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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苏青口无遮拦

2019-01-25王鹤

书屋 2019年1期
关键词:苏青胡兰成女作家

王鹤

我跟绝大多数人一样,最初知道苏青是因为张爱玲。孤傲清冷的张爱玲说起苏青,难得地有几分热乎劲,颇有相惜相知的敬重。张爱玲不屑于旁人将她与当时有盛名的女作家冰心、白薇作比较,却只甘心情愿和苏青相提并论。她们同行而不太相轻,还一同逛街、做衣服,不是密友,却并不疏远。

1945年2月,《杂志》编辑在张爱玲寓所做她与苏青的访谈,并称她们为“当前上海文坛最负盛誉的女作家”。她们讨论男女平等、婚姻爱情,谈职业妇女的困惑与苦闷,苏青泼辣、直露、世俗的身影在这番对话中惊鸿一瞥。

还有最为张迷熟悉的关节:胡兰成之初识张爱玲,就是在苏青主编的杂志《天地》上读到张的小说《封锁》,继而拜访张爱玲,继而有后来一段欲说还休的姻缘。苏青算得上两人间接的介绍人。

也有文章考证道:苏青跟张爱玲,后期其实是无比淡漠了,原因也在胡兰成——原来,认识张爱玲之前,苏青也是他众多“民国女子”收藏簿里的一位。胡兰成笔下的苏青是这般模样:无可批评的鹅蛋脸,俊眼修眉,有一种男孩子的俊俏……面部的线条虽不硬而有一种硬的感觉。倒是在看书写字的时候,在没有罩子的台灯的生冷的光里,侧面暗着一半,她的美得到一种新的圆熟与完成,是那样的幽沉的热闹,有如守岁烛旁天竹子的红珠。

非得有过近距离的、静态的观察,才能描写得如此细致入微吧。

说来,苏青留给我们的,就是这样一些影影绰绰的侧面,她随着张爱玲的風靡而从尘封烟锁中显影,被人时常提起,但她仿佛张爱玲身后的影子,或者一个配角。后来读到苏青的一些散文,率直、活泼、热辣的文字,有想到哪儿说到哪儿的自然随意,确实是痛快淋漓的,绝无她瞧不上眼的“新文艺腔”。但平心而论,并没有初识张爱玲的那番惊艳。想来也不奇怪,张爱玲的奇崛、幽微岂是任随哪个都能比拟的?

后来在毛海莹的《寻访苏青》里看到苏青的身世:她早年在苦涩婚姻里挣扎,此后作为单亲母亲与职业女性独立谋生,诸多不易;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在写作、出版上颇有成就,五十年代开始任越剧、锡剧编剧;六十八岁在贫病寂寞中逝去。

苏青(1914—1982)是宁波人,1933年考入“国立中央大学”(现南京大学)外文系,次年二月结婚,丈夫李钦后是她高中同学,毕业于东吴大学法学院。苏青未及毕业就因怀孕而退学,陆续生下四女一子(其中一女夭折)后,婚姻渐渐搁浅,苏青遂以那个时代女人少见的担当选择离婚。张爱玲听苏青讲过她的丈夫:人不坏,但是个不负责的少爷,“他不能养家,他的自尊心又限制了她职业上的发展。而苏青的脾气又是这样,即使委曲求全也弄不好的了。只有分开”。

苏青离婚并非一时冲动,她后来在《再论离婚》里说:“一个女子在必不得已的时候,请求离婚是必须的,不过在请求离婚的时候,先得自己有能力,有勇气。”因为一个有能力、有勇气的女子自能争取其他爱情或事业上的胜利;即使失败了,也能忍受失败后的悲哀与痛苦。假如她因没有能力或决心而不敢想到离婚,或者虽想到而不敢说,或者只说而不敢做,那便只好一世做奴才了。

苏青的确兼具勇气与能力——她离婚后搞出版、卖文字,在物价飞涨的战乱中勉力抚育孩子,尽力照顾母亲、弟妹和伯父;她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中后期的上海文坛风头甚劲,自传体长篇小说《结婚十年》1944年出版单行本,大受欢迎,频繁再版;她以当时女作家少见的犀利、袒露方式为文,谈饮食男女、家长里短,口无遮拦,被今天的评论者称为“私人化写作”的祖母级人物。苏青行文的明快、放任之风,在《论离婚》里尤其明显:性的诱惑力也要遮遮掩掩才得浓厚。美人睡在红绡帐里,只露玉臂半条、青丝一绺是动人的,若叫太太裸体站在五百支光的电灯下看半个钟头,一夜春梦便做不成了。总之夫妇相知愈深,爱情愈淡,这是千古不易之理。

还有个最知名的例子便是,苏青轻轻动一个标点,就将先贤语录“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改成“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在那个绝大多数女人还讲求含蓄、内敛的时代,敢把话说得这么放肆、野蛮,俏皮之间,个性立现。为文与说话都信马由缰,确实是苏青的一大特色。当时上海有位女作家叫潘柳黛,身材模样都寻常,苏青就跟人家开玩笑:你眉既不黛,腰又不柳,为何要叫“柳黛”呢?如果遭遇攻击文字,她也会撰文对骂过去,绝不温柔敦厚。

在苏青无遮无掩说男女关系、说性的四十年代,作家们谈“食”很稳妥、安全,谈“色”则不免回避,即便男作家落笔都深有禁忌呢,所以她也知道自己犯讳,有时候不免要事先心虚地嘀咕一句“说出来恐怕要挨骂”——然而还是要说:知识女性要求高,找丈夫是宁缺毋滥,若一时找不到理想的正式配偶,“无可奈何的补救办法……我以为还是找个把情人来补救吧”。她认为,“女人与男人同处,除性的关系外,别的往往是难以融洽的”。当记者问她:女人常说,男人都不可靠,所以养孩子是女人比较好的投资了?苏青脱口而出:“我并不存什么偏见,只不过在一切都不可靠的现代社会里,还是金钱和孩子着实一些。”“我们宁愿让感情给孩子骗去,而不愿受别的不相干的人的骗。”她就这么率气而任性地说与写,这么不掩饰自己的片面、偏激甚至粗俗,然而实在有直抵核心的犀利,有新鲜动人的机趣,当然也常有懵懵懂懂的浅白。总之,话说得很陡很露,一点都不故作深刻,不刻意隐瞒、回旋,更不扭扭捏捏装淑女。喜欢她的人都拍案叫绝,大呼过瘾。不少人则为她的惊世骇俗目瞪口呆,消受不了,甚至还有人气呼呼骂她为“文妓”。

1945年,危月燕、周楞伽等撰文批评苏青做出版生意急功近利,贪小失大,只知拜金,不知信用,说发行人想赚百分之三十五的折扣都不容易,她竟然自己掮着《结婚十年》等书去马路上贩卖,甚至不惜与书报小贩在马路上谈批发价,“比男人还厉害”。

同样一件事,张爱玲则是用欣赏的眼光看过去的。她认为自己与苏青的相似之处,是都明显有世俗的进取心,“对于钱,比一般文人要爽直得多”。她记得苏青那次上街贩书是在过年之前,一时钱不凑手,于是“性急慌忙在大雪中坐了辆黄包车,载了一车的书,各处兜售。书又掉下来了,《结婚十年》龙凤帖式的封面纷纷滚在雪地里,真是一幅上品的图画”。这幅“上品”图画里有一个女人的干脆利落、精明强干。

假如苏青多愁善感,会因此而生出一丝沮丧、自怜吗?

然而苏青不会那么纤柔,张爱玲认为她有天生的豪爽。炎樱这么评点苏青:“我想她最大的吸引力是:男人总觉得他们不欠她什么,同她在一起很开心。”但苏青也认为自己“就吃亏在这里”:男人把她当男人看待,凡事由她自己负责。她不愿意了,他们就说她自相矛盾,新式女人的自由、旧式女人的权利她都要。张爱玲感慨:“这原是一般新女性的悲剧……她不过是一个直截的女人,谋生之外也谋爱。”

看民国人物在二十世纪中后期的沉浮,总是感触良多。人的遭际,既受大时代制约,也与个人性格、机遇攸关。苏青短暂地在汪伪政府任职的经历,虽与时势艰险、谋生不易相关,仍属大节有亏;作为越剧编剧,她曾经写信向复旦教授贾植芳请教,以致她1955年受“胡风事件”牵连,入提篮桥监狱一年半,则属飞来横祸。苏青出狱后辗转到红旗锡剧团担任编剧,“文革”时又被辞退,贫病交加,凄凉度日。幸而从1975年开始从黄浦区文化馆领到退休工资。

王一心著《他们仨:张爱玲、苏青、胡兰成》记述,苏青出狱后曾在给朋友的信里说起当时的清冷:“‘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一门关煞,与人不搭界……”她晚年的萧索枯涩与曾经的热闹风光恰成鲜明对比。

写作是苏青离婚后“愁居无聊”、聊以自遣的途径,更是养家糊口的方式。她用文字安顿残破的内心,支撑分崩离析之家,也成就一段四十年代的海上绮丽。这个倔强好胜的女人,不掩饰她泼辣中的隐忍,坚韧后的无助,也匆忙到来不及孤芳自赏、雕章琢句,她也真的是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再从这惨淡中看出趣味和温暖。

看苏青跌宕起伏、不甘沉寂却最终寒冷的人生,突然觉得,她写得是否精妙绝伦,是否雅致婉转,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文字有时候坚硬到能够拯救一个女人,这也是文字独特的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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