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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水芹(外一篇)

2020-05-11 05:50:51 《少年文艺》 2020年5期

毛云尔

野生的水芹,那种味道,绝对是人工培育的水芹所没有的。

小时候,母亲偶尔去河边摘一把水芹回来,洗干净之后,放进铁锅里。其时,铁锅烧得通红,刚刚放进去的猪油完全融化。水芹入锅的刹那,伴随着吱吱的响声,一股水芹的清香弥漫开来。不过,这味道堪称鲜美的菜肴,母亲很少做。不仅仅母亲,村子里,很少有人做这道菜。

其中的原因,一是河边杂草丛生,属于藏垢纳污之地,滋生着许多小虫子。有一种叫“天蚂蟥”的虫子,蠕动着软软的身体,身后拖着黏液,看上去特别恶心。而这种有着独特嗜好的虫子,似乎最喜欢水芹。母亲摘了水芹回来,天色开始慢慢变暗,母亲坐在屋檐下,佝偻着腰,趁着最后的天光,仔细检查,直到确认没有这种恶心的小虫子,才直起腰来。尽管如此,吃的时候,我们还是有些不放心,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将虫子吞进肚里。

还有一个原因,我想,或许是最主要的原因,去河边摘水芹,有点“走投无路”的意味。凡是一个勤快人家,必定有属于自家的菜园;菜园里,总会有依时令生长的蔬菜。除非你家的菜园荒废了,才会有如此下下之策。所以,去河边摘水芹,难免会遭到村里人投来鄙夷的目光。而包括母亲在内,整个村子的人,骨子里都有一股傲气,都不愿意被人瞧不起。每天黄昏,从田野里回来,大家去河边洗锄头,洗脚上厚重的泥巴,洗脸上的汗渍,却对河边绿油油的水芹视而不见。

从春天开始,水芹就在河边兀自绿着。那时,河边还有薄薄的一层雪。泥土里,还混杂着黃豆大小的冰渣。空气凛冽,很少有人到河边去。水芹完全处于那种无人问津的寂寞状态。慢慢地,气温回升,河边的草木一个劲地钻出来,呈现出一种杂乱无章的热闹局面。这时,水芹还是当初那种样子,嫩绿嫩绿的,只是,仔细去瞧,你会发现,水芹的枝叶里有了一种招摇的成分在其中,似乎它不甘于这种寂寞的生活,它用这种隐晦的招摇,吸引着每一个从河边走过的人,以及那些闷头吃草的牛羊。

一眨眼就到了五月。河边的野燕麦开始结出果实。这时的水芹,仿佛一个有着重重心事的人,一夜之间,身体暴瘦下去。它的枝叶,没有了过去那种丰腴。瘦伶伶的枝头,开出了白色的小花。这种白色的花朵,不仅个头很小,而且丝毫没有属于花卉的香味。水芹是那种浑身散发着浓浓香味的草本植物,按道理,它的花朵应该不至于没有香味。

春天已经逝去,夏初时节,河边的水芹们,就用这种没有香味的白色小花,向每一个从河边走过的人以及闷头吃草的牛羊说着再见。

猫耳朵

五月。山坡。洼地。不计其数的草木忙着开花或结果。

这季节,猫耳朵一大片一大片地开放着。这种寻常的草本植物,很少有人去关注,自然,更是很少有人去怜惜它们。并不是它们长得其貌不扬,事实上,论颜值,它们丝毫不逊色那些花店里出售的所谓奇花异草。它们在斜坡,在沟渠,远远地,便闯入我们视野。它们叶子的造型十分奇特,有着微微翘起的叶尖,毛茸茸的,仿佛猫的耳朵,这大概就是它们名字的由来。更令人惊讶的,则是它们的花朵。纽扣大小的花朵,极薄的黄色花瓣,中间一个硕大的黄色花蕊。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在阳光明亮的正午,这些闪烁着炫目光泽的像黄金铸造出来的花朵,让整条河流、整座山坡甚至头顶明净的天空,都为之黯然。

那么,一定会有很多爱美的女孩子,将它们大把大把地采摘下来,抱回家去吧。对猫耳朵而言,这该是何等幸福的事情。然而,这样的事情几乎没有发生过。不要说爱美的女孩子,就连那些鲁莽的男孩也不会向它们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或许,他们需要一顶草帽来伪装自己,可是,他们情愿爬到高高的槐树和柳树上,费尽力气,折一些新鲜的枝条,然后,在某处树荫下慢慢编织。在这些孩子的内心里,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告诫他们,千万不要走近这些叫猫耳朵的植物。

这真是令人费解的事情。村子里,很多人从很小的时候起,便拒绝着这些黄金般炫目的植物。好像在他们和它们之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以及永难消弭的深仇大恨。这样的境况,让我们难免这样猜测,猫耳朵这种植物,像武侠小说中描述的丹顶红与孔雀胆那样,一定是具有剧烈毒性的东西吧。与生俱来似的,对这种近乎妖艳的植物,我们心中有着极深的恐惧。

记得小时候,或许是急于驱赶吃庄稼的牛羊,或许是急于抄近路回家,不小心从一大片猫耳朵中间穿了过去。蓦然回首,瞥见身后那些摇曳不止的黄金般的花朵,顿时,整个身体条件反射似的痉挛,伴随而来的,还有难以言说的奇痒之感。

长大之后才明白,这完全是一种心理作用。这种奇痒之感,与猫耳朵一丁点关系也没有。长大之后还明白这样一个事实,这种似乎与我们有着深仇大恨的猫耳朵,其实,是一种疗效不错的治疗疖子的中草药。

行走在五月的山坡与洼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大片猫耳朵,一些远去的人与事,仿佛被风刮起的漫天尘土,扑面而来。时光深处,恍惚中,我又看见了村子里那些被疖子折磨得苦不堪言的孩子们,又看见了那个面孔黝黑的人。这个面孔黝黑的男人,只有他掌握了草木的秘密,只有他知道猫耳朵的用途。男人将一个孩子揽在怀里,趁其不注意的时候,猛地将他的疖子用力一挤,噗的一声,脓水流淌出来。然后,男人将一包捣烂了的黏糊糊的草药敷在上面。几天之后,摆脱了疖子痛苦的孩子,像一匹活力四射的小马驹,活蹦乱跳地奔跑在村子的羊肠小道上。

这成分复杂的黏糊糊的草药里,就有猫耳朵。只不过,被捣烂之后,这妖艳的黄金般的草本植物已经面目全非,再没有人能够认出它。包括那个被治愈了的孩子。包括很多很多像我一样的人。

发稿/赵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