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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游二辨

2019-08-30 08:15:32 《寻根》 2019年4期

赵健

与韩侂胄的交往:是在一致对外的基础上接近还是“子孙之累”?

陆游晚年与韩侂胄的交往,是一段有名的公案。韩侂胄是南宋宁宗朝的权臣,依靠外戚的身份在宫廷政变中做了高层间串联的工作。之后,他在与宰相赵汝愚的斗争中获胜,进而执掌大权。他于开熙二年(1207年)对金发动了旨在收复故土的北伐战争,史称“开熙北伐”。这次北伐获得了包括陆游在内的一大批文人的支持,但最终却损兵折将,丧权辱国。作为战争发动者与领导者的韩侂胄遭人暗算,被杀害,后被《宋史》列入《奸臣传》。陆游与之交往,历来被视为其一生中的重要污点,堪称晚节不保。如《宋史·陆游传》中就说:“朱熹尝言:‘其能太高,迹太近,恐为有力者所牵挽,不得全其晚节。盖有先见之明焉。”

一生矢志北伐的陆游,怎么会在晚年忽然结交权贵呢?在《南园记》《阅古泉记》中,陆游对作记的缘由都有交代。在作于庆元末嘉泰初的《南园记》中,陆游说:“游老病谢事,居山阴泽中。公以手书来曰:‘子为我作南园记。游窃伏思,公之门,才杰所萃也。而顾以属游者,岂谓其愚且老,又已挂衣冠而去,则庶几其无谀辞、无侈言,而足以道公之志欤?此游所以承公之命而不获辞也。”原来,陆游为韩侂胄的南园作记,是受到秉政的韩侂胄的邀请。而《南园记》也主要表达了韩侂胄无意仕宦、渴望退隐的心志。

稍后撰写的《阅古泉记》,是陆游随同韩侂胄等人游览之际所作。记文中,陆游表达了对自己暮年再入京为官,即“起于告老之后”的不安。

公常与客徜徉泉上,酌以饮客。游年最老,独尽一瓢。公顾而喜曰:“君为我记此泉,使后知吾辈之游,亦一胜也。”游按:堙泉之壁,有唐开成五年道士诸葛鉴元八分书题名,盖此泉湮伏弗耀者几四百年。公乃复发之。时阅古,盖先忠献王以名堂者,则泉可谓荣矣。游起于告老之后,视道士为有愧,其视泉尤有愧也。幸旦暮得复归故山,幅巾褐,从公一酌此泉而行,尚能赋之。

相较之下,陆游与韩侂胄的交往中,并没有那么多谄媚。然而,春秋责备贤者。陆游一生都铁骨铮铮,为了理想不顾个人利害,他晚年与韩侂胄的交往,多少与人们对他的期待不符。所以难怪自古以来,人们对此多有指摘了。比如,元代诗人方回就说:“莼羹鲈脍鉴湖风,想像依稀老放翁。惜为平原多一出,诗名元已擅无穷。”

然而,陆游为什么会在晚年违背原则呢?

据说,是为了孩子。

元代刘埙在《隐居通议》中记载说:

(陆放翁)晚年高卧,笠泽学士。大夫争慕之。会韩侂胄颛政,方修南园,欲得务观为之记,峻擢史职,趣召赴阙。务观耻于附韩,初不欲出。一日有妾抱其子来前曰:“独不为此小官人地耶?”务观为之动,竟为胄作记。由是失节,清议非之。

马端临在《文献通考》中也说:“及韩氏用事,游既挂冠久矣。有幼子泽不逮,为胄作《南园记》。”元人的上述记载可靠不可靠呢?

周密在《浩然斋雅谈》中记录下了韩侂胄败亡后,陆游遭到株连,被迫致仕,其中说陆游“山林之兴方适,已遂挂冠;子孙之累未忘,胡为改节?”就是说,之前陆游已经在庆元五年(1199年)致仕了,怎么又会因为“子孙之累”而改节倾附权奸呢?文中还用责备的口吻说:“岂谓宜休之晚节,蔽于不义之浮云。深刻大书,固可追于前辈;高风劲节,得无愧于古人?”结果是“时以是而深讥,朕亦为之叹”。不但世人因此而讥讽,皇帝也为此慨叹不已。

看来,“子孙之累未忘”的官方定性与“为小官人地”的传言互相印证,此事当不诬。问题是,抱着的“小官人”从何而来?陆游一生共育有7个儿子,幼子子出生于淳熙五年(1178年),陆游时年54岁。到陆游为韩侂胄做《南园记》的时候,子已经是20多岁的青年,不可能被抱在怀里了。“子孙之累未忘”这个事情恐怕是无法否认的,但是“妾抱其子”那一段栩栩如生的描述,很可能是在文人闲谈的过程中掺入的文学想象。

还有一种观点认为,陆游晚年与韩侂胄的合作,是因为韩侂胄发动的开熙北伐,实现了陆游多年的夙愿。这又是昧于事情的先后、不顾事实的美好愿望了。事实上,陆游与韩侂胄等人有往来,绝不是从撰《南园记》开始的。早在庆元改元之后,陆游与韩侂胄党人踪迹相近,在友人中就颇有议论。朱熹在与朋友的书信中就多次谈及对陆游与韩党接近的担忧。杨万里也写诗寄给陆游,规劝说:“不应李杜翻鲸海,更羡夔龙集凤池。道是樊川轻薄杀,犹将万户比千诗。”而开熙北伐的发动,尚在开熙二年(1206年)。陆游为韩侂胄所写的两篇记文,都没有提及北伐恢复之类的话。至于后来韩侂胄发动北伐,得到了陆游的热烈拥护,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沈园里的惊鸿照影:放翁可是痴情郎?

时至今日,绍兴的沈园仍然是一处闻名遐迩的景点。沈园在江南众多园林之中脱颖而出,知名度如此之高,完全是因为一首《钗头凤》。

陆游20岁时与唐琬结婚,夫妻琴瑟相合,伉俪相得。但是很不幸,因为陆母对唐琬不满,陆游只得忍痛将唐氏休掉。陆游23岁时,在父母安排之下再娶,唐氏也改嫁为他人妇。绍兴二十五年(1155年)的一个春日,31岁的陆游与唐氏夫妇在沈园相遇,唐氏把陆游介绍给了其夫赵士程,还派人给游园的陆游送来美酒佳肴。陆游“怅然久之,为赋《钗头凤》一词,题园壁间”。

唐琬此后不久便香消玉殒,但陆游对唐氏的思念却延续了他漫长的一生。非但在写作这首《钗头凤》的青年时代如此,及至耄耋之年,陸游仍然对旧日的伴侣怀想不已。他写了多首诗歌来追念往日的爱人。庆元元年(1199年),75岁的陆游重游沈园,写下《沈园》诗二首,表达了对唐氏的无限怀念: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81岁时,陆游在梦寐中来到了沈园,在《十二月二日夜梦游沈氏园亭》中,他惆怅地写道:“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在去世之前一年,84岁的陆游又来到伤心地,作《春游》诗,“沈家园里花如锦,半是当年识放翁。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可以说,对唐氏的怀念一生都在啃啮着陆游的心。

从上述事迹看,陆游是一个痴情汉。

但是,如果据此认为,陆游是难得的忠贞不贰的痴情男,那就错了。陆游与唐琬分别后,很快娶了一位王姓夫人,并接连生了好几个儿子。乾道九年(1173年)春天,在四川宦游的陆游又纳杨氏为妾。如果说之前陆游再娶妻生子,是母命难违的话,那么这次娶妾,则完全是他自愿促成的:

陆放翁宿驿中,见题壁云:“玉阶蟋蟀闹清夜,金井梧桐辞故枝。一枕凄凉眠不得,呼灯起作感秋诗。”放翁询之,驿卒女也,遂纳为妾。方余半载,夫人逐之,妾赋《卜算子》云:“只知眉上愁,不识愁来路。窗外有芭蕉,阵阵黄昏雨。 晓起理残妆,整顿教愁去。不合画春山,依旧留愁住。”

陆游纳的这位多才的“驿卒女”,后来遭到其妻王氏的排挤甚至驱逐。陆游这次一改当年迫于母命驱逐唐琬的软弱与无能,为这位小妾杨氏颇费心思地居中调停,终于使之避免了被逐的命运。陆游62岁知严州的时候,这位杨氏还为其生了一个女儿。

在蜀期间,陆游非但纳了这位杨氏小妾,还经常参加宴饮活动,留下多篇记述诗篇,如《小宴》《夜宴》《芳华楼夜宴》《芳华楼夜饮》《初冬夜宴》《夜宴赏海棠醉书》等。以醉以酒为题的诗作也很多,如《荔枝楼小酌》《江上对酒作》《三月十七日夜醉中作》《池上醉歌》《楼上醉书》《江楼醉中作》等70多首。他甚至出入酒楼妓馆,如《梅花绝句》中所云:“濯锦江边忆旧游,缠头百万醉青楼。”又如在《鹧鸪天》中所说:“家住东吴近帝乡,平生豪举少年场。十千沽酒青楼上,百万呼卢锦瑟傍。”这一时期,宴饮之际,赠送给歌妓舞女之词作,有50多首。其中《采桑子》一词上阕的香艳程度,令人咋舌:“宝钗楼上妆梳晚,懒上秋千。闲拨沉烟,金缕衣宽睡髻偏。”这些作品反映出彼时陆游生活的放浪。

淳熙十六年(1189年)十一月,在閑曹冷职中的陆游又遭到谏议大夫何澹的弹劾,何澹说陆游“前后屡遭白简,所至有污秽之迹”,陆游因此遭到放罢。至于“污秽之迹”具体何指,史无确载。但据陆游一直以来的性格论,这个污秽,断然不是贪赃,而十有八九是沉溺于妇人醇酒的“燕饮颓放”。

梁启超《读陆放翁集》诗评价说:“诗界千年靡靡风,兵魂销尽国魂空。集中什九从军乐,亘古男儿一放翁。”在正统观念中,陆游是铁骨铮铮的爱国者,是至死不渝的痴情男儿。事实上,真实的陆游有着多个面相,他不但会在爱侣被逐之后娶妻纳妾,沉溺于妇人醇酒,还会为了子孙而罔顾朋友的劝告,与当权者往来。陆游是活生生的人,我们需要全面认识真实的陆游,避免符号化的简单片面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