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鸽子

2019-06-22张瑞

辽河 2019年5期
关键词:大鹏海子哥们

张瑞

天一亮,我走出了家门,截了辆出租车,赶往海子的家。三天前,海子打来电话,约我在今天和他回趟当年下乡的新民东山子,给大鹏迁坟。说是当地乡政府要开发产业园,山上的坟都要迁走。海子在电话里说,一想起当年在青年点的那几年,就觉得有许多话要找个人絮叨絮叨,这么多年了憋得实在是太难受了。唉,看来我们开始老了!海子自嘲道。

我下乡的时间不长,满打满算刚到一年就接班回城了,对青年点许多人还不大熟悉,在青年点百八十号人中,就是同海子和军子接触多一些。去年初,青年点几个同学聚到了一起,那天海子有事没去上。军子说,他两年前曾回青年点看了看,青年点的房子早就拆了,现在盖成楼房了。当地人告诉军子,海子每年都回来给大鹏上坟,大鹏的傻妈都是海子照料着,一直到去年去世,老太太傻乎乎地活了七十八岁,是海子替大鹏为老太太养老送终。

说起海子和大鹏,我觉得他俩在青年点时关系也就一般,但没想到的是,这么多年了,海子竟如此重情重义。

说起大鹏的死也真不值当,他是为了找鸽子让汽车撞死的。当青年点的知青们赶到公社医院太平间看到大鹏时,大鹏的脑袋都被撞瘪了,不成形了。海子一身泥水瘫跪在大鹏的尸体旁,“大鹏呀,你为什么这么急着往家走哇?你怎么不慢点儿走,好让我把你撵回来呀!”海子的哭诉,引得在场的青年点的知青一片哭声。军子过后跟我说:“海子太重感情了,他是一个值得交的人。”

大清早路上车少,出租车开得快,不大一会儿就到了和海子约定的地点。海子在路边等我,他的身边停着两辆车,一辆是吉普车,另一辆是白色的面包车。见我从出租车下来,海子把我领到吉普车旁。吉普车里坐着一个妇女和一个女孩儿,海子介绍道:“这是咱家你嫂子,女儿,这是你张叔。”一番客套后,我坐上了吉普车,海子朝后面的面包车一挥手,两辆车上路了。车上,与海子的老婆聊天时,我才知道海子的女儿刚过二十岁。其实海子比我还大两岁,可我的儿子都三十岁了,比他女儿大十来岁,我便问为什么孩子要得这么晩?他老婆说,结婚后七八年身体一直不大好,也就耽误了要孩子。海子的老婆是个不大爱说话的人,同她唠嗑就像是在挤牙膏,你问一句她答一句。海子在皇寺广场开了一家饭店,几年前海子曾招呼我和军子吃了一回饭,饭店的规模还挺大,据说还挺火。可跟海子在一起吃饭让我感到没劲,不知怎的,一说到青年点,海子就不愿往下唠,特别提到大鹏,海子干脆就不搭茬了。这么多年了,海子的心事还那么重。

说到大鹏,在他临死的前两天,我还同他聊过两次。

那天早晨,我从炕上起来,刚推开窗户,一只白色的鸽子扑棱棱落在了窗台上,我不禁惊喜。只见这洁白的小玩意儿蹦蹦跳跳地走进窗户里面,太可爱了!我欲伸手去抓,它一抖趐膀,飞出了窗外。我探头一看,它已落到了旁边的另一个窗台上。

只见在那个窗台里,大鹏正探出头伸出手迎接那只鸽子,那鸽子一下子落在大鹏的手上。那窗台上还挂着一个笼子,里面还有一只鸽子。

“哎,大鹏,你从哪弄的这么两只鸽子?”我问道。

“这是我昨天从家带回来的。”大鹏面带笑容说道。大鹏是个不大爱讲话的人。

傍晚的时候,我从地里回来,快走到青年点时,看见大鹏站在房顶上,手举着一面绿色的旗子来回挥动着。我便问大鹏,“大鹏,你干啥呢?”

“那只鸽子不知飞哪去了,天要黑了,再不回来,就不好办了,我招呼招呼。”大鹏边说边摇晃着手中的绿旗。

“那你可注意点,可别掉下来!”

“没事!”绿色的旗仍在飘舞着。

第二天晌午,我和海子在饭堂里吃饭时,军子拿着大饼子端碗白菜汤凑了过来。“这下大鹏可上火了,从那只鸽子昨天飞走后到现在,大鹏连饭都没吃。”

“不就一只破鸽子嘛,至于这样吗?”海子掰了块大饼子,塞进嘴里,“一会儿我去劝劝他,该吃饭得吃饭。”

临近傍晚的时候,下起了大雨,当我吃完饭顶着雨跑进青年点时,迎面遇到了大鹏,他身穿黑色的雨衣,手里拎着用塑料罩着的鸽子笼正往外走。

“大鹏,那只鸽子回来没?”我问大鹏。

“没回来,弄不好可能飞回沈阳了,我得回家看看。不然,下这么大雨,它飞回去,进不了屋,会浇死的。”大鹏一脸焦虑。

“你得了吧,这么晩了,长途汽车都没有了,你咋回去,明天再说吧!”我劝阻道。

“也许还能赶上最后一班车,实在赶不上,我拦辆车回去。”说着话大鹏冲进了雨幕中。回到屋,军子刚吃完飯回来,我对军子说,“这个大鹏呀,也真够倔的,为了一个破鸽子,非要顶着大雨赶回沈阳,看鸽子飞回家去没?”军子一愣,“你是说大鹏回家了?”我点了点头。

“你不知道,下午我劝过大鹏,一个破鸽子没就没了呗,可大鹏说,那可不是一般的鸽子,那是他借了三百多块钱托人买的一对上品信鸽,已经在家养了四个多月了。”

我和军子正说着,海子推门进来了,他听我俩这么一说,脸色一下变了,他咬了下嘴唇,“这什么事,黑灯瞎火的,还下着雨,到公社车站得走八里路,再说这个点哪还有车。不行,我得去把他撵回来。”说着,他掀开箱子盖,从里面取出一个手电筒,在门后拿上一把雨伞,拉开门跑了出去。

“咚咚咚”,猛然的砸门声将我从睡梦中惊醒。门一开,带队干部黄师傅一身湿漉漉地闯了进来,大声喊道:“不好了,海子在公社医院打来电话,说大鹏让车撞死了!”

也许是刚才砸门声太大,惊动了好几个屋,黄师傅的话刚说完,顿时走廊里一片嘈杂的喊叫声。大家连忙赶到生产队,套上马车,冒雨赶到了公社医院。

公社医院的太平间里,灰暗的灯光下放着一个担架车,上面蒙着一块血糊糊的白布。海子木鸡似地耷拉着脑袋,看着担架车直愣神儿。

太平间外的过道上,蹲着一个人,满身是血在闷着头抽烟,这个人就是开车撞死大鹏的司机。

带队干部黄师傅询问才知道,原来这个司机正冒雨开车,黑咕隆咚的山道上突然蹿出一个黑影站在路当中拦车,当他发现想踩刹车时,根本来不及了。车在湿滑的路面上冲出了好远才停下来,下车一看,被撞的人当场就没了气,他手里拎着的鸽笼子也撞得稀巴烂。

出殡那天,青年点的人来到村子东山上,选了一块能看到青年点的山坡,将大鹏的骨灰下葬,当墓碑立起来的时候,我才知道,大鹏叫程鹏飞,生于1957年,那年他刚满二十周岁,却再也飞不起来了。

下葬的过程很简单。让我疑惑的是大鹏的母亲都没有来,可能是白发人不能送黑发人吧。只是来了一个腿有点儿瘸的女生,撕心裂肺地哭喊道:“大鹏呀,你不能走哇,你撇下我和一个傻妈可怎么活呀!”有人说这是大鹏的妹妹。

当天晩上,黄师傅来到我们屋,黄师傅讲,那个女生不是大鹏的妹妹。大鹏家就他一个独生子,她是大鹏的女朋友,她和大鹏是中学同桌,住在大鹏家的对门。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对门。两家常来常往,赶上年节常在一起吃饭,对于两个孩子的早恋,双方家长也不忌讳,两家处得如一家人似的。

在大鹏下乡的第二年,大鹏的爸爸就没了。那一年,他爸爸到北京出差办事,正赶上清明节,许多人在搞活动,大鹏的爸爸也去了。后来不知怎么就死了。当大鹏赶回家时,他妈妈已经不认识人了,得了精神分裂症,疯了。

一天,大鹏妈站在阳台上,眼看着要掉下去的时候,让大鹏的女朋友进屋赶上了,她忙冲上阳台去拉大鹏妈,结果让大鹏妈给拽住了,俩人一同从阳台上摔到楼下。从那以后,大鹏妈除了知道吃,啥也不知道了,大鹏的女朋友坐骨神经损伤,瘸了。

东山子离沈阳也就一百多里,出城一个多小时,车就开到了乡政府规划的产业园。

两辆车在大鹏的墓地边停下后,海子便招呼面包车里的人往下抬东西。面包车里下来两个人,是海子饭店里的员工。只见他们从车上抬下一棵松树,还有四个大笼子。松树是海子在巿里园林处买的,那四个笼子里装了一百对鸽子。海子说是在市场买的,多少钱一只,我也没问,我觉得这不是钱的事。

在离产业园的不远处,海子早已雇当地人挖了一个有两米多的深坑。海子把从大鹏坟墓里起出已经腐烂的骨灰盒,装入一个盖着红布的新骨灰盒里,然后下到深坑中,在骨灰盒上栽下了那棵松树。

随着海子的一声招呼,四个鸽笼子被打开,霎时,一百对鸽子扑棱棱腾空而起,产业园绿色的山坡上,盘旋着一片白色的精灵。

海子跪在地上,朝着松树磕了三个头,随后站起来,从地上拿起一面绿色的旗,这情景让我想起了当年大鹏在青年点房上挥舞着旗,招呼鸽子的场面。只听海子大声说道:“大鹏,我的哥们,安息吧,今天我把你的鸽子给你找回来了,就让这些鸽子来超度你的魂灵吧!”

看着眼前的一切,我站也不是,跪也不是,觉得鼻子酸溜溜的,我被海子营造的气氛感染了。

中午饭是在山下一个农家院吃的。海子一家人和我在一个包房,他把两个员工安排在另一间包房。

菜上齐后,海子向服务员又要了一套碗筷,说是给大鹏摆上。海子先是倒了三盅白酒洒在地上,然后倒了两盅酒,对我说:“哥们,今天让你跟着受累了,来吧,咱们俩喝吧!”

我忙起身推辞,“海子,瞧你说的,大鹏是我们共同的哥们,我来也是应该的,你这么说可就外道了。咱们回去还得开车,吃点饭就得了,酒回沈阳再喝吧。”

“没事,我都安排好了,回去让他们俩人开车,咱俩敞开喝吧。另外,我之所以要在这里喝,是有些话要和你说,这儿离大鹏也近,咱们说话他也能听到。这些话埋在我心里三十多年了,再不说我都快憋死了。”

“那好,既然你都安排好了,恭敬不如从命,那么我就听你的,咱们就喝吧。”说着,我端起酒盅和他一碰,一扬脖,干了。

海子抺了一下嘴,问我:“哥们,你知道大鹏那天为啥非要回去找鸽子不?”

“知道哇,军子跟我说过,那对鸽子是大鹏向别人借了三百多块钱买的,不是一般的鸽子,是上品的信鸽,按那时的价钱相当一个工人半年的工资,挺贵的。”我说道。

“哥们呀,你只说对了一半,其实另一半你还不知道,这么地吧,让你嫂子和你说吧。”

“让嫂子跟我说?”我不解地看着海子的老婆。

“兄弟,这一晃年头太多了,你可能认不出我了,三十多年前在大鹏下葬那天,我们就见过面,我就是那个瘸腿的女生。”

“怎么会呢,嫂子也不瘸呀?”我疑惑道。

“既然海子让跟你说,嫂子也就不把你当外人,我就跟你说说吧。”

大鹏妈和大鹏的女朋友从阳台上摔下去后,大鹏便同青年点请了长假。大鹏今天领这个上骨科医院,明天带那个上精神病院,奔波了三个多月后,俩个人的病情才稍稳定下来。

眼看着要回青年点了,大鹏放心不下,虽说青年点离家里只有一百多里路,但那时写封信得两三天才能收到,打个长途电话要从巿里打到县里,再转到公社,再转接到大队,顺畅的时候要等上小半天,有时常常打一天才能接通。家里一旦出了急事,干着急也联系不上。

想来想去,大鹏和女朋友一商量,决定买一对信鸽,听说这么远的路,信鸽一个多小时就会飞到。

大鹏便借了三百多块钱买了这对信鸽,先是由女朋友在家养了四个多月,大鹏再带回青年点,这样一来,经过一段时间训练,信鸽就能来回传递信息了。

可是怎么也没料到,大鹏将鸽子带回青年點第二天就少了一只,这对大鹏来讲,无疑是掐断了大鹏的希望,大鹏怎能不着急,于是才不顾天黑下雨,急三火四地往家赶。

海子老婆讲完后,海子端起酒盅,喝了一口,对我说:“这就是说,大鹏把鸽子看成比命还重要,一旦鸽子没了,等于要了他的命。可是,哥们,老婆,你们知道是谁要了大鹏的命吗?”海子瞪着红红的眼睛说:“是我呀,是我要了大鹏的命。”

“净瞎说,嫂子,海哥有点喝多了。”我对海子老婆说。

“可不是咋地,难怪兄弟说你喝多了,当着女儿的面,你瞎说些啥呀?”海子的老婆责怪道。

“我没喝多,我就是要告诉你们,大鹏就是我害死的,我就是杀死大鹏的凶手,你们不信吧?”海子大声说道。

“大鹏是让汽车撞死的,怎么是你杀死的,你怎么成了凶手了?你纯粹是喝多了。”海子的老婆反驳道。

“我跟你们说吧,大鹏的死跟我有直接关系,你们不可能想到吧,是我把大鹏那只鸽子吃了,你说我不是凶手是什么?”海子大声吼道。

听了海子这句话,桌上的人一下都愣住了,惊愕地看着海子。

那天中午,海子从地里干活回来,推门进屋后,看见一只鸽子在窗台上,海子心想这是从哪里飞来的野鸽子,连忙把窗户关上,那只鸽子想飞出去,已经来不及了。

抓住鸽子后,海子将鸽子夹在胳肢窝里,来到青年点房后的高粱地,将鸽子掐死后,捡了些柴火,将鸽子烤了。

可真是好长时间没沾到荤腥了,尤其是这半年多来,天天上顿下顿吃苞米面大饼子白菜汤,偶尔在碗里看到漂浮的油星儿,就像是在漫漫长夜里看到了一丝光亮。在高粱地里,海子一丝一丝地剥着鸽子肉,细嚼慢咽地足足吃了一个多小时。要不是有一只狗闻到香味跑过来直叫唤,海子能吃上大半天。海子有生以来第一次吃到这么好的东西,别提有多香了。

从高粱地里出来,回到青年点,海子见大鹏站在房顶上,才知道他吃的这只鸽子是大鹏刚从家里带回来的,海子明白了,他惹祸了。可海子像个没事人似的,看着大鹏在房上挥舞着旗子。

讲到这,海子揪着自己的头发说:“这下你们知道了吧,大鹏是我害死的吧,如果我不吃了那只鸽子,大鹏会死吗?我就是害死大鹏的原凶,我有罪呀!这话在我心里憋了三十多年,是到了该说出来的时候了,要不然大鹏到现在还不知道那鸽子哪去了!”海子捶着自己的脑袋,包房里一片沉静。

过了好一会儿,海子的老婆叹了一口气,对海子说:“老公,这事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你说出来干啥呀,倒不如就让它烂在肚里。”

“我不说出来我难受呀,三十多年了,我就像个逃犯一样,经常夜里睡不着觉,我生怕说梦话时说出来,我的良心受到谴责。”

“老公,你就不要自责了,其实大鹏的死是老天安排好的,是必然的。你想呀,如果他爸不在北京出事,他妈也不会成为疯子,我们俩也就不会从阳台上摔下去,大鹏也就不能买鸽子,你也就吃不着这鸽子了。因此說,这是命里注定,是躲不过去的。”海子老婆劝慰道。

“嫂子说得对,大鹏的死是那个年代造成的。再者说,一个人如果总是挣扎,在过去的影子里不能自拔,那将是对当下现实生活的失守,也是对今天和未来的一种不负责任的表现。”我附和道,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

“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有些事往往就是这样,是阴差阳错也好,是老天有眼也好,让我碰上了你,也遇到了一个好老公。现在看来,可能起初你是为了对大鹏有一个交待,也可能出于赎自己的过错,但我还真得感谢过去的日子,要不是有你的精心照料,那七八年里你风里来雨里去地领着我上医院针灸、按摩,我的腿也不能好,我现在就是个瘸子。再有,你为了俺这个家,从一开始不论是三伏天还是三九天,整天站在菜市里卖菜,到后来开食杂店开饭店,为这个家付尽了辛苦。还有你对大鹏妈所做的一切,就是他儿子在的话也不过如此吧。所以,老公,我真的从心里感到幸福。来,老公,兄弟,咱们一同干一杯!”海子老婆眼中含着泪水。

海子端起酒盅,抺了一下眼角,对老婆戏谑说:“老婆,你能这么说我,看来我这么多年表现还可以,感谢领导的鼓励,我一定要继续努力。另外……”海子把酒杯对着我说:“哥们,今天的事得有劳你这个文人给写一下,等清明节时我给大鹏带过去,让他别老在我的梦里找鸽子了,这样我的心也就踏实了,青年点的知青再聚会时,我也能去了。来,今天就算是我被大赦的日子吧,干!”

“爸,想不到,你竟然是一个这么残忍的人!”海子的女儿冷不丁地冒出了这么一句。

“你以为你说出来好受了是不是?这下你就可以解脱了?是不?这些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今天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翻腾出来干什么呀?”海子老婆说完这话,双手捂着脸肩膀抽动着哭泣起来。

看到这个场面,海子不知道如何是好,手握着空杯,茫然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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