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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无达诂释《卷耳》

2020-03-01刘园园

名作欣赏·评论版 2020年4期
关键词:思妇中华书局游子

摘 要: 《国风·周南·卷耳》 是《诗经》 中的一篇名作,它不仅开创了中国诗歌中怀人诗的先河,而且也是行役诗中的一篇典范之作。《卷耳》 虽然只有短短的四章内容,但因其丰富的思想内涵解读,自古以来便倍受历代文人学者的关注。本文就从“思妇忆远”“征夫怀归”“两地遥念”“思中之游”等方面来浅析《卷耳》深刻的情感意旨。

关键词: 诗 达诂 《卷耳》

诗歌是文学产生的源头之一,它是一种具有高度凝练性的、用以抒情言志的文学体裁。《毛诗序》中曾指出:“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a,南宋的严羽在其《沧浪诗话》中认为“诗者,吟咏性情也”b,因此,诗歌的一个重要文学特征就是抒发感情、表达情思意志。中国诗学素有“《诗》 无达诂”之见解,而“《诗》 无达诂”这一说法最早见于西汉董仲舒的《春秋繁露》 卷五《精华》篇:“《诗》 无达诂,《易》 无达占,《春秋》 无达辞”c,其中“达诂”的意思是确切的训诂或解释,“诗无达诂”就是指诗歌没有一成不变的解释,因时因人而异。鲁迅也曾说过“谁是作者和续者姑且勿论,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者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廷秘事……”d正所谓“仁者见之谓为仁,智者见之谓为智”,历来对于《诗经》中名篇《卷耳》的解读,亦是如此。本文就其丰富的意义层面,从抒情主体的角度来浅谈《卷耳》的情思韵味。

一、思妇忆远

思妇忆远,是《诗经》创作里的一个重要主题,在动荡的上古社会,频繁的徭役和兵役使得无数的夫妇被迫分离,这种分离是一种遥遥无期的,甚至是一种生死未卜的、没有希望的诀别。因此,远望当归之情、长歌当哭之思常常成为家中妇人思念离人的情感表达方式。把《卷耳》看作是一首思妇忆远之诗,也就是从家中女性的角度来解读这首诗歌,我们可以把它看作是妻子怀念丈夫或女子思念游人的诗歌。

首章里的“嗟我怀人,置彼周行”,即点出了该诗为女子怀人之作,写女子采摘卷耳,却怎么也采不满筐子,于是将采卷耳的筐子弃在“周行”,思念起远方行役的丈夫。这种情景正如后来唐朝张仲素《春闺思》里所写到的“袅袅城边柳,青青陌上桑。提笼忘采叶,昨夜梦渔阳”,卷耳和桑叶均是易得之菜,顷筐、提笼也是易满之器,女子之所以采不满,完全是心不在此而在彼的缘故。诗歌的二三四章,可以看作是女子拟想或臆断出丈夫在外的情景:男子骑着马儿登上了高山、过了高冈,马儿病了、人也疲惫不堪,借酒解忧。这是一种设身处地的思念,其情思之真厚,正如方玉润先生对其做出的评价“念行役而知妇情之笃也”e。

女子自古以来就是痴情的代言人,“停梭怅然忆远人,独宿孤房泪如雨”(李白《乌夜啼》)、“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李白《春思》)、“君边云拥青丝骑,妾处苔生红粉楼”(李白《捣衣篇》),这些诗句都描写了家中妇人独居闺室,对远方丈夫的思念,她们或停下手中织布的梭子,相思忆远;或是心中细数着夫君归来的日子,独忍断肠之苦;抑或是独自登楼,遥望青丝云骑上的夫君。《卷耳》中的女子相较而言,亦是感情甚笃,对丈夫的思念不仅仅是远望当归之苦,而是能够联想到征人在外的“砠矣”“瘏矣”“痡矣”“吁矣”的情景,感同身受,是身在此而心在彼的极度思念之情。《说文解字》里“盱,张目也”,“《彼何人思》中“壹者之来,云何其吁”,《都人士》里“我不见兮,云何吁矣”,皆言不得见而致其远望f,一个“吁”字,思极如幻,以女子口吻吟唱出后三章,既是自情之语,亦是多情之语,可见妇人思之细腻,情之真切。许多文人学者都比较认同“思妇忆远”的主题,比如方玉润在《诗经原始》中指出“此诗当是妇人念夫行役而悯其劳苦之作”g,余冠英在《诗经选》中也指出“这是女子怀念征夫的诗”h,程俊英的《诗经译注》里指出“这是一位妇女思念她远行丈夫的诗”i。除此之外,刘熙载的《艺概》、郭沫若的《卷耳集》、闻一多的《风诗类钞》等皆从此观点。

二、游子思归

从游子思归或征夫怀归的角度来解读这首诗,亦未尝不可。从结构上来看,《卷耳》总共四章,三章写实景实境,一章写回忆之思。站在男子的角度,以春日之思来遥忆家中妻子采摘卷耳的情景,男子长期征战在外,无论是“陟彼崔嵬”“陟彼高岗”,还是“酌彼金罍”“酌彼兕觥”,“永怀”“永伤”之情,都无法排解。对于长期漂泊在外的游子而言,思归始终是萦绕在他们心头的一股愁情,并且客居他乡的男子每每想到家乡,常常以断肠人自居,韦庄曾在其《菩萨蛮》里写到“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马致远的《天凈沙·秋思》更是千古怀归之作,一句“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写出了无数游子的孤苦与心酸,可见男子的怀归之心亦未尝不如女子之深。

《卷耳》中的男子奔波劳苦之余,遥想起家中妻子对自己的思恋,以己之思拟想彼之思己,正可谓“情从对面飞来,而情益厚”。杜甫曾在《月夜》中遥想起家中妻子独倚虚幌、闺中独看,以自己思念之情的浓厚拟想出妻子对自己的深情思恋,以至于香雾打湿了云鬓,清辉浸寒了玉臂,都无所察觉。《卷耳》中的男主人公因季节想起了家中的妻子,可能是眼前卷耳的葱绿之貌,勾起了男子对家中妻子每年采摘卷耳情景的回忆,正如李商隐因“巴山夜雨”而想起昔日里与妻子西窗共剪烛的画面,淅淅沥沥的夜雨,正是点烛夜谈的时候,然而“何当”二字,却写出了诗人的无奈与深深的追思之情。睹物思情,由眼前景想起远方人,此远方人倘若遥在故里,尚还有重逢之日,倘若生死相隔,那这种杳无可期的思念,其情之笃,意之真,更加令人为之动容。苏轼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正是描写与妻子阴阳相隔的思念之情:“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这里出现了“肠断”之思。自古以来,妻室就是男子漂泊之心的一种归属,这是一种家的归属感,如果这种归属消失了,肝肠寸断之痛便涌上心头,《卷耳》中的男子亦是如此,对家的思念迫使他一次次策马登上高山之巅,“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疲惫至极,“马瘏”“仆痡”,仍不能缓解自己的相思之情,唯以借酒浇愁,寄托自己的怀伤之情。

高亨的《诗经今注》也以“男词”角度解读这首诗,他认为“作者似乎是个在外服役的小官吏,叙写他坐着车子,走在艰险的山路上,怀念着家中的妻子”j,施蛰存亦持此观点。可见,从征夫思归的角度来研读这首诗歌也是行得通的。

三、两地相思

两地相思,也是古诗创作中的一个重要话题,两情相遥亦是最为真挚的情感。钱锺书《管锥编》认为该诗是代言体写法,犹如章回体小说中提到的“话分两头”“花开两朵,各表一枝”k,把《卷耳》看作是同时情事诗的代表作,“作诗之人不必即诗中所咏之人,妇与夫皆诗中人,诗人代言其情事,故名曰‘我,首章托为思妇之词,‘嗟我之‘我,思妇自称也;二三四章托为劳人之词,劳人自称也”l。《诗经》产生之初就是一种吟唱的歌词,古人常以唱来抒发内心的情感,首章诗人假托思妇,在暮春时节采摘卷耳的过程中,弃筐于周行,思念自己的心上人;二三四章是诗人假托为丈夫,“我马”“我仆”“我酌”中的“我”都是丈夫自称,在外征役身处异乡的奔波劳苦越发激起了征夫的怀乡思人,借酒来排遣自己“永怀”“永伤”之情。

以情歌对唱的方式来解读这首诗歌时,首章为女主人公吟诵,其余三章为男主人公吟诵,好似一场表演着的戏剧,男女主人公各自的内心独白在同一场景同一时段中展开,男女两人处两地而情事一时,一种相思两地愁,才下眉头,又上心头。征夫与思妇人处两地,然而所做的事情却在同一时间发生,思妇采摘卷耳远望以当归,值此之际,男子策马扬鞭登上山岗长歌以当哭。《管锥编》里讲道:“批尾家称这种手法是‘双管齐下”m,比如说唐代诗人张若虚在《春江花月夜》里写到的“……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游子在外漂泊奔碌,家中的妻子在楼上妆镜台前徘徊,游子思妇虽身处两地,然而事情却同时在清冷的月光洒落下发生,一个旅途奔走,一个室中徘徊,形成了一种对照,好比是“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一样。诗文里家中妇人的愁情是主要内容,所以用墨稍多,离外的游子是妇人思恋的对象,为次要人物,所以略写。而《卷耳》恰与此相反,对征夫愁情的描写为主要内容,“外”思“内”之情粗犷豪放,如山洪暴发不可节制,“内”思“外”之情缠绵婉约,游丝般隐约可见,词约而义丰。

此外,像《卷耳》这种“话分两头”写法的诗作还有很多,比如鲍照在《代东门行》里写到的“居人掩闺卧,行子夜中饭”,描写了周围的人家都要掩门休息的时候,远行的游子在寒夜里风餐露宿的情景;王建的《行见月》里“家人见月望我归,正是道上思家时”,一个“月”字,将家人与“我”各处两地的思念之情交汇在一起;白居易在《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感事而作》中写到“当君白首同归日,是我青山独往时”,将对方的处境和自己眼前的情景相互对照。西方现代也有所谓的“嗒嗒派”,开创“同时情事诗”体,“此国之都方雨零,彼国之边正雪舞,此洲初旭乍蝎,彼洲骄阳可灼,四海异其节候而共此时刻”n,对“同时情事”的理解最为通俗的理解就是“以吾心之思是下,知足下悬悬于吾也”(韩愈《与孟东野书》),这种写法将双方的交融之情、缠绵相思之意非常融洽地表现了出来,《卷耳》 则为此手法的代表作。

四、思中之游

除了上述对《卷耳》的解读外,还有一种解读,即诗人的“思中之游”,这里的诗人可以是妇人,也可以是男子,抑或采取代言体的形式(第三个人),诗中之景皆由幻思所出,可以理解为《毛传》所谓的“忧者之兴也”,即写诗之人把自己情感借助诗中男女之思表达出来。《诗经》中的其他篇章也有类似写法,如《小雅·采绿》“终朝采绿,不盈一匊”中的“采绿”,《载驰》“陟彼阿丘,言采其蝱”中的“采蝱”,《王风·采葛》中的“采葛、采萧、采艾”,这些采摘动作都非纪实,不过是“兴”法的一种运用罢了,所谓“忧者之兴”,即兴在忧思,不在采集。采集不过是忧思话题的一个“引言”。明代沈守正在《诗经说通》中认为:“通章采卷耳以下都非实事,所以谓思之变境也。一室之中,无端而采物,忽焉而登高,忽焉而饮酒,忽焉而马病,忽焉而仆痡,俱意中妄成之,旋妄灭之,缭绕纷纭,息之弥以繁,夺之弥以生,光景卒之,念息而叹曰:云何吁矣。可见怀人之思自真,而境之所设皆假也。”o除此之外,明代的徐光启也认为:“通篇皆是托言,皆是幻想,非实事也。采物,幻想也;登高饮酒,亦幻想也。思而不遂,展转想象,展转起灭,遂有几许境界,几许事件耳!‘诗以道性情,又曰‘诗言志,此之谓也。此作实说,便说不通。”p这种理解即把《卷耳》看作是一首思中怀人诗。

诗歌作为一种文学艺术,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如果纪实叙事,那就不可以称之为诗了,比如说《诗经·国风》里的《陟岵》:“陟彼岵兮,瞻望父兮。父曰:嗟,予子!行役夙夜无已。上慎旃哉!犹来无止!陟彼屺兮,瞻望母兮。母曰:嗟,予季!行役夙夜无寐。上慎旃哉!犹来无弃!陟彼冈兮,瞻望兄兮。兄曰:嗟,予弟!行役夙夜必偕。上慎旃哉!犹来无死!”这是《诗经》里典型的一首幻思之诗,主人公此时或真的登“岵”、登“屺”、登“冈”,抑或是在自己孤身一人室中的怀思之游,后面的几章皆属幻化之思,反面描写家人对自己的关心叮咛,实属是自己思父思母又思念兄长,这是一种将想象和怀忆融合成的一种幻境,这种独特的写法,将诗歌的感情表达得更为深切真挚。再比如说现代诗人郑愁予的《错误》,诗里描写了一位年轻女子在等候着她的归人,诗歌中提到了“江南、容颜、莲花、东风、柳絮、青石、向晚、跫音、春帷、窗扉、马蹄……”等意象,难道这些都是实景再现吗?不是的,这些场景不过是诗人思念之情所幻化出來的感情思绪的投射对象而已,造景造境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抒情而已,《卷耳》中的情景亦可以如此理解。

五、结语

自古以来,文人学者们对《卷耳》的解读不胜其数,正如俞平伯先生在《俞平伯论古诗词》中所言:“此诗作为民间恋歌读,首章写思妇,二至四章写征夫,均系直写,并非代词。当携筐采绿者徘徊巷陌、回肠荡气之时,正征人策马盘旋、度越关山之顷,两两相映,境疏而情却同,事异而怨则一,由彼念此固可;由此念彼亦可;不入忆念,客观地相映发亦可。”q除了上述解读之外,历代评论家为了凸显出“诗言志”“思无邪”的主题,也会从“后妃之志”“进贤之志”,抑或是“借夫妇情以喻君臣朋友之意”等角度来进行阐释,然而,每一代人的重新思考和再阐释,也都是浩瀚的阐释史中的一环而非终结,对其过程进行考察,在比勘中才能得出更为精当的解释。诗无达诂,无论怎样解读,意义圆通,不牵强附会,不偏离原诗本义即可。

aeg〔清〕方玉润撰,李先耕点校:《诗经原始》,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45页,第78页,第77页。

b 〔南宋〕 严羽:《沧浪诗话》,中华书局2014年版,第23页。

c 〔西汉〕董仲舒著,周桂钿译注:《春秋繁露》,中华书局2011年版,第58页。

d 鲁迅:《鲁迅全集》(第一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419页。

f曾运乾:《毛诗说》,岳麓书社1990年版,第20页。

h余冠英:《诗经选》,中华书局2012年版,第7页。

i 程俊英,蒋见元:《诗经注析》,中华书局2017年版,第7页。

j高亨:《诗经今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第5页。

klmn钱锺书:《管锥编》,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68页,第67页,第68页,第69页。

o严明:《诗经精读》,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6页。

p 〔明〕徐光启:《毛诗毛帖讲意》,《四库全书存目丛书》第64册,第155页。

q 俞平伯:《俞平伯论古诗词》,复旦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10页。

参考文献:

[1] 方玉润撰,李先耕点校.诗经原始[M].北京:中华书局,1986.

[2]严羽.沧浪诗话[M].北京:中华书局,2014.

[3] 董仲舒著,周桂钿译注.春秋繁露[M].北京:中华书局,2011.

[4]余冠英.诗经选[M].北京:中华书局,2012.

[5]程俊英,蒋见元.诗经注析[M].北京:中华书局,2017.

[6]高亨.诗经今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

[7]钱锺书.管锥编[M].北京:中华书局,1979.

[8]严明.诗经精读[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

[9]徐光启.毛诗毛帖讲意[M].《四库全书存目丛书》第64册.

[10]俞平伯.俞平伯論古诗词[M].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6.

作 者: 刘园园,硕士,内蒙古大学在读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国古代文学(先秦两汉)。

编 辑:康慧 E-mail: kanghuixx@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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