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母亲
2021-07-16半文
当代人 2021年6期
春分,晨醒,眼前是母亲。很多个母亲。一个是刚过二十的母亲,有乌黑的头发,乌黑的眉毛,乌黑的眼睛,连目光都是乌黑的,闪闪发亮,像磨得很光的刀子,锋利到没有颜色。母亲乌黑的麻花辫摇啊摇,摇啊摇,从外婆桥一直摇到一个叫“乐园”的村庄,我一睁开眼睛,便看到了。鲜嫩,饱满,青翠欲滴。离我只一臂的距离,一伸手,就能揽进怀里。
一个是三十岁的母亲,左手拉着一个姐,右手抱着一个我,背上背一个包裹和一根又黑又粗的麻花辫,像一匹母马,快速地奔跑在去往外婆家的路上。不用吆喝,不必拉缰绳,母亲跑得飞快,像是奔赴一个重要的约会。我在母亲饱满而温暖的怀抱里,感觉不到颠簸,也感觉不到地球的引力。我连眼睛都不愿意睁开,只听见风呼呼地刮在耳朵上,像天空吹的哨音。外婆家便到了。
我的童年,一半落在外婆家,一半落在乐园乡。一半落在眠床上,一半落在母亲怀里。那个四十岁的母亲,一手拎着猪食桶,一手擎着泥耙。我看见猪食桶把伊拉弯,伊用又粗又黑的麻花辫把自己扶正。伊用泥耙耙一块地,反复地耙,和五千年一万年前的我的良渚先人一样,把一块地反复地耙了再耙,期待从地里耙出我的一个未来。一手举着柴火,往土灶里添柴。又一手举着铲子,在大铁镬煎荷包蛋。荷包蛋太小了,小到被我看一眼,就能吞进肚子里。但母亲不嫌小,伊用一只手慢慢地翻腾着,要把它包起来,包成一个细小的眼神的模样。母亲一只手穿针,一只手引线,挑一张可以从白天挑到晚上,又从晚上挑到白天的花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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