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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留遗憾地告别

2022-07-05尚书

祝您健康 2022年7期
关键词:姥爷姥姥医生

大家好,我是《生命的微光》联合发起人尚书。今天给大家带来的题目叫作《不留遗憾地告别》。很多人都说我是 “网红医生”,作为“网红医生”,讲得最多的肯定是患者。今天,我们的主题是“家”,那我就跟大家唠一唠我平时不怎么提及的,我的家人。首先,要给大家隆重介绍一下我的妈妈。

我妈打呼噜,很出名的那种。小时候,我们家特别小,只有16平方米。而一到了晚上,我妈那撼天震地的呼噜声就让你无处可逃。你就感觉一会儿是过了一支战斗机编队,一会儿可能是一列鸣着笛的火车呼啸而过,一会儿又是非常激烈的战争片,然后打着打着就没动静了,就像悬疑片一样了。我妈这个呼噜打得简直就是一部史诗,记录着她从一位有着1/4俄罗斯血统的美少女,变成体重达80千克的中国胖大妈的血泪史。

介绍完我妈,必须跟大家再介绍介绍我的姥姥。我小的时候,爸妈特别忙,每到了寒假就把我扔在姥姥家。我在姥姥家那邊也没有什么玩伴。姥姥知道我喜欢下象棋,就拉着我,让我教她下棋。她都70多岁了,耳朵还背,我几乎是用嘶吼的方式完成了教学。她不但耳朵背,眼神还不好使,经常拿我的炮当她的车,砸得还特别使劲:“啪!将军!”就她那技术,一回都没赢过我,没事还总拉着我:“来呀,杀一盘啊。”同样眼神不好使的还有我姥爷。我姥爷更逗,每当家里面就剩我和姥爷的时候,我姥爷就凑过来说:“你可有口福了,我给你露一手啊。”我还当是什么呢,结果给我端上了一碗面。其实我姥爷不会做饭,就他自己的温饱问题他都解决不了。但是他不想把我饿着,就在麻酱里放很多的盐,然后拌面条,美其名曰“麻酱面”。说实话是真咸,但是我不知道当时怎么回事,可能是饿急眼了,就觉得“这面条怎么这么香啊”,三下五除二就干完了。打那以后,我每次去了姥爷家,甭管家里有什么好吃的,我就吃姥爷这碗麻酱面。我姥爷80多岁了,腿脚也不是很利索,但唯独这碗面他要亲力亲为。做完之后还得坐在旁边,乐乐呵呵地看我把这面吃得一干二净。

就是这碗从小吃到大的面条,以后再也吃不到了,我的姥爷在他90岁生日的这一天永远离开了我。其实我心里早有准备,因为近些年,姥爷的身体状况不断出问题,去医院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虽然我自己是医生,每次都尽全力地去救治,但是也阻止不了姥爷身体越来越虚弱。姥爷走的当天,我还算比较平静,所以我觉得,自己应该能控制好情绪。可就当晚上吃饭,上调料的时候,有人端上了一碗麻酱,我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眼泪唰唰地往下掉。因为我知道,再也吃不到姥爷味的麻酱面了。“姥爷,还没吃够,能再来一碗吗?”

原来,味觉承载的不仅是食物,更是我们对一个人的记忆,尤其是亲人的记忆。那碗麻酱面对我来说,是姥爷,更是关于姥爷的一切。就像有一个歌手写了一首歌叫作《一荤一素》。歌的名字写的是食物,全篇没有提“母亲”两个字,但是我们每个人都能从这首歌当中听到自己的母亲。歌手的母亲是因为癌症晚期,癌细胞扩散,吃东西吃不进去。但即便是吃了又要吐出来,她也要努力地去活着。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孩子还没有成家,她放心不下。她临死之前都还在惦记着儿子的每一顿饭应该是一荤一素的搭配。她说,“如果我走了,谁来照顾他?”歌手把对母亲的这种遗憾写到了歌词当中:太年轻的人他总是不满足,固执得不愿停下远行的脚步,忘了回头看,他有没有哭。这首歌的底下有137 000条留言,每一条都是关于亲人离世后大大小小的遗憾。有人悔恨说,自己总是打断母亲的叮嘱,面对她总是不耐烦。有人说,自己有一个素食主义的奶奶,却总能给自己做一整盘的肉,而自己却从来没跟奶奶说一句“谢谢”。甚至有人写道:“爸,我不怕鬼了,能来梦里看看我吗?”

其实对姥爷,我没有什么遗憾了,有遗憾的是对姥姥。那时我还小,姥姥得了肺癌,然后病重住院了。爸妈带着我去医院看望姥姥的时候,我没有概念,我觉得生病了,病好了出院就行。所以那会儿,我还走到已经昏迷的姥姥床前,摇晃着她说:“来呀,杀一盘啊。”但是,姥姥就再也没有回应我。在那一瞬间我才知道,以后寒暑假,再也没有人陪我下象棋了。我就想,我怎么从来就没有让姥姥认认真真地赢我一回呢。

姥姥走之后,我就再也没下过象棋,但是我多了另一个爱好,就是到墓地陪姥姥聊天。在我人生成长的每一个阶段,每逢遇到大事,我都会去跟姥姥商量。后来有了车,去了更方便,每个月都会去两三次。不管是感情上的事、工作上的事,甚至是自己犯了错误,都要去跟姥姥忏悔。自己每每有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我都要去问问姥姥。从墓地回来的路上,车很少,但是有很多很多的红绿灯,这就是我跟姥姥的暗号。如果说姥姥觉得这个事我做得对,她认可、同意,就会给我绿灯,反之就是红灯。也许就是这一次又一次的红绿灯,治愈了我曾经因为姥姥的离世而留下的遗憾,也让我可以更坦然地面对亲人的离别——不管是姥爷刚刚的去世,还是我即将面对妈妈的离开。童年的时候,妈妈的呼噜让我备受折磨。那时候我不知道,原来有一天我会那么期待听到妈妈的呼噜声。那是一个周一的早上,“三高”缠身的妈妈突发脑血栓。我们分秒必争地努力抢救,终于把妈妈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溶栓之后的那天晚上,躺在病床上,那个病房也就几平方米,像极了我们家当年的那个小屋子。我躺在妈妈对面的陪护床上看着她。由于水肿还没过去,所以妈妈的病情还在加重,她睁不开眼睛,也不能说话了。

作为医生,我可以从妈妈发病那一刻开始保持镇定。整个救治的过程当中,我有20多个可能犯的错误,每一个错误都能要了我妈妈的命,但是我一个都没犯。可是即便镇定如我,我内心还是有一丝害怕。整个过程我一直在祈祷:瘫不瘫无所谓,给我妈留口气,以后我好好孝顺她。深夜的病房特别地安静,我也迷迷糊糊。但是,突然就传来了一阵呼噜声。这不就是我那个胖妈妈吗?我这辈子从来都没觉得,打呼噜的声音可以这么好听。那是已经不能说话的妈妈还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诉我:“儿子,妈没事。”

有人说,人即便是活到了八九十岁,有母亲在,便可以多少还有些孩子气。但是那一天,我仿佛一下子就长大了。在做医生的头10年,我在肿瘤科经历了2000多位患者的死亡。每一次,毫无例外地,患者和他的亲属们都痛不欲生——他们没有准备好面对家人的离别,他们的第一反应都是自责和悔恨。因为有太多的遗憾,有太多的来不及,所以我想帮助他们减少遗憾。于是,我在工作之余做了一个医学人文项目,叫“生死”教育。

就像我知道,我妈总有一天会离开我,甚至我们从小到大,身边的人会一个一个地离开我们。但我更清楚,死亡并不是最终的答案,我们的家也不会因为家人的离去而不复存在。因为只要我还在,只要我对他们的爱还在,那么这个家就一定在。对此,我深信不疑。

有一次清明节,我带着3岁半的儿子去墓地看姥姥。我问他,“有一天爸爸死了,你会害怕吗?”儿子说:“不会啊,我也会开着车给你送花,陪你聊聊天。”我想,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编辑    姚宇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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