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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析海子诗中的自然史观

2021-09-22邢玉丹

今古文创 2021年34期
关键词:海子家园诗歌

【摘要】 海子的一部分短诗如《活在珍贵的人间》《历史》和《重建家园》在某种程度上体现了本雅明谈到的“自然史”的观念。本雅明反对宗教的救赎历史观,试图将人类社会重新放到自然中去,客观地重新认识世界历史进程,寻觅并书写一个自然发展的而非主观臆断的历史。海子在他的诗歌中赋予了人类与自然物同等的性质,他书写的历史是在其自然史观的指导下重写的历史,他眼中的家园是人类与自然和解之后重建的家园。诗人在此推翻了人类的优越性和存在物的等级观念,摒弃了在“人类中心主义”主导之下的陈旧的历史观念。

【关键词】 海子;诗歌;自然史观;历史;家园

【中图分类号】I207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2096-8264(2021)34-0004-03

海子的诗无论是基本主题还是常用意象都与自然息息相关,而他自己也是一位将其独特的生命体验与自然融合在一起的诗人。在海子的诗里能隐约看到诗歌背后的与本雅明所谓“自然史”相合的观念:诗人把人的历史放在广阔的大自然的发展变化之中,赋予了人类与自然物同等的性质,他(它)们一起出生,一起长大,一起存在于世间。海子书写的历史是在其自然史观的指导下重写的历史,他眼中的家园是人类与自然和解之后重建的家园。他捧出一颗热切的心,希望“活在珍贵的人间”,在这样的人间,“人类和植物一样幸福”。人与自然不再对立,人也不再具有物种的特殊性,如同自然界中的植物那般,与世界万物都是平等的。诗人在此推翻了人类的优越性和存在物的等级观念,也摒弃了“大人类中心主义”。他的自然史观鲜明地体现在《活在珍贵的人间》《历史》和《重建家园》三首诗里,本文将对这三首诗进行文本细读,释放出其中隐含着的诗人的独到探索。

一、有关“自然史”的概念辨析

人类从刀耕火种、茹毛饮血的时代走出来以后,就与自然渐行渐远,而着力打造属于人的第二世界,发明出很多自然界本来没有的东西。这第二世界里,自然界本来没有的事物当然也包括各种各样的意识形式,随着人类社会发展壮大,人们的精神文明越来越丰富多彩、纷繁复杂。在意识和思想领域,人与自然有了最大程度的分离,自然仿佛是一个庞大的、陌生的、需要驯服的对象。但是在美学领域,一些人仍保持着对自然的熟悉和亲近,试图重新引入自然来对人类行为纠偏,以此唤醒人们另一种思考模式。

(一)“自然史”提出的背景

从人类历史逐渐走向现代,孜孜不倦地追求“现代性”开始,与自然的分离便不可避免了,直到今天某种固有观念仍在生效。人们喊着“战胜自然、征服自然”的口号,怀抱着“人定胜天”的信心,激昂地建设人造世界,也在这个过程中不知不觉地将自身与自然之间划出一条界线。“资产阶级文明在创造出巨大的、前人所不可想象的物质、文化财富的同时,也把人放在了自然的对立面。” ①资本主义迅猛发展,在物质层面对自然的索取和破坏自不待言,但在意识层面,人和自然的对立则更为深刻。人一旦发现了自己的力量,发现自己能够认识世界、改造世界,按照自己的需要和想象去自由创造自然界不能给予的所有,就会相信人的独立价值、人的主观能动性,同时也会格外凸显人类的地位,甚至一度认为自己是万物的主宰。当人的主体性、所谓的“自我”不断膨胀,看待自然时就不会采用平视的目光,而是一切都从自己出发,从内心出发,即使偶尔向自然投去关切的一瞥,也是为了证明一个伟大而优越的“我”的对象化的能力。浪漫主义便是如此,历史上没有什么比它更加注重“自我”,注重人的主体意识,同时也那样看重自然、热爱自然乃至崇拜自然。而它蓬勃兴盛的时代也是资本主义迅疾生长的时代。浪漫主义者对自然的感情,最终也成为其内在性、其主观意志的漂亮的装饰物和华丽动人的注脚。浪漫主义代表人物卢梭与其说充满深情地赞颂一棵树,不如说他宁愿自己变成一棵树,尽兴地发挥想象力做一个“白日梦”,似乎在梦里人能够与外在的自然完美融合。当浪漫主义者在生活中遇到坎坷和挫折,他们就会哀伤地“回归”自然,仿佛在那里找到了慰藉。“自然似乎是一种完美友谊,而这种友谊的程度与她没被人污染的程度恰成正比。” ②

浪漫主义者也许把自然当成了知音,当成了可以供他们倾诉心事的朋友,而他们向往的东西正是自然的那种未受到人的影响和改变或曰“污染”的纯洁性、天然性。白璧德在论述浪漫主义时,看到了其自然崇拜里面深藏的内在虚伪性——它的伪精神性和伪宗教性。浪漫主义者对自然的崇拜具有高度的精神性,有着一股类似于宗教的神圣感觉和为之献身的冲动、激情。但白璧德尖锐地指出,“因为浪漫主义者感兴趣的内在生活并不是他与别人共有的内在生活,而是他自己最独特的个人感情——简言之,就是他的情绪。人们准备欢迎的隐喻和象征不是表达某种多少个人化的东西,而是与他们的共同性相关。” ③也就是说,浪漫主义者永远要回到自己的内心,他们重视自然,最终也是为了表达和发泄自己的情绪。他们把自然变成其情绪的玩物,与自然对话实际上只是在和自己的情绪交往。某种意义上来讲,他们根本没有适应自然、理解自然,也不愿与自然平等交流。那些贴近自然的美妙诗句都是他们的想象,他们自编自演的白日梦,那些对自然的亲近和崇拜的语词也是自我主义的产物。由此来看,浪漫主义的自然观虽然摆脱了资本主义追求利益最大化的庸俗利己主义和理性主义指导下的精致利己主义,但它也是一种利己主义,只不过更加委婉,也更加隐蔽含混。浪漫主义高调宣扬人的主体性,即使并未有意地为资本主义的进取精神煽风点火,仍然加深了人和自然之间的鸿沟——主客体的界线愈来愈鲜明清晰,其等级秩序也牢不可破(人类处于高位,自然只是等待着被人们利用)。当“人”的形象被成功地确立,越来越高大伟岸,“自然”就被淡化,越来越模糊,成为虚幻的衬托背景。

(二)本雅明的“自然史”

本雅明看到了发达资本主义时代人与自然的隔离和对立,也看到了人类越发强大的自我中心主义的弊端。他的“自然史”概念试图将人类社会重新放到自然中去,成为自然的有机组成部分。最初,本雅明在《德意志悲苦剧的起源》一书里提出“自然的历史”,主要针对人们自造的“救赎历史”。他看到,“基督教编年史是将历史进程的整体,即世界历史进程表现为一个救赎历史进程。” ④基督教把世界历史进程书写成“人有原罪——寻求救赎、努力赎罪——獲得拯救”这样一个过程,这种历史观丝毫不顾及自然历史是如何发展、如何呈现自身的,而用一个不经论证的幻想来描绘历史进程。基督教编年史属于目的论式的历史观,所谓目的也是人们强加的目的,它集中体现了看待世界时人的自以为是,人的以自我为中心的思维惯性。

但本雅明想用“自然史”对抗救赎历史,试图客观地重新认识世界历史进程,回到历史情境之中,寻觅并书写一个自然发展的而非主观臆断的历史。他的“自然史”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大自然的历史,其实他所说的自然史“在自然的进程中看到人的因素,也在技术、社会、文化的进程中看到自然的因素……在此,主体和客体互相包容、互相占有,而非彼此排斥。历史作为‘人化的自然’,而自然作为‘自在的历史’,都在对方的存在中看到了自己的‘合目的性’。” ⑤因此,人类和自然之间的巨大鸿沟被填平了,人和自然的等级秩序也瓦解了,二者获得了全新意义的平等,而且产生了良性互动。在“自然史”的观念里,人类中心主义的话语渐渐消退,世界历史就是那样自然地发展着,并不是为了某种救赎,也不会因为得到了救赎而终结。这样一来,人类与自然物就没有高下之分,自然也不是为了人的存在而存在,人们就能更客观更中立地看待自身,尊重其他自然物,谦虚地生存在整体的自然中。

叔本华曾说,文学中的主题分为真实的自然的主题和人造的想象的主题,那么,书写的历史也可分为自然的历史和人为断想的历史。支撑海子诗歌的历史观念是类似于本雅明所谓的自然史观。诗人在自己的诗里将人和自然物放到平等的位置上,没有夸大人类的能力,也没有采用人们自封的“宏大叙事”所习惯使用的表现方法,而是心平气和地看看人,再看看自然,并流露出他心中的爱与希望。

二、海子诗歌中的自然史观

海子的诗歌喜欢将一切都自然化,如本属于人类社会的宏大命题历史和死亡等等。他的“自然化”给诗歌染上了一丝神秘色彩,似乎总有一些启示若隐若现。他的诗也因为诗歌背后的自然史观而多次把属于人的生命情境和“无知无觉”的自然物相对应,这看起来很像“象征”手法,但其实是独特观念的作用。海子没有像浪漫主义诗人那样一心顾着自己的个人感情,他的诗是向自然打开的,如一个“万类霜天竞自由”的乌托邦。海子不加区分地写人和自然,他的诗歌中,自然像人,人像自然,人与自然中的物没有本质区别。

(一)海子心目中的“历史”

提及“历史”,人们脑海中顿时会涌现出一系列重大的历史事件,或重要的历史学说。但海子的诗《历史》,却写得轻盈而虚渺。“我们的嘴唇第一次拥有/蓝色的水/盛满陶罐/还有十几只南方的星辰” ⑥,这一句只用原始人手作陶罐、盛水来喝的细节便勾画出对人类社会开端的景象,蓝色的水和南方的星辰都是自然物,而它们滋养了人的肉体,又给人带来精神的启发。“火种/最初忧伤的别离”,发现火、使用火是人类文明史上第一个里程碑,但海子却说这是“忧伤的别离”——它确实是人和自然分离的起点,自从人类能够利用火来改善生存环境,促进生产,人就和自然慢慢分开,可这是不能避免的进步。火的意象代表了一切科学技术,它们使人走出蛮荒,也开始将自然放到被掠夺的位置上。“你是穿黑色夜服的人/在野地里发现第一枝植物/脚插进土地/再也拔不出”,人们的祖先曾经在黑暗中摸索,好似穿着黑色夜服的人,无意中发现了可供人类改造的农作物,而这又是自然历史馈赠给人们的。农耕文明的到来就伴随着许许多多不经意间的发现。春天想亲吻大地,带来复苏的气息,只好让“那些寂寞的花朵”充当她“遗失的嘴唇”。“公元前我们太小/公元后我们又太老/没有人见到那一次真正美丽的微笑”,早期的人类极度依赖自然而生存,像孩子一样弱小无助,并没有很好地理解自然,可一旦掌握了自主创造的能力,便很快抛开了对自然的尊敬,自鸣得意地凌驾其上,所以人们从未达成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目标,“真正美丽的微笑”或许指双方互相尊重的良性关系。当诗人“举手敲门”,准备叩问历史,探询历史的奥秘,“带来的象形文字撒落一地”,他感到文字所记录的历史的不足,甚至是虚妄。但没有這些记录,历史到何处追寻?它该用什么方式呈现?人们说“文本之外无历史”,抛弃了文字记载,历史也同时消失了。在这里海子只是想表明他在怀疑人类书写的带着强烈自我中心主义气息的历史,而推崇“自然的历史”。欲求得这种历史,“我缓缓摘下帽子”,褪去一切由人赋予的外在意义,“靠着我爱的人/合上眼睛”。历史化为“一座古老的铜像”,而历史中数不胜数的血泪代价和挣扎牺牲是“青铜浸透了泪水”,海子重视那些过程中的付出,并纪念人们的投入,这是目的论历史观容易忽视的细节——目的论历史观更看重结果,更多注意进化论式的“进步”:只要明天会更好,曾经的牺牲无足轻重。在此,海子的《历史》充分体现了他的自然史观。

(二)“家园”怎样重建

海子的《重建家园》深刻地表明,人应放弃自以为是的优越感,用一颗怀有敬畏的心,换一种眼光重新理解人类自身和自然的关系。所以诗人才会在诗中表达那么多次“放弃智慧”“放弃沉思”,愿“大地自己呈现”。“放弃智慧/停止仰望长空”,停止人类对自身历史进程的想象与附加在世界历史进程之上的论断,其实就是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空想和唯我独尊的进行意义给予的权力。因此“为了生成你要流下屈辱的泪水/来浇灌家乡平静的果园”。海子设想家园的意象为果园,这是能够给人美好的回报(果子)却又需要劳作才能有产出的园地。“生成无须洞察/大地自己呈现”,家园的建设其实是按照自然的规律来完成的,洞察、分析、研究和判断并没那么重要,也就是说,太过主观往往远离真正的家园,大地(自然)早已规定了一切。重建家园这个过程里有幸福也有痛苦,但这幸福与痛苦都在自然的历史中展开,并不符合人们言说的某个目的(例如救赎)。海子一遍遍强调“放弃沉思和智慧”,因为“如果不能带来麦粒”,就“请对诚实的大地保持缄默,和你那幽暗的本性”。沉思和智慧也许代表理性,它很可能无法给人们带来意料中的收获,过度使用理性反而有害,当主体性的膨胀具体体现为资本主义的无限扩张时,它会给人类带来更多灾难。海子希望人们对诚实的大地(播种什么就收获什么,故曰诚实)保持沉默,不要过多地干扰自然规律,应该顺应自然本性。“风吹炊烟/果园就在我的身旁静静叫喊”,这一句描绘出一幅朴素静美的田园风景画,炊烟代表人间烟火气,果园的叫喊是树叶在风中哗哗作响,这是人和自然达至和谐状态的闲适家园。最后一句“双手劳动/慰藉心灵”,表现了海子对劳动的重新认识,他认可劳动,热爱劳动,人们用自己的双手进行现实的劳动才能建设家园,同时得到精神的满足,慰藉心灵。

(三)人间的幸福

海子追求现世幸福,的确,他向往超越性的梦境,但实际上他并不把幸福寄托到“来世”,他的自然史观让他否定救赎历史观,现世的自然的历史才是他认可的。他用《活在珍贵的人间》充满真情地表达他的爱与祝福。他热爱自然物,热爱强烈的太阳,温柔的水波,一层层覆盖着的白云。“我踩在青草上/感到自己是彻底干净的黑土块”,黑土块干净是指它纯净无污染的天然样貌,而它又是肥沃的,是自然界草木繁盛、生机勃勃的保证。在这里,人变成了黑土块,彻底与自然融为一体。所以诗人热烈赞颂“活在这珍贵的人间/泥土高溅,扑打面颊”,而不是嫌弃泥土的肮脏和低贱。一些高傲的人远离泥土,尽可能地清除它,但海子认为,人和泥土并没有等级之分,泥土养育了生命,它本应享受荣耀。人和自然分离之日,二者的等级就已确定,无论是浪漫主义动情的歌颂,还是科学主义不遗余力的利用,都明确了人的优先和高位。坚持自然史,也就是在颠覆这种观念,将人类放到自然中,与其他自然物平等对话。海子所谓的“珍贵的人间”,就是这样的情况:“人类和植物一样幸福/爱情和雨水一样幸福。”人类、爱情都是人的世界里至关重要的,现在人类如同植物,都植根于大地,自由地存在着,爱情如雨水一般促进万物生长、后代繁荣永续,可见海子拉平了人类与自然物的地位,这是他的自然史观中最核心部分的体现。

注释:

①⑤阿伦特编,张旭东、王斑译:《启迪:本雅明文选》,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8年版,第9页,第9页。

②③白璧德著,孙宜学译:《卢梭与浪漫主義》,商务印书馆2015年版,第264页,第281页。

④本雅明著,李双志、苏伟译:《德意志悲苦剧的起源》,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71页。

⑥海子著,西川编:《海子诗全集》,作家出版社2009年版。

参考文献:

[1](德)瓦尔特·本雅明著,(德)汉娜·阿伦特编.启迪:本雅明文选[M].张旭东,王斑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8:9.

[2](美)欧文·白璧德.卢梭与浪漫主义[M].孙宜学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5.

[3](德)瓦尔特·本雅明.德意志悲苦剧的起源[M].李双志,苏伟译.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1.

[4]海子著,西川编.海子诗全集[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9:3.

作者简介:

邢玉丹,女,汉族,黑龙江鹤岗人,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博士研究生在读,研究方向:中国当代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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