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父
2017-06-21逄春阶
时代文学·上半月 2017年6期
逄春阶
常常地,小啜佳酿,手执杯盏,猛然就记起他,发一阵呆;驻足乡野,一睹葵花,猛然就忆起他,发一阵呆;嗑着葵花子,甚至嗅到瓜子余味,也忍不住想起他。都市街头,偶遇老年民工,衣角裤脚,沾满泥水,额头深皱,纵横无序,肩负铁锨,胸前有饭盒摇晃,我会盯他良久。他在微笑,他在皱眉,他在沉思。他好像还活着。他是我的继父。不知不觉,他离开我十六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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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父逄金明,一生没有离开土地。我八岁丧父,九岁起跟他生活,他教我最多的话是:“庄户人属鸡,土里刨食。”夏日洼地如蒸,恰这时他荷锄入野,钻进密不透风的青纱帐,光着膀子挥锄不止,杂草棵棵不留。或是双脚踏着滚烫的地瓜沟,沙沙耪锄。天愈热愈干。他说,毒日头下锄出的杂草能晒死,就不会再糟蹋庄稼。原来读“锄禾日当午”时,体会肤浅,继父弯弯的背脊和脊背上滚动的汗珠给我的理解多了些深刻。
冬日,继父爱蹲在皑皑白雪里,用手去拨弄雪下的绿色麦苗,唯有这时,他的皱纹才稍微舒展,眼角里藏一丝对上苍的感激,仿佛他已嗅到夏日麦浪的甜香。倘遇无雪冬日,他会蜷缩炕头,瞅一眼窗外干裂的冰碴,自言自语:
“老天爷怎么会忘了下雪了呢?”
说着,吐一口呛人的烟抽身滑下暖炕,到干涸的地里去抚摩枯萎的叶片。
与其说继父爱土,莫如说他更恨土。他说年轻时,为能离开贫瘠的土地,哭过,闹过,数十年痴心未改,没用。就老实了,就开始“伺候”这方土地,如一头蹄子上沾满黑土的黄牛,拉犁,拉磨,拉车,不松套,低垂着用力的头,胳膊上的青筋暴露,他的一生都在吃力地爬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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