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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尽珠华

2014-05-14远在

飞魔幻A 2014年8期
关键词:娘亲雪山长安

远在

“愿儿,低头!莫要松手!”

山谷奔腾的雪浪将喊出最后嘱咐的阿爹重重抛起后滚落了山崖。我的眼中几乎要沁出血来,手掌攥着嵌入崖壁的铁镐生疼,只撕心裂肺迸出一声:“爹!”

我自噩梦中醒来,只觉得脑门上一层薄汗涔涔而落。少卿在我身畔坐起,青色衣袂擦拭过我的额头,语音关切:“阿愿,又梦见什么了?”

我卷着雪裘走到洞口,捏着用来计算时历的楠木算筹,喃喃道:“还有一个月,雪谷便会开了吧?”

少卿沉默半晌,走过来抱住我:“是,还有一个月,就可以回长安了。”

我攥紧他的衣袖:“找到我父亲,我们一起回长安。”

我叫秦愿,长安药商秦家长女,祖上本是东北雪山的参客。父亲却不甘心终老雪山,背井离乡来到长安靠经营药材为生。父亲熟悉药理,为人精明,十年间竟经营起长安名气极大的药堂。

可惜好景不久长,贞观十六年父亲经营的药园接连受灾,连带着整家药堂不得不变卖家产抵偿亏损。父亲大病一场,病愈后找出当年参客装束,发誓要挖出千年仙参作回本之资。

我放心不下老父身体,缠着父亲要一同去。父亲本来不愿意,怎奈何树倒猢狲散,身边深熟药性的老伙计跑个精光,不得已带上了我。

我们在雪谷流浪了十五天,带的干粮几乎尽数吃完,父亲总算看见了远处峰顶若有若无的珠光。我无法判断那是仙参的霞光还是父亲极度渴望下产生的幻觉,但还没有爬到峰顶,父亲就葬身于雪难。突如其来的雪崩封住了谷口,只能等来年夏至,再图出谷。

彼时我躲在崖下,人已经昏迷过去,手中还死死攥住冰冷的铁镐。我便在那种境遇下遇到了同病相怜的少卿。他也是入谷挖参的参客,被这场莫名其妙的雪崩困在了谷里。他解下自己的狐裘为我披上,把我抱入寻觅到的溶洞。

与少卿的缘分,是我人生巨变后的唯一安慰,是上苍给我的恩赐。

昔年我从溶洞中醒来,少卿脱掉狐裘给我盖上,身上只穿一件青色长袍,长发沾了雪,湿淋淋地服在脸侧,他正坐在火边盯着火苗若有所思。

我以为自己来到了神仙洞府,但顷刻之间反应过来。我爬起来仓皇跑到洞口,用手去扒拉洞口的山岩。少卿冲过来拦住我,我拼命捶打他,声音嘶哑:“别拦我,我要去找我阿爹!”

少卿永远温暖得像冬日雪山上的阳光,他只牢牢抱着我:“姑娘,等风雪停了,我陪你一起找。外面天已经黑了,去哪里找一个人呢?”

寒风从洞口缝隙中卷进来吹灭了火堆,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嗅到少卿身上轻微的芳香,让人心安。我终于冷静下来,摸出火折子点亮火堆:“好。”

少卿静静地看着我:“姑娘,你别哭啊。”

风雪之夜的溶洞,即便燃着篝火已然寒冷。但最后我仍然睡着了,耳边回响着少卿那一句:“你别哭啊。”让我在这个惨淡的夜晚,莫名觉得暖。

我跟少卿步履蹒跚地走遍山谷,最终还是没找到我父亲。积雪掩住了他的身体,少卿劝不住一意孤行的我,只能将我打晕,扛回山洞。

我人沉沉地发起烧来。少卿用浮雪为我退烧,更用烧化了的水喂我喝下。一天一夜后我终于醒来,篝火上架着烤熟的鸟肉。

他把我扶起来,将肉撕碎送到我的嘴边。我咽下去两口后便有了力气,自己坐好狼吞虎咽起来。少卿望着我:“慢点吃,整个雪谷里一片叶子都没有,只能打到雪雁。”

我将手里的肉递给他,他笑起来:“你睡了那么久,我已经吃过了。”过了一会儿还是犹豫道,“大雪封山,你……我们大概要到明年夏天,雪化了才能出谷。”

我停下来:“等雪化了,我要找到我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是他们参客的规矩。”我抬起手擦了擦眼泪,突然冒出来一,“你……愿不愿意帮我?”

这本是一句请求,但少卿的眼睛突然亮起来,他说:“你放心。”

我跟少卿,在入谷一百三十二天后成亲。

雪谷食物极少,少卿只能靠打回雪雁烧炙为食。那时我沉湎于丧父的悲痛,整个人藏在山洞不愿走动,从没想过少卿打猎的艰辛。

直到看见少卿在峰顶同嘴尖喙利的雪雁搏斗,脸上满是血痕,却仍将烤好的雁肉递给我。我怔怔抚上他的脸:“我不吃。”

少卿笑:“阿愿听话,我已经吃过了。”

我猛地抱住少卿,在他耳边轻轻说:“你有没有娶亲?我愿意嫁给你。”

少卿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推开我:“阿愿……”

我盯住他:“过了三月热丧,我愿意嫁给你。”我退后两步,跪伏下来,用夫礼拜了他三拜,直到被他抱进怀里。他的声音有点哑:“阿愿,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我都非常高兴!”

我跟少卿在空谷里拜过四野八荒,这桩亲事便算成了。只是等了一个又一个一百天,雪谷始终没化过。直到过了一千多个日夜,我捏着算筹看向少卿:“还有一月,雪谷必开。”

那是第三年的春末夏至,天气出奇地暖。雪慢慢从谷中化开,露出青嫩的地皮。少卿翻去山谷的另一面找寻可以吃的植物根茎,我坐在溶洞口用石块将鸟骨削成尖利的小箭,然而不经意间瞅见远处微渺的一点。我顿时怔住,手上的物什滚了一地。我跌跌撞撞跑过去,沿着那熟悉的腰带拼命地挖起雪来。

尽管早已知道阿爹生存无望,但亲眼看见他的尸首,我依然痛哭出声。直到少卿脸色苍白地站在我身后,轻声唤我:“阿愿,别哭伤了身体,将你父亲葬了吧。”

我固执地抬头:“我要带父亲回长安。”

我平时是非常好性子的人,但在有些事情上异常执着。比如当年执意陪我父亲,再比如现今坚持要将父亲火化后带回长安。我望着熊熊燃烧的火堆,突然开口:“我刚才看过了,雪谷已开,少卿,我们可以回家了。”

他在我身后轻轻应了一声。雪化时节分外地冷,我打了个寒战,但少卿并没过来抱住我。我走过去,将头埋进他的青色衣襟里:“少卿,你不开心?”

在雪谷的最后一夜,我在枕边放着父亲的骨灰。我怔怔盯着溶洞顶上缤纷的色彩,听得身边少卿的呼吸渐渐匀净,我摸出枕下的鸟骨小箭,猛地翻身冲着少卿的咽喉扎下去。

手僵在半空中,鸟骨小箭离少卿的咽喉不过分寸。我的眼泪突然落下来,望着那张一千多个日夜亲密相对的脸,浑身剧烈地发抖,手指一松,小箭从指间滚落。我紧紧咬着唇,再次摸到小箭,手腕却被抓住了。

少卿静静地看着我,墨色的瞳仁深幽无底:“阿愿,你为什么要杀我?”

我发着抖,却执着地盯着他,从唇齿间溢出几个字:“千金一斛珠,一斛抵千金。我杀你,为了祭拜我的父亲。”

我跟父亲千里迢迢赶赴雪山,为的并不是什么千年仙参,而是在这雪山中深埋的奇珍——一斛珠。

那是上古建木上结出的仙草,天地初分后深匿于雪山,可以生死人肉白骨,更因天生祥瑞,可保佑家宅荣华。父亲多年前离开雪山,将家业做得如此大,正是在因缘际会下得到了一斛珠,此后顺风顺水,到长安开了偌大的药堂。

可惜好景不长,贞观十年,一斛珠从供奉的玉台上遗失。此后秦家连遭灾厄,药园受灾血本无归,连母亲也难产而亡。父亲不得已,带我去雪山重寻一斛珠。

我的嘴唇哆嗦着:“一斛珠得享天地精华,生而成精,得化人形,更有操纵风雪的奇术。那场雪难根本不是天意,是你操纵的!是你杀了我的父亲!”

少卿苍白的脸上突然扯出一抹笑:“你嫁给我,在这雪谷中等待三年,就为了这一刻?”

手上一松,鸟骨小箭倏然掉落在地。我盯着他:“你承认了?”

少卿伸出手,手上凝结出白色雪光,嘴角噙着的笑容让原本文弱苍白的脸蓦然增添一分狠戾。

“他要来杀我,我为什么不能杀他?天地初分,上古建木上结出的一斛珠,也是尔等凡人可以染指的?”

脸上的眼泪不自觉滑落,我被少卿结着术光的手死死扼住脖颈。他的声音寒凉却又裹着浓浓的伤感:“阿愿,这三年中,你是否都只为了要杀我?”

我盯着他的眼睛,仿佛一瞬间在那眸光中抓到了他的弱点。我咳嗽着笑出声来:“不错,之前是雪谷未开,我打不过你也杀不掉你,只能与你虚与委蛇。只有成为你的枕边人,才能找到为我父亲报仇的机会!”

他薄薄的嘴唇颤抖着:“阿愿,我不相信!你可还记得自己曾经说过,要一辈子守着我护着我的!”

在我跟少卿恩爱相守的三年里,诚然说过不少情深意重的话,但现如今听来反而都像钢刃一样刺人肺腑。我抬眼看着少卿,做出冷漠轻蔑的神情:“我怎么可能对一个妖怪有真情呢,那话不过是哄你罢了!”

风雪乍起,我眼睁睁看着少卿长发散落,眼中是浓郁得化不开的愤怒哀恸。他的声音粗哑:“我们对着这茫茫雪山立下的誓,原来都是虚言!阿愿,枉我……枉我如此待你!”

我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少卿的暴怒下冷得发疼,用尽最后的力气缓缓闭上眼睛。心里只想着,死在他手里也不错。

“娘亲,娘亲。”

柔软的小手搡着我,轻轻擦掉我梦中流下的眼泪。珠儿软软的身子挨着我,声音也软软的:“爹爹从山里挖参回来了,娘亲莫要再睡。”

我一晃神已经醒过来,胡乱擦掉自己脸上的眼泪。刚坐起身子,陈钰已经一掀帘子走进来,将装满药参的篓子放在地下,走过来伸手探向我的额头:“还烧吗?今年入冬起,你就没有好利落过。”

我一笑:“哪里就那么娇弱了,你快点歇会儿,我这就去做饭。”

嫁给陈钰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我晕倒在雪谷中,被进山的药商所救。熟悉的故事又一次上演,人却不是当年的少卿。陈钰人很好,容貌平平无奇,在长安城开有一家小小的药材铺。他听说我是长安人氏,便带着我一路回到了长安。秦家药堂早已经没落,我无家可归,只能暂时栖居在陈钰家。当养好了身子想要离开的时候,被查出来怀有了身孕。

这个孩子,是少卿的。

陈钰向我求婚,许诺待我腹中孩子如同亲生。我却只盯着陈钰浓黑的眼睛:“我有丈夫,不能嫁你。”

陈钰偏过头笑了:“阿愿,我只是想照顾你和孩子。你放心,我绝不相轻于你。”

但珠儿长大了,鬼机灵的劲分外让人头疼。他不知道从哪家的孩子那里听说人家的父母都是睡一起的,此番陈钰回来非要闹着我们一同睡。眼瞅着他哭得声嘶力竭,喉咙都哑了,我刚吐出一个好字,那边珠儿立马停了哭,自己抱着自己的小被子一溜烟跑到陈钰的房间里去睡了。

陈钰觉得好笑,对着我的眼神连忙摇手:“不是我教的。我刚从山里回来,还没来得及跟这孩子说上三句话呢。”

我背过身子不说话,陈钰却已经自己收拾被褥铺在了地上。我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这样的天气,在地上睡一晚上还不要了命?你和衣睡到炕上去吧。”

陈钰对我深情厚谊,我一早就应该待他如同自己夫君。烛光熄灭,炕上分外温暖。陈钰的眼睛璨然如星,但我最后还是推开了他,脑中尽是雪谷迷蒙的风雪。

那是我和少卿的洞房花烛夜,零星几点雪花从山洞外飘进来,一沾在额头上凉凉的便化了。少卿轻轻地吻上去,声音轻且柔:“阿愿,我会一辈子对你珍之重之。”

我用手掩着自己的脸,泪水仓皇而落。陈钰坐起来,手指擦掉我脸上的眼泪,声音依旧温厚:“阿愿,你别哭啊。”

“你别哭啊……”

我猛然抬起头,泪光模糊中陈钰平淡无奇的眉眼竟然和少卿的眉目重叠起来,不及思索我的声音已经响起:“少卿——”

陈钰的手僵在半空中,我反应过来连忙想要解释却已经来不及。陈钰拿起袍子头也不回地走出屋子,寒风吹着没有合严的木门嘭的一声巨响。珠儿揉着眼睛站在门边,奶声奶气地问:“娘亲,爹爹怎么走了?”

我终是忍不住放声大哭,珠儿走过来抱住我的胳膊,泫然欲泣:“娘亲你怎么了?你哭得珠儿心里也好难受,珠儿也要哭了!”

我哭泣我的软弱与无助,哭泣即便经过多年,还是对少卿抛不开放不下。

我斩钉截铁地告诉少卿,那情深意重的三年都只是为了杀他而营造的表象。其实那只是我说的谎,我气愤他对我的欺骗,便将谎话也变成了复仇的刀刃。

在进谷时,我的确以为只是随父亲进谷去挖千年仙参。但那年夏至融雪,我在父亲尸体上找到了父亲从不让我触碰的手札。

上面写着父亲挖取一斛珠的来龙去脉,并详尽地说明了一斛珠能够带来富贵荣华,却非常人所能得。因能幻化人形,操纵风雪,只有在因缘造化下才能够得到。父亲手札的最后一页更写着:“昔年所幸,得取一斛珠。不料世事更迭,失之以致家宅亡破。特将一斛珠相貌记此,留待后世子孙所考。”

这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奇志怪闻,在那一行文字的下方也只画着一株朱红色的仙草,端得是霞光缭绕,隽秀非凡。但当我翻过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札倏然落地。上面画着的少年公子丰姿俊逸,赫然是少卿的模样。

得化人形,善操风雪。念及那日蹊跷的雪难,可怕的念头在心里一个劲地往上涌。我掩埋好父亲的手札,跌跌撞撞地回去要找少卿求证,却撞见远处雪峰上绛红色的一斛珠,珠光辉映惹得山上的雪雁低低掠过去抓。而在极其接近的时候,一斛珠陡然变作青年形貌,衣袖挥卷裹挟着风雪将雪雁击倒在地。

他转过头来,眉眼间还带着笑意,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少卿。

过往种种奇怪的迹象一起涌上心头,我想起少卿几乎鲜少在我面前吃过东西,总是谎称在外面吃过。即便偶尔磨不过我,咽下去的鸟肉,也俱是在背过我的时候吐得肠胃都险些呕了出来。

他本就是餐风饮露的仙草化就,哪里食得人间烟火?只不过是为了我,为了让我安心罢了。

但当时我哪里想得了这些,满脑子不过是深爱的人杀了自己的父亲。爱与痛一起涌上心头,我既想要为父亲报仇,也要报答这三年的情重,便存着同归于尽的念头。只是没有想到,事到临头我还是下不了手。而少卿也放过了我,任我晕倒在雪谷中。

陈钰一宿未回,我烧了一餐丰盛的饭菜在桌子上摆好,怅然想起这么多年我怀揣心事过活,似乎也很少照料陈钰的衣食住行,更遑论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我欠他良多,却终究是还不起。经过昨天晚上我已经明白,这一辈子我都不可能忘记少卿了。

我留书一封,简单打包了自己和珠儿的衣物,牵着珠儿的手要离开。刚刚推开屋门就愣住,陈钰穿着单薄的衣衫站在庭院里,肩膀上落了一层的霜,眉眼却直直地看着我:“你要离开?”

我喉咙一哽,攥紧了珠儿的手:“对不起,我……”

陈钰一步一步走过来:“我愿意一辈子照顾你,哪怕一辈子不碰你,一辈子这样守着你。即便这样,你还是恨我,还是要离开我吗?”

我想要解释,却被他上前一步抓住肩膀,浓黑的眼睛盯着我,嘴唇哆嗦着:“阿愿,你这样恨我?”

这样熟悉的口气,这样熟悉的话。庭院中风雪乍起,迷蒙过我的眼睛,眼前的陈钰顷刻间变化了模样。长袖飘飘,丰姿俊逸,只有那浓黑到化不开的眼睛,一如故旧,我恍然伸手抚上他的眉眼,眼泪不可置信地夺眶而出:“少卿?你是少卿?”

篱笆门猛然推开,一道黄色的术光飞进来打中少卿的脊背。

他吐出一口血颓然倒在我怀里,冲进来带头的人狂喜:“是一斛珠,真的是一斛珠!不枉我花这样大的价钱买来这符咒,总算让我抓到这一斛珠。”

珠儿大哭着抱住软倒的少卿:“爹爹,爹爹你怎么了?”

我抬起头,看着来人熟悉的脸,惊呼出声:“叔叔?怎么是你!”

“愿侄女,别怪叔叔当年狠心。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爹当时负债累累,若不是我溜得快,也要让人打死了。”叔叔喝下一口茶,“好在前几日路过长安东郊,看见这小小庐屋里有祥瑞之光,不然定会错过这一斛珠!说也怪,我还以为这一斛珠早已经跑回雪山里,不想还留在这长安城。”

我看着那张与爹爹极其相似的脸,问道:“你怎么识得一斛珠?”

叔叔笑起来:“你忘记咱们家当时是怎么发达的吗?不就是你爹上雪山挖参,因缘际会下挖到了逢九十年一眠的一斛珠,逃过了风雪灾厄,才带来这天降祥瑞,富贵荣华。”

我转过脸:“那都是穿凿附会的传说吧。”

叔叔却在桌子上重重一拍:“阿愿,你不要给我甩脸子!当年若不是因为你,咱们家怎么会在短短几年里落得这样凄凉的下场!”

我讶然地望着他:“叔叔你什么意思?”

叔叔冷笑道:“哥哥说你发过一场烧就忘记了旧事,原来是真的!若不是你看那一斛珠长相英俊,不知廉耻地放跑了他,咱们家怎么会到今天这步田地!你父亲又怎会死在雪山里!”

我猛然站起来,踉踉跄跄后退了几步,过往那些细碎的画面疯狂涌在脑海。在雪山里,我被少卿所救,听他说“你别哭啊”就觉得那样熟悉,这样的场景分明是在什么时候发生过的。

我只觉得头疼欲裂,珠儿被我吓住,抱着我的胳膊哭喊娘亲,我看着珠儿稚嫩的眉眼,猛然想起在我还是个垂髫少女时就曾经在家中的玉台上见过少年时的少卿。

那时父亲唯恐一斛珠逃跑,多方请教术士造出玉台,上面开过光的法阵常年光华流转。我被那光芒吸引,趁着父亲不在家偷偷溜到了那个房间里。

年少的一斛珠依旧英俊,只是眉眼之中多了几份寂寥倔强。他倚着玉台百无聊赖地玩着几颗石头弹子,肌肤上满是想要强行突破法阵留下的累累伤痕。

我想要跟这个长相俊俏的小哥哥玩耍,却被认出是这家人的女儿。少卿被法阵所缚施不出法力,只能拈起石头弹子丢我,其中一颗正好命中我的眉心。可怜我话还没说上两句,就莫名其妙挨了打,当下撇了撇嘴就痛哭起来。

少卿年少心善,刚开始还故作冷傲不予理睬,不过片刻就被我哭得心软。他想要来哄我,却被玉台上的法阵重重拦了回去。他隔着玉台,只轻声念道:“你别哭啊,你别哭啊!”

我恳求父亲放了少卿,却被父亲教训后深锁房门,不准我再与少卿见面。

我只能隔着门扇与玉台内的少卿说话,跟他讲长安热闹的街道、鳞次栉比的楼房,和市场上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但少卿不喜欢长安,这于他而言只是一个禁锢他自由的地方。他喜欢茫茫的大雪山,那是他的家。

两年的时光倏忽而过,我终于找到破解玉台法阵的命门。

趁着父亲出门,我开锁破除法阵放走了少卿。只是被法阵的光芒所噬,我失去了所有有关少卿的记忆。

只记得曾经对一个人的许诺,要一辈子守着他护着他。

我,食言了。

“说来这一斛珠跟侄女你真有缘分,若不是因为他,咱们叔侄哪里有重逢的机会。我还以为你跟你父亲一起葬身雪山了,真是福大命大。”叔叔扫了一眼珠儿,露出暧昧不明的笑意,“莫不是……”

我将珠儿往身后拉了一拉:“我嫁人了,夫家也是做药材的。这几日上山挖药还没回,不晓得怎么让这一斛珠寻上了门,想来是来寻仇的。好在叔叔来得及时,救了侄女。”

叔叔将信将疑地一笑:“你爹也是狠心,带你去雪山挖一斛珠,分明是存着让你送死的心。”

我攥着手盯着叔叔:“家父已经过世,叔叔言语间也应当尊重亡灵!昔年父亲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是我缠着要一同去雪山的。”

叔叔却冷哼了一声:“正是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才想要搭上亲生女儿的性命。你难道不知,在雪山挖取一斛珠,是要以人命为祭的。若你爹要挖一斛珠,死的除了你还有谁?!”

在父亲的手札上有所记载,当年上山挖取一斛珠,也是死过人的。只是我当时不愿意相信,父亲要用我的性命做祭,即便在他的手札上看过写给我的短短两句:“阿愿吾女,望此雪山一行,牺牲一己性命,泽佑秦家百年荣华。”

我冷不丁打了个寒战,难道说那场雪难,竟然是少卿……为了救我!

我一宿无眠,珠儿也抽着鼻子睡不着觉,只小心翼翼揪着我的衣襟:“娘亲,他们说爹爹不是人,是什么猪?只有珠儿吃饱了肚子,娘亲才说珠儿是小猪,爹爹怎么会是……”

我忍着心酸把珠儿抱进怀里:“别听那个爷爷带来的人瞎说,你先去睡。”

我爬起来,舔破窗纸,只看见叔叔一行人在院子里面喝酒庆祝,好不热闹。少卿背靠着篱笆困缚在法阵内,好看的眼睛只是闭着,长发散了满肩。

没过一会儿,就听见叔叔唤起来:“愿侄女,出来给叔叔添些酒……”

我把珠儿按进被窝里,自己去厨房拿了一坛子酒,又将怀中早已经藏好的曼陀花粉撒在坛子里,这才施施然抱了出去。

院子里很快恢复寂静。

我奔到法阵旁,手指颤抖着拂上少卿的眉眼,声音哆嗦着:“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是少卿?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明明那样看重我!”

少卿睁开眼睛,眼中掠过一线星芒,薄薄的嘴唇哆嗦着:“阿愿,我怕你不信……你心心念念要回长安,我便想陪着你一同回长安。只是你这样恨我,我只能化作旁人,才能守得你和珠儿一生一世。”

他抚上我的肩膀,带着急于解释的急切:“阿愿,你的父亲不是我杀的,那场雪难确实是天灾!”末了他轻轻一笑,“我这样说,你也不会相信吧?毕竟当我知道你父亲带你进山是要你做祭的时候,是真的想要杀了他的……昔年他把我从雪山中带出,用玉刀生生破了我的术障,生生困了我多年。我这样恨他,跟死在我手里又有什么分别。”

我泣不成声:“早些时候,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他的手一抖:“我生怕告诉了你,你便不肯留在我身边。阿愿,我只再问你一句,你跟我朝夕相处的一千多个日夜,真的只为了杀我吗?”

我抱住他,声音抖得像是要散在风里:“那是骗你的,都是骗你的!尽管我忘了年少的事,但你在雪谷里那样照顾我……我是真心想要嫁给你的!”

少卿收拢手臂,紧紧抱着我,抱到让我觉得背脊生疼。直到孩子的哭声在身后响起,少卿身子一颤,声音碎在耳畔:“珠儿!”

我猛然回头,看见叔叔站在门口,一手拖着哭泣的珠儿,一手拿着玉刀抵着孩子的脖颈。他的笑声志得意满:“愿侄女好手段,可惜还不够辣。叔叔我给你加了料,正好这满院子的人,我本也不打算留!好端端的一斛珠,平白要分给别人,叔叔我可不大愿意。只没想到得了个大的,还赚了个小的!”

他的玉刀架在孩子柔嫩的脖颈上:“我这一刀子若是下去,这孩子便要现原形了吧?”

我跌倒在地:“珠儿!”

院子里异象乍起,院子周围满树松涛隆隆,裹挟着积雪纷然而落。叔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胆怯,玉刀逼得紧了紧,声音凄厉:“一斛珠!你若是妄动术力,这法阵能要了你的命。”

少卿却松开扶着我的手,缓缓站起,捏起法印。长发在风中狂乱飞舞,衣衫上慢慢印出血痕来。叔叔咬着牙,玉刀便要向着珠儿砍去。

那是惊天灭地的一击,松林上的浮雪轰然而落。狂风夹着白色术光雪浪一样地向他冲去,玉刀砰地落在了地上,叔叔颓然倒地。

我抢过去一把抱住珠儿,珠儿却像是惊倒了一样,沉默片刻突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一味指着我身后:“娘亲,娘亲!爹爹,爹爹他——”

我缓缓转过身去,看见少卿倒在血泊里。

法阵已经被他用尽全身的术力冲得七零八落,我跪伏在他身边,想要抱起他却不知道从哪里触碰他。他浑身都在汩汩地流血,只伸出一只手握住我颤抖的手,牵出一个笑:“他们还当我是小时候呢,一样的法阵来困我,当真以为我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

我握紧他的手,也傻傻地笑起来:“当着孩子的面瞎说什么呢。”

他望着我的眼睛:“阿愿,长安是好,只是我在这里,留下的都是伤心事。我们还是回去吧,好……好不好?”

我俯身抱住他,在他耳边轻轻说:“我带你回雪山,我们一起回雪山,永远都不再回来了。”我俯下身子,嘴角挂着笑,眼泪却缓缓落下,沾湿了少卿的脸颊。我抱着我最心爱的人,他的身体还是暖的,笑容还是暖的,仿佛能像过往的岁月那样继续百年千年地陪着我。他轻轻在我耳边,恍若梦呓一般吐出:“阿愿,忘了我吧……”

风雪骤然停止,有最后一朵柔软的雪花落下,沾在他的眉间。我本能伸手要为他拭去,却看见他的身体渐渐变成虚无的光影,飘散不见。而那朵雪花失去了承载,飘然落入我的衣袂,顷刻便融化了。

我怔然望着衣袂上沾湿的痕迹,终于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少卿——”

万物此消彼长,轮回有数。

次年夏至,雪融谷开,我卖掉少卿在长安的药堂和房产,带着珠儿重入雪山。

珠儿长得很快,稚嫩的眉间已有坚毅峻拔之色,亦有肖极少卿的英俊。我却一天天老去,渐渐地有些糊涂,常常让珠儿出洞去瞧瞧他爹爹是不是又去打了雪雁,可别又被抓伤了;又说风雪大了,快出去接接他,别让他迷了路。

我在我的幻觉中完成着少卿的愿望,在雪谷中,只我们一家人幸福快乐地生活。父亲的手札上还说过一斛珠得遇机缘,会重生于雪山,我不得不信,我不得不等。

珠儿到了二十岁,想必继承了父亲的仙缘,自己的容貌便再无变化。我却一天一天变得苍老虚弱,只能一天复一天痴坐在雪洞边望着漫无边际的雪谷。

直到有一天,我佝偻着身子迎着漫天迷蒙的雪珠子站起身来,视线是迷蒙的,只能试探着问对面的身影:“珠儿?”

他不回答。

风雪柔缓下来,我听见寂静的雪谷中自己发抖的声音:“少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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