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居者
2021-11-11朝颜
天涯 2021年5期
朝颜
一
他的生物钟出奇牢固。每天清晨七点,惯常的咳嗽声准时暴露他的行踪。我躺在名仕花苑二栋五楼的屋子里,凭着咳嗽声,就能猜出是那个步履稳健的老人,穿着绿色的旧军装,从我家楼下经过。晨风中必有白发掀动,像一面意志坚定的旗帜。
有六年了,我的父亲,就这样走进南方的晨曦中。他从名仕花苑七栋出发,穿过八一南路,雷打不动地去往那个目的地——绵江小区二栋。一路上,他要经过一棵孤单的银杏树,几声热闹或寂寞的鸟鸣,还要经过林林总总的商铺和路边摊,但他很少将注意力停留在它们身上,他怀揣着一个“有产者”的责任或委屈,去看望那套曾经生活过十三年的旧房子,仿佛他一天不确认它的存在,房子就会不翼而飞似的。
作为一个在泥土中翻滚多年的资深农民,父亲先是被儿女们一把推到了城里生活,又被各种缘由裹挟着,从绵江小区搬到名仕花苑。二十年前,他从没有想过自己会洗脚上岸,变成一个城镇居民;十三年前,他也没有想过有一天要离开那套生活便利的二层住宅。
他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将守着家眷田产,在故乡麦菜岭平静终老,最后躺进风水师看好的某一座青山里,于每年的春天,静待儿子、孙子或孙子的孙子前来细数新发的草芽。
然而他还是背离了自己的故乡,听话地配合着子女的意见,一次次像蜗牛一样搬空自己的住宅,将积攒一生的物事全都卷进行李,运往新居。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慢慢适应县城的日常与节奏,学会使用小区里的体育设施,骑着自行车扩大自己的活动范围,将认识每一处新生事物视为荣耀。……
登录APP查看全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