,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人,活成了瓶中的假花模样,自己都认不出自己来。日子在这般拘束中流逝,她们真愿意过这样的生活吗?

轮到南希起身致辞,我回过神来。她简短地说:这次庆典恰逢她和里根总统的49周年结婚纪念日。感谢海军给他们准备了这么好的礼物,且幽默地说这真是个“小东西”。“我真希望里根能来。”南希停顿了一下,接着动情地说:“但在某种意义上讲,他在这里。”那时的里根总统已患阿兹海默症。为保持自己的形象,已很少在公众场合露面。这位曾经叱诧风云的政坛人物,这位深受国民喜爱的国家领袖,晚年却蒙受失忆之苦,令人不胜唏嘘。

三年后,里根总统去世。我仍记得在追思会上的一个镜头,南希久久地抚摸着国旗覆盖的棺柩,并未理会在场人的等候,她似乎在与丈夫作阴阳两界的对话,那份依依不舍的场面,让无数观众潸然泪下。

在布什和弗里克斯的陪同下,南希来到“小东西”面前,仰首看到船头悬挂着的里根总统的肖像,从董事长手中接过系着红蓝白缎带的香槟,说道:“本人谨为美国航空母舰‘里根号受洗,祈求上帝保佑舰上所有搭乘者。”她说得很实在,没有大话和空话。随即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瓶子猛甩向船头伸出的铁杆上,“砰”的一声,瓶子迸裂,香槟四溅,三人笑着,不约而同地用手弹掉溅到身上的香槟。掌声、欢呼声和军乐队响起。

咫尺之外就是大海。它在骚动,它在等待,等待受洗后的“里根”号,扑进它的怀抱。

兴奋之余,我无不遗憾地对唐说,好可惜,我们忘了带相机。唐说,那边在售纪念品,我们去看看。

选了一枚“里根”号纪念币,作为存念,至今仍和其他纪念币一同收藏在木盒里。每每从电视上看到“里根”号的行踪,便得意地想,我看着她出世,还歪打正着地赶上她的洗礼,算是与她有了一丝一缕的情谊。

(责任编辑:马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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