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与物(三)
2020-04-13洪磊
书城 2020年4期
洪磊
| 1 | 譬如倪瓒,他画的太湖只三两株杂树,伫立在瑟瑟寒风里,于凛冽的湖边,无所依靠的样子。他所要表述的是空寂感吗?尔今人们对山水画停留在误解里。有一次,与巫鸿在紫竹院的一个水边,他说:“中国文人是不会直接描绘悲剧的,往往以荒林枯木叙述,更不会去直接描绘杀戮。”历史上最难以想象的残忍和屈辱,再现于一片静谧的无所事事,逍遥般的,顾盼自怜的,隐晦的,偶尔莅临的空灵,均是自我欺骗的想象的牺牲品。倪瓒晚年为避杀身之祸,漂泊无定,泛舟太湖,其实不是一则优美的故事。传说醉死陈州客栈的李成,贵为唐宗室后裔,心智也同样嵌入静谧的山林中,他那样凄凉的死,或许是他幸福的死法了吧?

倪瓒 《渔庄秋霁图》
| 2 | 第一次看这幅画(当然是印刷品),是一种绝望的戚戚然。早年自学艺术史,仅限于扫视图式,甚或只去强记风格流派,不去深究每幅画的意义。突然有一天,想起了这幅画,这是谁画的?牵动了我的神经末梢,萃取出灵魂深处最温暖的稠液,引发无限的想念。非常想念,就像失散多年的情人,杳无音信。想念了一个星期后,感谢互联网,终于找到了,《两个被知更鸟吓坏了的女孩》,这样的没有前因后果的画名,且将意义飘散于意义之外了。将图片发给德海看,德海回复说:“这里面有两重世界。开阔,开阔的徒劳。”我被他的词语所威吓,做着自己黏附于此画里的文本中魔幻的文本,如同又一次跌入梦中。是七岁时候常常梦见的景象,憋着一泡尿,在陈旧的弄堂里,总也走不完的弄堂,不断地转弯,一个接一个,也不断地走回到原来的弄堂,并且没有一扇门,尽是斑驳的老墙,以及青石板铺就的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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