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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藏楼,又何如

2021-12-21廖伟棠

中国新闻周刊 2021年46期

廖伟棠

我耽读晚清诗,尤其是所谓“同光体”,已经近二十年。“同光体”代表人物,陈三立与郑孝胥并称双雄,我极为喜爱陈三立,因其诗风“浓深俊微”、性格却孤高落寞而深得我心;至于郑孝胥,章士钊说他“海藏为诗,一成不改,自言:骨头有生所具,任其支离突兀”。本应是我喜欢的奇崛之人,我却百读无感。

两人的命运也颇戏剧性,且有对比。陈三立是清末四公子之一,因支持维新与父亲同时被革职,终生不得录用——他也不愿再次出仕,曾写名句“凭栏一片风云气,甘作神州袖手人”明志。晚年他更因愤恨日本侵华,绝药而死。晚清汪辟疆写的诗坛点将录,把他比作玉麒麟卢俊义:“日暮途穷终为虏,惜哉此子巧言语。花间著语老犹能,只缘英气平生误,未信寒蛟竟可罾。”可圈可点。

郑孝胥则一向汲汲乎功名,青年时即为驻日使节,晚年被溥仪召为伪满洲国总理大臣,是其人生巅峰,也是最大污点。未几得罪日本人,被迫辞职,反而得全晚节,算是没彻底沦为汉奸。

不过最近重读郑孝胥《海藏楼集》,对他多了几分同情。郑孝胥自视甚高,无论于诗于功名,都自觉身负重任。从其诗集命名可见,“海藏楼”,指向莊子典故“藏舟于壑,藏山于泽”,他欲藏楼于海,又指向苏轼那句“惟有王城最堪隐,万人如海一身藏”,总之,傲气满满。

可是他有意无意忘记了庄子那句整句是:“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这夜半有力者,是不可违的命运本身,甚至是: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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