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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腔

2016-06-16陈绍龙

雨花 2016年6期

陈绍龙

耒 歌

一片雨烟。一片朦胧。

耒歌响起的时候我还在梦里。耒歌是耕田人耕田时唱的歌。秋李郢人叫它“嘞嘞”,或叫“打嘞嘞”。耕田人是报时鸟,秋李郢人说他们都是属“鸡”的,差不多鸡叫过之后他们就起身了。耒歌为秋李郢报时。童年时去过一次上海,还未醒,听到钟响,音乐起。是海滩钟楼的声音。上海人听惯了这样的晨曲。秋里郢人也听惯了耒歌。只是这耒歌要早。起先,耒歌被淹没在夜色里,一声,一声,仿佛那娇嫩的鸟喙始终还没有啄开壳儿,忽然,歌如闪电,裂帛声出,这只壳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咿呀”一声,晨,破壳而出。

耕田要早。野地里,听到鸡鸣,耕田人也会仰着脖子“喔、喔、喔”地,学着鸡叫,玩。他们这样“喔”的时候就把耒歌停下了,鸡不叫的当儿,他们照样唱他们的耒歌。唱给牛听,唱给田野听,唱给自己听。

牛听了有精神。牛不说话,只在默默地耕田,在水田里拉犁,垄笔直,夜还黑着呢,都不走字。“牯子—”每句词前面都加“牯子”,“牯子,哥哥想你到五更哟,牯子”,好像耒歌就是唱给牛听的。牯子能听明白吗?真是。牯子是牛。天没亮的时候,耒歌唱的都是掏心掏肺的句子。秋老二还会唱《姐是一枝花》的情歌。有人听过。天亮的时候秋老二就不唱了。有人不断地怂恿,来一段嘛。来一段嘛。“谁是你姐呀?”“一枝花是谁呀?”秋老二没有接话,始终不抬头,像是做过见不得人的事似的。这会儿,他如见光的合欢,叶子蔫了。秋老二五十多岁了,单身。对牛谈情,耒歌真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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