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梦的人
2015-09-01言叔夏
台港文学选刊 2015年8期
言叔夏

晚上偶然重看了敕使河原宏的《他人之脸》。多年前买的片子了。真的是好雷奈的一部片。在media player上的快转之际,惊觉几年以前的自己,真是多么地耐烦,可以花很长的时间,鼹鼠般地窝在图书馆的电影播放座里,像守着一个洞窟般地,直至天黑。天黑以后我背起包包,走入校园无边的黑暗之中。夜里的风流线一样地穿过了身体的孔洞,把我针一般地提挂起来。
我常跟学生们一起看电影,在黑漆漆的课堂上。不看雷奈。看一些色彩斑斓的王家卫物事。某次看了一百零一次的令人讨厌的松子,影片播完以后教室的灯未亮,黑暗中隐约传来窸窣的啜泣声。那声音既压抑而隐忍,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积压着一整口深不见底的地井。井底隐然有动物。后来我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假装摸黑讲完了最后的五分钟。钟声响了。我说下课吧。学生们便河流般地纷纷流出了教室了。
我从来不知道那声音的主人是谁。他为何哭泣?但却有点珍惜这样的感觉。我第一年教书时,教室在一幢多媒体大楼的地下二楼。加退选结束后课室异动,又往下掉了一楼。原来这幢大楼整个地下有四五层楼之深,仿佛迷宫。每间教室理所当然地无窗。不开灯时完全漆黑,而且遍布着那种人工空调的奇怪洁癖之感。教室的墙壁永远刷白,永远有那种初完工般的簇新清洁,几乎要嗅闻出几何形状的油漆气味。天花板则一律低矮,维持着一种与日光灯管的极亲密距离。不知是否是我整夜没睡的激素分泌之故,事实上这方正而冷冽的空间里根本没有什么油漆气味,是那盘根错杂却又井然有序的地底空调缆线,让我有了漂浮于另一无菌而尖锐次元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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