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风物
2021-12-02王茵芬
苏州杂志 2021年4期
王茵芬
场院
往日村庄里家家户户有场院,用青砖铺就,像一方厚实粗糙的老土布,在日常里接纳各种生命,鸟飞上去,阳光在它的翅膀上追逐,土布不再是块土布,变成一张金属唱片。麦子熟了,稻子黄了,场院堆满粮食和柴草;秋收时节,黄豆、玉米、芝麻、高粱等农作物都会陆续来访;冬来,腌制咸菜和萝卜干的光景,场院最起码被它们占据几个日头,接着是芒草、枯枝落叶等柴禾的天地。
有关场院的记忆早已绕成一个线团,一旦拉出线头,就会越拽越长,颜色泛着麦秸的黄和青苔的苍绿。那些散落的时间,失散的亲人,遗忘的事件和物件,全都争先恐后地赶上来,与我重逢。
我的奶奶永远住在这个记忆的线团里。常出现的场景是在阡陌纵横的田野上,奶奶拄着楝木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在我的前面,坑坑洼洼的泥土路通往小镇。奶奶在一个针织厂里做摇线工,我在小学读书。
偶尔,奶奶带我去娘家看望她的母亲。奶奶屁股一侧的骨头生了东西,动过两次手术,一条腿走久后会隐隐酸痛。我们便在路过的人家场院边歇脚,找一块石板坐下。那是个夏日傍晚,场院上晒着一地欲黄未黄的草。我知道,这些草晒干后,就要用稻柴捆成一个个草干团,藏在茅舍里,是给羊储备过冬的粮草。一个大男孩在不紧不慢地收拢着场院上的干草。男孩朝我们看过来,他的眼睛很大,在夕阳里,目光尤其干净明亮。我和奶奶的身上披了一层余晖,相互依偎。一场草,被男孩堆在一起,它们被男孩的手轻轻地摩挲着,就像奶奶的手抚摸着我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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