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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会

2020-08-24汪夕禄

当代小说 2020年8期
关键词:小欣老铁庙会

汪夕禄

费忆将车停在了一片树林的边上。这里原先并不是树林,二十年前,出了八桥镇就是成片的麦地。他离开八桥镇二十年了。在这二十年里,他总是不停地寻找,又不停地失望,离开。他不知道自己要寻找什么。在外人看来,他毫无意外是成功人士,有车有房,有充足的可以发呆的时间。然而,他快乐不起来,觉得生活虚无得近乎可怕。这一年,在他过四十岁生日的那天,从上海飞到了日本,在飞行途中他认识了一个年轻的日本女孩。出乎意料,他忽然对女孩认真起来。那种感觉,就像恋爱又回到了身边,如果十一岁那年的失恋也算某段恋爱的话。他有些害怕,不仅因为年龄。二十岁,在如今这个时代并非不可逾越。在一个春风沉醉的夜里,他望向熟睡中的女孩,一种类似于责任感的情绪忽然就充满了胃袋。真的,是胃,不是心,也不是脑,而是胃。他的胃像被某个不知名的生物轻轻捏了一下,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该好好静一静,或者顺便做一个选择。

事实上,在他决定回家乡到真正回家乡的这段时间内,发生了一些他无法控制也想不明白的事情。二十年后的八桥镇,与二十年前的八桥镇,就像父亲和儿子,基因还是那种基因,过去的渐渐老去,当下的越发成熟不可捉摸。费忆准确地找到了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二十年,对于素以长寿著称的树种而言,真的不算什么。费忆抬头看着那棵几乎要两个成人才能合抱的银杏,感受着扇形叶子筛出的光亮,眼睛逐渐就有点湿了。他用手轻轻地抚了抚树皮。在树皮上他看到了一块模糊的中国地图状斑纹。不会错的,就是这棵树。这里应该还有一座都天古庙。费忆看来看去,并不见古庙的踪影。他问在一边晒太阳的老人。“庙呢?”老人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公路。顺着老人的指尖,费忆果然看到百米之外趴着一座巨大的黄色建筑。是一座大庙。费忆又问老人,这棵树的后面不是有一座庙的吗?老人说,拆了,好多年了,嫌这里偏僻,就建到公路那边去了。庙会还搞吗?费忆又问。当然。老人的声音很硬朗。

日本女孩是京都人。在南京留学。费忆不知道自己哪里吸引了女孩。他问过女孩。但女孩什么也不说,将头埋在他怀里,仔细地嗅着,就像一只寻找食物的树獭。确实,女孩胖乎乎的,动作也迟缓,对食物有异乎寻常的热情。这样的女孩让费忆放松。他陪着女孩吃遍了南京的大街小巷。费忆的胃不好,更多时候,他只是看着女孩吃。感受那种仿佛来自某个原始森林的小兽的欲望。当他们吃饱了,费忆看书,女孩也看书,现在的研究生课业其实还是挺重的。費忆容易出神,不管是饭桌,还是床上。不知不觉地,他会抽身而出。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他都有抽身而出的本领,不是真的离开,而是精神或者说大脑的某一特别区域允许他在最危急的时候风轻云淡。

这是走神。日本女孩跟他说道。费忆感到很抱歉。女孩摇摇头,说道,喜欢的就是你这点,知道吗?

费忆不明白。在那样的场合和事情上走神,其实是极不礼貌的。费忆努力让自己不走神。可是越努力,越容易走神,因为努力本身也是走神的表现。

生活在大城市的费忆有点疲倦了。这么多年,走了那么多路,见了那么多人。无论是见了还想再见或者见了再也不想见的,他常常感觉到实实在在的疲累,就像一个不停行走着的老狗一样,虽然看上去永远不会倒下,可是疲惫其实早已像早生的白发悄悄爬满了他的鬓角。

他是回来赴毫无来由甚至说是可笑的约定的——二十年之约。二十年前,他们约定了再相见。他,老铁,小欣。三兄弟。老铁当年十九,岁数最大,他十八,小欣小一点,只有十七。像所有青春期的男孩子一样,他们整天泡在一起。老铁在车站边上开了一家摩托修理部,成了他们聚会的老地方。小欣年纪轻轻,烟瘾却很大,整天烟不离手,瘦得像个鬼,肋骨可以顶开身上的衬衫,看上去瘆人。老铁和费忆是邻居。老铁的父亲是打黄鼠狼的乡村猎手,身上永远带着类似于黄鼠狼的那种臭味。人们都远远地避开他。连老铁的母亲也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这是老铁所说)他的母亲跟着一个收荒货的男人上了收荒船。事发之后,在人们的一再追问下,老铁信誓旦旦地说,那时候他正躺在码头上,那码头向河心伸去,形状如同从陆地长出去的手掌。他将头悬空着往水里仰去,感觉河水遮天蔽日地向他的头部流来。就在此刻,一片光亮之中,他看到母亲倾斜着走上了那条装有船篷的三吨水泥船。他以为母亲只是去卖一些家里用坏用旧了的鞋子、衣服、小电器,就闭上了眼睛,不久就舒服地睡着了。等他醒过来,那条水泥船已经不见了。船身泊过的河面飘浮着黄绿色的腐烂菜叶,这些外乡人可真脏,老铁心里暗暗鄙夷。后来,天色越来越暗,老铁便回家了。家里冷锅冷灶,母亲不在,没有烧饭。后来奶奶来了。等奶奶赶来将晚饭烧好,父亲已经从野地里回来了。父亲打了一只漂亮的红狐狸,这并不多见。父亲将红色狐狸扔到院子里,推开房门,脸色就变得像红狐狸的皮毛一样,他知道妻子走了。父亲没有向奶奶和老铁解释,拿起猎枪又出了门。从那以后,母亲再没有回来。这是老铁的记忆,然而奶奶的说法与老铁稍有不同。奶奶在回忆这件事的时候,已经很老了,看上去就像一只风干了的狐狸。她老眼红肿,闪着泪花反复描述,那是一个光刮风不下雨的午后。我记得很清楚,只刮风不下雨,如果下雨的话,他母亲也就不会跟人跑了。因为当时地里的稻子都晒在打谷场上,凤英是不会不管的。她是打定主意想走了啊。我不怪她,可跟谁不好,跟个拾荒的。奶奶每次说到这里,都会抬起头对听众们感叹。就是可怜了我们家老铁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奶奶也称老铁为老铁了。

老铁长得丑。一张狗脸,满头脏发,脸黑得像锅底。上学时没有女生喜欢他,老师们也不管他。后来,有一年冬天,他父亲在去打猎的路上,可能酒喝多了,失足从桥上跌到冻实的河里,摔死了。死了父亲的老铁更不像话,上学几乎天天迟到,身上散发着只有乞丐才有的馊味。有一次,老师批评了他两句。他当场就将课桌搬回了家(那时候,上学要自己带课桌),再不去学校了。那段时间,作为邻居的费忆足足有三个月没见着老铁,再看到老铁的时候,他已经在车站“新民旅馆”旁边开了一家摩托车修理店。修理店连正经名字也没有,只在墙上刷了四个“血淋淋”的红字“摩托修理”。就在这段时间,费忆认识了小欣。小欣是那种第一眼让人看了会心疼的小孩。

日本女孩也是一眼就让人心疼的孩子。有一次,他们亲热完,他到外面拿一本书,回到房间的时候,他发现女孩的眼里都是泪水。女孩的泪水很亮,挂在腮上,也不擦,就那样一动不动。他不忍心打断她,默默地退了出去。在客厅,他泡了一杯咖啡,一直喝着,思考什么时候进房间才不至于让女孩不安。他总是这样,不论何时何地都害怕打扰别人。他感到冷,起身关窗,外面下雨了。也许雨早就下了,他没有听到。他仔细地听雨打在雨篷上的声音。他住的是老住宅区,雨篷的形状和颜色因时间的不同而五花八门,然而雨水打到上面的声音却都一样,就像孤独的战士离开战场后轻轻敲击着自己的战鼓。也许,女孩是想家了。也是,一个日本女孩,独自漂到异国,不想家才是不正常的。他也替女孩泡了一杯咖啡,很香,在雨夜中显得更为浓郁。女孩的泪水早已擦干了。她已经睡着了。

费忆看到小欣的第一眼很吃惊。小欣太瘦了。好在他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在双眼皮下晶晶发亮。老铁说,这是我的小兄弟,你就叫他小欣吧。你别看他又瘦又小,做起事来一点不。这小子,因为老师在课上骂了他,当即发飙将椅子砸向老师。可怜吴老师,你也认识的,头当场就裂了一道口子,血流了满脸。

那些日子,费忆经常到老铁的铺子玩。三个人当中,小欣很少说话,老铁话多一点,费忆也不太爱说话。他们三人的组合显得有些奇怪。没有中心,各怀心事,之所以能聚在一起,只是因为实在没有比这里更适合呆的地方了。那些年,费忆正被社交恐惧症折磨着。这也是后来等他懂得的东西多了之后,才知道自己年少时患的可能就是社交恐惧症。那时候,他只觉得人生真的无趣至极。而这沉默的三人组正适合他。他的人生,因为二十岁时的过度沉默而显得晦暗不明。有个智者说过,人生的所有轨迹,都可以从童年印迹中找出。他相信。他觉得自己的社交恐惧应该有迹可寻,然而他不愿意去想,真相可能会让他更痛苦。不管如何,老铁的修车铺在他几近溺水的青春期,起到了码头的作用。然而,那也可能是深渊。

他没有等到另两个人。银杏树的叶片像黄色蝴蝶一样隔几分钟就飘下一片。谁会把二十年前的一句玩笑话当真呢?确实,在认识日本女孩之前,他甚至根本就没有想起所谓的二十年之约。是什么让他忽然就想起来了呢?尽管这并不笃定,可能除了他,已经没有人记得了。那样也好,三个人真如约定所说的一样在同一时间齐齐地站到银杏树下,说什么呢?从哪里开始呢?

時间越来越晚,估计他们不会来了,费忆想去看看老铁,毕竟邻居那么多年。他也想看看自家的老房子,在这个镇上,它才是与自己朝夕相处时间最久的。他沿着熟悉的道路来到老铁家。他们曾经住门对门。如今,他家的房子已经不知属于谁了。走到家门口,他看到原先面街的窗户已经被现在的主人用砖头封实了。当年,他就住在这个临街的房间里,那个如今封闭起来的窗户就是他与外面交流的主要渠道。看到被牢牢封死的窗户,他心里也像被人堵起来一样,瞬间几乎无法呼吸。

老铁的奶奶竟然还在。老人家已经老得让人害怕了。她身下的竹椅颜色难辨,黑色,黄色,棕色,相互斑驳着,靠近扶手的地方沾满了可疑而难于考证的斑点。老人竟然认出了费忆。老人伸出手,以老年人特有的迟钝理了理额前的白发。她的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嘴角就有涎水流了下来。老人已经失去了语言功能。人老到一定程度,会将曾经习得的技能一样一样地还回去,行走,语言,情感,智商,直至生命。老铁的奶奶正奔走在还东西的途中。她拉住他的手。他知道她认出了自己。没想到老人的手那么温暖,因为岁月太长的原因,老人的温暖隔着一层粗糙的塑料纸一样的皮肤,缓慢地传到了他的手心。

老铁呢?他问老人。

老人忽然对着他咔咔地笑了。由于早已失去了语言的功能,她的每一个笑声都争先恐后地要表达着什么,在寂静的老屋里,老人满脸的皱纹正化作碎屑扑扑地往下掉落着,而周围本来呈直线行走的时间也被震成了波纹状。

费忆恐惧地抽出手,站立起来,环顾四周,老人的屋子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那时候,他几乎每天都要到这里报到,哪怕只是坐一会儿,他不愿意待在自己家里,他更喜欢老铁家,也喜欢老铁的奶奶,有时候,他称呼她为铁奶奶。今天他隔了二十年再次跨入这个屋子,总觉得似乎少了一点什么。是的,他注意到了,这个屋子没有老铁的一点痕迹。也许他老早搬走了?他又环视了一周,终于在白墙上看到了被黑框围着的老铁,他还是那么丑,狗脸,即使挂在墙上,也没有丝毫安宁之像。他吃了一惊。不敢再看墙上的老铁,也不敢看老人。他回忆起三个人一起看庙会的情景了。

老铁的身体一直非常健壮。除了那双总是湿润温柔如小犬一样的黑色眼睛,老铁的全身都如钢铁一样坚硬。他曾经单手将一辆轻骑抬离了地面,然后用两只手将那辆车举了起来。没有人像他这么有力量。有一次,他让小欣站到手掌上,然后就像杂技演员一样将瘦成竹竿的小欣举了起来。费忆曾经近距离观看过老铁与实际年龄毫不相符的肌肉,块状、条状、丝状,全都充满了弹性和力量。老铁的力量与生俱来,这和他父亲不一样,他父亲有枪,老铁不需要。

老铁、费忆、小欣三个人。老铁称为铁三角,费忆从来没有这样认为。他们相互之间没有联系,构不成角,他们是三条看似要相交,却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他们站在都天庙外高大的银杏树下,初冬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地面上铺满了虽然漂亮别致却因为几乎都是一模一样而略显单调的金色叶子。人群压抑着激动,等候都天菩萨出巡。就在这个时候,他们三个当中不知是谁,现在回忆起来,极有可能是老铁,忽然提议,二十年后,我们再聚到这里,这棵树下,你们看怎么样?费忆和小欣都没有搭腔。时间那么长,有什么意义呢?而老铁已经用自己的铁手呼哧呼哧在无辜的皲裂树皮上刻下了公鸡状的中国地图。谁也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完成的,可能是用刀,或者用手?如果是手的话,那真是不可思议。

二十年后,我们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好汉!老铁如此感慨。费忆和小欣以为老铁只是说了一句玩笑话。那公鸡形状的图案,只是老铁无处发泄的多巴胺的另一个出口。不久,读书尚可的费忆到北方继续读书,而小欣则孤身一人到南方打工。老铁仍守着他的修车铺。

分别的时候,老铁又提起了二十年后见一见的话。我没有朋友。但你们是我的朋友,他的话坚硬如铁,他的话又温柔如水。所以,二十年后,我们还是要聚一下的,就在那棵银杏树下,我做了記号的。老铁瞪着他那双整个面部唯一让人觉得可爱的湿漉漉的眼睛强调道。

二十年,如果让一个人枯坐着只是计时,那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她)会不会立刻疯掉。或者他(她)成了类似钟表的物件,体内自有严丝合缝的运转规律,而外表不露声色。那个日本女孩曾给他讲了一个故事。在她的家乡日本京都。有一个和尚,属于很英俊的那种类型,年轻,漂亮,学问很好,特别是对于男女的姻缘有一种天生的敏感。这可能是天启,非常受青年男女欢迎。每天都有受了恋爱折磨的男女来找他请教,他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样过了好多年,他的容貌开始衰败,身体也像被抽去空气的人偶一样垮塌下去。终于有一天,他再不能准确预言,甚至连记忆也逐渐失去。他成了一个无用的和尚。

费忆认真地听完女孩的故事。什么意思?这个故事有什么意思,要表达什么。是说天机不可泄露,人的青春有限,漂亮的皮囊并不可靠?他等着女孩讲下去。可是女孩什么也没有说,就是这样一个类似寓言的故事,被女孩从自己娇小可爱的大脑里捧出放在费忆面前,并不解释,只让他猜测。

都天庙会和其他庙会一样,最先出场的总是神弁“马皮”。“马皮”净街的场面非常震撼。那是一个老“马皮”。头裹红布,上身赤裸,下身穿红裤,面皮泛黄,一条颤巍巍足有三尺多长的钢尖穿腮而过。“马皮”手执钢鞭,面目狰狞,忽然一鞭甩向费忆他们三人站立的地方。人群立刻如触电般向一边退去。费忆虽然无数次看过“马皮”净街的场面,还是吓了一跳,急急向后退去。他们三人随人群跟着游街的队伍向前面走去。“马皮”后面抬着的是庙会的主角“都天菩萨”,他铁青着脸,着唐朝官服,第三只眼半闭半睁。后面依次跟着各路神仙,文武判官,新中国的领袖们,八仙过海,唐僧师徒,叫不出名字的历史人物。在一路的花花绿绿当中,费忆看到了七仙女当中的一个,高高地站在花车之上,美艳不可方物。费忆认识她,是镇上鞋匠的女儿,平时也就如普通女孩一样,扎个马尾,可爱是可爱,但何至美艳如此!身份,让一个普通女孩,在庙会的这个时刻成了一个美人,庙会皇后。

费忆正盯着鞋匠的女儿发呆。老铁和小欣从人群当中钻了过来。老铁拿了四瓶啤酒,小欣拎着一袋子熟食。在他们的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女孩。女孩手上拿着一串油炸臭干。喝酒去!老铁说道。

他们去了靠近老铁修车铺的“新民旅馆”。他们和老板熟识。旅馆的门前摆了香案,点了宝塔状的斗香,放着苹果、猪肉、鲤鱼等供品,等迎会的菩萨和龙队过来的时候,他们会燃放掉堆在香案一边的所有鞭炮。三人选了靠街的大房间,三个人,加上女孩,一起喝了起来。这时候,费忆才发现认识那个女孩。她是学校里有名的人物,背着不少的绰号,“肉包子”、“西施”、“美人”、“随便”、“三十块”,这些绰号毫无创意,却不能深究。女孩的身体相对于十七八岁的年龄来说,发育得稍显成熟。他们四个人碰了一杯,女孩的胸部沉甸甸的,喝酒的时候不停晃动。费忆费劲地将注意力从她胸部集中到脸上。过去只是闻名,并未如此近距离看过她。女孩面目还清秀,只是在右眼正下方大约一寸的地方长了一块白斑。白斑不大,呈条状,看上去就像一只蛆虫,笑起来,费忆总感觉那条肥蛆虫像要爬进眼睛里。

他们很快就喝掉了四瓶。迎会的队伍还没有过来。费忆主动去买酒。其实费忆是想去买包烟,他的烟瘾犯了。

那是三月,新春刚过,镇上的“南京”香烟按照惯例脱销。不知道什么原因,这里的人只认这个牌子的烟。费忆跨上老铁车铺停着的一辆摩托,去镇子东头亲戚开的烟酒店去买,店主是费忆的远房侄子,头脑灵活,店里总是囤积着市场上的紧俏货。骑过了六桥,又骑了一段砖头路,在八桥费忆迎面遇到了迎会的队伍。“马皮”还是跑在前面,只是没有刚出来时精神,菩萨、领袖、佛道神仙、历史人物,迤逦而来。费忆停下来,坐到摩托上等队伍过去。他想再看看鞋匠的女儿,可是等“七仙女”到了跟前,他发现只剩下了“六仙女”,鞋匠的女儿,那个最美的“仙女”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她是内急了。费忆如此想。

回到“新民旅馆”,老铁、小欣和那个女孩,正并排坐在床上聊天。好奇怪的排列方式,三个人,从右向左,一字排开,分别是老铁、女孩、小欣。不应该是三角排列吗?怎么成了线性排列。费忆念头一闪,并未因此感到任何不妥。三人各回桌位,继续喝酒。费忆扔了一包烟给小欣。女孩的酒许是已经解了,本来喝得绯红的脸,现在变成了白色,只有那原本白色的蛆虫状斑点仍呈红色。四人沉默不语。远远的锣鼓声渐渐过来。

可能是啤酒喝得太多。女孩起身上卫生间。坐在外间的三人可以清晰地听到女孩小便长久冲击马桶的声音。气氛尴尬。

费忆找到了小欣。几乎不要打听。费忆在镇子人民广场的一侧看到“小欣超市”四个夸张的大字。他迟疑着走了进去,结果抬头就看到了守在收银台后面的小欣。小欣的眉目更显清秀,不再瘦弱,微微鼓出小肚腩,美中不足的是小欣的头上很荒凉,跟他整个好看的面部完全不相配。小欣也认出了费忆。他很惊喜。请费忆坐下,随手开了一罐“红牛”。费忆却迟疑,不知道如何开口,直接说自己回来是赴老铁的二十年之约?

我去看了老铁的奶奶。费忆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

嗯。小欣应道。

老铁死了?我看到他家的墙上挂着黑框照片。

是的。

小欣还是老样子,说话如同数字。尽管如此,小欣还是将老铁的死亡原因简要地说了一下。老铁和他父亲一样失足从桥上跌到河里,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的事情了。

费忆慨叹道,人生无常,这次回来还是他提议我们二十年再聚聚的。

他早该死了!小欣冰冷地说道。

费忆听得心凉,小欣的内心果然不似外表显现的文弱清秀。他想起当年老铁说小欣够狠,将老师头砸破的事情。正想着,一个胖妇人抱着小婴孩从里间屋里走了过来。婴孩很可爱,眉目清秀,是小欣的翻版。她面容清秀红润,在右眼正下方有一块蛆虫状的白斑。她看了看费忆,显然没有认出,也不可能认出,他们只是二十年前一起喝了点酒而已。这是小二子。小欣指了指女人怀里的婴孩。孩子适时地哭了起来,女人将孩子拢到胸前,旁若无人地掀起衣服喂奶,婴孩一口含住,便不再哭了。

费忆下决心回小镇其实是看了日本女孩发给他的短信。在他的胃部充满了对女孩的责任之后的几天,女孩忽然不辞而别了。就像相遇一样,她的消失也毫无逻辑亦无征兆。费忆很伤心。

三天之后,费忆收到了日本女孩的短信。

忆君,京都的“祇园祭”开始了,从幼年起,我每年就盼着7月1日的到来,这一次我或许就不回去了。对不起。

她回了日本。费忆思考这小半年来,与女孩的点点滴滴。他在与女孩的相处当中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快乐。他甚至有过将她带到自己生活了近二十年小镇的想法。而且,那种想法越来越强烈。如果她不是突然回日本。这一次,他们就会一起回去了。

在小欣的超市里,小欣还想说话,费忆也是。两人同时张口,又同时啞然失笑。长久不遇的尴尬渐渐融化于两人的笑声当中。小欣的女人疑惑地看着他们,不明白这两个男人何以如此。

还是费忆再次开了口。还记得在庙会上扮七仙女的鞋匠的女儿吗?

怎么不记得,她叫艳红,是镇上的大美女。那时候,她站在花车上,真的像仙女。她就是我们的梦中情人。小欣扭头看了看正走向里间的老婆,低声说,我还追过她呢!可惜追不上,后来她就嫁到南京大厂去了,男方好像是个船厂工人。现在不知道怎样了。小欣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说,老铁也追过她。

老铁也追过?怎么追的?费忆不由得好奇起来。

他那个人,你不知道吗?人长得丑,自我感觉还好。明明没有文水,还转文。写情书给人家。

老铁写情书!费忆又被惊到了。后来怎样?

情书被人家哥哥退了回来,女孩用红笔将信里面的错字别字一一改好。

费忆似乎看到老铁打开信后的僵硬表情,面色肯定更黑,一张狗脸不知会扭曲成什么样子。费忆还想问问老铁的死,但小欣似乎不愿谈及,每次都拿话岔开。费忆也不勉强,起身告辞。

正在此刻,街面忽然骚动起来,今天是都天庙会。迎会的队伍刚刚从公路边的都天庙出来。费忆看到一位年轻的“马皮”,甩着钢鞭一路打过来,等队伍走近,费忆发现“马皮”其实也不年轻了,跟自己差不多大年龄。小欣悄悄地对费忆说,这是老“马皮”的儿子,老“马皮”轻易不出来了。正说话间,一个妇人来买东西,费忆不再打扰,慢慢走到街心,攀到路边高高的台阶上,看长蛇样的庙会队伍。

和二十年前没有多大区别。彩塑的都天菩萨一身新装,额头上的眼睛仍是半睁半闭,庙会本主后面跟着各路神仙,文武判官,黑白无常,济公活佛。八仙过海中的何仙姑由一个老妇人扮演,看上去非常无趣。费忆特别注意到了“七仙女”。这次的“七仙女”是七个小女孩,漂亮而可爱。他又想起鞋匠家的女儿,那是他心目中最美丽最性感的仙女。“七仙女”后面跟着一些历史人物,费忆看得不是太明白,听旁边人说,那是“五人墓”,都是忠臣。费忆不甚了了。

费忆又看了会儿舞龙,然后到庙会的集市上逛了好久,竟然没有遇到一个熟人,他不想再去找小欣了。其实本来还想约小欣到老铁的坟上烧点纸,毕竟朋友一场,但是看小欣的态度,估计也难。他又踅回老铁奶奶那里,老人正坐在斑驳的藤椅上打瞌睡,阳光照在老人的脸上,花白的头发垂挂到额头,老人显得更加衰老了。费忆没有叫醒她,将一沓钱放到她身边。他又看了看自家原来住的房子,自己当年住的那个房间的窗户,被红砖堵得严严实实,远远看去,就像一块因烧伤而留下的红色疤痕。费忆转身拿起老铁家门口的一把铁榔头,那上面也许还有老铁多年前的指纹,他想象着自己就是老铁,用力向那块红色的疤痕砸去。那些红色的砖头间的裂缝应声而开。他又加快了速度和力度,整个窗户的红砖都崩裂开来,轰然倒向了房间里面。费忆向里面看了看,黑洞洞的,什么也都看不清,他扔掉铁榔头,迅速跑向八桥镇外的小树林,停在那里的车上落满了水杉红色的叶子。费忆打开车门,发动引擎,在嗡嗡的轰鸣声中,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责任编辑:李  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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