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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钟”与“碧纱笼”

2019-08-30 08:15:32 《寻根》 2019年4期

聂永华

二十年前此院游,

木兰花发院新修。

如今再到经行处,

树老无花僧白头。

上堂已了各西东,

惭愧黎饭后钟。

二十年来尘扑面,

如今始得碧纱笼。

——王播《题惠昭寺木兰院二首》

这原是在扬州惠昭寺的两首唐代题壁诗。惠昭寺,亦称木兰寺、木兰院。如今寺院已荡然无存,可是,一段与寺院有关的文坛轶事却流传至今,这就是唐代诗人王播及其“饭后钟”的故事。

王播祖籍太原,父亲王恕在扬州大都督府任仓曹参军,是个在瓜洲管粮仓的小官,因而全家在瓜洲定居。父亲死后,家境窘困,王播为减轻家里负担,便请父亲生前挚友介绍,到木兰院寄居读书。王播与和尚一同吃饭,听见钟声就去斋堂,吃了就走。长此以往,和尚们就有些嫌他。一天,王播听见钟声去了斋堂,和尚们却都吃过了。原来是和尚捉弄了他,“饭前钟”变成了“饭后钟”,王播的尴尬可想而知。

这个事情使王播很是难堪,便怫然离开了惠昭寺。后来,他于贞元年间进士及第,又应制举贤良方正能言极谏科,几经宦海浮沉,累官刑部侍郎、礼部尚书等职。穆宗长庆元年(821年)拜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做了宰相,同时领盐铁转运使,不久又出任淮南节度使,开府扬州。惠昭寺的和尚们得知这个消息,心里很是紧张,为了讨好这位大员,特地将他当年题在壁上尘封已久的诗句,用碧纱笼罩起来,以示尊重。王播回到扬州,重游木兰旧院,不禁感慨万端,便写下了《题惠昭寺木兰院》绝句二首。

这两首诗的对比是强烈的。当年,木兰花发,寺院新修;如今,树老无花,僧已白头。看来木兰院是有些败落了。黎(和尚)饭后敲钟,使他十分难堪,一气之下,断然出走,忽忽二十年过去了,一切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昔则饭后闻钟,今则碧纱笼句。“尘扑面”。“碧纱笼”,说的是事,感慨的则是人生,道尽了世态炎凉、人事沧桑之感。

关于这两首诗的写作过程,有不同说法。

一种说法是当年王播没吃上饭,回到居室便在墙上写了两句诗:“上堂已了各西东,惭愧黎饭后钟。”多年后旧地重游,又续写了后两句,并另作了一首,成为两首七绝。清人盛观潮便持此说:“诗留两句,字画分明,纱护几重,尘埃扫涤。”(《碧纱笼赋》)另一些人不这样看,他们的理由出自《太平广记》:“唐王播少孤贫,尝客扬州惠昭寺木兰院,随僧斋食。后厌怠,乃斋罢而后击钟。后二纪,播自重位,出镇是邦,因访旧游。向之题名,皆以碧纱罩其诗。”据此认为碧纱笼罩的是其他题名,而王的两首诗是一口气写就的。

无论如何,王播“饭后钟”的故事,成为后世议论的一个话题。宋代苏轼任扬州知州时,曾作有《石塔寺》诗:

饥眼眩东西,诗肠忘早晏。

虽知灯是火,不悟钟非饭。

山僧异漂母,但可供一莞。

何为二十年,记忆作此讪?

斋厨养若人,无益只贻患。

乃知饭后钟,阇黎盖具眼。

他对王播贵显后题诗嘲讽寺僧的做法提出批评。对于“饭后钟”这样一件区区小事,身为节度使大员的王播,二十年后又何必耿耿于怀呢!在苏轼看来,木兰院的斋饭给王播这样的人吃,那是在养虎遗患;那些和尚之所以饭后敲钟,不给王播饭吃,那是独具慧眼,看穿了王播。

王播官声不佳,在新、旧《唐书》中都有传。他入仕多年,官运倒也亨通,只是通显后官声却很糟糕。史称,播“嗜权力”“重赋取”,为淮南节度使时,“南方旱歉,人相食,播掊敛不少衰,民皆怨之”。不过,平心而论,虽然对寺僧仅记其怨而全忘其德的做法显得不够厚道,但在处理“惠昭寺僧”这件事上还算说得过去,除了写下两首诗发了一番感慨,没听说他对这种“睚眦之怨”有什么报复举动。

清代学者阮元在《碧纱笼石刻跋》中说:“王敬公(引按:王播卒后,册赠太尉,谥号‘敬)之才之遇,岂黎所能预识?为之笼碧纱亦至矣,而犹以诗愧之,偏矣。敬公相业诚有可讥,然其浚扬州大渠利转运,以盐铁济军国之需,亦不为无功。坡公(苏轼)以黎为具眼,亦过激之论也。”(《经室集》卷十五)寺僧拍马屁的行为实在是太肉麻,王播写诗讥讽僧人也太不厚道,苏轼的观点也有“过激”之嫌。阮氏对王、苏均有批评,且从王诗说到王的为人,所言还算是客观公允。

平心而论,对于和尚们当日表现出的厌烦情绪,包括“饭后敲钟”这类不甚友善的做法,无须苛责。一个大活人,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整天凑在一群僧人堆里跟着混饭吃,难怪被小瞧。问题在于王播的诗才当日必然已经显露,可是,却没有任何人予以重视,对壁上的题诗大概也没有谁肯去看上一眼。这当然不是因为诗无足观,只是由于作者门第寒微、地位卑下而已。诗还是旧日的诗,人也是“前度刘郎”,可是,随着地位的变化,从前“塵扑面”,今日“碧纱笼”,立刻就身价百倍了。要成事,必须先有名位。有了名位,一切事情都好办,“名人效应”随处可见;与此相对应,“无名小卒”则窒碍重重,所谓“最难名世白衣诗”,说的正是这种情况。

如果辩证地看,这种冷遇,对于王播发愤成才还有一定的促进作用。王播历经世态炎凉,旧地重游,写诗抒发感慨,并不为过。问题是他为官不廉,名声不佳,以至遭世人嫌恶。如果说他昔日因贫穷而遭木兰院僧人嫌恶,尚且令人同情的话,那么他最后的遭人嘲讽,则完全是咎由自取。王播先贫后贪,变本加厉,终遭唾弃,“饭后钟”的故事可谓意义深远。

作者单位:天津师范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