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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历史地理学角度看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形成与发展

2024-01-07马强

民族学刊 2023年6期
关键词: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

[摘要]中国自古以农为本,早期国家的形成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萌生与中国独特的地理环境密切相关。炎黄部落联盟是“中国”最早的核心。西周灭商后,天下共尊周天子的宗主王权意识在早期国家的形成与巩固过程中发挥了重要的凝聚力与向心力作用。战国时期,儒家思想逐渐成为最先进的精神文明,也形成让四夷向往的向心力。汉代,不少主流史家认为华夏胡夷均同根同源,其渊源皆出自炎黄,这是将各民族纳入华夏民族共同体文化圈思想的反映。魏晋南北朝,从分裂走向“内聚”,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是维系中华重新走向统一的重要情感纽带。各少数民族政权多以华汉苗裔自居,试图入主中原内地,定鼎建国。北方少数民族出于建立民族政权合乎中原王朝法统的需要,往往自称与汉族同祖同源。唐宋元以后,统一国家基本上未再分裂,与民族共同体意识维系作用甚大。从历史地理的角度看,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形成,中国特殊的自然地理环境是外部基础,而文化地理与民族共同体意识始终是重要因素。

[关键词]历史地理学;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分裂与统一;民族向心力

中图分类号:C956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674-9391(2023)06-0011-08

一、以农为本早期国家的形成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萌生

中国是一个以大陆季风气候为主的农业文明国家,有自成一体的地理空间,如学者所说“中华民族的家园位于亚洲东部,四周的山脉、高原、原始森林、草原、戈壁、海洋等皆为天然屏障,形成一个相对闭合、独立的地理单元。内部地域辽阔,地形地貌、土壤条件和气候环境复杂多样,构成一个生物多样、资源丰富、自成一体的生态空间。这样的地理、生态空间为在中华大地上繁衍生息的各民族实现交融汇聚提供了相对稳定的‘自然框架’”。[1]在这样的地理环境中,早期文明主要萌生于黄河、长江中游地区冲积平原,黄河流域的仰韶文化、二里头文化,长江下游浙江余姚河姆渡文化就是中华文明早期文明的代表性文化遗址。在距今五千至四千五百年间,在抗击洪水灾害中逐渐形成了传说中的炎帝、黄帝两大部落。在距今七千年至五千年左右,时值全球范围气候温暖、海平面普遍上升引起海水倒灌,导致许多已经进入文明初期的人类大聚落地区(如两河流域地区与东亚的黄河流域)洪水成灾,在抗击洪灾过程中逐渐产生了抗洪治水救灾的神话传说,这一时期的中国有大禹治水的传说,即《书经》上所说“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在巴勒斯坦、土耳其一带则有诺亚方舟的传说、在巴比伦有抗击洪水的吉尔枷美什史诗,实际上都是亚洲“洪荒”时代遥远历史之光的折射。在黄河中下游地区抗击巨大洪水非少数人口聚落可为,而是需要多个部落结盟联手、共同承担、分工协作才行,因而炎黄部落走向联盟,成为“中国”最早的核心,而周边的若干大小部族则经过战争或合作逐渐融合。炎黄联盟至夏朝建立之际,大禹治水的传说扩展到长江下游一带,《史记》载大禹死葬于会稽山,今浙江绍兴有大禹陵,历代祭祀班班可考。《史记·夏本纪》中说:“帝禹东巡狩,至于会稽而崩。”又说:“或言禹会诸侯江南,计功而崩,因葬焉,命曰会稽。会稽者,会计也”。形成南方百越民族的记忆先祖。《国语·勾践灭吴》载,越王勾践曾在会稽山立灭吴之誓。 “越王勾践栖于会稽之上,乃号令于三军曰:‘凡我父兄昆弟及国子姓,有能助寡人谋而退吴者,吾与之共知越国之政”。由于黄河中下游地区文明程度较高,中原部族带有自视优越的意识,夷夏之分观念随之出现。《礼记·王制》说:“东方曰夷,被发文皮,有不火食者矣。南方曰蛮,雕题交趾,有不火食者矣。西方曰戎被发衣皮,有不粒食者矣。北方曰狄,衣羽毛穴居,有不粒食者矣。”雖言衣食,却带有对周边民族部落明显的歧视心理。

西周灭商后建立起以宗法制与诸侯分封食邑为基本国家制度的政治体制,并天下臣民以周王为大宗、四方诸侯守土纳贡,华夷各族共尊奉王室的国家信仰逐步确立,这一信仰也即《诗经·小雅·北山之什》所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种天下共尊周天子的宗主王权意识在早期多民族国家的形成与巩固过程中发挥了重要的凝聚力与向心力作用。经过春秋、战国几百年的民族交往交融,诸夏及其东夷、三苗等在战和融会的基础上逐渐形成以河洛一带为中心的“华夏”族及其周边的“夷狄”部族,犹如一个婴儿在孕育期首先形成心脏器官一样,河、洛之地逐渐成为早期中国的政治文化轴心,为秦汉以后的封建国家发展奠定了基础。“华夏”作为族名,最早见于周初文献《尚书·康诰》《君爽》《立政》等,因而华夏族的概念在西周已经形成。这与中国“国家”观念的确立几乎是同时,因而“中国”与“华夏”相通,互为别称。二者的内涵也是一致的,华夏族即指在“中国” 地域内的夏、商、周三族之民。因此,夏、商、周的祖先,及传说中的三皇五帝,自然成为华夏之祖,这就是轩辕黄帝成为公认的人文之祖的由来,华夏及其诸夷皆自我认同为炎黄子孙,犹如一个大家族,虽然支脉繁多,时有纠纷,但都有共同承认并尊奉的祖先,尽管时有战争纠纷,最终在“宗主”的调解下皆一泯恩仇。这种共尊一宗、华夷一家的集体意识唤起的是中华民族最早的共同体意识,王畿五服,四方向中,弥久而愈聚,维系中原文化的向心力逐渐增强。[2]与此同时,非华夏族“戎夷蛮狄”的称谓也出现了,非华夏族本来是居住在“中国”周边的部族,按早期地理位置的东、西、南、北称之为“四夷”。“华夏”一词较早出现是在春秋时期,《左传·襄公二十六年》中有“楚失华夏”之语,但春秋时期“华”与“夏”合称尚不普遍,“华夏”连称,当在秦汉以后。春秋战国时期分裂割据是历史的主要表征态势,但强调“大一统”的儒家思想却正在积极酝酿,顽强发展。 儒家思想最早源于《周礼》,其中有关社会秩序、仁爱惠政、国家祭祀、诸侯朝觐、封国食邑、天子巡狩、贵族丧葬等国家典制与政治秩序规范则代表了当时最高文明规范。孔子的《春秋》一书就具有鲜明的“大一统”思想,[3]孔子对周礼推崇备至,所谓“胡郁乎文哉,吾从周”,表达了孔子对周礼文明的高度赞美。到了战国时期,经过孟子、荀子等对儒家思想的发展与升华,儒家政治制度与礼乐文明逐渐成为代表中原民族最先进的精神文明源地,也形成一个生命力、吸引力不断增强而让四夷向往的向心力。秦朝统一,华夏混一,真正实现了海内六合统一、的中央集权封建国家,也形成了华夏居中,蛮夷戎狄分布四边的民族地理格局。秦朝是华夏国家空前统一的时代,秦王朝强调中央集权,国家制度政令必须统一:“必同法令,所以一心也。智者不得巧,愚者不得拙,所以一众也。勇者不得先,惧者不得后,所以一力也。故一则治,异则乱。一则安,异则危。天下必有天子,所以一之也”,[4]进一步从国家政治制度的高度导引华夷各族法律与经济等方面与中原王朝保持一致,从国家法律、政令的角度促进了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形成与发展。

进入汉代,虽然边地北有匈奴、氐、羌、乌孙,西南有夜郎、且兰等西南诸夷,西部边疆数千里广袤地带几乎皆为胡狄蛮夷所控制,西北、西南诸夷或啸聚侵扰内地,或闭关绝境自守相拒,但民族关系总体而言是战中有和,战而相融,华夏族因其自身拥有的较高文明而产生的向心力与凝聚力使得诸夷皆有向华之风,汉代的民族地理思想虽并没有超越以夏制夷的传统窠臼,但出现一个鲜明特点,就是不少主流史家认为无论华夏胡夷均同根同源,其渊源皆出自炎黄,与华夏支脉同源而异流,这实际是将各民族均纳入华夏民族共同体文化圈进步思想的反映。《史记·匈奴列传》开篇即说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獫狁、荤粥,居于北蛮,随畜牧而转移”;《史记·西南夷列传》也谓“唯楚苗裔尚有滇王”。虽然秦汉以来匈奴与滇、越等一直与汉分庭抗礼,甚至军事冲突不断,但史家却并没有视其为“外夷”,而认为同属炎黄的“苗裔”,这是典型的华夷同源思想体现。汉武帝时夜郎等西南诸夷最终在军事压力下归附汉朝,算是初步实现了孟子所谓“ 用夏变夷”[5]即蛮夷小国朝宗华夏正统的大一统民族地理思想。[6]同时,通过唐蒙受命出使夜郎、司马迁奉诏出使西南夷,汉朝也发现西南夷地区物产丰富,地域特色鲜明,如邻近巴蜀的滇国常常与巴蜀汉民通商,“巴蜀民或窃出商贾,取其筰马、僰僮。髦牛,以此巴蜀殷”。[7]司马迁曾“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笮、昆明”,亲自参与西南夷事务,对西南夷民族文明有一定感性认识。他对少数民族文明能持赞许欣赏态度,因而能够在《史记》对西南民族文化有相对平等、欣赏的态度,也是这一时代民族文化交流与自己亲身观察体验所致。[8]

二、魏晋南北朝:从分裂走向内聚中的“ 内聚”是主流,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是维系中华重新走向统一的重要情感纽带

中国历史上有两个极其相似的发展周期循环,即秦汉前后与隋唐前后,都是经历数百年之久的分裂战乱,中经短暂的统一过渡,进入繁荣强盛的“盛世”。秦汉之前是春秋战国五百五十余年的分裂,诸侯林立,争霸兼并,直至秦始皇灭六国,统一寰宇,但随后不久秦朝在农民起义风暴中土崩瓦解,楚汉相争四年,刘邦战胜项羽建立西汉,随后出现文景之治与汉武强盛;隋唐之前则经历了魏晋南北朝四百余年的分裂戰乱,最后杨隋灭陈统一华夏,不久李渊灭隋建唐,随后出现贞观之治与开元盛世。分裂的时间无论多长,终归趋向统一,即所谓“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是中国民族关系史上一个特殊时代,也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大分裂、大动乱时期。西晋短暂统一后不久因司马氏皇族诸王之间的“八王之乱”,使国家重新陷入分裂战争动荡,紧接着出现胡族内迁的“五胡入华”,原先游弋于北方草原戈壁的匈奴、鲜卑、羯、氐、羌纷纷迁徙至长城及其河套以南,直至中央王朝政治中心的关中平原,据《晋书·江统传》记载:“关中之人,百余万口,率其少多,戎狄居半”,可见民族杂居参和的程度。“五胡入华”拉开了长达三百年之久的国家大分裂、北方各民族大汇聚的历史序幕。然而,割据分裂孕育着统一,民族冲突也促进了民族融合。这一时期各少数民族政权也多以华汉苗裔自居,试图入主中原,定鼎建国。魏晋南北朝时期,北方少数民族出于建立民族政权合乎中原王朝法统的需要,往往都自称与汉族同祖同源,如鲜卑拓跋部称其先祖为黄帝后裔,建立大夏政权的匈奴首领赫连勃勃自称“大禹之后”“思复大禹之业”;[9]鲜卑拓跋部则宣称其先祖为黄帝后裔,曾“入仕尧世”,[10]将自己的祖先衔接于中国古史体系,自称黄帝、大禹等“圣王之后裔”。五胡十六国时期匈奴首领冒顿后裔刘渊于公元304 年建立“汉国”,设置文武百官。永嘉二年(308年),正式称帝,年号永凤,迁都平阳。其族子刘曜改国号为赵,史称“前赵”,开了胡族建立“汉国”政权旗号的先河。当然更著名的是北魏时期,鲜卑族在孝文帝大力主持下进行的大规模汉化改革,官汉制、易胡姓,着汉服、习汉礼、仿汉律令,使北魏一跃成为北方强盛的鲜卑民族王朝,也因之达到魏晋南北朝时期民族大融合的高潮,推进了统一的多民族国家的发展。魏晋南北朝时期,中华各民族的“内聚性”还表现在从地缘政治上,不少胡狄豪酋渠帅向慕华夏文化,纷纷自边远之地迁徙内地居住,河西豪族的内迁实际上自东汉时期已经开始,如张掖窦融家族、凉州董卓家族、凉州张轨、敦煌张镇家族和令狐氏家族以及北朝时期不断内迁的长安、洛阳的粟特人等。这些内迁胡族数量颇巨,不少家族后裔延续至隋唐时期仍然在政治、商贸领域十分活跃。

虽然北魏后来分裂成东魏、西魏,西魏演变成了北周,北周灭亡北齐,隋朝又在北周的基础上完成了国家的重新统一,结束了四百年之久的分裂战乱,随后寰宇出现了强盛的唐中央王朝。魏晋南北朝时期虽然民族关系错综复杂、割据战乱频繁,但总体趋势是由乱而治,由局部分裂到区域统一,最后重新走向天下统一强盛。众多民族的融合,为古老华夏民族共同体注入了新鲜活力,如陈寅恪先生所说“取塞外野蛮精悍之血,注入中原文化颓废之躯”。这一向慕华风现象还表现在少数民族接受中原王朝授予官爵与谥号方面。这一现象自汉代即已经出现,《汉书·匈奴列传》云:“自宣、元后,单于称籓臣,西域服从。自译长、城长、君、监、吏、大禄、百工、千长、都尉、且渠、当户、将、相至侯、王,皆佩汉印绶,凡三百七十六人”。据李文学研究,东汉至曹魏时期,较常使用归义、率众、率善等官号授以内附或愿意称臣纳贡的乌丸、鲜卑、屠各、羌、胡、傁等民族首领,汉魏隋唐授予周边少数民族官号常常为少数民族所认同,胡狄常常乐意接受的官号有归义、率、众、率善、大都尉等,曹魏时期民族官职者多达103 人。“这些经常接触的、曾经地位较高的职官很容易为民族地区所认可。可以说,职官的外封使其生命力得以延续,并使其地位在不同的文化中又获得了一次肯定和提升”。[11]其中各民族之间取长补短、愈战愈合的“内聚性”是最重要的内核原因,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历史起源认同意识是重新走向统一的坚韧纽带。

三、唐宋元以后统一国家基本上未能再分裂,与民族共同体意识维系作用甚大

唐代自从安史之乱后,唐朝国力大减,与少数民族的关系由朝贡体系转向和谈会盟,经济关系上则自绢马贸易转为茶马贸易,西北的回鹘、党项、西南的吐蕃虽然军事冲突仍时有发生,但民族融合的趋势愈加明显。唐代后期从中亚迁入西北内地的粟特昭武九姓逐渐汉化,东、西突厥汗国灭亡后,大量突厥部落遗留在漠北、西域,与回鹘、铁勒等渐渐融为一体,汇入中华民族文明历史长河。民族文化的融合是相互的,同样隋唐时期的民族融合也并非是单向性的“汉化”,“胡化”也构成了隋唐文化的一大特点。在诸多边地“胡狄”融入华夏的同时,胡人文化也深刻影响着古老的华夏文化,来自西域、沿着丝绸之路输入的异域音乐、歌舞、服饰、食品、幻术、香药、宗教信仰等也源源不断地传入,深刻影响着唐朝人民的精神与物质文明面貌,也在很大程度上丰富了华夏民族共同体的文化构成。在这一历史文化背景下,民族地理观念也出现一些新的变化,对“胡狄”“蛮夷”文化的认知产生了新的飞跃,传统的“华夷之辩”“夷夏之防”观念也出现新变化,“中华”这一语汇正是在唐代出现并且逐渐代替了以往“华夏” 这一称谓。初唐贞观年间国力强盛,四夷来朝,唐太宗被胡人尊称为“天可汗”,唐太宗自己也说过一句名言:“自古皆贵中华而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12]中唐政治家、史学家杜佑说“古之中华多类今之夷狄”,[13]认为远古“中华”实际上与当代夷狄无异,只是时间前后而已。晚唐学者陈黯则提出了对华夷之辩的新见解:“苟以地言之,则有华夷也;以教言之,则有华夷乎?夫华夷者,辨在乎心,辨心在察其趣,而有生于中州而形戾乎礼义,是形华而心夷也;生于夷域而行合乎礼义,是形互侕心华也”。[14]晚唐另一学者程晏更是指出:“四夷之民,长有重译,而至慕中华之仁义忠信,虽身出异域能驰心于华,吾不谓之夷矣;中国之民长有倔强王化,忘弃仁义忠信,虽身出于华,反窜心于夷,吾不谓之华矣”。[15]值得注意的是,这两篇晚唐人论述“华夷之辨”的文章皆以心性伦理而非所处地域与民族来区分“华”与“夷”的标志,这种区分华夷的观点在唐以前是很罕见的。特别是程晏《内夷檄》一文,认为“夷” 若认同仁义忠信就非“夷”,与“华”无异,而“华”如果不讲仁义忠信则反而为“夷”。应该说虽然并没有完全摆脱“华夷之辨”的窠臼,但已经属于比较进步的民族观念了,应该是经过唐三百年民族关系的演变,特别是经历了安史之乱和晚唐大动乱后对民族关系产生的新认识。虽然民族关系总体处于内敛、收缩状态,但对蛮夷文化的认知却较前有了提高,北宋欧阳修、司马光、王安石、苏轼、范缜、章如愚等都从历史进化角度发表过对“华夷之辩”的见解,苏轼有一篇《王者不治夷狄论》的政论,其中提出过超前的“ 民族自治” 意见。[16]唐宋时期的民族地理认知有一个重大变化,一些曾经流贬边地的士大夫通过在民族地区的躬身实践与地理体验,获得了对“蛮夷”文化的新认识。刘禹锡、白居易、韩愈、黄庭坚等通过自身与胡狄、蛮夷民族物质文化的接触,都发表过有关夷汉和谐相处的议论,反对以往对少数民族文化持完全排斥态度,而是逐渐发现其独到的价值而产生欣赏、热爱之情,有一定进步意义。因而笔者(2005)指出,宋代学者对诸如《竹枝词》《穆护歌》这类巴渝民歌的研究与改编,“其意义不仅仅同在于唐宋文学层面,也不仅仅是汉族士大夫对少数民族文化的改造,更重要的还在于说明唐代(宋)文化的繁荣正是民族间文化的相互影响与交融使然。过去我们习惯于强调汉文化对少数民族地区的影响,实际上‘蛮夷’文化对汉民族文化的影响同样是一种客观存在,唐宋文化的繁荣无疑包含有各民族文化的精华成分”。[17]

中国历史进入唐宋时期,民族地理格局发生重大变化。尽管唐末五代时期曾经一度陷入分裂割据之乱,但天下归一为大势所趋,后梁、后唐、后汉、后晋、后均皆建都于汴梁,皆曾力图以“中国”正统王朝号令天下,黄河中下游一带则保持着局部统一,仅仅40余年国家重新统一于赵宋王朝。至于南方的前蜀、后蜀、南唐、吴越、马楚、南汉等一度割据自保,但一旦中原出现强权王朝,则要么称臣纳贡,要么兵临城下即献表投降,南方十国在北宋“先南后北”的战略攻势下先后被铲除,宋“统一”南方出乎意料的顺利,并无一个“国”能够无长治久安。只是北宋较之汉唐国力及军事远逊前者,早期几度北伐契丹、试图拿下燕云十六州的努力均以折将损师、仓皇南撤而告终。宋真宗景德元年的澶渊之役也以侥幸的军事胜利与契丹辽达成以岁输大量金帛保持既有边界的现状盟约以维持两国和平相处。北宋时期的民族地理格局已经发生重大变化,尽管西部有党项西夏与宋分庭抗礼,但只是在西北沙漠边缘坐险自大,至于吐蕃之嘝斯罗、青羌部等虽然叛附不定,但已经是强弩之末,远在边地,不足以构成威胁。真正威胁中原王朝的民族势力已由西北转向东北。东北的契丹辽朝曾经长期与北宋对峙,但澶渊之盟后,宋辽双方出于政治军事力量的平衡相持基本保持和平相处的状态,直到北宋末年女真金人崛起才战衅再起。南宋时期的中国主要是偏安浙杭的南宋政权与北方的女真金人的對峙。南宋后期,蒙古崛起,南宋与之半个多世纪的生死较量,以崖山之战全军覆没而悲壮谢幕。从历史地理的角度看,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形成,中国特殊的自然地理环境是外部基础,而文化地理的因素始终是一个重要因素。与希腊、罗马、拜占庭等海洋国家的形成与发展不同,中国是大陆季风气候国家,主体疆域为亚洲腹地的内陆,长城以北是广袤的戈壁大漠,东南是浩瀚的太平洋,长城以南、南海以北是以农立国的中华农业文明主体。长城作为中国农业文化圈与游牧文化圈的分界线,无论是自甘肃临洮至河北秦皇岛的秦长城,还是自河西走廊西端嘉峪关至居庸关的明长城,实际上都代表了中华大地游牧民族与农耕民族两种文化由对峙到融合的象征。战国秦汉修筑长城的初衷固然是出于防御匈奴等游牧民族的入侵,但从民族关系史角度考察,长城从来就没有真正阻挡过民族交流互动的步伐。历史上民族政治、军事集团之间的战争时有发生,但交流与融合始终是宋辽金夏元明清时期,虽然民族政权对峙,而且蒙古族与女真满族还建立了一统华夏的王朝国家,蒙元与满清政治上均采取“汉法” “汉制”,以传统“中央”的名义开疆拓土。虽族名各异,但实质上汉化已经十分普遍。五代到北宋西域至中原的商业贸易不再有唐朝时期的盛况,但传统的丝绸之路并未完全中断,甘州回鹘与中原王朝关系密切,承担了西域与中原主要的转手贸易,一方面通过中原王朝的回赐,另一方面则大搞倒手买卖,回鹘商人把中原地区大宗商品如茶叶、丝绸、银器、瓷器等通过河西走廊转运中亚、波斯、阿拉伯、欧洲。西夏与北宋政治外交上长期对峙,但民间走私贸易却始终在进行,内地大量的丝绸、茶叶、陶瓷等商品仍然流入了西夏境内。在文化交流方面,不少精通汉语、藏语、西夏文的回鹘僧人把大量大乘汉籍佛教文献及医药书籍译成西夏文,这在近年来的西夏考古中时有发现。

宋辽对峙时期,民族间的文化交流不断。宋哲宗元祐四年,监察御史张舜民出使途中,曾在辽国的驿馆墙壁上发现苏轼的《老人行》,并有驿吏向他询问是否为苏轼之新作。苏辙出使辽朝,也发现接待他的官员竟然能随口吟出其兄苏轼的诗词名句,甚至有辽国官员私下向他索求苏家的文集,所以苏辙有诗句“谁将家集过幽都,逢见胡人问大苏”。[18]可见契丹民族对苏轼诗文的喜爱。苏轼是北宋高度发达文化的一面旗帜,辽朝官员对苏轼文章的喜爱说明契丹人与华夏民族同样喜爱苏轼,换句话说反映了北方“胡人”对华夏文化的热爱。这些历史记载也表明,契丹上层贵族的汉文掌握程度已经达到较高水平,以致产生了对苏轼的崇敬与“追星”,如果没有文化上的高度认同,这一现象是很难理解的。北宋中期以后,大量宋朝汉籍图书通过使节交聘与民间贸易流入辽朝,前揭苏辙自己出使辽朝时,曾有辽国官员索要苏轼诗文集。同时,苏轼为弟弟使辽而作的《送子由使契丹》诗中有“单于若问君家世,莫道中朝第一人”之句,告诫其弟到了辽国要以谦逊的态度回答辽国帝臣的询问,勿以宋朝第一门庭自居,可见苏轼对自己在辽朝的影响是知晓的,这都表明契丹民族对宋朝精英文化的热爱。

蒙元时期的民族政策可以划分为前中后三个时期,前期的成吉思汗与蒙哥时代,蒙古以军事征战、民族征服为主。忽必烈主政蒙古并建元后,出于马上夺天下而不能马上保天下的历史教训及其面对强大华夏文化影响而要治理全国的现实,元朝开始逐渐吸纳降附蒙元的南宋汉人官员及其汉化程度较高的其他“色目”士人参政,元朝在政治体制上是一个采用蒙古传统习惯法而辅之以汉制治理的多民族共同体国家体制。过去我们对元朝民族政策的印象更多的是民族压迫与歧视的一面,实际上忽略了元朝时期民族政策与社会现实有一个转变的过程,即忽必烈上位后,摒弃了“华夷之辩”的传统中原王朝民族政策,通过对儒家文化的认同、采用“汉法治国”,继承唐宋王朝的国祀大典、行省制度、三省六部制等表现“天下一家”民族政治态度。[19]元朝统一全国,打破了唐末五代与南宋天下分裂、“地限南北”的局面,国家版图空前辽阔,特别是将千百年相对分裂的西域及云贵高原收归王朝版图,从历史地理角度而言意义重大,故清代雍正皇帝说“中国之一统始于秦;塞外之一统,始于元”。[20]强调了元朝在开疆拓土方面的历史贡献,这是元朝“混一华夷”的民族政治地理思想的体现。

明代国家版图较之元朝有所缩小,但明太祖继承传统“大一统”思想,以华夏“宗主国”自居,主张周边夷狄可以用儒家纲常伦理进行教化,只要夷狄愿意称臣纳贡即可视为臣民。明代推行元朝出现的土司制度,并且将之发展到成熟阶段。明初,元朝灭亡后蒙古元朝残余在漠北建立北元,战败分化为瓦剌与鞑坦,包括后来出现的科尔沁,在长城以北草原继续生存发展,主要在鄂尔多斯与科尔沁草原活动,逐渐形成后来蒙古民族的地域空间。明代中期,回族融入了华夏民族大家庭。“甲申之变”后满清定鼎北京,一统全国,传统的“华夷之辨”“内夏外夷”观念被彻底打破,从康熙皇帝开始,在保留自己民族文化特色的同时,也以谦逊的态度不断接受吸取汉人的官制、典章、礼仪、文学等,建立起以满汉共治天下的基本国策。虽然满、汉、蒙、回、藏五族共治天下的政治理论是在晚清民国时期正式提出,但实际上是对清代国家政治与民族地理格局现实状况的历史认同。正如近年有学者所指出:“清朝入关后,在封建法制、政治机构方面几乎沿袭了明朝的体制。人数较少的满族人因与汉人杂居,也产生了汉化趋势,从皇帝到满洲贵族都孜孜不倦地学习经史典籍。清朝在统治全国初期虽然曾实行歧视汉族的政策,但是并不能阻止长期满汉杂居中因通婚等方式发生的血缘融合”。[21]经过清初平息吴三桂等“三藩之乱”、驱逐荷兰殖民者并收复台湾,清朝国家政治基本稳定下来。康熙、雍正、乾隆三朝历经一百多年最终平定新疆准噶尔叛乱,表明了清王朝捍卫国家疆土完整的决心与能力。乾隆时期花大气力平定川藏之间大、小金川叛乱,标志着清代国家版图的最后形成,也形成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地理格局。①乾隆三十六年(1771),明末远迁至俄罗斯伏尔加河流域的我国蒙古族土尔扈特部首领渥巴锡率领部众冲破沙俄重重截击,历经千辛万苦,胜利返回祖国,这一重大事件的背景原因固然有沙俄政府唆使大量哥萨克移民向东扩展、不断缩小土尔扈特游牧地的因素,但满清祖国雄居东方、中华民族强大的向心力却是土尔扈特部万里回归强有力的情感召唤。

四、结语

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是中國在长期的历史进程中逐渐形成的各民族相互认同、相互交融、共同发展的集体意识及其同心共和的民族情感,其形成原因、方式是多元多维的,而中国作为一个具有悠久农业文明古国,特殊的历史自然地理环境及华夏民族在形成过程中形成的民族地理分布与变迁,则是一个重要的背景原因,历史地理环境作为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形成的一个必然客观因素不容忽视。大陆季风气候下农业文明国家的地理环境,文化地理上由边疆向中原辐辏向心的格局,中华民族国家地理形势与文化向心力决定了分久必合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

注释:

①我国历史地理学创始人之一的谭其骧先生主编之《中国历史地图集》即以鸦片战争前的清代国家实际疆域版图为历史地图编绘的地理范围为基准。后来谭其骧又在《历史上的中国和中国历代疆域》一文中详细阐释了这一基本观点,参见《中国边疆史地研究》1991年第1期。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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