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方

十三、十四、十五——每登高一步都迟缓，也都稳重。石阶歪歪斜斜，不知是哪朝哪代铺成，大大小小的石头早都磨没了棱角，秃溜溜地滑，像许多枕头似的堆叠直上。

天天都经过这里担水上山，有时一天几趟。所以他熟悉这些石阶。他不光能细辨出每块石头青紫黄白的色泽，而且记得一块块石头的模样，就像是人的面孔，各不相同。他一直瞅着脚下。其实他就是闭了眼睛也照样能稳稳登上山梁，肩挑的满满两桶水绝不会溢出一滴。——四十八、四十九。他站住脚，将水桶轻轻放下。他并不累，大气也不喘，但他习惯在这块较宽坦的石阶上停一停，站上一会儿。这道从泉池到山梁的石阶总共九十八阶，此间正好一半。

是傍晚。山谷里岚气氤氲。

夕阳如硕大的火轮，沉甸甸地低悬在西天，没有绳儿系着，总疑心它会猛然坠下，把对面的山屏砸开一个豁口，可它竟纹丝不动，仿佛被钉在了半空。

对面那山显得格外清晰了。嶙峋石块就像杵近到眼前似的，点点可数。逶迤的山路如细细的棉线，弯弯悠悠，直绕上峰巅。那高处的青云寺，被晚霞的焰火映照着，金顶上的黄铜葫芦熠熠闪射着祥光。

不二和尚正想着晚钟该这时响起，那钟声便悠悠地播荡在紫灰色的暮霭里了。不二和尚早已懒得撞钟，可对面山腰的老法明倒是好兴致，总在这当儿把梵钟狠撞个响。老法明那慧居禅寺的钟声一起，山上山下大小庙宇并钟声齐鸣，霎时间，宏亮的、浑浊的、低沉的钟声汇成一片，如滃滃而来的潮水一般，将这谷谷壑壑渊渊都淹灌了个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