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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林(外一篇)

2018-06-16范怀智

延河·绿色文学 2018年3期
关键词:杂货牲口斧头

范怀智

卖杈把、罩漏、牛笼嘴的那人我认识。每年四月八会,只要留心准会见他。

有一年,我给我家的小黄牛买过一个笼嘴。笼嘴是啥?笼嘴就是竹篾条编成,有点像深深的棉帽子,又有点像粗筛子样的物什。笼嘴是用来干啥的?笼嘴就是拢到牲口们的嘴上,防止它们揪食路旁的野草、地头里的庄稼。总的说来,笼嘴的功用,还不是为了管住牲口们的嘴巴,叫它们一心一意来干活儿。

枣林街道上都是煤烟味和汗腥味,这些味道中还有一种独特的味道,那就是头油的味道和雪花膏的味道。葱绿的麦田在扬花。将要熟了的油菜籽,临了风在索罗罗的响。田地正当赶上了孕育果实的四月八日。满镇街的麻糖(麻花)、油糕、蜂蜜粽子、御京粉(烙面皮)、煽醪糟、蒸豆花,紧随着父亲,我不清楚他在挤挤拥拥的四月八会里找寻着啥,父亲说是要给我买甘蔗的,我听见他在有意打问,满镇街都是闹哄哄的声气,我听着每一个相同的回答,都说是过了季节,甘蔗是秋上和冬上才有,现今要立夏了,哪还有啥甘蔗呀!父亲要给我买根麻糖,我不要它,要了麻糖就没了甘蔗,那我回去时,在尘土飞扬的官路上,我该扛什么?

从枣林镇街的西头走到东头,依住一堵砖墙,父亲坐下来,坐在他的旧草帽上。他累了,我依住他,撅着嘴坐他身侧。我和父亲身后的墙,是枣林镇卫生院的砖墙,我和父亲眼前,是卖杈把、罩漏、牛笼嘴的那人。那人精壮的跟我家的小犍牛一样。我不知,父亲眼里正瞅识着啥!我看到的,是在发烫的太阳下,闪着明光的农具,大锄、小锄、铁锨、斧头、铲子、铁锯、铁绳,没有人使唤它们,它们像懒懒的猫和狗,在燥燥的太阳里,瞌睡在路牙子的北侧,瞌睡在一面破旧的帆布上。

枣林街的旧格局是以一口涝池为中心。一条柏油路从东来,因为约有五亩见方的这么个涝池,在涝池的东边,在正街和柏油路的交叉口上,曾经有一所庙院,庙院的院子少说也在六分地左右,院里建有兩层土木结构,有飞翘的脊瓦和层叠的斗拱,这庙院的名字叫玉皇阁,玉皇阁里供奉着玉皇,也供奉着佛家、儒家的祖师。说不清阁是对庙院里的小阁楼的称谓,还是那些供奉玉皇的庙院都该叫玉皇阁的。玉皇阁是何时建成,一说在元代,一说在明代。既然是道佛儒同奉于一所庙院中,那这三教合一的现象就分外明晰,既是有着三教合一的趋势,那么枣林镇街上的玉皇阁建于宋末和元代的可能性则大一些,如若有块碑石,循着碑石,自然可以知道些玉皇阁的来历。

枣林镇街的四月八会,就是玉皇阁的古庙会。农历的四月八日,是释迦牟尼佛的圣诞日,也是民间宗教节日里的浴佛节。要是玉皇阁还在,那么这样一个与枣林融于一体的盛大庙会,必要引来十方乡民,于此焚香点蜡燃起裱纸,来祷求一个人的健康,一家人的安康,一国人的小康。

父亲的目光落在横着、竖着的木头上,拆没了的玉皇阁的旧地,那里堆满木头,是四月八会的日子里,枣林镇街上的木头集。木头集上的木头有松木檩条、椽头,还有柏木、楸木、桐木。其余的杂木,都堆叠在那处,有人弓着身,在大堆的杂木里翻捡他要的那根木头。父亲是到了应该起盖家舍的年纪,他盼望着能有几方上好的松木,来翻新我家前院的旧房。

父亲的目光还能落在什么地方!父亲的目光这会子也只能落到涝池的西南边,和乡政府南墙后头的猪集上。说是猪集,其实到了四月八会的时节,猪集是个总称,也仅仅是个地名儿。过会了,猪集上不只有猪,还会有牛羊,有骡子有马有驴。到了众家畜汇集一处,跟会的人们所说的猪集,其实泛指的是猪集那处隆盛浩大的牲口集。这些天里,这个地方就是上千头牲口、家畜们进行交易和接种的地方。猪集是在一方地坑间,地坑不是很大,在四月八会的日子里,往往要以地坑为猪集,在猪集四围会挤挤挨挨的站满牲口,甚至众多的牲口在地坑四周无法攒拥了,便会成堆成堆的漫过通往岐蔡线的柏油路,漫进堆满柴火的东堡子村的大场,漫到麦田间的村道上去。大场上的柴禾垛间,和葱绿的麦田间,满是牲口们静默厚实的脊梁杆子。

父亲一直想要一匹骡子或者一匹马,有了骡子或马,他还想有一辆皮轱轮的的马车,有了马车好啊!有了马车,每天清晨,他就可以摇动着长长的马鞭,任那鞭稍轻轻点上骡马的耳轮,他则坐在辕尾,任那踏踏的蹄步和轱辘辘的轮子,把他拉到一个远远的集市上去,再把那个集市上物什拉回沿途的集市上来卖。父亲对生意对买卖,有着莫名的激情,他确实想有一匹骡马,想有一挂马车,可是我们家的家境只允许他有一头长全着牙口的小黄牛。到了这年夏天,扎上了鼻圈,骟过了小黄牛,就可以套上轭头在空闲下来的田地里耕作了。即便如此,父亲盼望一匹骡马的劲头愈发的高涨,有了骡马,有了马车,在父亲的设想里,我们家的日月一准会活泛起来,我们家的新房出不了两年一准会盖成。

本家里的七叔是牲口集上的大经纪,牲口集上的大经纪又叫媒人,这个媒儿不是说亲事的媒儿,倒是个拉扯牲口买卖的媒儿,他叼着个大烟杆子,烟杆子上吊着一个鼓鼓的烟袋子,烟袋子上缀着或拴系着一颗两颗三颗黄亮亮的铜钱,这是牲口媒儿的标记,凡是熟知牲口集上掌故的人,凡是看到了脖项里别着一根烟杆,烟杆上有烟袋子,烟袋子上有麻钱,那么这个穿梭在牲口们中间,在这只牲口的尻尾上拍拍,在那一匹牲口的嘴巴里看看的人,就是给牲口寻着新主家的媒儿。

七叔说,牲口们知道的事情,人不一定能知得到。

七叔说的啊!七叔的媳妇也与牲口有关。七叔是个直杠杠脾气,直杠杠的脾气,自然要得罪人,二十八九岁了还没说下个媳妇,主要还是家穷。山挡不住云彩,树挡不住风,神仙也挡不住人想人。七叔哪有不想人的道理,他天天在盼人。给生产队里倒换牲口,七叔上过牲口集,那会会子的牲口集也说不上个牲口集,就是在镇街上有那么个老地方,想买卖牲口的生产队,派了人把牲口牵到那地方,也不说个话,买主和卖主两个人叼着烟杆吃会烟,相互着睇个眼,使个眼色,两个人就圪蹴到了一起。衣袖是宽敞的,衣襟下是宽敞的,草帽帽哩也是宽敞的,卖主和买主就在衣袖里、在衣襟下、在草帽帽中捏。在这个静默的牲口集上,熟知的人看见两个人圪蹴的很近,自然是知道他们在捏揣牲口了。捏揣牲口的人是认真的,他们一脸的严肃,他们看不见的手在说话,他们的眼睛也在说着话。

七叔曾在四月八会的黑市上倒换过一匹老马,枣红的老马,老马的蹄掌足有海碗大,说是给老马要钉的一个铁掌,若给旁的骡马要钉两个,给驴子要钉三个。

也就是这枣红的老马,刚牵回时,啥都好着呢,不管是拉车犁地还是出门驮骑,它都可以当作一匹精精壮壮的劳力来使唤。过了一年,老马老了,大热天,先是拉稀,再是卧倒不起。这可是生产队里的大事件,队长和会计的意思是趁着还缓着热乎气,干脆杀了肉吃了吧!七叔不愿意,说是就是死了,也不能杀着吃,牲口嘛,是个对人有恩的灵畜,若是队上要吃,那就把他一个月的口粮拿出来吃了。

往后的日子,七叔给老马熬药喂汤,给它刷刷洗洗,给它吃个偏食儿,他要把它当作一个恩人来照管。十多天了,老马站起来,七叔还是经经心心的饲喂它。到冬上了,牲口们往坡地上驮粪,七叔往老马驮筐里粪土要铲得少些、再少些,可七叔不能叫它无用。若它无用了,刀子客得就着月光,在饲养处的槽头下磨刀子。

深冬的夜长得很哩!饲养处的炕烧得火烫,老马拴在距炕头最近的槽帮上。老马静静地站在长夜里,满天的星斗,吹灭了煤油灯,七叔睡了。七叔在心里盼了一会会人,一歪头,一缩身子睡了。七叔睡了,老马就跟他说话儿。老马说,益店有个叫晁村的地方,有个女人是抱养的,二十三上嫁了人,二十七了还不能生养,离了婚,又回到了晁村,老爹亡故了,一个嫁出去的女子,回到了娘家,在哥哥嫂嫂手里的日子难熬啊!

一点都弄不清楚,父亲飘荡的目光要找寻啥?父亲背靠着红砖墙,我半靠着墙半靠着父亲。吹来了风,从西边野地里吹进枣林街的风,在人群缝隙,在人群头顶上,款款地吹过来,挟裹着浓浓的四月八会的味道,又吹进东边的野地。风是这世上的活物中是最自由的东西。人没有翅膀,没有鸟儿自由,风没有翅膀,却比鸟更自由。风里不只有燥燥的声音,还有每个人混杂了的气味,还有大喇叭里扩展的大戏的嘶吼。

我看着卖杈把、罩漏、牛笼嘴的那人,那人那会子还是个小伙,他顶多比我年长十岁,太阳把火从天上抛下来,抛进了四月八会,街面上的人群里不只是燥,还烫烘烘的,烫得男人女人一身一脸的汗。卖杈把的小伙儿敞开了衣衫,露出胸脯,他肯定是个壮劳力,他个头不高,可他结实的很哩。我盼着再过十年,我也要和他一样的壮实。我不知我咋就看到了牛笼嘴,就在我看到那个牛笼嘴的当口,父亲撇来一句话,去,把那牛笼嘴买了。有了牛笼嘴,我家的小黄牛就要长大了,从一月后的收麦时起,它就要戴上笼嘴和轭头,在父亲的吆喝声里,它要努着腰,给我们家拉坡干活了。走在他前头的肯定是我,为了能让它走上正道,走上犁沟,我得耐心的牵拽着它。它顽皮的童年和少年结束,它要架起轭头走向田地的青年时代开始了。那时候,我就没有想到,一头牛也会老!

四月八会的日子,是我到枣林街上筹备农具的时日。从我买過牛笼嘴的那个四月八会起,每年的四月八会,我要专程赶往枣林。每一年我必买一把扫帚、两把笤帚,这是扬麦子时少不了的农具。此外我还在那个胖墩墩的小伙子跟前,买过铁锨、头、斧头、大绳,买过箩儿、筛子、簸箕、籓笼。有一年四月八会,我还在他跟前买过一盘铁绳,拴狗用。这年我在河湾地种了两亩苹果园,四月八会前,苹果刚熟过了花,我得把狗拴在苹果园子的庵房跟前,得保证在夜静的狗吠声里,让安详的果树们孕育果子。四月八会时,街面上的录像厅没了,街东的空场上有了大棚歌舞,拥搡着的自行车少了,柏油路两旁停满了摩托车。他认识了我,我也认识了他,他的摊位上物件杂,摊位因此一年也比一年大,我在他跟前买过几把修果树的剪刀、买过喷雾器的喷头、买过拖把,总之他摊位上该有的东西我都买过,他的物件全是农家的必备。又到这一年了,我骑了摩托车去跟会,那个胖墩墩小伙子,已经成了敦敦实实的中年人。

街面上的人还是那么挤拥拥的,四月八会的味道没有变,要说有变,那就是人身上的气味浓了,烟火气和吃食的气味淡了。有些熟悉的面孔没了,有些人的面孔似曾相识,可我到底还是不认识他。街中心的涝池填没了,这是1999年填没的吧,涝池给回填了的地方,建盖成了枣林街的门面房,原是一排一排的小平房,有理发店,有中药铺子,有饭馆,有粮油店,杂货铺子、还有一家游戏机房……再往后,应该是到了2002年吧,这些涝池原址上的小平房,统统拆掉,盖成了清一色的连缀一体的小二楼,就是目下的这番格局,枣林街也因此要定了型。

我父亲用过的那把斧头老了,我得在他跟前买一把斧头、一把砍刀,这一年,新兴了一种锄头,既轻巧又好看,经过他的配置,安上个结实又端直的槐木把子,攥握着又是那么的可手,一个农人嘛,喜好的就是个农具,把玩在手里的也是个农具,农具既是兴致又是欢喜。他推荐,我买了。他给我递过一只木凳子来,我俩咂着纸烟说会话,说着话他在膝头上卷了一支烟递给我,撮着金黄的烟沫子,从儿子还是女儿用过的本子上扯下一溜纸,他再卷了一颗。

他说他的这个杂货摊是从他爸的手里接下的,他十九岁那年,他爸过世了,他有两个妹妹,一家人的日子一下子不知道咋过哩,再者他爸把钱都压在了杂货上了,他妈的意思是把杂货里的钱倒腾出来,得给人家还账啊!没想到,拉了满满的一架子车的杂货,去赶庙会,哪里有会就往哪里赶。“这一赶啊,就这么着要赶个一辈子了,在我手里,已经赶掉了三辆架子车,两辆三轮摩托车,两辆农用机动三轮车。”

放在摊位旁边的,那辆能拉两吨货物的,就是他的第二辆农用三轮,他的摊位一年比一年大,他的车辆一回也比一回载的重。

“可别小看这个杂货摊子哩,都说是瞎好的生意比种地强,这可是真真的哩!我有两个妹子,两个妹子都考上了大学,两个妹子上大学的费用,也都是从这越拉越多的杂货里挤兑出来的。咱那会儿就想,我爸把个担子撂到了我肩上,那我就得挑。咱就这个样子了嘛,可咱得让妹子们有个好日子过活。去年,我女子也考了大学,是个一般般的大学,不管咋的,咱也得让娃娃上嘛,娃娃上学的费用从哪来,也是从咱的杂货摊里来得嘛。明年我儿子也得考大学,考得上好,考不上也好,咱在考大学的事上不逼被娃,世上的啥人都是一茬茬哩。大不了,也就守着这么个杂货摊子,也能混个一辈辈。到这会,我算是明白了些,啥是好日子?身体好,人活得有精神,有往前蹦跶的劲头儿,就是个好日子。”

咂着纸烟,我也是个中年人了,都是个农人,我认同他说的话。我带着父亲留下来的那把老斧头。我问他,斧头老了咋办呀。他说还能咋个办,给扎个钢。

我打眼望,每年四月八会,要把火炉子、风箱、铁砧,摆放在枣林卫生院西墙下的那个铁匠。这年枣林街南——南李村的那个铁匠没来,如果他来,我父亲留下的老斧头就要他来扎钢。只可惜他没来,他这年大概七十三岁了,听说去年腊月,他的长孙娶了媳妇。这样好啊!日子就是这么过过来的!十年前,父亲还在,父亲的这把老斧头,就是在南李村的老铁匠跟前扎的钢。这年四月八会,他没来,恐怕往后的四月八会不会再来了,看那卫生院的西墙,我记着老铁匠在四月八会的日子说过的笑话:人呢,还不及个斧头,斧头老了给扎个钢就年轻了,人啊,老了就真是老了,不管你是咋样的拾掇,还都是老了。

牲口集没了,戏园子没了,曾经有过的那么多,悄悄都没了,每隔十年二十年,却要变更一回的枣林街还在,枣林街依旧还是个东西走向的局面。只要枣林街在,这不知承传了多少年的四月八会还要在!

枣林街北,是面朝北的坡地,枣林街上人老几辈子的人,都叫它北坡,北坡足有上千亩大,北坡里长满着洋槐树。枣林街四月八会的日子,北坡上的洋槐花开了,满坡尽是簌簌的白,就像在农历的四月天里,吼沸着秦腔戏的枣林街北,捂着一场香甜的暖融融的雪。骑着摩托,缓缓地,我从密集的甜雪和暖雪中,从北坡上叫挂牛山坡的坡道上走下来,走进无垠的墨绿的大麦田。我的摩托车上拴着一把扫帚、两把笤帚,还有一把新锄头、一柄砍刀、一把斧头。此时节,枣林街上的四月八会,比北坡里白雪的槐花还浓还香。街面上赶会的村人还在挤还在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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