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艳丽

1

她每天早晨都经过我家门口。

“豆腐—豆—腐—哦—”她的叫卖声怪怪的，由远而近。

到我家门前，她会停下，跟奶奶说话，或长或短的几句，然后，再次高声叫卖，渐行渐远。

她说话也跟别人不一样，我很纳闷，好好一句话，经过她的嘴，腔调怎么就拐了弯。我想，也许她的嘴巴是歪的、舌头是弯的、牙齿是秃的吧！

我没记得见过她，她来的时候我往往蜷在被窝里。

可是奶奶说，她是我的妈妈。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有一个住在别人家的妈妈。

在我的意识里，“奶奶”就是“妈妈”，我才不管那个人是不是我的妈妈。

早饭的时候，奶奶会从笼屉上把一块豆腐盛给我：“热豆腐。乖心，快吃，妈妈给你的。”

碗里的豆腐表面总是布纹清晰，是从一块整豆腐的边缘敲下的。那块整豆腐一定像个倒扣的竹篾筐。

假如堂哥瞄向我的碗里，忘记吃自己的玉米粥煮山芋干，伯母就骂他：“赶紧扒你的饭，死上学校去！”

突然连续好几天，都没听见她的叫卖声，也就没吃到热豆腐。

一天早上，奶奶叫我起床：“乖心，快起床！奶把小棉裤筒子烤得滚热滚热，再挨蹭，就凉了！奶今天带你去妈妈家。”

我坐起，披棉袄，奶奶掀开被子把我的光腿穿进棉裤。

院子里，伯母正扫地。

“棉裤还要天天烤热了才穿，皇帝闺女怕也没有这样娇妙！这么大人了，惯到什么时候是个头。还说要念书，这也是念书的料？”

“一大早就嚼蛆捣鬼，信不信我一脚踹死你！”伯父说着，从堂屋把自行车推到院子里，使劲踢后支架上的弹簧。

我两腿挂在床沿，忘记了下床穿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