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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草坞的快乐邓月英

2020-05-11 05:50:51 《少年文艺》 2020年5期

邓月英是我妈,我想写她的故事很久了,但她总是一拐一拐地走过我面前去喂鸡喂鸭,然后扯着大嗓门说:“我有什么好写的,要写就多写写你爸。”

邓月英的大嗓门是练出来的,她往门口一站,都用不着气运丹田,声音就能从村口传到村尾。但是她不大嗓门没办法,不扯着嗓子吆喝,手里的东西就卖不出去,卖不出去就赚不到钱,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邓月英开了一个小店,早上卖生煎、馄饨、干挑面,中午卖盒饭,晚上就是一个小饭店。青草坞村很小,但是青草坞村有一个矿,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吸引了很多外地人来这里打工,但是他们很早就进矿区搬石头了,是的,你们没看错。那个时候炮工炸了石头,这些劳力要一块一块地把石头搬到拖拉机去,然后拖拉机突突突地再把一车一车的石头送出去。

为了做这些人的生意,邓月英就必须很早起来,捏好生煎包,把茅草放进炉子里,火烧得旺旺的,等生煎包里的水煮得差不多了,再掀开锅盖淋一些菜籽油进去,不一会儿油锅里噗嗤噗嗤就冒香气。邓月英等做完三锅子的生煎包,拿来一堆塑料袋,七个装一包,十个装一包,装满满一个大篮子,然后再在另一个篮子里装满冰过的汽水,拿着扁担一挑就往矿区去。

走到矿区,她就亮开嗓门大喊:“汽水咧,生煎包咧,要不要咧——”声音得盖过拖拉机的突突声,偶尔还得盖过隔壁矿区的打炮声。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物价比较便宜,七个包子是两块钱,十个包子是三块钱,冰过的汽水比较值钱,要五毛钱一瓶。劳力们来干活,手头都没现钱,干活热啊,不一会儿就得光着上身打赤膊,放点钱容易掉。所以邓月英就会拿香烟盒子来记账,她一天一张香烟盒子,到了月底三十张清清楚楚。曾经有个贵州打工的人很仔细,晚上回去也会自己记一笔,试了几个月,分毫不差,于是再也不记账了。

早上往返两趟,差不多到了八点钟的时候,邓月英就会麻利地装好两篮汽水,喊我和我妹去卖汽水。早饭的高峰期过了,接下来就是提供冰汽水的时候。我和我妹当时一个九岁一个八岁,一人一篮扛着往矿区走,到了矿山上没我妈那个大嗓子,只能一个一个问过去:“冰汽水要不要?”

劳力们都很好,看到我们俩姐妹,有的时候不太渴也会说来一瓶。我们俩也学我妈记账,一圈下来,再在石头后头找一个阴凉地休息一个小时,然后继续来一轮。

我妈在家也没闲着,我们去矿区卖汽水,她就在家里准备中午的饭菜。劳力们有的要吃饭,有的要吃面条馄饨,面条馄饨里头可以加东西,比如卤蛋、肉圆子、豆腐干等,我妈要趁这段时间把早上的碗洗了,把中午和晚上的东西给备出来。

一天满满当当地过去之后,我们都呼呼大睡了,我妈还得揉面和面,明儿再来一轮。

村里很多人都说我妈的嗓子是铁打的,身子骨也是铁打的,这话一点也不假。就这么干着,我妈还不瘦,她从年轻时就觉得自己胖,但是无论怎么干活,一斤都没瘦下来。

我爸说她猪八戒,她就喊我爸排骨精,我爸看着我妈笑眯眯,我妈一瘸一拐地又去找活干了。

我妈原来腿很好,她的腿是被车子撞瘸的。肩负着一家生计,所以我妈做事风风火火,我亲生的爹死的时候留下了一辆摩托车,就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最典型的西湖牌摩托车,我妈跨着它就直接去镇里买东西,结果过马路的时候被车子给撞了。

那年我弟弟刚刚出生,她在医院里昏迷了两个月,我和我妹过了一个没有妈妈的暑假,我弟才三个月就戒了奶吃米糊。

事故之后,我妈就瘸了,这对于一个斤斤计较自己胖瘦的人来说是致命的打击。她的小腿上还有可怕的凹痕,钢筋还没拆下来就下地干活了,每次看到漂亮的裙子就暗自神伤,但是很快就没事人一样继续去干活,顺便还申请了残疾證,她说有这个证开店不用交税,多好。

那条腿到现在还在瘸,钢筋一直都没拿出来。早些年是没钱拿,她也没觉得影响生活,但是等我大学毕业了之后,她偷偷去咨询骨科,医生说早就长死在里头,拿不出来了。她想想也就算了,只是偶尔会念叨一句:“这样也好,将来我死了,火化的时候钢筋肯定是烧不掉的,留给你们做个念想。”

我妈开店的时候,瘸腿完全没有影响她的战斗力,因为有一个矿,所以解决了村里的就业问题,村里的人都知道我妈拼命的样子。那时候矿山连续采矿,先将大山慢慢炸空了,然后沿着地平线继续炸,炸出一个窝,继续往下掏石头。

村里矿区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盆地,拖拉机就沿着斜坡走,但是斜坡的开口处在我家小店的对面,如果从斜坡下去就必须要绕一个大圈,扛着一篮生煎包一篮汽水如果绕大半圈,时间都浪费在路上了。

路是死的,人是活的,像我妈这样想贪图便捷的人很多,所以矿工们弄了一条结实的绳子,直接就沿着绳子踩着崖边的石头下去。我妈盯准了这条绳子,把篮子用绳子结结实实地捆在身上,然后抓着绳子就和安吉丽娜·朱莉一样,潇洒地往坑里跑。

她的这番操作吓傻了很多人。刚开始的时候大家一传十十传百,都不敢相信一个女人带着两篮子的东西敢下来,十米深的坑,就算是吴京也要带着威亚才敢往下吊。那些男人们捆着绳子还战战兢兢的,他们就想看看我妈怎么下来的,所以纷纷在底下看热闹。我妈也不怕,正好,人来齐了她还省得吆喝了。一下崖落了地,看热闹的人也顺便把东西给买了,我妈又抓着绳子往上爬,回来的时候讲给我们听,心里还喜滋滋的,今天还能多跑一趟,赚了。

后来矿工们特别喜欢到我家来吃饭,见着我们姐妹俩带着弟弟在学习就摸摸我们的脑袋让我们好好学习,说他们太佩服我妈了,一个大男人什么都不带往下吊心里头还犯怵,我妈一个女人居然敢这么干,简直太厉害了。

那条绳子被收起来,几个矿区合并之后重新修路,早已经不开小店的我妈还特地跑过去看了很久很久。回来的时候说起这事儿,我妈眼泪簌簌往下掉,说她当时怕死了,真怕当时一个不小心就掉下去摔死了,我和我妹就完蛋了。

我不知道她吊绳子的那几年心里原来如此煎熬,只能和我妹竖起大拇指夸我妈演技好。我妈擦完眼泪说:“我不开心点怎么办呢,家里这么穷,你们俩又这么懂事,万一你俩不想念书了,我还不如死了好。”

三个小孩,重组家庭,老公生重病,我妈在捉襟见肘的生活里唯一的盼头就是我们的成绩。

我和我妹是同母同父的亲姐妹,但是我们的父亲在我八岁那年撒手人寰,生病走的,临走的时候欠了两万多的医药费。

我妈拉扯着我和我妹过了一年,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我爸来到了我家。本来我妈不想再生的,但是村妇女主任人很好,特地跑来劝我妈,我妈咬咬牙就生了我弟。

孩子是生了,我爸干活也更卖力了,但是刚刚还完我亲爹欠下的医药费,我爸也倒下了,因为没日没夜地干活,肝受损。

我妈当即决定不让我爸干活,她说孩子不能没有爹,他就算什么活都不干,人活着,就是家里的希望,所以这才去开个小店,我爸负责在家里守着店,我妈在前头打冲锋。

但是就这么打冲锋,我们家还是穷,一个人跑得再勤快,能赚多少钱?我和我妹还要读书,当时九年制义务教育还没普及,样样都要钱,基本都是这个月跟我奶奶借点,下个月劳力们结了账,赶紧跟我奶奶还清,然后继续欠账过日子。

为什么要跟我奶奶借钱而不是要钱呢?很简单,因为我奶奶觉得我妈嫁人了,就不是自己人了。她已经没了一个儿子,所有的钱都要留给还在世的儿子,一笔一笔算得很清楚的奶奶联合我亲大伯把我们一家从自己的家赶了出去,因为这个房子是我亲爹盖的,我爸是外人,我弟是外人,没资格住。

我妈和我爸带着我们一家盖了小店,农村当时只要是自己的地就能盖房子。我爸和我妈盖了两小间平房,一间是拿来做堂屋摆桌子当饭馆,另一间放上货架子卖点日用品,我们一家人睡哪里呢?两间平房的屁股后头搭了一个小棚子,小棚子里就放一张床,一家人排排睡,好在我和我妹上初中得去镇里住校,所以一起睡了六年后就越睡越宽敞。

饶是遇到这样的亲人,我妈在我爷爷和我奶奶生日那天,还是会起个大早煮碗面条放个荷包蛋送去给他们吃。我年轻气盛,眼睛里容不下沙子,总觉得人家不仁,我干吗要义?我妈就说:“想一想他们也可怜,儿子都没了,我和他们计较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这种朴素善良的世界观解救了我,总之我到现在也没长歪,也算是幸事。

不过所有的故事都有一个好结局,因为我妈的乐观勤快,也因为我爸后来继续努力工作,我们三个小孩也努力读书相继考上大学,日子居然一天天好起来了。

现在啊,我妈在新盖的房子里喂着鸡,旁边两个小外孙围着她,她又扯开嗓子喊:“外婆带你们追鸡去吧。”一个瘸子跑得比踩了风火轮还要快,两个外孙跟在后头咯咯笑。

生活从来不会辜负勤奋的人,村里很多人后来跑出去做生意,很多都失败了,但是生意失败的人都喜欢到我家来转转,村子小,往上倒三辈都是亲戚。他们来看看我家的大院子,看看我妈培养了一个老师一个医生一个公务员,回去继续该干啥还干啥。

偶尔有一次我回家,正好村长在我家喝茶,瞧见我回来了,念叨了一句:“失败了欠债了怕啥呀,再苦还能苦过你们家那时候去?你们家都能有现在这个光景,他们也没什么可怕的。”

我妈开玩笑地说下次再接待落魄的人喝茶,村里得给她钱。到了现在,她唯一改不掉的毛病就是抠,有赚钱的机会都不放过,舍不得和落魄的人要门票钱,她把主意打到村长那里了。村长哈哈大笑,给了我们家一个大牌子:十星级好家庭。

我妈挂上牌子那一天放了鞭炮,她说这个牌子更值钱。

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到今天,邓月英还是当年那个快乐的邓月英,她的故事还在继续。

发稿/沙群 朱云昊

文字背后:

写《青草坞的快乐邓月英》并不是一件快乐的事情,因为我们经历的无法用文字完整复述出来。写完之后我给妹妹读,妹妹读着读着就哭了,她说:“姐,我们以前怎么这么苦?”

最难过的时候,一家五口被赶出来,挤在一张床上睡,那个时候我妈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要好好读书,读书才有出息。”所以我的成绩也是村里最好的,因为我知道,我只有读书好,我妈走出去,才能在贫穷底下有最后一点遮羞布,别人看待我们的眼光不至于只有同情。

自立、自强,这是我妈一直秉持的信念,她说双手朝上跟人要,那是没出息的。我爸说,你们好好读书,将来我们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你看,我们当时的愿望多么卑微。

日子虽然苦,但是苦着苦着好像也就这样了,等回过神来,我们居然都被好好地养大了,大到三姐弟都有了自己的工作,大到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邓月英和李金根了。

后来我在浙师大读儿童文学方向的研究生时,看着别人笔下的童年,心里就有一个小小的愿望,有朝一日,我也想去挖掘一下我的童年,让邓月英和李金根的故事被更多人知道,用这样的方式去感激我的父母。毕竟平凡的邓月英不只是会吃苦,也很有虚荣心,她看到自己的故事变成铅字,会很骄傲,而她的骄傲和开心,也是我的骄傲和开心。

——李作媛

编辑发言:

生活从来不会辜负勤奋的人,人的生命力正是在诸多煎熬中才强大起来的。这是李作媛笔下的邓月英告诉我的。

和作者约创作谈时,作者告诉我,她刚刚休完产假。巧的是,作为这篇作品的责编,我也正在休产假。迎接新的生命真是一件既幸福又累人的事儿,因而我们都深知一个坚强达观的母亲对孩子的成长有多重要。

李作媛的作品平凡質朴,却能帮助我们认知生活,确立自我和尊严,进而认知和理解他人并生出悲悯之心,以抵御生活的风霜雨雪,来迎接繁花盛开。

——沙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