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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花妈妈

2020-05-11 05:50:51 《少年文艺》 2020年5期

邓西

下周一是妈妈给四年级二班上课的日子,这让蓝心忧心忡忡。如果是别的同学的爸爸妈妈来讲课,她可高兴了,她会从这周五就开始期待。可是,下周一由她的妈妈上课,这让她不得不担心。妈妈是一个家庭主妇,成天忙着做饭照顾孩子,连工作都没有,她拿什么去给同学们讲课呢?

从上个学期起,蓝心班上每个月的第二个星期一都有一节特殊的课——家长课。由学生家长轮流讲课,非常受同学们的欢迎。每到这一天,全班同学都显得异常兴奋,因为家长的课总是那么新鲜有趣,充满惊喜。

放学后,蓝心没有等她的同桌林茱,独自背着书包朝公交车站走去。她边走边想,要是妈妈上课时出了丑,她可怎么办?一定会遭到全班同学的嘲笑,这对她来说是一件无法忍受的事情。蓝心在班上成绩中等偏上,乖巧听话,从不惹是生非,深得老师和同学们的喜欢。总之,她从小学一年级到四年级还没有遭受过别人的嘲笑。

“徐蓝心,等等我,等等我!”她刚走到第六棵木棉树下,就聽到林茱在后面叫她。她不得不停下来等林茱。

“你今天怎么不等我就走了?”林茱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从学校到公交车站要经过九棵木棉树,平时她俩总是一起去公交车站等8路公交车。蓝心家比林茱家远,要多坐两站路。

“我忘了,”蓝心继续往前走,“我在想我妈妈下周一来班上上课的事。”

“是呀,下周一轮到你妈妈上课。”林茱兴奋地说,“你猜她会给我们讲什么内容呀?”

“不知道,我妈妈没有工作,她能给我们讲什么呢?难道讲她怎么做家务吗?”蓝心低声叹气。

“嗯,上次我也好担心我妈妈讲不好,被别的同学的爸爸妈妈比下去……”她俩在公交站的长木凳子上坐下来,空气中飘浮着木棉花清雅的香气,地上散落着几片花瓣。

“你妈妈讲得挺好的,既有趣味性又让我们学到了知识。”蓝心想起林茱妈妈上课的情景,越发担心起自己的妈妈来。

林茱妈妈是市里一家三甲医院的护士长,她那天讲课的主题是“卫生与健康”,上课时她特意穿了一套干净的护士服,头发盘在脑后,干练又漂亮。

她讲着讲着突然伸出双手问大家:“你们看看,我这双手干净吗?”她的手修长白晳,指甲剪得整齐圆润,没有竖纹也没有倒刺。

同学们异口同声地说:“干净!”她却摇摇头说:“其实我这双手不干净,因为我拎了包,摸了课桌,还拿了粉笔。表面上看起来这双手干干净净,实际上有成千上万的细菌。”

同学们也都不由自主地摊开双手,仔细地瞧了起来。有人不解地问:“没看到,细菌在哪儿呀?”林茱妈妈笑眯眯地说:“这些细菌我们肉眼是看不到的,只有在显微镜下面才能看清楚。所以我们要养成经常洗手的好习惯,尤其在饭前和便后。”

8路车响起尖利的刹车声停靠在公交车站,车门打开,从里面挤出了四五个人。蓝心和林茱飞快地从木凳子上站起来,挤上了车。

晚餐很丰盛,妈妈做了蓝心和弟弟最爱吃的菜:蛤蜊蒸水蛋、菠萝牛肉、清炒荷兰豆和槐花鸡蛋汤。爸爸不在家,他是一家五星级酒店的总经理,经常出差。四岁的弟弟很高兴,吃得满脸都是汤汁。蓝心心里想着家长课的事,觉得菜不如以往美味。

“妈妈,你下周一是不是很忙?”蓝心问道。

“不忙呀,怎么了?”

“你要是忙的话,下周一我们班的家长课你就不用去了。”她盯着妈妈正在抹桌子的手。这手没有林茱妈妈的手漂亮。

“这件事早就跟周老师约好了,怎么能不去呢!”

“可,可是,你……”蓝心咽下了后面那句话,那句妈妈没有工作的话。

“你不用担心,妈妈会做好准备的。”妈妈捧起一摞碗去厨房了。

晚上,蓝心躺在床上睡不着,妈妈会做什么样的准备呢?自从上学期周老师安排家长轮流上课之后,蓝心就对妈妈有了想法。别的同学的妈妈都有工作,她们分享自己的工作心得或专业知识,让同学们都感觉生动有趣。尤其是蔡婷婷的妈妈,她是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的科研人员。

蓝心眼前浮现出蔡妈妈上课时的情形。那是去年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节家长课。她上课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让大家介绍自己:1.说出自己的名字;2.讲述自己的优点;3.说说自己有什么爱好。

轮到于飞介绍自己时,他站起来大声说:“我的名字叫于飞,我的优点是跑步快,我最喜欢和同学们踢足球,我希望自己能成为一名球星,不仅可以为国争光,还能挣到很多的钱!”

蓝心笑了起来,她问于飞:“你的优点是跑步快,却喜欢踢足球,希望能成为球星。为什么不是成为田径运动员呢?”

这时田笑笑大声喊道:“不想当裁缝的司机不是好厨师!”

同学们哄堂大笑,蔡妈妈也笑了。她说:“蓝心的话有道理,不过一个人的优点和梦想可以不同。如果你的优点不能成为你的梦想,可能你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实现。”

接下来,蔡妈妈要跟大家玩一个游戏。她拿出五个杯子一一摆在讲台上,再拿出一瓶辣椒酱倒进每个杯子中。“测试下你们的观察能力,你们现在仔细看着,我来示范一次。”蔡妈妈说完把手指头伸进第一个杯子里,然后又放进嘴里舔了舔。她咂着嘴,好像在说味道还不错。

蔡妈妈把五杯辣椒酱分别放在每组的第一张桌子上,让同学们学着样子做。所有的人都排着队去做,有的同学做完后偷偷笑,有的做完了咧着嘴喊辣。

“觉得味道辣的同学站到讲台的左边,不辣的同学站到右边。”蔡妈妈问左边的同学为什么会觉得很辣,得到的回答是,因为从小不吃辣椒,所以怕辣。她又问右边的同学,为什么不觉得辣?他们七嘴八舌地抢着回答,有的说因为根本没有吃到辣椒,有的说他不怕辣,还有人说……

蔡妈妈高兴得大笑,说:“现在我来给大家公布答案,因为我刚才放到杯中蘸辣椒酱的是中指,但放进嘴里的却是食指。许多同学都做对了,他们的观察力非常棒……”

后来,蔡妈妈又让大家做了两个游戏,同学们都喜欢她的课,盼望着她下次再来上课。因为她让大家在游戏中不知不觉就明白了一些道理。

“要是妈妈的课也讲得像蔡妈妈那样精彩就好了。”蓝心迷迷糊糊地说。几分钟后,她就睡着了。

星期四那天,蓝心又问了妈妈的讲课内容,妈妈笑着回答:“保密!”

随着妈妈讲课的日子越来越近,蓝心越来越紧张。为什么别人的妈妈都有工作,而她的妈妈却成天在家做饭?爸爸妈妈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成绩好、有出息,可他们没有想到,孩子也希望自己的爸爸妈妈是优秀的父母、有成就的父母。

蓝心想象着妈妈站在讲台上,结结巴巴地说话,令同学们哄堂大笑。她耳边时不时响起他们的嘲笑:“你妈妈连个工作都没有,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道理都讲不出来……”她希望妈妈生病,躺在床上起不来,这样她就可以不去学校讲课了。周老师会安排凌燕的爸爸接替她讲课,而且凌燕家恰好和她家在同一个小区。

可妈妈没有一点生病的迹象,她脸色红润,走路轻快,动作敏捷得像一头豹子。星期五放学回到家,蓝心看见阳台上晒了好多木棉花。

她問妈妈晒木棉花干什么,妈妈说,她要做木棉花馅饼。蓝心对阳台上的木棉花没什么兴趣,因为妈妈经常用鲜花做各种吃的。比如:玫瑰花千层饼、桂花糕、枸杞茉莉鸡、樱花酱、凉拌梨花、牡丹花粥等。林茱常常说蓝心身上有各种鲜花的香味。

傍晚时妈妈在做甜点,她哼着歌儿在厨房熬银耳石斛花羹。妈妈先把银耳熬得软软的,熬出了浓稠的胶质后,再加上一把石斛花,好闻的花香溢满了房间。蓝心带弟弟跑进厨房。

“妈妈,好香呀!”蓝心吸了吸鼻子。

“嗯,一会就可以吃了。”妈妈微笑着说,“作业写完了吗?”

“还没有,今天星期五呢,明天后天还可以写。”

“哈,我给忙忘了,今天周末。你爸爸下周二回来。”

“他为什么不周一回来呢?”蓝心心想,要是爸爸周一回来,她就求爸爸去上课,他可以给同学们讲一讲关于星级酒店的文化。

妈妈说:“怎么了,想爸爸了?事情没办完,不能提前回来。”

“妈妈,我要吃花花!我要吃花花!”弟弟抱着妈妈的腿,大声喊道。妈妈弯腰抱起弟弟,给他看正在锅里冒着气泡的透亮的银耳石斛花羹。

味道醇香绵软、温润丝滑,蓝心嘴里含着银耳石斛花羹,仿佛含着一个花香四溢的温润的世界。弟弟在吃石斛花羹的时候,大声说:“我的妈妈是鲜花妈妈!香喷喷的妈妈!”

妈妈和蓝心都笑了起来。

星期天的下午,弟弟睡着了,妈妈在书房里忙碌。房门紧闭,蓝心不知道她在忙什么,但隐约听到敲击键盘的声音传出来。

蓝心又开始担心明天的家长课,心里不免烦闷,独自一人下楼到小区去玩耍。或许是受到妈妈的影响,她特别留意小区里的花花草草。正是木棉花开的季节,小区里有一棵高大的木棉树,没有一片叶子,只有满树火红的花朵。阳光斜照在树上,整棵树宛若一团绚丽的晚霞。

风吹拂着,草地上铺了一层橙红色的花瓣,花圃里粉色的蔷薇轻轻摇摆。蓝心闻到了薄荷的清香。她捡起一朵木棉花,仔细端详,厚实的花瓣散发出春天般湿润的光泽。妈妈做的木棉花馅饼,一定有春天的味道。

蓝心往回走时遇见了凌燕,两个人一起走进小区的游乐场,坐在秋千上,一边说话一边缓慢地来回荡着。“蓝心,我好期待明天下午的家长课,你妈妈会给我们讲什么?”

蓝心的心提了起来,她玫瑰色的脸庞流露出紧张的神色。不过,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我不知道,我妈妈说要保密。”

“你妈妈总是这么神秘吗?”

“也不是。”蓝心耸耸肩。

“下个月就轮到我爸爸上课了。我猜他肯定会穿着笔挺的西装,像一位风度翩翩的绅士一样站在讲台上。”凌燕爸爸是一家报社的主编,蓝心常在报纸上看见他的名字。她妈妈在一家银行上班,每天上学放学都接送她。

“那他会讲什么呢?”

“我爸爸会讲文学和艺术。”凌燕说,“这可是很高深的学问……”

一种压迫感令蓝心几乎喘不过气来,班上任何一个人的爸爸妈妈都能把她的妈妈比下去,她突然觉得很伤心。她努力抑制快要流出来的眼泪,抬起头望着天空:灰蒙蒙的云团堆在一起,仿佛一头巨大的非洲大象。这使蓝心内心的压迫感更强烈了。

蓝心无精打采地回到家里,妈妈正在给弟弟讲绘本故事,她的声音温婉甜美。但在蓝心看来这并没有什么用,对明天的讲课也没有什么帮助。一位成天在家带孩子的妈妈,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地方。

她径直走进自己的卧室,躺倒在床上。

“蓝心,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妈妈跟着进来了,坐在床上。

“妈妈,你为什么没有工作呢?别人的妈妈都有工作。”

“妈妈在家照顾你和弟弟,这就是我的工作呀!”

蓝心摇了摇头,这根本就不是工作。妈妈,你不能为明天的家长课做些准备吗?你非要让我在全班同学面前丢脸吗?蓝心想朝妈妈大喊大叫,想把心里刀子一样锋利的刻薄话喊出来。但她忍住了,一直以来她都是乖乖女,那些话她说不出口。

“我的头有点痛。”蓝心低声说。

“可能着凉感冒了,好好睡一觉,妈妈去给你熬红糖玉兰花茶喝。”

妈妈走了之后,蓝心躲在被子里哭了。

家长课终于来临。蓝心感觉自己之前紧张过了头,现在反倒平静了。

班上的气氛没有以往别的家长上课前那么热烈,因为大家无法根据职业猜测蓝心妈妈的讲课内容。而有些家长却是班上的明星家长,同学们都熟悉他们。比如田笑笑的爸爸,他是一位部队转业的军人,常常来参加班级活动,也曾经组织孩子们去警营观看警犬表演、练习射击打靶。

14:10,周老师带着学校的一位电工出现在教室里。他先撑起了一块白色的幕布,接着开始调整投影仪,把它跟一台笔记本电脑连接在一起。

14:30,同学们都来到了教室,空气中弥漫着丁香、茉莉和木棉花混合的芬芳。蓝心的妈妈正在讲台上操作笔记本电脑,她穿着淡紫色的衬衣搭配一件白色的小西装,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西装裤。她扎着马尾巴,脸上着了淡妆,眉毛细长,牙齿洁白整齐。

蓝心看见妈妈,既惊喜又激动。妈妈比平常在家时漂亮了许多,而且她没想到妈妈竟然准备得这么充足,连投影仪都用上了。这可是四年级二班的家长课第一次用上投影仪。连周老师和年级组长都来了,悄悄坐在教室后面。

可是,让蓝心没有想到的事情还在后面呢。

14:40,家长课准时开始,蓝心妈妈先是彬彬有礼地站起来,给大家鞠了一躬,接着介绍自己。这时,幕布出现一行字:王婉然,36岁,毕业于XX大学植物学专业,徐蓝心的妈妈。因为喜欢做各种鲜花美食而被孩子们称为鲜花妈妈。接着幕布上出现了蓝心一家四口吃鲜花糕点的照片。

“哇!鲜花还可以吃啊?”

“鲜花糕点,我也想吃!”

“真好,我喜欢鲜花妈妈!”

同学们先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蓝心的妈妈看,然后又纷纷把目光投向蓝心。蓝心的小心脏激动得怦怦直跳。

蓝心妈妈用温婉甜美的声音给大家详细介绍了各种各样的鲜花,包括花的名称、科属、花期以及功效,重点讲解了怎样把鲜花做成各式美味小吃。她把樱花、梨花、牡丹花、茉莉花、玫瑰花、桃花、月季花、梅花、海棠花、木棉花、丁香花、槐花、蜡梅花、玉兰花、石斛花的各种吃法讲了一遍。

每介绍一种花,幕布上就会跳出这种花的图片和由花做成的美食,同学们情不自禁地跟着喊:

“哇!”

“太美了!”

“一定很好吃!”

赞美声不绝于耳。蓝心发现照片上的美食都是妈妈平时做给自己和弟弟吃的,原来妈妈悄悄把照片做成了精美的PPT。幸福感油然而生,她高兴得想流眼泪。

“花的相关知识和美食就介绍到这儿,现在我要做鲜花馅饼给大家吃!”蓝心妈妈大声宣布。

“真的呀!太好啦!太好啦!”

“有鲜花馅饼吃了,有鲜花馅饼吃了!”

“蓝心,你妈妈超级棒!”林茱说,“我好羡慕你天天有美食吃。”

教室里沸腾起来,有些孩子忍不住又蹦又跳,有些孩子大声尖叫。周老师不得不走到讲台前来维持秩序。

“现在是木棉开花的季节,我给大家准备了木棉花馅饼……”蓝心媽妈变戏法似的从教室门口抱进来一个烤箱,“怕时间不够用,我在家就把馅饼做好了,现在只要把它们烤熟就可以吃了。蓝心,上来,帮妈妈一下忙。”她朝坐在第四排的蓝心招了招手。

蓝心抑制不住内心的欢喜,在同学们羡慕的眼光中,兔子似的蹦上了讲台。

妈妈熟练地给烤箱通电,预热,然后和蓝心一起把馅饼放进烤箱。十五分钟后,教室里充满了木棉花、植物油、蜂蜜和鸡蛋的浓郁香味。几个坐在前排的孩子跑上了讲台,他们围着蓝心妈妈问长问短。

馅饼烤熟后,教室里的香味更浓郁了。孩子们都围上来领馅饼吃,比捡到宝石还要开心。他们可从来没有吃过木棉花馅饼。周老师和年级组长也吃得津津有味,不停地称赞蓝心妈妈能干。

“我真希望以后天天都能上这样的课……”

“有一个鲜花妈妈真好呀,永远有好吃的。”

“要是我妈妈会做鲜花饼就好了!”

同学们一边吃着馅饼一边议论。于飞问蓝心:“你妈妈在家是不是天天做鲜花饼给你吃啊?”

“当然了,我妈妈除了会做鲜花饼,还会做水果菜呢!”蓝心心情好极了,她之前的担心早已烟消云散。没想到没有工作的妈妈,只会做家务的妈妈这么受大家欢迎。

下课时间到了,周老师让大家都安静地坐回自己的座位,因为蓝心妈妈还有话要说。

蓝心妈妈已经收拾干净了讲台,她捋了捋耳朵边的头发,笑吟吟地看着大家,说:“我是一名家庭主妇,没有工作,这让我的女儿很在意,因为别人的妈妈都有工作。但我觉得在家里照顾我的两个孩子也很重要,也是一份工作,一份需要付出更多的爱和责任的工作……”

所有的人都鼓起掌来,一时间教室里掌声雷动。蓝心很想跑上讲台去紧紧地抱住妈妈,告诉她,自己爱她。现在蓝心一点都不在意她有没有工作——希望她永远做一个香喷喷的鲜花妈妈。

但她没有动,只是坐在座位上跟着其他同学一起拼命为妈妈鼓掌。

发稿/沙群 朱云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